卷八二
方之中苟一处之有事而四方咸为之劻勷矣,民既不宁,君身安得宁乎?此古之明君必择贤臣而付以保厘之任,国之贤臣必体君心而尽其谨毖之心,有由然也。
译朝廷之中,如果一处发生变故,天下四方都会为此忙碌不安。百姓既然不能安宁,君主的身体又怎能安宁呢?这就是古代英明的君主必定挑选贤臣,将治理国家的重任托付给他们;而国家的贤臣必定体察君主的心意,竭尽谨慎小心之心的原因所在。
又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
蔡沈曰:“对暂之谓恒,对常之谓异,趣完具而已之谓体,众体所会之谓要。政事纯一,辞令简实,深戒作聪明、趋浮末好异之事,古人论世禄之家逸乐豢养,其能由礼者鲜矣。既不由礼,则心无所制,肆其骄荡,陵蔑有德,悖乱天道,敝坏风化,奢侈美丽,万世同一流也。康王将言殷士怙侈灭义之恶,故先取古人论世族者发之。”
吕祖谦曰:“殷士凭借光宠助发其私欲者,有自来矣。私欲公义相为消长,故怙侈必至灭义,义灭则无复羞恶之端,徒以服饰之美侉之于人而身之不美则莫之耻也,流而不返,骄淫矜侉,百邪并见,将以恶终矣。洛邑之迁,式化厥训虽已收其放心,而其所以防闲其邪者,犹甚难也。”
臣按:先儒有言人之心莫难收于已放之时,尤莫难闲于既收之后,苟其根尚在,虽一时之所收敛将触事而发,此闲之所以为难也。由是以观,则殷人之病根已在膏肓矣,欲去其根有非法令之所能禁遏,必推原其病根之所以生,而求其对病之药以荡涤之、调摄之、保养之,然后其根可以拔去而永无萌蘖之生矣。所谓对病之药,在有恒之政、体要之辞,而所以调摄之者则在复其所弗克由之礼焉。若夫保养其天和之妙剂,则下文所谓惟德惟义是已。
又曰:“资(资财也)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
蔡沈曰:“言殷士不可不训之也。资富而能训则心不迁于外物,而可全其性命之正也,然训非外立教条也,惟德惟义而已。德者心之理,义者理之宜也。德义人所同有也,惟德义以为训,是乃天下之大训。然训非可以已私言也,当稽古以为之说,盖善无证则民不从,不由古以为训,于何以为训乎?”又曰:“是时四方无虞矣,蕞尔殷民,化训三纪之余,亦何足虑,而康王拳拳以邦之安危惟系于此,其不苟于小成者如此,文、武、周公之泽其深长也宜哉。不刚所以保之,不柔所以厘之,不刚不柔其德信乎其修矣。”
陈经曰:“礼义生于富足,既富以养其身,又训以养其心,全正性所以顺正命,此所以永年也。所谓能训,岂外人心、天理而他有所谓训哉?德者人心之所得,义者人心之所宜,根于人心之所同然,此之谓大训。古训所载亦惟德义而已,即人心之所同然而证之古所已然,非德义之外有古训也。毕公之化本诸同然而民易从,参诸已然而民易信,闲之之道孰过于此。君陈尚有辟以止辟、三细不宥之说,此篇虽历数商俗之不美,然惟务区别以生其愧,教训以导其善,无片言及于刑,盖纯以德化而刑措不用信矣。”
吕祖谦曰:“始皇以安危系于匈奴而急之以刚,德宗以安危系于藩镇而缓之以柔,皆以致乱。”
臣按:《毕命》一篇可见周家以仁厚立国而虑患之远、爱民之深,其制事也既得宽猛之宜,而其处民也又得刚柔之中,所以使其民得以顺其性命之正而全其义理之天,向之骄荡悖乱者皆克由礼,心之放者既闲,义之灭者复存,恶不终于恶而复全其本初之善矣。所以然者,一由其以古训而为训也,是知化民变俗之良法要道莫先于古训。古人往矣,而其训戒之辞则具载于经籍之中,是以善于为治者知古训为出治之大本、化民之大机,设小学以古训而启其蒙,开大学以古训而明其论,颁布经书俾其读诵,设立师儒为之讲解,责任守令为之提督,无一处而不立古人之学,无一人而不读古人之书,无一家而不行古人之礼。如此,则普天之下虽三家之市、八口之家、五尺之童,皆知德义可尊、礼教可尚,夫然而奸顽之不化、习俗之不美、治道
译又说:“政令贵在持之以恒,言辞崇尚切中要害,不要只喜欢标新立异。商朝遗民的习俗奢靡,以能言善辩为贤能,这种不良风气尚未消除,您应当时刻记挂在心!我听说:‘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制,他们放纵骄横、凌辱有德之人,这实际上是违背天道的。败坏教化、崇尚奢华,千秋万代都同流合污。’如今殷商的众士依旧依仗宠幸,凭借奢侈而泯灭道义,穿着华丽的服饰以炫耀于人。他们骄横淫逸、自夸自大,最终将走向恶果。虽然已经收敛了他们放纵的心,但要加以防范和约束,仍然十分艰难。”
蔡沈说:“‘恒’是相对于‘暂’而言,‘异’是相对于‘常’而言,‘体’是指追求完备,‘要’是指众体汇聚的关键。政事应当纯粹专一,辞令应当简练真实,深深戒除自作聪明、追逐浮华末节和标新立异的行为。古人论述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因安逸享乐而豢养,其中能遵循礼制的很少。既然不遵循礼制,内心就没有制约,就会肆意骄横放纵,凌蔑有德之人,悖乱天道,败坏风化,奢侈华丽,千秋万代都同流合污。康王将要指出殷商士人凭借奢侈而泯灭道义的恶行,所以先引用古人关于世袭家族的论述来发起话题。”
吕祖谦说:“殷商士人凭借恩宠助长私欲,由来已久。私欲与公义相互消长,所以凭借奢侈必然导致泯灭道义,道义泯灭就没有羞耻厌恶的端倪,只是以服饰之美向人炫耀,自身的不美却不知羞耻,沉沦而不回头,骄横淫逸、自夸自大,各种邪念同时显现,将以恶果告终。迁都洛邑,用教化来规范他们,虽然已经收敛了他们放纵的心,但用来防范约束其邪恶的手段,仍然非常困难。”
臣按:先儒曾说,人的心在已经放纵的时候最难收回,在已经收回之后更难加以防范。如果病根还在,虽然一时收敛,遇到事情就会再次发作,这就是防范之所以困难的原因。由此看来,殷商人的病根已经深入膏肓,想要去除病根,不是法令所能禁止遏制的,必须推究病根产生的原因,寻求对症下药的方法来荡涤、调摄、保养,然后病根才能拔除,永远不再萌发。所谓对症下药,在于持之以恒的政令、切中要害的言辞,而用来调摄的方法,则在于恢复他们不能遵循的礼制。至于保养天和的妙药,就是下文所说的只有德和义罢了。
又说:“富有资财而能接受训导,才能长久延年。只有德和义,才是你们最大的训导。如果不遵循古训,还能有什么训导呢?”康王说:“唉,父师,国家的安危,全在于这些殷商士人,对他们既不能太刚硬也不能太柔弱,他们的德行确实需要修治。”
蔡沈说:“这是在说殷商士人不可不加以训导。富有资财而能接受训导,心就不会被外物转移,从而可以保全性命之正。然而训导并非外在设立的教条,只有德和义罢了。德是心的理,义是理的适宜。德义是人人都有的,以德义作为训导,这才是天下最大的训导。然而训导不能凭私意而言说,应当考察古训作为依据,因为善行没有证据百姓就不会服从,如果不依据古训作为训导,还能依据什么作为训导呢?”又说:“当时四方没有忧患,小小的殷商百姓,经过三十多年的教化训导,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而康王却恳切地认为国家的安危全在于此,他不满足于小成就是这样,文王、武王、周公的恩泽深远长久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刚硬是为了保全他们,不柔弱是为了整顿他们,不刚不柔,他们的德行确实得到了修治。”
陈经说:“礼义产生于富足,既然富足以养活身体,又用训导以滋养心灵,保全正性以顺应正命,这就是长久延年的原因。所谓能接受训导,难道是在人心、天理之外还有什么所谓的训导吗?德是人心所获得的,义是人心所适宜的,根植于人心所共同认可的,这就叫做大训。古训所记载的也只是德义罢了,即用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来验证古代已经存在的,并非德义之外还有古训。毕公的教化本于人心所共同认可的,百姓容易服从,参证于古代已经存在的,百姓容易相信,防范的方法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君陈还有用刑罚来制止刑罚、三种细罪不赦免的说法,这篇虽然历数商俗的不美,但只是致力于区别以产生他们的羞愧,用教训来引导他们的善行,没有一个字提到刑罚,纯粹以德化而刑罚搁置不用,确实如此。”
吕祖谦说:“秦始皇将安危系于匈奴而急于用刚硬,唐德宗将安危系于藩镇而缓于用柔弱,都导致了动乱。”
臣按:《毕命》一篇可以看出周朝以仁厚立国,考虑患难深远,爱护百姓深厚,处理事情既得当宽猛适宜,对待百姓又得当刚柔适中,所以使百姓能够顺应性命之正而保全义理之天,以前骄横放纵悖乱的人都能遵循礼制,放纵的心已经防范,泯灭的道义重新存在,恶行不终于恶而重新保全了本初的善。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他们以古训作为训导,由此可知教化百姓改变风俗的良法要道,没有比古训更优先的。古人虽然已经离去,但他们的训诫之辞都记载在经籍之中,所以善于治理的人知道古训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教化百姓的关键,设立小学用古训来启发蒙昧,开设大学用古训来阐明道理,颁布经书让他们诵读,设立师儒为他们讲解,责成地方官督责,没有一处不建立古人的学问,没有一人不读古人的书,没有一家不行古人的礼。这样,那么普天之下即使是三户人家的小市场、八口之家、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德义值得尊崇、礼教值得崇尚,然而奸恶顽固的不被教化、习俗的不美、治道
郑子产为政于郑,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童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价,三年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舆人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臣按:子产为政而为其民殖田畴、诲之弟,可谓教养兼举矣。
汉文帝时,贾谊上疏曰:“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与向同)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无同)维楫(维以系船,楫以制船),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臣按:为治而不定经制,是犹度江河而无维楫,船而无维楫则船必覆,国而无经制则国必乱。经者百世之常道,制者一时之成法,有常道以为持循之本,有成法以为持循之具,是则为治之大体,非通儒者不能知也,俗吏何足知此哉?
武帝时,严安上书曰:“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观示之使其慕欲也)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则盗贼消、刑罚少、阴阳和、风雨时,五谷蕃熟,民不夭厉也。”
臣按:人民所以侈靡者多见于车马、衣裘、宫室、饮食四者,诚能立为制度,凡所乘之车马所居之宫室、所服之衣裘、所用之饮食皆有阶级等第,上得以兼下,下不得以僭上,使官民上下得于见闻者熟则其存于心志者定,心志既定则有余者不敢恣为于己、不及者不敢慕欲于人,众心安定,家给人足而教化行矣。
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僻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才者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数岁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又修起学宫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吏民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繇是大化,蜀郡学者比齐、鲁焉。
臣按:天下之风俗未必皆美也,人君之教化未必皆及也,盖舆图之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异俗,人君一人不能一一躬历之,而其所为条教又未必皆能一一如其俗,是以有赖于承流宣化之吏,随其地因其俗以倡率教导之,若文翁之治蜀者是已。是故人君之治莫大于崇教化,欲崇教化莫先于学古训,欲民之学古训则在乎立学校焉。学校既立,有师儒以为之指教,有经书以为之准则,俾知善之当为、恶之不当为,欣然以从,翕然以化,皆草其旧染之俗而兴礼义之风,此诚人君治平之本而良二千石之任也。
韩延寿为颍川太守,颍川多豪强难治,延寿欲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历召郡中长老为向乡里所信者数千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又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为吏民行丧祭、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后入守左冯翊,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敢以词讼自言者。
臣按:延寿与民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此诚得化民之本原。盖民之所以贫窘而流于邪淫,其原皆出于昏嫁、丧祭之无其制。婚嫁、丧祭,民生之不能无者,民间一遇昏嫁、丧祭,富者倾赀以为观美,贫者质贷以相企效,流俗之相尚、邪说之眩惑,遂至破产而流于荒淫邪诞之域,因而起争讼致祸乱者亦或有之。汉之时异端之教犹未甚炽,今去其时千年矣,世变愈下而佛、道二教大为斯民之蠹惑,非明古礼以正人心、息邪说则民财愈匮而民性愈荡
译郑子产在郑国执政,都城和边邑都有法度,上下等级都有服饰规定,田地有疆界和沟渠,民居和井田有伍制,对忠诚节俭的人就跟随并奖赏他,对奢侈放纵的人就因此惩处他。一年后,年轻人不轻浮戏弄,老人不用提东西,孩童不在田埂上玩耍;两年后,市场上不预先定价;三年后,门户晚上不关闭,路上不拾取遗失之物;四年后,农具不用带回家;五年后,士人没有军籍,丧期不用命令就能治理好。造车的人歌颂说:“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有田地,子产使之丰饶。子产如果死了,谁能继承他?”
臣按:子产执政,为百姓开垦田地,教导他们孝悌,可以说是教养兼举了。
汉文帝时,贾谊上疏说:“改变风俗使天下人心归向正道,这类事情不是俗吏所能做到的。俗吏所致力于的是刀笔筐箧之类的小事,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己担忧,我私下为陛下惋惜。不如现在制定经制,使君像君、臣像臣,上下有差别,父子六亲各得其宜,这项事业一定,世世常安,然后有所持循了。如果经制不制定,这就如同渡江河没有缆绳和船桨,在中流遇到风波,船必定倾覆。”
臣按:治理国家而不制定经制,这就如同渡江河而没有缆绳和船桨,船没有缆绳和船桨则船必定倾覆,国家没有经制则国家必定混乱。经是百世的常道,制是一时的成法,有常道作为持循的根本,有成法作为持循的工具,这就是治理国家的大体,不是通儒不能知道的,俗吏哪里值得知道这些呢?
汉武帝时,严安上书说:“现在天下人民用财奢侈浪费,车马、衣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有节奏,杂用五色使有花纹,五味丰盛摆满面前,以展示欲望给天下(展示给他们使他们羡慕向往)。百姓的情性见到美好就向往,这是教百姓奢侈。我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以防备他们的淫逸,使贫富不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心既和平,那么盗贼消亡、刑罚减少、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五谷丰熟,百姓不夭折生病。”
臣按:百姓之所以奢侈浪费,多表现在车马、衣裘、宫室、饮食这四个方面,如果真能建立制度,凡是所乘坐的车马、所居住的宫室、所穿着的衣裘、所使用的饮食都有等级次第,上级可以兼用下级,下级不得僭越上级,使官民上下所看到的听到的熟悉,那么他们心中所存的志向就确定了,志向既确定,那么有余的人不敢对自己恣意妄为,不足的人不敢羡慕向往别人,众心安定,家给人足而教化就实行了。
文翁担任蜀郡太守,仁爱喜好教化,见蜀地偏僻简陋有蛮夷风俗,文翁想诱导他们进步,于是选拔郡县中小吏中开通敏锐有才能的人,亲自告诫勉励,派遣他们到京师跟随博士学习,几年后都学成回来,文翁任命他们为重要职位。又在成都市中修建学宫,招收下县子弟作为学官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优秀的用来补充郡县官吏,次等的作为孝悌力田,官吏百姓以此为荣,几年间争着想做学官弟子,富人甚至出钱来求得入学,因此大行教化,蜀郡的学者比得上齐、鲁了。
臣按:天下的风俗未必都美好,君王的教化未必都能遍及,大概因为地图广阔,深谷大川制度不同,百姓生活在其中风俗各异,君王一人不能一一亲自经历,而他所制定的条教又未必都能一一符合当地风俗,因此有赖于承流宣化的官吏,随其地因其俗来倡导率领教导他们,像文翁治理蜀郡就是这样。所以君王治理国家没有比崇尚教化更大的了,想要崇尚教化没有比先学习古训更重要的了,想要百姓学习古训就在于设立学校。学校既设立,有师儒为他们指教,有经书作为他们的准则,使他们知道善的应当做、恶的不应当做,欣然顺从,翕然教化,都革除他们旧染的风俗而兴起礼义的风气,这确实是君王治理太平的根本而优秀二千石的职责。
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颍川多豪强难以治理,延寿想用礼让教导他们,担心百姓不听从,于是历次召见郡中长老中被乡里信任的几千人,摆设酒食亲自与他们相对,以礼意接待,人人询问风俗,百姓所疾苦的事情为他们陈述,和睦亲爱,消除怨恨的道路,长老都认为方便。于是与他们议定嫁娶、丧祭的仪品,大致依据古礼,不得超过法度,又命令文学、校官、诸生穿皮弁执俎豆为官吏百姓行丧祭、嫁娶礼,百姓遵用他们的教导。后来入京担任左冯翊,恩信周遍,二十四县,没有敢以诉讼自己申辩的。
臣按:延寿与百姓议定嫁娶丧祭的仪品,大致依据古礼,不得超过法度,这确实是得到教化百姓的根本。大概百姓之所以贫困窘迫而流于邪淫,其根源都出于婚嫁、丧祭没有制度。婚嫁、丧祭,是百姓生活中不能没有的,民间一遇到婚嫁、丧祭,富者倾尽资财以显示美观,贫者抵押借贷以相互效仿,流俗的相尚、邪说的迷惑,以至于破产而流于荒淫邪诞的境地,因而引起争讼导致祸乱的也有。汉朝时异端之教还不甚炽盛,现在距离那时千年了,世变愈下而佛、道二教大为百姓的蠹惑,不明古礼以正人心、息邪说,那么民财愈匮乏而民性愈荡
矣,幸而有朱氏《家礼》一书简易可行,乞敕有司,凡民间有冠、昏、丧、祭一依此礼以行,有不行者以违制论,其守令上计课以教民行古礼为最,此无可书,虽有他最亦不在升举之列。如此,则礼教行而民俗美,化民成俗之教莫大于此。
译幸好有朱熹的《家礼》一书,简易可行,请求皇帝命令有关部门,凡是民间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依照此礼执行,有不执行的,以违反制度论处。地方长官在考核政绩时,以教导百姓实行古礼为最优,这虽无明文规定,但即使有其他优秀政绩,也不在升迁举荐之列。如此,礼教得以推行而民俗变得美好,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教育,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黄霸为颍川太守,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凡治道去其泰甚者尔,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治为天下第一。天子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乡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臣按:人君欲其政教之行于天下,非得循良之臣承流而宣化于下,其势不能以遍及也。汉宣帝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然后为条教班行民间,民知太守之条教皆承天子之意,故易于信从。及其教化既行,天子闻之又日诏以称扬之,首曰“宣布诏令,百姓向化”而历数其政绩之美,且赐爵及金,并推及其郡民之贤者。呜呼,汉去三代未远,其君之求治臣之为治皆有古遗意,后世则惟以簿书、财赋为急,未闻有及教化者矣。虽有其言亦无其实,为吏者固不暇于教化,万有一焉不罹于文法幸矣,况望增秩赐金、征入朝以为显官哉?后世有志于教化之君其尚以宣帝为法,有志于教化之吏其尚以黄霸为法。
卓茂为密令,劳心谆谆,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有言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问之知其自以恩意遗之,非从其求,谓之曰:“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故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
臣按:卓茂所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专以礼教民而不以法治,真古所谓循良之吏,使天下郡县皆得若人而治之而知所缓急轻重,则天下日底于治平矣。
鲁恭为中牟令,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邑人许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
臣按:教化之所以不行者以利心胜而义心微也,民间之讼多起于财产,兄弟以之而相阋、骨肉以之而相残皆自此始也,为守令者苟能为民分理而使之均平,则词讼不兴,人和而俗厚矣,教化其有不行也哉?
秦彭迁山阳太守,以礼训人,不任刑罚,崇好儒雅,敦明庠序,每春秋飨射辄修升降揖逊之仪,乃为人设四诫,以定六亲长幼之礼,有遵奉教化者擢为乡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吏有过咎罢遣而已,不加耻辱,百姓怀爱,莫有欺犯。后转颍川太守,肃宗巡幸再幸颍川,辄赏赐恩宠甚厚。
许荆为桂阳太守,郡滨南州,风俗脆薄,不识学义,荆为设丧纪、昏姻制度,使知礼禁。尝行春到耒阳,县民有蒋均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对之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均兄弟感悟,各求受罪。在任十二年,父老称歌,征拜谏议大夫。
臣按:荆以郡民兄弟相争讼为教化不行,而任咎于己,且至上书言状,乞诣廷尉,然非其平昔设为丧纪、昏姻制度使民知礼禁,而遽然而为此举,则是矫激好名非真实也,君子所不贵。
仇览为遂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其以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丧事,赈恤穷寡。期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日过元舍,庐落整顿,
译黄霸担任颍川太守时,制定教令,设立父老、师帅、伍长等职位,在民间推行,劝导人们行善防奸。黄霸大力推行教化,然后才施行诛罚,致力于成就保全下属官吏,凡是治理之道,只是去除那些过于严苛的措施罢了,凭借外表宽厚、内心明察赢得了官吏和百姓的心,治理成效天下第一。天子下诏称赞说:“颍川太守黄霸,宣示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种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路上不拾取遗物,赡养照顾鳏寡,救济帮助贫穷,监狱中有时八年没有重罪囚犯,官吏百姓向往教化,兴起于道义,可以说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也说‘辅佐大臣多么贤良’吗。赐爵位关内侯、黄金百斤,俸禄中二千石。”而颍川郡中孝顺悌敬、有德行义气、民间三老和力田者都按等级赐予爵位和丝帛,几个月后,征召黄霸担任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
臣按:君主想要政教在天下施行,如果没有循良的臣子承续流风而向下宣示教化,其势不可能遍及。汉宣帝留心治理,多次下达恩泽诏书,官吏如果不奉行宣示,黄霸选择良吏分区域宣示诏令,让百姓都知道皇上的心意,然后制定教令在民间推行,百姓知道太守的教令都是秉承天子的意旨,所以容易信服遵从。等到教化已经施行,天子听说后又每天下诏称赞,首先说“宣示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并列举其政绩的美好,且赐爵位和黄金,并推及到郡中贤能的百姓。唉,汉朝距离夏商周三代不远,其君主追求治理、臣子施行治理都有古代遗留的意旨,后世则只以文书簿籍、财赋为急务,没听说有顾及教化的。即使有教化的言论也没有实际内容,做官吏的本来就没有空闲顾及教化,万一不触犯法律条文侥幸罢了,何况指望增加俸禄、赐金、征召入朝担任显官呢?后世有志于教化的君主应当以宣帝为法度,有志于教化的官吏应当以黄霸为法度。
卓茂担任密县县令,用心恳切,视百姓如子女,举荐善人并加以教导,口中没有恶言,官吏百姓亲近喜爱他而不忍心欺骗他。有人告发亭长接受了他赠送的米肉,卓茂询问后知道是他出于恩意赠送的,不是亭长索取的,对那人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仁爱,知道互相敬重侍奉。现在邻里长老尚且馈赠礼物,这是人道相亲的原因,何况官吏与百姓呢?官吏只是不应当凭借威势强力索取罢了。大凡人生在世,群居杂处,所以有经纪礼义来互相交接。亭长一向是善良的官吏,逢年过节赠送礼物,是合乎礼节的。”那人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禁止它?”卓茂说:“法律设立大法,礼制顺应人情。现在我以礼教导你,你一定没有怨恨;如果用法律惩治你,你手脚该往哪里放呢?一家之内,小事可以论处,大事可以处死。暂且回去想想吧!”于是那人接受了他的训导,官吏感怀他的恩德。几年后,教化大行,路上不拾取遗物。
臣按:卓茂所说的“法律设立大法,礼制顺应人情”,专门用礼教来教化百姓而不用法律惩治,真是古代所说的循良官吏,如果天下郡县都能得到这样的人来治理,并知道缓急轻重,那么天下就会日益达到太平了。
鲁恭担任中牟县令,专门以德化治理,不依赖刑罚。邑人许伯等人争夺田地,历任守令都不能决断,鲁恭为他们公平审理曲直,他们都退下而自责,停止耕作互相谦让。
臣按:教化之所以不能施行,是因为利心胜过而义心微弱,民间的诉讼多起于财产,兄弟因此互相争吵、骨肉因此互相残杀都从这里开始,做守令的如果能为民分理而使之均平,那么诉讼就不会兴起,人和而风俗淳厚了,教化难道还有不能施行的吗?
秦彭升任山阳太守,用礼来训导百姓,不依赖刑罚,崇尚儒雅,敦厚明晓学校,每逢春秋举行飨射仪式就修习升降揖让的礼仪,于是为人设立四诫,来定六亲长幼的礼节,有遵奉教化的人提拔为乡三老,常在八月赠送酒肉来劝勉他们。官吏有过错就罢免遣散罢了,不加耻辱,百姓怀有爱戴,没有人欺犯。后来转任颍川太守,肃宗巡幸两次到颍川,每次都赏赐恩宠很厚。
许荆担任桂阳太守,郡境濒临南方,风俗脆弱浅薄,不认识学问义理,许荆为他们设立丧纪、婚姻制度,让他们知道礼制禁令。曾经春季巡视到耒阳,县民有蒋均兄弟争夺财产,互相诉讼,许荆面对他们叹息说:“我肩负国家重任而教化不能施行,罪责在太守。”于是回头让官吏上书陈述情况,请求前往廷尉受审,蒋均兄弟感悟,各自请求受罪。在任十二年,父老称颂歌唱,征召拜为谏议大夫。
臣按:许荆以郡民兄弟互相诉讼为教化不能施行,而把罪责归于自己,甚至上书陈述情况,请求前往廷尉受审,然而如果不是他平日设立丧纪、婚姻制度让百姓知道礼制禁令,而突然这样做,那就是矫激好名不真实,君子所不贵重的。
仇览担任遂亭长,劝导百姓从事生产,制定科令,至于瓜果蔬菜有限制、鸡猪有数量,农事完毕后,就让子弟群居,回到学校学习。那些轻浮游荡放纵的人都被役使从事田桑,严格设立科罚。亲身帮助丧事,赈济体恤穷寡。一年号称大化。仇览刚到亭时,有个人叫陈元独自与母亲居住,而母亲到仇览处告陈元不孝,仇览惊讶地说:“我近日经过陈元家,房屋整洁,
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卒成孝子。
译按照农时进行耕种。这个人并非本性恶劣,应当是教化还没有到达的缘故罢了。母亲守寡抚养孤儿,辛苦自身直到年老,怎么能在一天之中放纵愤怒,想要使儿子陷入不义的境地呢?”母亲听后感动悔悟,流着泪离开了。陈览于是亲自到元家,与他的母子一起饮酒,趁机向他们陈述人伦孝道的行为,用祸福的道理来开导他们,元最终成为了孝子。
臣按:仇览一亭长耳,视今乡老、里长之役而乃能以教化化民为事,况受天子千里、百里之寄者乎?使普天之下大而一郡、次而一邑、下而至于闾里之间,凡为民之长者皆能以教化为务,天下有不奔驰者哉?
吴祐迁胶东相,政惟仁简,以身率物,民有相争诉者辄闭合自责,然后科行所讼,以道譬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争讼省息,吏民不欺。
任延为九真太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聘,令长吏以下各省俸禄以赈助之,同时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吏民为立祠。后拜武威太守,首除暴害,吏民累息。即造立学宫,自掾吏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齐苏琼为南清河太守,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积年不断,各相援据,乃至百人。琼召普明兄弟谕之曰:“天下难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田地失兄弟,心如何?”因而下泪,诸证人莫不洒泣,普明兄弟叩头乞外更思,分异十年遂同住。
后魏封回为安州刺史,山民愿朴,父子宾旅同寝一室,回下车劝令别处,其俗遂改。
臣按:今所谓中州之域渐染山民之俗,其为治化之累大矣,请痛禁之。
清河王励为楚州刺史,城北有伍子胥庙,其俗敬鬼,祈祷者必以牛酒,至破产业。励叹曰:“子胥贤者,岂宜损百姓?”乃告谕所部,自此遂止。
臣按:鬼神无处无之,民之祀神虽其俗尚之失,然亦足以见鬼神之理自然感通之妙,但不可破赀产以备牲牢耳,宜为明禁,惟许以鸡鹜羔豚,有以牛祭者罪坐其师巫。盖民愚而惑,苟有疾厄必事祈祷,虽冒禁犯罪不顾也,惟禁其惑诱之人则自然止息。
隋梁彦光为相州刺史,时人情险耽,妄起风谣,彦光欲革其弊,用秩俸招致山东大儒,每乡立学,非圣哲之业不得教授。常以季月召集亲临策试,有勤学异等、聪明有闻者,升堂设馔,其余并坐廊下,有好争讼、惰业无成者坐之庭中,设以草具。及大成,当举行宾贡之礼,祖送郊外,资以财物,于是人皆劝励,风俗大改。
唐高士廉为益州长史,蜀土俗薄,畏鬼而恶疾,父母病危殆不躬扶持,杖头挂食,遥以哺之,兄弟异财,罕通假借。士廉随力劝诱,有不悛者亲率官吏诣门劝谕,由是一里翕然多为孝弟,兼命儒生讲论坟典,勉励后进,教化复兴。
韩愈为潮州刺史,下牒请置乡校云:“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不如以德礼为先而辅以政刑也。欲用德礼,未有不由学校师弟子者。此州学废日久,进士、明经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贡于王庭、试于有司者,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耳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之行不劝,亦县之耻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此州户万有余,岂无庶民者耶?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里闾后生无所从学,尔赵德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勾当州学以督生徒,兴恺悌之风,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收其赢余以给学生厨馔。”自此潮人日趣文学,立祠祀之至今。
常衮为福建观察使,设立乡校,使学者作为文章,亲加讲导,与为客主均礼,观游宴飨与焉,由是风俗一变,岁得贡士甚盛。后衮卒,闽人以衮配享于学宫。
宋韩琦知并州,河东俗杂羌夷,用火葬,琦为买田,封表刻石,着令使得葬于其中,人遂以焚尸为耻。
臣按:自古中国无焚尸之俗,至佛氏自西域入中国始有之,为人子者乃忍其亲之体魄付之烈焰,不孝之罪莫大焉。琦为郡独能禁之,今此风犹存,民习成俗,非严刑痛禁之不能止,请著为令,有犯禁者以毁伤父母律问罪,并坐其举火之人,是亦崇孝道、美风俗之一端。
陈襄为仙居令,民不知教,襄于正岁耆老来贺作文一篇,曰:“为吾民者,
译臣按:仇览不过是一个亭长罢了,看如今乡老、里长这类差役,竟然能以教化百姓为职事,何况那些受天子委托治理千里、百里疆土的人呢?假使普天之下,大到一郡,次到一邑,下至闾里之间,凡是做百姓长官的人都能以教化为要务,天下会有不奔走归顺的人吗?
吴祐调任胶东相,政令只崇尚仁爱与简约,以身作则来感化众人。百姓有相互争讼的,他就关上门自责,然后依据法律处理诉讼,用道理来晓喻他们,有时亲自到乡里,极力调解和解。从此争讼减少平息,官吏和百姓不再互相欺骗。
任延担任九真太守,骆越的百姓没有嫁娶的礼法,任延于是发文书给所属各县,让男子二十岁到五十岁、女子十五岁到四十岁的,都按年龄相配结婚。那些贫穷无力支付聘礼的,让长吏以下各自节省俸禄来赈济资助他们,同时结婚的有两千多人。这一年风雨调和适时,谷物庄稼丰收。官吏和百姓为他立祠祭祀。后来任延被任命为武威太守,首先铲除暴虐害民的人,官吏和百姓得以喘息。随即建造学校,凡是掾吏的子孙都让他们到学校学习,免除他们的徭役,经书章句精通后,全部显贵提拔,郡里于是有了儒雅的人士。
齐国的苏琼担任南清河太守,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多年不能决断,各自援引证据,甚至牵连到上百人。苏琼召来乙普明兄弟晓谕他们说:“天下难得的是兄弟,容易求得的是田地,假如得到了田地却失去了兄弟,心里怎么想?”于是流下眼泪,各位证人没有不流泪的,乙普明兄弟磕头请求到外面再想想,分开居住十年后终于同住。
后魏封回担任安州刺史,山民质朴,父子宾客同睡一室,封回上任后劝令他们分住,那里的风俗于是改变。
臣按:如今所谓中州的地区逐渐沾染了山民的风俗,这对治理教化是大大的拖累,请严厉禁止。
清河王高励担任楚州刺史,城北有伍子胥庙,那里的风俗敬奉鬼神,祈祷的人必定用牛和酒,以至于耗尽家产。高励感叹说:“伍子胥是贤人,难道应该损害百姓吗?”于是告谕所属地区,从此就停止了。
臣按:鬼神无处不在,百姓祭祀神灵虽然是因为风俗崇尚的过失,但也足以看出鬼神自然感通的妙理,只是不可耗尽家产来准备祭祀用的牲畜罢了,应当明确禁止,只允许用鸡鸭小猪,有用牛祭祀的,治其巫师之罪。大概百姓愚昧而迷惑,如果有疾病灾祸必定从事祈祷,即使冒着禁令犯罪也不顾,只禁止那些迷惑诱导的人,自然就会停止。
隋朝梁彦光担任相州刺史,当时人情险恶,胡乱兴起风谣,梁彦光想要革除这种弊端,用俸禄招致山东的大儒,每乡设立学校,不是圣哲的学业不得教授。常在季月召集亲自策试,有勤学优异、聪明有闻名的,升堂设宴,其余的都坐在廊下,有好争讼、懒惰学业无成的坐在庭中,摆设粗劣的餐具。等到学业大成,应当举行宾贡之礼,在郊外送行,资助财物,于是人们都受到鼓励,风俗大为改变。
唐朝高士廉担任益州长史,蜀地风俗浅薄,畏惧鬼神而厌恶疾病,父母病危不亲自扶持,杖头挂着食物,远远地喂食,兄弟分家,很少通融借给。高士廉随力劝诱,有不改正的亲自率领官吏到门前劝谕,因此一乡和乐大多成为孝悌之人,又命令儒生讲论经典,勉励后辈,教化复兴。
韩愈担任潮州刺史,下发文书请求设置乡校说:“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顿,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不如以德礼为先而辅以政刑。想要用德礼,没有不由学校师生开始的。这州学校荒废日久,进士、明经百十年间没听说有学业完成贡于朝廷、在官府应试的人,官吏百姓眼不识乡饮酒之礼,耳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的行为不劝勉,也是县的耻辱。十户人家的小城必定有忠信的人,如今这州有一万多户,难道没有庶民吗?刺史、县令不亲自做老师,乡里后生无处学习,你赵德秀才深沉雅致专静,颇通经书有文章,能知道先王之道,论说且排斥异端而尊崇孔子,可以做老师了。请求代理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门掌管州学以督促学生,兴起和乐之风,刺史拿出自己的俸禄一百千作为本钱,收取盈余来供给学生饮食。”从此潮州人日益趋向文学,立祠祭祀他至今。
常衮担任福建观察使,设立乡校,让学者写文章,亲自讲解指导,与学者以客主之礼相待,观游宴饮也参与,因此风俗一变,每年贡士很多。后来常衮去世,闽人让常衮配享于学宫。
宋朝韩琦知并州,河东风俗混杂羌夷,用火葬,韩琦为他们买田,封表刻石,规定允许葬在其中,人们于是以焚尸为耻。
臣按:自古中国没有焚尸的风俗,直到佛教从西域进入中国才开始有,做儿子的竟然忍心将父母的体魄付之烈焰,不孝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韩琦在郡中唯独能禁止,如今此风犹存,百姓习以为常,非严刑痛禁不能止,请著为法令,有犯禁的以毁伤父母的律令问罪,并治其举火之人的罪,这也是崇尚孝道、美化风俗的一个方面。
陈襄担任仙居令,百姓不知教化,陈襄在正岁耆老来贺时写文章一篇,说:“做我的百姓,
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夫妇有恩,男女有别,子弟有学,乡闾有礼,贫穷患难亲戚相救,昏姻死丧邻保相助,无堕农业,无作盗贼,无学赌博,无好争讼,无以恶陵善,无以富吞贫,行者让路,耕者让畔,班白者不负戴于道路,则为礼义之俗矣。”使门人读于庭,且谕之曰:“吾秩满即去,尔有子弟亟遣就学。”于是耆老相语感德叹嗟,翕然从之,学者兴起。
译父亲仁义,母亲慈爱,兄长友善,弟弟恭敬,儿子孝顺,夫妻之间充满恩爱,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年轻后辈接受教育,乡里之间讲究礼仪,贫穷患难时亲戚互相救助,婚丧嫁娶时邻里互相协助,不荒废农业生产,不做盗贼,不学习赌博,不喜好争讼,不以恶势欺凌善良,不以财富吞并贫困,行走的人互相让路,耕作的人互相让出田界,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这就是礼义的风俗了。”让门人在庭院中诵读,并且晓谕他们说:“我的任期届满就要离去,你们有子弟就赶快送他们去上学。”于是老人们互相交谈,感激他的恩德,感叹不已,一致听从他的建议,求学的人纷纷兴起。
程颢为晋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弟忠信,度乡村远近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孤茕残废者责之亲党,使无失所,行旅出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为正其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乃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岁,民爱之如父母。
臣按:程颢在晋城仅三年耳,而其德教有如此者,使之久于其任,必大有所成就。今守令以九年为满,朝廷苟责之以成效,其间必有超出伦类而能以明道之德教为治者,治平之基端在于此。
朱熹知漳州,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说以教子弟。土俗崇信释氏,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为庵舍以居,熹悉禁之。
臣按:朱熹在漳州首以礼教化俗,今其所著《家礼》我太宗皇帝已表章颁布天下,请命有司举行,并命提学宪臣督视,有不奉行者问以违制之罪。如此则礼教兴行,而异端不待禁革自然废息。
余仲宽宰剑之顺昌,时闽俗生子多者至三四子,则后皆不举,为其资产不足以赡也,若女则不待三往往溺之,建剑尤甚。仲宽乃作《戒杀子》文,召诸乡父老为人信服者列坐庑下,以俸置醪醴,亲酌饮之,出其文使归劝其乡人,无得杀子,岁月间活者以千计。转运判官曹辅上其事,朝廷嘉之,就改仲宽一官,仍令再任,复为立法推行一路。
臣按:溺子之俗至今浙东为甚,请自今有除为浙东守令者,考满上课必书云自到任之后民并无溺子者,如有不实,坐降一级。如此,则民间举子必多,户口日增,是亦仁政之大端也。
以上广教化以变俗。臣按:治者君也,所以为治者民也,推君之治而致之民者吏也。治道有二,曰政曰教,政以法令行之也易,教以道义行之也难,教之本虽在于人君正身齐家以为感化之机,然地非一方而遐外者未易以遍达,人非一类而疏远者未易以遽及。是故明君在上,知教化为治道之急务,则必设学校、明礼义、立条教以晓谕而引导之,使之皆囿于道义之中而为淳厚之俗,而又必择守令之人布吾之政教,丁宁告诫,使其知朝廷意向所在而其为政必以教化为先,变不美之俗以为美,化不良之人以为良,使人人皆善良、家家皆和顺,由家而邑,由邑而郡,民风士习如出一律,则天下之大,治平之基实自此而积累也。
卷八三
▲严旌别以示劝
《周书毕命》曰:旌别淑(善也)慝(恶也),表厥宅里,彰善瘅(病也)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
蔡沈曰:“旌善别恶,成周今日由俗革之政也。表异善人之居里,如后世旌表门闾之类,显其为善者而病其为不善者,以树立为善者风声,使显于当时而传于后世,所谓旌淑也。其不率训典者,则殊异其井里疆界,使不得与善者杂处,《礼记》曰‘不变移之郊,不变移之遂’即其法也,使能畏为恶之祸而慕为善之福,所谓所别慝也。”
吕祖谦曰:“荣辱不止于一时而流芳,遗臭将传百世而未泯,所谓树之风声也。人存政举,人亡政息,惟风声所传则可以鼓动千百年之远,虽事往迹陈而兴起如新,弗率者殊其井疆,岂真欲绝之而置之人类之外哉?欲其畏慕而卒归于善而已,此旌别之本心也。”
陈栎曰:“旌别淑慝一句,纲也;表厥至风声三句,旌淑也;弗率至畏慕三句,别慝也。东郊之政以保为厘,旌别淑慝者厘也,义之尽也;本心欲其畏慕而同归于善者,以保为厘也,仁之至也。又树立为善者之风声,见其善善之长,俾为恶者畏慕,见其恶恶之短,有以人治人改而止之意,爱之深、待之厚如此,卒化浮薄为忠厚,宜哉。”
臣按:人君为治在乎明好恶之所在,使民知所以向方,趋于善而不流于恶,则俗尚正而治化可成也。苟混混然而无所旌别,则为善者不知其可为而自怠,为恶者不知其不可为而日肆
译程颢担任晋城县令时,百姓因事来到县城,他必定告诫他们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他根据乡村的远近划分保伍组织,让他们在力役上互相帮助,在患难中互相救济;对于孤苦无依、残疾废疾的人,责令其亲属宗族负责照顾,使他们不至于失所;对于途经此地的旅客,生病时都有地方供养。各个乡村都设有学校,闲暇时他亲自召集父老乡亲与他们交谈,纠正儿童所读书籍的句读,如果教师教得不好就予以更换。当地风俗起初非常粗野,不知道学习,于是选拔优秀的子弟聚集起来加以教育,乡民结社,制定科条,表彰善行、区别恶行,使人们有劝勉之心和羞耻之感。他在县任职三年,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
臣按:程颢在晋城仅仅三年,他的道德教化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如果让他长期担任这个职务,必定会有更大的成就。现在地方长官以九年为任期届满,朝廷如果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其中必定有超出常人、能够以明道的道德教化来治理政事的人,太平治世的根基就在于此。
朱熹担任漳州知州时,因为当地习俗不懂得礼仪,他选取古代丧葬、嫁娶的礼仪,张贴出来展示给大家,命令父老解说以教育子弟。当地风俗崇信佛教,男女聚集在僧舍举行传经法会,女子不嫁人的就建造庵舍居住,朱熹全部禁止了这些行为。
臣按:朱熹在漳州首先用礼教来改变风俗,现在他所著的《家礼》我太宗皇帝已经表彰并颁布天下,请求命令有关部门推行,并命令提学御史监督,有不遵行的就以违抗制度的罪名治罪。这样礼教就能兴起推行,而邪说异端不需要禁止革除自然就会消亡。
余仲宽担任剑州顺昌县令,当时福建风俗生儿子多的家庭,到了第三四个儿子,后面的都不养育,因为家产不足以供养;如果是女儿,往往不等生到第三个就溺死,建州和剑州尤其严重。余仲宽于是撰写《戒杀子》一文,召集各乡为人信服、有威望的父老,让他们列坐在廊下,用俸禄置办酒食,亲自斟酒给他们喝,拿出那篇文章让他们回去劝告乡人,不得杀害子女,一两年间活下来的孩子数以千计。转运判官曹辅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嘉奖他,就提升余仲宽一级官职,并让他继续留任,又让他立法在一路推行。
臣按:溺杀子女的习俗至今在浙东地区最为严重,请求从今以后,凡是任命为浙东地方长官的人,任期届满考核时必须在考语中写明“自从到任之后,百姓没有溺杀子女的现象”,如果有不实之处,就降职一级。这样,民间养育子女的一定会增多,户口日益增加,这也是仁政的重要方面。
以上是用广施教化来改变风俗。臣按:治理天下的是君主,用来治理的是百姓,推行君主的治理而使之落实到百姓身上的是官吏。治理的方法有两种,叫做政和教,政是用法令来推行的,容易;教是用道义来推行的,困难。教化的根本虽然在于君主端正自身、治理好家庭以作为感化的契机,然而地方不是一方,偏远地区不容易普遍到达;人不是同一类,疏远的人不容易立刻触及。因此圣明的君主在上位,知道教化是治理天下的急务,就必定设立学校、阐明礼义、制定条令来晓谕引导百姓,使他们都局限于道义之中而形成淳厚的风俗,又必定选择地方长官来推行我们的政教,反复告诫,使他们知道朝廷意向所在,而他们在施政时必定以教化为先,改变不好的风俗成为好的风俗,教化不良的人成为良善的人,使人人善良、家家和顺,从家庭到县城,从县城到郡府,民风士习如同一条律令,那么天下之大,太平治世的根基实际上是从这里积累起来的。
卷八三
▲严旌别以示劝
《周书·毕命》说:表彰善人、区别恶人,标出他们的居住里巷,彰显善行、憎恶恶行,树立良好的风气。不遵循训典的,就区别他们的井田疆界,使他们能够畏惧并仰慕。
蔡沈说:“表彰善人、区别恶人,是成周今天用来革除风俗的政策。标出善人居住的里巷,如同后世旌表门闾之类,显扬做善事的人而憎恶做不善事的人,以树立善人的风气,使他们在当时显扬并流传到后世,这就是所说的表彰善人。那些不遵循训典的人,就区别他们的井田疆界,使他们不能与善人混杂居住,《礼记》说‘不改变他们的郊外,不改变他们的遂地’就是这种方法,使他们能够畏惧作恶的祸患而仰慕行善的福分,这就是所说的区别恶人。”
吕祖谦说:“荣辱不仅仅停留于一时,而是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不会泯灭,这就是所说的树立风气。人在政举,人亡政息,只有风气所传才可以鼓动千百年之远,虽然事情过去、痕迹陈旧,但兴起起来如同新的一样。不遵循训典的人区别他们的井田疆界,难道真的想要断绝他们而把他们置于人类之外吗?是想让他们畏惧仰慕而最终归于善而已,这是旌别善恶的本心。”
陈栎说:“旌别淑慝一句,是纲领;表厥至风声三句,是表彰善人;弗率至畏慕三句,是区别恶人。东郊的政令以保甲为厘定,旌别淑慝是厘定,是义理的极致;本心想要他们畏惧仰慕而同归于善,是以保甲为厘定,是仁爱的极致。又树立善人的风气,看见他喜好善人长久,使作恶的人畏惧仰慕,看见他厌恶恶人短暂,有用人治人、改过止恶的意思,爱得深、待得厚如此,最终化浮薄为忠厚,是适宜的。”
臣按:君主治理天下在于明确好恶所在,使百姓知道方向,趋向善而不流于恶,那么风俗崇尚正道而治理教化就可以成功了。如果混混沌沌而没有旌别善恶,那么做善事的人不知道可以为之而自我懈怠,做恶事的人不知道不可以为之而日益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