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一
《缁衣》: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吕大临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易事者以好信故也,易知者以用情故也。若上以机心待民,则民亦以机心待其上,奸生诈起,欲刑之不烦不可得矣。”
刘彝曰:“上难事则下难知,上易事则下易知,好恶悖于上,喜怒失其常,于是有匿其诚信以为容悦者、屈其忠直以为阿谀者、包其祸心以为诈伪者,苟可以罔上而免其咎罚者,奚所弗至哉?为下如是,可谓难知也。”
臣按:上下之分虽殊而人心之理则一,上之人有偏心难事也、有褊心难事也、有私心难事也、有忌心难事也、有疑心难事也、有欲心难事也,下之人深情者难知也、厚貌者难知也、巧言者难知也、令色者难知也、阴私者难知也、隐忍者难知也、藏机者难知也、蓄奸者难知也。为人上者知吾之位尊而权重,人敬惮畏避之不暇,必和颜悦色以待人,开心见诚以示人,倾心输意以用人,平心易气以与人,宽仁大度以容人,至诚恻怛以恕人,则在我者易于事矣。知人之难知也,推诚以待之,因事以试之,如孔子所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又如所谓“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则人之难知者亦易于知矣。大抵知人则哲,虽尧犹以为难,下之人诚不易知也,上之人苟能一待之以诚而不藏机蓄智以为牢笼驾驭之术,则在我者易事而在彼者不难于知矣,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国(《诗》作”邦“)作孚。’”
陈澔曰:“《缁衣》,郑国风,美郑武公之诗。《小雅巷伯》,寺人刺幽王之诗。《大雅》,《文王》之篇。”
吕大临曰:“好贤必如《缁衣》之笃则人知上之诚好贤矣,不必爵命之数劝而民自起愿心以敬上;恶恶必如《巷伯》之深则人知上之诚恶恶矣,不必刑罚之施而民自畏服。文王好恶得其正而一出乎诚心,故为天下之所仪刑,德之所以孚乎下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陈祥道曰:“言之化人也浅,故不从其所令;行之感人也深,故从其所行。好恶出于正则彼皆从而正,好恶出于非则彼皆从而非,犹表端而影端、表枉而影枉也,故谓民之表。”
马耇孟曰:“令者令之于民,行者行之于己,其所行者若此、其所令者若彼,民不从其若彼之令而从若此之行,则是上之好恶下之所取以为正而不可以不慎也。”
臣按: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矣,甚者甚于君也。林林之众、蠢蠢之民无所知识,见上之所好者在此则从而趋赴之、仿效之,始虽一二而终至于千万,始虽涓滴而终至于滔天,所谓甚焉者如是。噫,人君之好尚起于一念之偏私、顷刻之顺适,而不知天下之人从风而靡,遂因之而成风俗,或以之而致乱亡,然则君人者其好尚可不谨哉?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
陈澔曰:“章志者明吾好恶之所在也,贞教者身率以正也。所志所教莫非尊仁之事,以此为爱民之道,是以民皆感其子爱之心,致力于行己之善,而悦其上如子从父母之命也。”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方悫曰:“民以君为心者言好恶从于君也,君以民为体者言休戚同于民也。体虽致用于外然由于心之所使,故曰心好之身必安之;心虽为主于内然资乎体之所保,故曰心以体全亦以体伤。”
陈祥道曰:“体从心者也,民从君者也,故上临之以庄则下亦舒矣,上临之以肃则下亦敬矣。心以体率,心不在焉则视而弗见、听而弗闻,岂非
译《缁衣》篇记载:孔子说:“如果在上位者容易侍奉,在下位者容易了解,那么刑罚就不会繁杂了。”
吕大临说:“在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不敢真心实意地对待他,容易侍奉是因为在上位者喜好诚信的缘故,容易了解是因为百姓真心实意的缘故。如果在上位者用机巧之心对待百姓,那么百姓也会用机巧之心对待在上位者,奸邪产生,诈伪兴起,想要刑罚不繁杂是做不到的。”
刘彝说:“在上位者难以侍奉,那么在下位者就难以了解;在上位者容易侍奉,那么在下位者就容易了解。如果在上位者的喜好和厌恶违背常理,喜怒失去常态,于是就有隐藏自己的诚信来讨好取悦的人、压抑自己的忠直来阿谀奉承的人、怀着祸心来伪装欺诈的人,只要能够蒙蔽在上位者而免除罪责惩罚,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在下位者像这样,可以说是难以了解了。”
臣按:上下尊卑的分别虽然不同,但人心的道理是一致的。在上位者有偏心所以难以侍奉,有褊狭之心所以难以侍奉,有私心所以难以侍奉,有忌妒之心所以难以侍奉,有猜疑之心所以难以侍奉,有欲望之心所以难以侍奉;在下位者感情深沉的人难以了解,外表厚重的人难以了解,花言巧语的人难以了解,伪善逢迎的人难以了解,阴私隐秘的人难以了解,隐忍不发的人难以了解,藏有机心的人难以了解,蓄养奸邪的人难以了解。作为在上位的人,知道我的地位尊贵而权力重大,人们恭敬畏惧、躲避还来不及,一定要和颜悦色地对待人,开诚布公地展示给人,倾心诚意地任用人才,心平气和地与人交往,宽宏大度地包容他人,至诚恻隐地宽恕别人,那么在我这里就容易侍奉了。知道人难以了解,就推诚相待,通过事情来考察他,就像孔子所说的“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的由来,考察他的安心所在”,又像所说的“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相信别人的虚伪”,这也算是先觉者了,如果是贤人,那么人的难以了解也就变得容易了解了。大抵了解人就是智慧,即使是尧也认为很难,在下位的人确实不容易了解,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一律以诚信对待他们,而不隐藏机巧、蓄养智谋作为牢笼驾驭的手段,那么在我这里就容易侍奉,而在他们那里就不难了解了,孟子说:“至诚而不能打动人的,是没有的。”
孔子说:“喜爱贤人就像《缁衣》那样真诚,厌恶恶人就像《巷伯》那样深切,那么爵位就不会被轻慢而百姓会兴起善意,刑罚不必使用而百姓都会信服,《大雅》说:‘以文王为榜样,万国都信服。’”
陈澔说:“《缁衣》是郑国的国风,是赞美郑武公的诗。《小雅·巷伯》是寺人讽刺周幽王的诗。《大雅》是《文王》这一篇。”
吕大临说:“喜爱贤人一定要像《缁衣》那样笃诚,那么人们就知道在上位者确实喜爱贤人,不必用爵位命令来劝勉,百姓自然会产生善意来尊敬在上位者;厌恶恶人一定要像《巷伯》那样深切,那么人们就知道在上位者确实厌恶恶人,不必施加刑罚,百姓自然畏惧信服。文王的喜好和厌恶合乎正道,而且都出于诚心,所以成为天下人的榜样,德行之所以能取信于下民。”
孔子说:“在下位者侍奉在上位者,不听从他的命令而听从他的行为,在上位者喜好某种东西,在下位者一定有比这更过分的人。所以在上位者的喜好和厌恶不可不慎重,这是百姓的表率。”
陈祥道说:“言语教化人的程度浅,所以不听从他的命令;行为感化人的程度深,所以听从他的行为。喜好和厌恶出于正道,那么他们都跟随正道;喜好和厌恶出于非正道,那么他们都跟随非正道,就像标杆端正影子就端正、标杆歪斜影子就歪斜一样,所以说是百姓的表率。”
马耇孟说:“命令是对百姓发布的,行为是自己践行的,他所践行的像这样,他所命令的像那样,百姓不听从他那样的命令而听从他这样的行为,这就是在上位者的喜好和厌恶,是下位者取以为正道的,所以不可不慎重。”
臣按:在上位者喜好某种东西,在下位者一定有比这更过分的人,更过分是指超过君主。众多的百姓、愚昧的民众没有什么见识,看到在上位者喜好这个,就跟随趋向、仿效,开始虽然只有一两个人,最终达到千万人,开始虽然只是涓滴之水,最终达到滔天之势,所谓更过分的人就是这样。唉,人君的喜好兴起于一念之间的偏私、片刻之间的顺适,却不知道天下的人随风倒伏,于是因此形成风俗,或者因此导致动乱灭亡,那么作为君主的人,他的喜好可不谨慎吗?
孔子说:“在上位者喜好仁德,那么在下位者实行仁德就会争先恐后,所以治理百姓的人要彰显志向、端正教化,尊崇仁德以像父亲爱护子女那样爱护百姓,百姓就会致力于修养自身来取悦在上位者。”
陈澔说:“彰显志向是指明白我的喜好和厌恶所在,端正教化是指以身作则来端正教化。所志所向、所教所导没有不是尊崇仁德的事情,以此作为爱护百姓的方法,因此百姓都感激他像父亲爱护子女那样的心意,致力于修养自身的善行,而取悦在上位者就像子女顺从父母的命令一样。”
孔子说:“百姓以君主为心,君主以百姓为身体,心庄重则身体舒展,心严肃则容貌恭敬。心喜好什么,身体必定安适什么;君主喜好什么,百姓必定想要什么。心依靠身体保全,也依靠身体受伤;君主依靠百姓生存,也依靠百姓灭亡。”
方悫说:“百姓以君主为心,是说喜好和厌恶跟随君主;君主以百姓为身体,是说休戚与共同于百姓。身体虽然在外部发挥作用,但是由心所驱使,所以说心喜好什么,身体必定安适什么;心虽然在内部为主宰,但是依靠身体来保全,所以说心依靠身体保全,也依靠身体受伤。”
陈祥道说:“身体是跟随心的,百姓是跟随君主的,所以在上位者以庄重临下,那么下位者也舒展了;在上位者以严肃临下,那么下位者也恭敬了。心依靠身体来统率,心不在这里,那么看了也看不见、听了也听不到,难道不是
心好之身必安之之谓乎?君所以率民者也,君好仁则下莫不仁,君好义则下莫不义,苟君不为之则民无从焉。体卫心者也,体全则心与之全,体伤则心与之伤,故曰心以体全亦以体伤。民卫君者也,民归之然后可以君,天下民去之则亦不能以独君矣,故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译心中喜爱它,身体就一定会安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君主是率领百姓的人,君主喜好仁德,那么下面就没有人不仁德;君主喜好道义,那么下面就没有人不道义;如果君主不这样做,百姓就没有效法的对象了。身体是护卫心灵的,身体健全,心灵也就随之健全;身体受伤,心灵也就随之受伤,所以说心灵因身体的健全而健全,也因身体的受伤而受伤。百姓是护卫君主的,百姓归附他,然后他才能成为君主;天下的百姓都背离他,那么他就不能独自成为君主了,所以说君主因百姓的拥戴而存在,也因百姓的背离而灭亡。
臣按:《缁衣》此篇即心体相须以喻君民相资之意,以见肢体之运动皆由心神之主使,亦犹庶民之休戚皆由君上之好恶也。然肢体之运动,心神固资之以为荣卫,然而运动之极至于疲废而痿痹焉,则人心之神亦因之而伤损矣。人民之供役,人君固资之以为奉养,然而役使之过至于贫苦而怨叛焉,则人君之国亦因之而丧亡矣。所谓君以民存亦以民亡,此二言者为人上者宜常书于座右以为朝夕之儆,以比丹书之戒焉。
《春秋左氏传》: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
孔颖达曰:“所好必善,所恶必恶,在上者所好所恶不有过愆,则下民知所适归,言皆知归于善也。”
臧武仲曰:“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何禁乎?”
陆贽曰:“凡上之所为以导下也,上所不为以检下也。上所不为而下或为之,然后可以设峻防、置明辟;若上为之而下亦为之,固其理也,又何禁乎?”
臣按:武仲此言虽为季武子而发,然万世之下居人上者立法制、明禁令,必先有诸己然后为之,夫然则所令无不行、所禁无不止矣。苟徒知责人而不知责己,是岂《大学》絜矩之道哉?
《论语》: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朱熹曰:“庄谓容貌端严也。临民以庄则民敬于己,孝于亲、慈于众则民忠于己,善者举之而不能者教之则民有所劝而乐于为善。”
张栻曰:“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能如是,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臣按: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谓之使者是有意于殴使其民也。圣人答之以庄、孝慈及举善、教不能,而加之以则之一辞,盖谓在上者能如此临之以庄而孝而慈而举善、教不能,则民自有如此感应,初非有所使亦不待于使而然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范祖禹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
臣按:《书》曰“表正万邦”,上者表也,下者影也,表正则影正矣。先儒谓政之所以得名,以其能以正己者正人也,己不能正焉能正人哉?居人上者诚能以正存心、以身率先天下,则近而群臣、远而万民,孰敢以不正哉?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朱熹曰:“言子不贪欲,则虽赏民使之为盗,民亦知耻而不窃。”
臣按:非其有而取之,盗也,非独谓货财,凡吾之所不当有者而有之皆是盗之事。康子患人盗他人所有之货物而欲弭之,圣人告之以不欲。所谓不欲者,凡吾所嗜好用度,苟理之不可为、义之不当为、分之不得为而恃吾之势以多取之、乘吾之力以强劫之、恣吾之材以妄为之,皆是盗也。吾为大盗而禁小民之不为小盗,岂理也哉?所谓虽赏之不窃,乃假设之言。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朱熹曰:“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
尹焞曰:“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而况于杀乎?”
张栻曰:“在上者志存于杀,则固已失长人之本矣,乌能禁止其恶乎?欲善之心纯笃发见于政教之间,则民将率从丕变,如风之所动,其孰有不从者?然则民之所以未之从者,则吾欲善之诚不笃而已。”
臣按:人君之于民,如天地之于物、父母之于子也,天地生物、父母生子,惟恐不得其所而夭阏其生生之理而或至于伤其生。君之于民,当体天地、父母之心,庶几尽君之道也。是故人君之于民,贤者则保恤之,不肖者则哀怜之,养之教之、惩之戒之,至于再至于三,不得已而后加之刑焉。
译臣按:《缁衣》这一篇,是以身心相互依存来比喻君民相互依赖的道理,借此说明肢体的运动都是由心神主宰,也就像百姓的安危祸福都是由君主的喜好厌恶所决定的一样。然而肢体的运动,心神固然依靠它来维持气血运行,但如果运动过度以至于疲惫衰竭、痿软麻痹,那么人心之神也会因此受到损伤。百姓的服役,君主固然依靠他们来供养自己,但如果役使过度以至于百姓贫困困苦、怨恨反叛,那么君主的国家也会因此灭亡。所谓“君主因百姓而存在,也因百姓而灭亡”,这两句话,身居高位的人应当常常写在座右,作为早晚的警戒,就像丹书上的告诫一样。
《春秋左氏传》记载:穆子说:“我听叔向说过:‘喜好与厌恶没有偏差,百姓就知道该往哪里去,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
孔颖达说:“所喜好的必定是善的,所厌恶的必定是恶的,在上位者所喜好和厌恶的没有过错,那么下层的百姓就知道该归向哪里,意思是都知道归向善道。”
臧武仲说:“上位者所做的,是百姓归向的榜样。上位者不做而百姓却做了,因此施加刑罚,没有人敢不惩戒;如果上位者做了而百姓也做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又何必禁止呢?”
陆贽说:“大凡上位者所做的,是用来引导下层的;上位者不做的,是用来约束下层的。上位者不做而下层却做了,然后才可以设立严密的防范、制定明确的刑罚;如果上位者做了而下层也做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又何必禁止呢?”
臣按:臧武仲这番话虽然是为季武子而发,但万世之后身居高位的人制定法制、明确禁令,必须自己先做到然后才去推行,这样,所命令的没有不执行的,所禁止的没有不停止的。如果只知道责备别人而不知道责备自己,这难道是《大学》中推己及人的道理吗?
《论语》记载:季康子问:“要使百姓恭敬、忠诚并勤勉努力,该怎么办?”孔子说:“用庄重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恭敬;孝顺父母、慈爱众人,他们就会忠诚;提拔善人并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勤勉。”
朱熹说:“庄重是指容貌端严。用庄重的态度治理百姓,百姓就会对自己恭敬;对父母孝顺、对众人慈爱,百姓就会对自己忠诚;善人被提拔,能力不足的人被教导,百姓就会受到鼓励而乐于行善。”
张栻说:“这些都是我自己应当做的,并不是为了要让百姓恭敬、忠诚并勤勉才去做的,但能做到这样,那么百姓的反应大概就会不期然而然地发生了。”
臣按:季康子问如何使百姓恭敬、忠诚并勤勉,称为“使”,是有意去驱使他的百姓。圣人回答以庄重、孝慈以及提拔善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并加上“则”字,大概意思是说,在上位者如果能这样以庄重对待百姓,并且孝顺、慈爱、提拔善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那么百姓自然会有这样的感应,起初并不是有所驱使,也不等待驱使就会这样。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呢?”范祖禹说:“没有自己不正却能端正别人的。”
臣按:《尚书》说“表率端正,万邦归正”,上位者是表,下位者是影,表端正了影子也就端正了。先儒说政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能用端正自己的人去端正别人,自己不能端正怎么能端正别人呢?身居高位的人如果能真正以端正之心存于内心,以身作则率先天下,那么近的群臣、远的万民,谁敢不端正呢?
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求,即使奖赏百姓去偷窃,他们也不会偷。”
朱熹说:“意思是您不贪欲,那么即使奖赏百姓让他们做盗贼,百姓也知道羞耻而不偷窃。”
臣按: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取,就是盗,不仅仅指财物,凡是我所不应当拥有却占有的,都是盗的行为。季康子担忧别人偷窃他人的货物而想要消除这种现象,圣人告诉他不要贪欲。所谓不要贪欲,凡是我所嗜好、使用的,如果道理上不可为、道义上不应当为、名分上不允许为,却倚仗我的权势去多取、乘我的力量去强夺、放纵我的才能去妄为,这些都是盗。我做大盗却禁止小民不做小盗,这合乎情理吗?所谓“即使奖赏也不偷窃”,是假设的说法。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为什么要用杀戮呢?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了。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
朱熹说:“治理政事的人,是百姓所观察效仿的,为什么要用杀戮呢?想要善,百姓就会善了。”
尹焞说:“杀戮这种话,难道是身居高位者该说的吗?用自身行为教导的人,百姓会顺从;用言语教导的人,百姓会争讼,何况是用杀戮呢?”
张栻说:“在上位者心里存有杀戮的念头,就已经失去了养育百姓的根本了,怎么能禁止他们的恶行呢?想要善的诚心笃厚,体现在政教之中,那么百姓将会顺从并发生巨大的变化,就像风吹动一样,谁有不顺从的呢?那么百姓之所以没有顺从,只是我想要善的诚心不够笃厚罢了。”
臣按:君主对于百姓,就像天地对于万物、父母对于子女一样,天地化生万物、父母生育子女,只担心不能让他们得到安适而夭折阻碍他们生生不息的道理,甚至伤害他们的生命。君主对于百姓,应当体察天地、父母的心意,这样才能尽到君主的道义。所以君主对于百姓,贤能的人就保护体恤,不贤的人就哀怜同情,养育他们、教导他们、惩戒他们、告诫他们,反复多次,不得已之后才施加刑罚。
而刑亦有等第,非至于逆天理、败人伦不加之以极刑也。康子乃欲杀无道以就有道,夫道有诸己然后可以责人,吾居人之上,所谓道者或出或入焉,乃欲责下之人无道而杀之,又何以知其为无道也?圣人告之以子欲善而民善,欲其反诸身而自尽其道也。所谓善者天理之公、人道之正,纯粹而无恶者也,我有是善人亦有是善,上以善而自为则下之人同有是善者,亦感发而兴起矣。
译刑罚也有等级,如果不是到了违背天理、败坏人伦的地步,是不会施加极刑的。康子却想要杀掉无道之人来成就有道之人,然而只有自身具备道,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我居于众人之上,所谓的道有时显现有时隐没,却想要责备下属无道而杀掉他们,又怎么知道他们就是无道的呢?圣人告诉他说,你希望善良,百姓就会善良,这是希望他反求诸己而尽到自己的道。所谓的善,是天理的公正、人道的正当,纯粹而没有恶念。我有这种善,别人也有这种善,在上位者以善来要求自己,那么在下位者同样拥有这种善的人,也会被感发而奋起向善了。
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负其子而至矣。”
朱熹曰:“好义则事合宜、情诚实也,敬服用情盖各以其类而应也。”
臣按:在己者皆尽其道则在下者各以类而应之,所谓正己而物正者也。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谢良佐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辅广曰:“上好礼则品节分明而诚意退逊,故观感于下者亦皆安己之分、听上之命而易使。”
《大学》:《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朱熹曰:“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又曰:“君子有絜矩之道,故能以己之好恶知民之好恶,又能以民之好恶为己之好恶也。夫好其所好而与之聚之,恶其所恶而不以施焉,则上之爱下真犹父母之爱其子矣,彼民之亲其上岂不亦犹子之爱其父母哉?”
臣按:先儒谓爱民之道不过顺其好恶之心而已,大约民所好者饱暖安乐、所恶者饥寒劳苦,使民常得其所好而不以所恶之事加之,则爱民之道也。虽然上下之分虽殊,好恶之情则一,民之所好恶者即吾之所好恶者也,因己之所好恶而知人之所好恶,又以民之所好恶而为己之所好恶焉,非真心于爱民而以父母斯民为心者,能若是乎?苟为不然,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不独用人为然。
《诗》云:“节(截然高大貌)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俱也)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偏也)则为天下翙矣。
朱熹曰:“《诗》,《小雅节南山》之篇。师尹,周太师尹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翙矣。”
臣按:先儒谓传引二诗以明为人上者民所共仰,则其好恶当与民同之,苟徇一己之偏私焉,则逆人心之所同而为天下之所戮矣。盖上人者下人之所瞻仰者也,民有不平赖以平之,民有不公赖以公之,而上之人先以不平、不公自居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是谓拂人之性、逆人之情,虽其位高势重,一时无如之何,虽未必至于戮而有可戮之理。噫,为人父母者而不能尽父母之道而为天下之大戮,亦惟于好恶之公与偏而已,可不谨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朱熹曰:“张氏谓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臣按:此章即君道以明感化之机,盖有尧、舜之君则有尧、舜之民,有桀、纣之君则有桀、纣之民,苟所行者桀、纣之事而求尧、舜之治,无此理也。人君行仁义而下之人逆天悖理以不仁不义应之,天理昭昭亦不之容也,不久旋即沦败,自古及今无不然者,是以人君为治必存仁义之心以行仁义之政。
汉章帝时,马廖上疏曰:“昔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高结(与髻同),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素简所安发自圣性,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况行令乎?”
臣按:廖所谓百姓从行不从言,是诚识治化之体、风化之原者也。是言也,始于成王命君陈曰“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大学》所谓“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礼记》谓“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皆此意也。盖人君一身风化之本原,而京师者又风化始出之地,君人上者诚能正身齐家而不为非礼非义之事,而于京师首善之地于凡事之营为、物之创造有不合于礼、不当于义者,一切禁革而惟古初之是
译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真诚。如果这样,那么四面八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来归附了。”
朱熹说:“喜好义,就是做事合乎宜当、情实真诚。恭敬、服从和真诚,都是百姓各自以同类来回应上位者的喜好。”
臣按:在上位者自身都尽到了正道,那么在下的百姓就会各自以同类来回应,这就是所说的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容易驱使。”谢良佐说:“礼制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百姓容易驱使。”
辅广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等级节制分明而诚意谦退,所以下面受到感化的人也都安守自己的本分、听从上位者的命令而容易驱使。”
《大学》说:《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百姓所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就叫做百姓的父母。
朱熹说:“能够以絜矩之道把民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就是爱民如子而百姓也爱他如父母了。”又说:“君子有絜矩之道,所以能以自己的好恶推知百姓的好恶,又能以百姓的好恶作为自己的好恶。喜爱百姓所喜爱的并和他们聚集在一起,厌恶百姓所厌恶的而不施加给他们,那么上位者爱护下位者就真像父母爱护子女了,那些百姓亲近上位者难道不也像子女爱护父母吗?”
臣按:前代儒者说爱民之道不过是顺从百姓好恶的心罢了,大抵百姓所喜爱的是温饱安乐,所厌恶的是饥寒劳苦,让百姓常得到他们所喜爱的而不把所厌恶的事情加在他们身上,这就是爱民之道。虽然上下名分虽然不同,但好恶的情感是一致的,百姓所好恶的也就是我所好恶的,通过自己的好恶来推知他人的好恶,又以百姓的好恶作为自己的好恶,如果不是真心爱民而以父母之心对待百姓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如果不这样,喜爱百姓所厌恶的、厌恶百姓所喜爱的,这就叫做违背人的本性,灾祸必定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不只是用人方面是这样。
《诗经》说:“那南山高峻,岩石险峻,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注视着你。”有国君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如果有偏差就会成为天下的大祸害了。
朱熹说:“《诗经》,是《小雅·节南山》的篇章。师尹,是周朝的太师尹氏。说在上位的人是被百姓瞻仰的,不可不谨慎,如果不能以絜矩之道而好恶偏袒于一己之私,那么身死国亡就会成为天下的大祸害了。”
臣按:前代儒者说传文引用这两首诗来说明在上位的人是百姓共同仰望的,那么他的好恶应当与百姓相同,如果偏袒于一己之私,就会违背人心所共同认可的而成为天下所诛戮的对象。因为上位者是下位者所瞻仰的,百姓有不平的依靠他来平定,百姓有不公的依靠他来公正,而在上位的人先以不平、不公自居而好恶偏袒于一己之私,这就叫做违背人的本性、逆反人的情理,虽然他的地位高权势重,一时无可奈何,虽然未必至于被诛戮却有被诛戮的道理。唉,作为百姓父母的人却不能尽到父母的道义而成为天下的大祸害,也不过是在好恶的公正与偏私罢了,能不谨慎吗?
孟子说:“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
朱熹说:“张氏说这一章重复出现,然而上篇主要说人臣,应当以端正君主为急;这一章直接告诫君主,意义也稍有不同罢了。”
臣按:这一章即从君道来阐明感化的关键,大概有尧、舜这样的君主就有尧、舜这样的百姓,有桀、纣这样的君主就有桀、纣这样的百姓,如果所行的是桀、纣的事而追求尧、舜的治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君主行仁义而下位的人逆天悖理以不仁不义来回应,天理昭昭也不容许,不久就会沦丧败坏,自古及今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治理国家必须存有仁义之心来施行仁义之政。
汉章帝时,马廖上疏说:“从前元帝废除服官、成帝穿洗过的衣服、哀帝撤去乐府,然而奢侈费用不停止以至于衰败混乱,是因为百姓跟随的是行为而不是言语。改变政教移风易俗一定要有根本,《传》说‘吴王喜好剑客,百姓多有创伤疤痕;楚王喜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的人’,长安的谚语说‘城中喜好高髻,四方就高一尺;城中喜好广眉,四方就画到半额;城中喜好大袖,四方就用整幅帛。’这些话看似戏言,却切合事实,先前颁布的制度不久就渐渐不执行,虽然有时官吏不奉法,实在是因为怠慢从京师开始。现在陛下朴素简约的安适发自圣性,如果真能让这些事彻底完成,那么四海传颂功德,声名熏染天地,神明可以沟通,何况施行命令呢?”
臣按:马廖所说的百姓跟随行为而不跟随言语,确实是认识治化根本、风化源头的言论。这话始于成王命令君陈说“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他们所喜爱的”,《大学》所说的“所命令的与所喜爱的相反而百姓不听从”、《礼记》所说的“不听从所命令的而跟随所行为的”,都是这个意思。因为君主一身是风化的根本,而京师又是风化开始的地方,君主如果真能正身齐家而不做非礼非义的事,而在京师这个首善之地,对于凡事的经营、物品的创造,凡是不合乎礼、不应当于义的,一切禁革而只效法古初
式、礼义之是程,苟有违焉必加以罪并坐其监领之官、制造之工,不但己也。后世世主其所颁之律令格式非不严而谨也,然而能行之于暂而不能久者何也?上之人既不能率先以身,以故贵近者仿效而先犯之,然后天下从风而靡焉。所谓百姓从行不从言,岂不信哉?
译法式、礼义是行为的准则,如果有违背的,必定加以治罪,并连坐其监管长官和制造工匠,不只是惩罚当事人而已。后世的君主所颁布的律令格式,难道不严格谨慎吗?然而能够暂时施行却不能长久的原因是什么呢?上位者既然不能率先以身作则,因此亲近尊贵的人仿效并首先触犯,然后天下人便像风吹草伏一样随之败坏。所谓百姓跟随行动而不跟随言语,难道不确实吗?
第五伦又言于章帝曰:“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
臣按:第五伦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是即《大学》所谓“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者也,是故人君既正身修德、躬行节俭,以身示教为天下先,复立为制度、严为禁令,以戒饬夫妃嫔宗戚之属、左右侍御之臣,内而朝着、近而京邑,使各安其分守,不得越礼逾制,则天下靡然从其化而不敢犯矣。苟徒责人而不责己,限疏而不限亲,禁远而不禁近,耳目所及者则若罔闻知,而于郡县之远、闾里之间乃详为之制、严为之法,则亦虚费文移,徒挂墙壁而已,安能戢其泛泛之心、杜其呶呶之议而革其靡靡之俗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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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二
▲广教化以变俗
《周书君陈》篇: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吕祖谦曰:“周公之训大矣,犹欲弘之者,继前人之政苟止以持循因袭为心,其所成必降前人数等,惟奋然开拓,期以光大前业,然后仅能不替,盖造始之与继成,其力量不同也。和中之时,大体固当宽,苟无制则流荡放肆,安能从容以和乎?驯扰调娱于品制之中,游息化养于范围之内,斯其所以和也。”
蔡沈曰:“君陈何至依势以为威、倚法以侵削者,然势我所有也,法我所用也,喜怒予夺毫发不于人而于己,是私意也非公理也,安得不作威以削乎?君陈之世当宽和之世也,然宽不可一于宽,必宽而有其制;和不可一于和,必从容以和之。”
臣按:先儒谓周公迁殷顽民于下都,周公亲自监之,周公既没,成王命君陈代周公,此其策命之辞。夫周公之毖殷顽民而君陈继其后,民习之顽犷者至是稍驯扰矣,故成王戒其无以法制以行刻削之政,尚存宽典以布和厚之仁,庶几其从吾之化以变其旧俗也。
又曰:“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
蔡沈曰:“无忿疾人之所未化,无求备人之所不能忍,言事容、言德。”
侯甫曰:“无忿疾于顽,有忍者也;无求备于一夫,有容者也。”
王安石曰:“修谓其职业,良谓其行义。职业有修与不修当简而别之,则人劝功;进行义之良者以率其不良,则人励行。”
臣按:民之为民有修者亦有不修者,有良者亦有不良者,修者简别之,不使与不修者混,不修者亦简别之,不使与修者杂,既简别之如此,然后于中冀其能修而至于良善者进用之,而不良者知所愧慕,亦必修饬而至于良善,是进厥良所以率其不良者也。先儒谓顽不率教者不可忿疾之,率教者亦当奖拔之,然不可以求备。必有忍至德乃大,即无忿疾于顽之意;简厥修至率其或不良,即无求备之意。此数言者虽成王为君陈治殷民而言,是诚万世人君命官化民之要道也。
《毕命》: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十二年曰纪),世(父子曰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
蔡沈曰:“毕公代周公为太师也。文王、武王布大德于天下,用能受殷之命,言得之之难也。周公左右文、武、成王安定国家,谨毖顽民,迁于洛邑,密近王室,用化其教,既历三纪,世已变而风始移,今四方无可虞度之事,而予一人以宁,言化之之难也。”
臣按:以周公之元圣,辅佐文武之圣、成王之贤,而一殷民在京邑之近而又继之以君陈以和,其中历三十六年之久,世已变矣而后其风始移焉,由是观之,民之难化可知矣。然殷民在洛邑,密迩王室,其无虞度之事而曰四方者,盖一肢有疾而浑身为之不宁、一处有事而四方为之骚扰,人君以一人之身而居四方之中,四
译第五伦又对汉章帝说:“各位诸侯王、公主及外戚骄横奢侈,超越礼制,京城尚且如此,拿什么来昭示远方?所以说,自身行为不正,即使发布命令也不会有人服从;以身作则进行教导,人们就会顺从;仅靠言语进行教导,人们就会争讼。阴阳调和,年成才会丰收;君臣同心,教化才能成功。”
臣按:第五伦说“以身作则进行教导,人们就会顺从;仅靠言语进行教导,人们就会争讼”,这就是《大学》所说的“他所发布的命令与他所喜好相违背,百姓就不会服从”的意思。所以,君主既然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亲身践行节俭,以身作则作为天下的表率,又建立制度、严明禁令,来警戒妃嫔、宗室亲戚这类人以及左右侍奉的臣子,使朝廷内部和京城近处,各自安守本分,不得越礼逾制,那么天下就会顺从他的教化而不敢触犯。如果只责备别人而不责备自己,限制疏远的人而不限制亲近的人,禁止远方的人而不禁止近处的人,对于耳目所及之处却装作没听见没看见,而在郡县远方、乡里之间却详细制定制度、严厉设立法律,那也只是白白浪费公文,徒然挂在墙壁上罢了,怎么能收敛他们放纵的心思、杜绝他们喧哗的议论、革除他们颓废的风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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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二
▲广教化以变俗
《周书·君陈》篇:周王说:“君陈,你应当弘扬周公伟大的训诫,不要依仗权势来逞威风,不要倚仗法律来侵削百姓,宽厚而有节制,从容平和。”
吕祖谦说:“周公的训诫已经很大了,还想要弘扬它,是因为继承前人的政事,如果只以维持沿袭为心,所取得的成就必定比前人低好几等,只有奋发开拓,期望光大前人的基业,然后才仅仅能够不废弛,因为开创和继承,其力量是不同的。在宽厚平和的时代,大体固然应当宽厚,如果没有节制就会流荡放肆,怎么能从容平和呢?在品级制度中驯服调娱,在规范范围内游息化养,这就是平和的原因。”
蔡沈说:“君陈怎么会依仗权势来逞威风、倚仗法律来侵削呢?然而权势是我所拥有的,法律是我所使用的,喜怒予夺毫发之间不取决于人而取决于自己,这是私意而不是公理,怎么能不逞威风来侵削呢?君陈的时代是宽厚平和的时代,然而宽厚不能一味宽厚,必须宽厚而有节制;平和不能一味平和,必须从容平和。”
臣按:先儒说周公将殷商的顽民迁到下都,周公亲自监管他们,周公去世后,成王命令君陈代替周公,这是任命君陈的策命之辞。周公谨慎对待殷商顽民,君陈继承其后,百姓中习气顽劣粗犷的人到这时稍微驯服了,所以成王告诫他不要用法制来施行刻薄的政治,尚存宽厚的典章来布施和厚仁爱,希望他们顺从我的教化来改变旧俗。
又说:“你不要对顽劣的人愤怒憎恶,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完美。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有包容,德行才能伟大。简别他们的修养,也简别他们不修养的,进用那些良善的人来率领那些不良的人。”
蔡沈说:“不要愤怒憎恶人还没有教化的,不要要求人不能忍受的完美,说的是包容事情、包容德行。”
侯甫说:“不要对顽劣的人愤怒憎恶,是有忍耐的人;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完美,是有包容的人。”
王安石说:“修指他们的职业,良指他们的行义。职业有修养和不修养的应当简别区分,那么人们就会劝勉立功;进用行义良善的人来率领不良的人,那么人们就会勉励品行。”
臣按:百姓作为百姓,有修养的也有不修养的,有良善的也有不良的,修养的简别区分,不让他们与不修养的混杂,不修养的也简别区分,不让他们与修养的混杂,既然这样简别区分,然后从中希望那些能够修养而达到良善的人进用他们,而不良的人知道惭愧仰慕,也必定会修饬自己而达到良善,这就是进用良善的人来率领不良的人。先儒说对顽劣不听从教化的人不可以愤怒憎恶,对听从教化的人也应当奖拔,但是不可以要求完美。一定要有忍耐,德行才能伟大,这就是不要对顽劣的人愤怒憎恶的意思;简别修养到率领不良的人,这就是不要要求完美的意思。这几句话虽然是成王对君陈治理殷民说的,确实是万世君主任命官员教化百姓的要道。
《毕命》:周王说:“唉!父师,只有文王、武王把大德布施于天下,因此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只有周公辅佐先王,安定他们的家业,谨慎对待殷商顽民,迁到洛邑,靠近王室,用来教化他们的训诫。已经历了三纪(十二年称为纪),世代(父子称为世)变化风气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得以安宁。”
蔡沈说:“毕公代替周公担任太师。文王、武王把大德布施于天下,因此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说的是得天命之难。周公辅佐文王、武王、成王安定国家,谨慎对待顽民,迁到洛邑,靠近王室,用来教化他们,已经历了三纪,世代已经变化而风气才开始转移,现在四方没有可忧患的事情,而我一人得以安宁,说的是教化之难。”
臣按:凭借周公的元圣,辅佐文武的圣明、成王的贤德,而殷民在京邑近处又接着由君陈来调和,其中经历了三十六年之久,世代已经变化了而后风气才开始转移,由此看来,百姓难以教化可以知道了。然而殷民在洛邑,靠近王室,说没有忧患的事情而说四方,大概是一肢有病而全身不安、一处有事而四方骚扰,君主以一人之身居于四方之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