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五八
之为《书》,万世经典之首。论君德而至于尧之钦明文思安安,论治道而至于唐之黎民于变时雍,所谓圣神功化之极,兹其标准与。
译《尚书》是万世经典之首。论述君主的德行,达到了尧帝恭敬、明哲、文采、思虑、安详、温和的境界;论述治国的道理,达到了唐尧时期百姓顺从教化、社会和谐安宁的境界。这可以说是圣明神武的功业与教化的极致,这就是它的标准了。
《大禹谟》: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顾也)命,奄(尽也)有四海为天下君。”
朱熹曰:“广者大而无外,运者行而不息。大而能运则变化不测,故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则谓之圣,自其圣而不可知而言则谓之神,自其威之可畏而言则谓之武,自其英华发外而言则谓之文。”
臣按:自古称帝王者必曰五帝,而孔子删《书》特始《尧典》者,盖帝尧五帝之盛帝也,其所以为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以为天下之君者,以其有广运之德焉。推原其所自,盖自钦明中来也,盖钦则敬主乎中而万变莫能逾,明则光烛乎外而万物莫能蔽,是故修己以安百姓,继照以临四方,四表之大无处而不通,万世之远无时而或息,此其德之所以广运,而上足以膺天命、下足以统人群而为万代之盛帝也欤。
《伊训》: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
蔡沈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商之所宜监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事告之也。”
陈雅言曰:“人君者天地、鬼神、万物之主也。古有夏先后懋敬其德,谓之方者,日新不已之意,所谓致中和也。于是天道顺、山川宁而鬼神安,所谓天地位也;微而羽毛鳞甲之生亦莫不各遂其性,所谓万物育也。”
臣按:此伊尹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太甲者也。太甲,汤之孙也。伊尹欲以其祖成汤之成德以告太甲,而必先言夏后之世,《诗》所谓“殷监不远”是也。盖人君为治,不难于得民而难于得天,苟不得天则天灾时至、百物不成,山川鬼神无以供其粢盛而不得其宁,鸟兽鱼鳖不得遂其生育而有所不顺,此人君之为治所以必贵乎懋其德也。德而懋焉则勉,勉而不怠,懋德而方焉则进,进而不已,允若是则,阴阳顺序,灾害不生,物无疵厉,流峙之山川、幽明之鬼神、陆产之鸟兽、水产之鱼鳖,无一而不各止其所焉,治效而至于此,岂非功化之成也哉?
《洪范》:初一曰五行(水、火、木、金、土),次二曰敬用五事(貌、言、视、听、思),次三曰农用八政(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次四曰协用五纪(岁、月、日、星辰、历数),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正直、刚克、柔克),次七曰明用稽疑(雨、霁、蒙、驿、克、贞、悔),次八曰念用庶征(雨、霁、燠、寒、风时),次九曰向用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威用六极(凶短折、疾、忧、贫、恶、弱)。
蔡沈曰:“此九畴之纲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参五行,天人合矣。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五纪者,天之所以示乎人;皇极者,君之所以建极也;三德者,治之所以应变也;稽疑者,以人而听于天也;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极者,人感而天应也。五事曰敬,所以诚身也;八政曰农,所以厚生也;五纪曰协,所以合天也;皇极曰建,所以立极也;三德曰乂,所以治民也;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庶征曰念,所以省验也;五福曰向,所以劝也;六极曰威,所以惩也。五行不言用,无适而非用也;皇极不言数,非可以数明也。本之以五行,敬之以五事,厚之以八政,协之以五纪,皇极之所以建也;乂之以三德,明之以稽疑,验之以庶征,劝惩之以福极,皇极之所以行也。人君治天下之法是,孰有加于此哉?”
臣按:真氏谓《洪范》九畴六十有五字耳,而天道人事无不该焉,原其本皆自人君一身始,此武王之问箕子之言,所以为万世蓍龟也。臣窃以为,非独可以为万世蓍龟,其实万世之法令格式焉,治世之大经大法不出此矣,为学而究乎此,则能通贯天人之理,为治而原乎此,则能和同天人之际。《洪范》者,天人之学也,学而至于贯通天人,在学者则为学问之极功,治而至于和同天人,在人君则为圣神之能事。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蔡沈曰
译《大禹谟》记载:伯益说:“啊,帝王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雅。皇天眷顾并授命,使他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朱熹说:“广是指广大而没有边界,运是指运行而不停息。广大而能运行,则变化莫测,所以从它广大而化育万物的方面来说,称之为圣;从它圣明而不可测知的方面来说,称之为神;从它威严而令人敬畏的方面来说,称之为武;从它英华显发于外的方面来说,称之为文。”
臣按:自古以来称颂帝王必定提到五帝,而孔子删定《尚书》特别从《尧典》开始,大概是因为帝尧是五帝中最盛德的帝王,他之所以能获得皇天的眷顾授命,拥有四海而成为天下的君主,是因为他拥有广大运行的德行。推究这种德行的本源,大概是从恭敬明察中产生的。大概恭敬则内心持守中道,万变都不能超越;明察则光辉烛照外物,万物都不能遮蔽。因此,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继承光明以临治四方,四方的广大无处不通达,万世的久远无时不停息,这就是他的德行之所以广大运行,而上足以承受天命、下足以统领人群,成为万代盛德帝王的原因吧。
《伊训》记载:说:“唉,古时夏朝的君主正努力修持他的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都安宁,至于鸟兽鱼鳖也都顺遂。”
蔡沈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夏朝君主的时代。商朝应当鉴戒的没有比夏朝更近的,所以首先用夏朝的事情来告诫他。”
陈雅言说:“人君是天地、鬼神、万物的主宰。古时夏朝君主努力修持他的德行,所谓‘方’,是日日更新不停止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达到中和。于是天道顺遂、山川安宁而鬼神安定,这就是所谓的天地位定;细微到羽毛鳞甲的生物也都各自顺遂其本性,这就是所谓的万物化育。”
臣按:这是伊尹讲述烈祖成汤的德行来训诫太甲的话。太甲是成汤的孙子。伊尹想用他的祖父成汤的德行来告诫太甲,却必须先讲夏朝君主的事情,《诗经》所说的“殷商的鉴戒不远”就是这个意思。大概人君治理天下,不难于获得民心而难于获得天意,如果不能获得天意,那么天灾时常到来,万物不能成就,山川鬼神没有祭品供奉而不能安宁,鸟兽鱼鳖不能顺遂其生育而有所不顺,这就是人君治理天下之所以必须贵在努力修持德行的原因。德行而努力修持,就是勤勉,勤勉而不懈怠,努力修持德行而日日更新,就是进步,进步而不停止,如果确实这样,那么阴阳顺序,灾害不生,万物没有病害,流动的山川、静止的山川、幽暗的鬼神、光明的鬼神、陆生的鸟兽、水生的鱼鳖,没有一样不各自安守其位,治理的成效达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功业教化的成就吗?
《洪范》记载:第一是五行(水、火、木、金、土),第二是敬用五事(貌、言、视、听、思),第三是农用八政(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第四是协用五纪(岁、月、日、星辰、历数),第五是建用皇极,第六是乂用三德(正直、刚克、柔克),第七是明用稽疑(雨、霁、蒙、驿、克、贞、悔),第八是念用庶征(雨、霁、燠、寒、风时),第九是向用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威用六极(凶短折、疾、忧、贫、恶、弱)。
蔡沈说:“这是九畴的大纲。在天只有五行,在人只有五事,用五事参验五行,天人合一了。八政,是人用来顺应天的;五纪,是天用来示现给人的;皇极,是君主用来建立准则的;三德,是治理用来应变的;稽疑,是以人听命于天的;庶征,是推究天意来征验人事的;福极,是人感应而天响应的。五事说‘敬’,是用来诚修自身的;八政说‘农’,是用来厚养民生的;五纪说‘协’,是用来契合天道的;皇极说‘建’,是用来确立准则的;三德说‘乂’,是用来治理百姓的;稽疑说‘明’,是用来辨别疑惑的;庶征说‘念’,是用来反省验证的;五福说‘向’,是用来劝勉的;六极说‘威’,是用来惩戒的。五行不说‘用’,没有哪里不是用的;皇极不说‘数’,不是可以用数目来明了的。以五行为根本,以五事来敬修,以八政来厚生,以五纪来协合,这是皇极之所以能建立的原因;以三德来治理,以稽疑来明辨,以庶征来验证,以福极来劝惩,这是皇极之所以能施行的原因。人君治理天下的法则,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臣按:真氏说《洪范》九畴只有六十五个字,而天道人事无不包含在内,推究其本源都从人君一身开始,这就是武王询问箕子的话,之所以成为万世的准则的原因。臣私下认为,它不仅可以作为万世的准则,实际上万世的法令格式,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不出于此了。做学问而探究到这里,就能贯通天人的道理;治理天下而推原到这里,就能调和天人之间的关系。《洪范》是天人之学,做学问而达到贯通天人,对于学者来说是学问的最高成就;治理天下而达到调和天人,对于人君来说是圣神所能做到的最高境界。
第五是皇极,君主建立他的准则,收敛这五种福瑞,用来布施赏赐给他的百姓。
蔡沈说
:“皇,君;建,立也。极犹北极之极,至极之义,标准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言人君当尽人伦之至,以至一事一物之接、一言一动之发,无不极其义理之当然,而无一毫过不及之差,则极建矣。极者福之本,福者极之效,极之所建,福之所集也,人君集福于上,非厚其身而已,用敷其福以与庶民,使人人观感而化,所谓敷锡也。”
译“皇”是君,“建”是立。“极”如同北极的“极”,是至极的意思,是标准的名称,处于中立位置而四方都以此为准则。说的是人君应当尽到人伦的极致,以至于对待每一件事物、发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无不穷尽义理中应当如此的道理,而没有丝毫过分或不足的偏差,这样“极”就建立了。“极”是福的根本,福是“极”的效果,“极”所建立的地方,就是福所聚集的地方。人君在上聚集福泽,不仅仅是为了厚待自身,而是用来广布福泽以施予百姓,使人人受到感化而发生变化,这就是所说的“敷锡”。
金履祥曰:“其有极指人君所有之标准也。”
臣按:皇建一畴,《洪范》九畴之枢纽也。人君尽五伦之道而立为天下之标准,使四方万姓皆于此而取则焉,所谓极也。然其所以建立之于上者,岂人君之所独有哉?盖天下人人所有者也。人人有之而不能自立,必待帝王者出,下布五行,上协五纪,端五事于上而威仪言辞皆可以为民之标表,修八政于下而法度政事皆可以为民之准的,则民所有之极于是乎建矣。且人君居五位之尊而尽五伦之至,而为斯民之极,则在君者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矣,人君不徒有是福于己,而又敷布之以锡于天下之众民,使之皆富、皆寿、皆康宁、皆考终命、皆攸好德焉。夫然,则在民所有之极莫不于是而皆有以建立,在君所集之福莫不于是而皆得以享受。呜呼,为治而至于万方亿兆皆享太平之福,何莫而非自人君一身建极始哉。圣祖条成《大诰》有曰“为民造福”,盖有得于《洪范》敛福锡民之意于数千载之下,宜其一世民物寿、考、康宁,惇德好义,家家有盖藏之积,人人遂首丘之愿,有以也。夫圣子神孙所当承家学,衍世泽,以福天下之人民,使之百世如一日焉,则斯世斯民其受福也无穷尽矣。
无偏(不中也)无陂(不平也),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不公也),王道荡荡(广远也);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平易也);无反(倍常也)无侧(不正也),王道正直(不偏邪也)。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蔡沈曰:“偏陂、好恶,己私之生于心也;偏党、反侧,己私之见于事也。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皇极之所由行也,荡荡、平平、正直,皇极正大之体也。遵义、遵道、遵路,会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归其极也。会者合而来也,归者来而至也。”
朱熹曰:“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谓好所当好、恶所当恶,不可作为也。”
臣按:先儒谓二有极字与章首“皇建其有极”之“有极”相应,盖是福君臣同有,君之所建者即民之所有,而民之所以会而归之者,虽君所建,亦己之所有者也。可见天理人伦原于帝降之衷,具于秉彝之性,人人所有也,而不能以皆中正,必待人君之立为标准,俾天下之人皆于是乎取则,然君于此岂求之于外哉?亦即吾身之所有者而建立之耳。君有是极,民亦有是极,君之所建者,民之所有也,民之所以会而归者,君之所有也,君臣上下各尽其人伦之常,无太过焉无不及焉,孟子所谓“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者”,此也。居五位之尊,当建极之任者,要必正身修德,惇典庸礼,即其所有者而建立之以为之标准,使夫四方万国咸会而归之,如众星之拱北极焉。
《春秋》隐公元年,《公羊传》曰:何广州站王正月?大一统也。
何休曰:“统,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
臣按:统者,所以统天下之不一也,天下咸统于一王而奉其正朔,朝觐会同之毕赴,讴歌讼狱之皆归,国不敢异政,家不敢异俗,车必同轨,书必同文,是则所谓大一统之治也。《春秋》每年必书“春王正月”,公羊氏曰“大一统也”,何氏谓“自公侯以至于庶人,自山川以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夫事必谨始,然后有终,《春秋》所书,所以谨始,而此载公羊氏之说于成功化之末者,欲其有终也。
《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与鳏同)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孔颖达曰:“此先明五帝时也。”
陈澔曰:“天下为公,言不以天下
译金履祥说:“‘有极’指的是人君所持有的标准。”
臣按:皇极这一范畴,是《洪范》九畴的枢纽。人君穷尽五伦的道理而确立为天下的标准,使四方万民都以此为准则,这就是所谓的“极”。然而,人君之所以能在上建立它,难道是人君所独有的吗?其实是天下人人所共有的。人人都有却不能自立,必须等待帝王出现,向下推行五行,向上协调五纪,端正上层的五事,使威仪言辞都能成为百姓的表率,修治下层的八政,使法度政事都能成为百姓的准绳,那么百姓所共有的“极”就由此建立了。况且人君居于五位的尊位,穷尽五伦的极致,成为百姓的准则,那么在人君方面就有长寿、富贵、安康、喜好德行、善终这五种福分。人君不仅自己享有这些福分,又将其散布以赐给天下的众民,使他们也都富贵、长寿、安康、善终、喜好德行。像这样,那么在百姓方面所有的“极”没有不因此得以建立的,在人君方面所聚集的福分没有不因此得以享受的。唉,治理天下达到使万方亿兆百姓都享有太平的福分,哪一件不是从人君自身建立皇极开始的呢?圣祖在《大诰》中有条理地成就并说“为民造福”,大概是在数千载之下领悟了《洪范》收敛福分赐给百姓的意思,所以那一世百姓和万物长寿、善终、安康,敦厚德行喜好道义,家家有积蓄,人人都能实现归葬故土的愿望,是有原因的。圣明的子孙应当继承家学,延续世泽,以福泽天下的人民,使他们百世如同一天一样,那么这世间的百姓所受的福分就无穷无尽了。
没有偏私(不中正),没有倾斜(不平正),遵循王的义理;没有私人的喜好,遵循王的道理;没有私人的厌恶,遵循王的道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不公正),王道广阔深远;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易;没有违背常理没有邪曲,王道正直(不偏邪)。合于那“有极”,归于那“有极”。
蔡沈说:“偏私、倾斜、喜好、厌恶,是私心在心中产生;偏私、结党、违背、邪曲,是私心在事情上表现。王的义理、王的道理、王的道路,是皇极得以推行的途径;广阔深远、平易、正直,是皇极正大光明的本体。遵循义理、遵循道理、遵循道路,是合于皇极;广阔深远、平易、正直,是归于皇极。‘会’是合而到来,‘归’是到来而至。”
朱熹说:“没有私人的喜好,没有私人的厌恶,是说喜好应当喜好的、厌恶应当厌恶的,不可以有私人的作为。”
臣按:先儒说两个“有极”字与章首“皇建其有极”的“有极”相呼应,大概是说福分君臣共同拥有,君所建立的即是民所拥有的,而民之所以合而归于它,虽然是君所建立的,也是自己本有的。可见天理人伦原本源于上天降下的中正,具备于常人的本性中,是人人所共有的,但不能都做到中正,必须等待人君确立为标准,使天下的人都以此为准则。然而人君在这方面难道是向外寻求的吗?也就是将自己本有的东西建立起来作为标准罢了。君有这“极”,民也有这“极”,君所建立的,是民所拥有的;民之所以合而归于的,是君所拥有的。君臣上下各自尽到人伦的常道,没有太过也没有不及,孟子所说的“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而天下太平”,就是这个意思。居于五位的尊位,承担建立皇极重任的人,一定要端正自身修养德行,敦厚常典平常礼仪,将自己本有的东西建立起来作为标准,使四方万国都合而归于它,如同众星环绕北极星一样。
《春秋》隐公元年,《公羊传》说:为什么说“王正月”?是为了彰显大一统。
何休说:“统,是开始的意思,是总括系属的言辞。君王开始接受天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从公侯到庶人,从山川到草木昆虫,没有不一个个系属于正月的,所以说政教始于正月。”
臣按:统,是用来统一天下不统一状态的,天下都统属于一个君王而奉行其正朔,朝见会盟都前往参加,歌颂诉讼都归于他,国家不敢实行不同的政令,家庭不敢保持不同的风俗,车辆必须轨距相同,文字必须统一,这就是所谓的大一统之治。《春秋》每年必定记载“春王正月”,公羊氏说“是为了彰显大一统”,何氏说“从公侯以至于庶人,从山川以至于草木昆虫,没有不一个个系属于正月的,所以说政教始于正月”。凡事必须谨慎开始,然后才能有好的结果,《春秋》所记载的,是为了谨慎开始,而这里在成功教化的末尾记载公羊氏的说法,是希望它有好的结果。
《礼运》: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是公有的,选拔贤能的人,讲求信用,修睦关系,所以人们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慈爱自己的子女,使老人有善终,壮年人有任用,幼童有成长,老而无妻、老而无夫、幼而无父、老而无子以及残疾的人都有供养,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财物厌恶丢弃在地上但不必藏在自己家里,力气厌恶不从身上出但不必为了自己,所以阴谋闭塞而不兴起,盗窃叛乱贼害而不发生,所以大门不用关闭,这就叫做大同。
孔颖达说:“这是先阐明五帝时的情况。”
陈澔说:“天下为公,是说
之大自私也。当时之人,所讲习者诚信,所修为者和睦,是以亲其亲以及人之亲,子其子以及人之子,使老者、壮者、幼者各得其所,困穷之民无不有以养之,男则各有士、农、工、商之职分,女则得归于良奥之家;财货民生所资以为用者,若弃捐于地而不以时收贮则废坏而无用,所以恶其弃于地也,今但得有能收贮以资世用足矣,不必其擅利而私藏于己也;世间之事未有不劳力而能成者,但人情多诈,共事则欲逸己以劳人,不肯尽力,此所以恶其不出于身也,今但得各竭其力以共成天下之事足矣,不必其用力而独营己事也。风俗如此,是以奸邪之谋闭塞而不兴,盗窃乱贼之事绝灭而不起,暮夜无虞,外户可以不闭,岂非公道大同之世乎?”
译这是极其自私的行为。当时的人们,所讲求练习的是诚信,所修养践行的是和睦,因此亲近自己的亲人并推及到别人的亲人,爱护自己的子女并推及到别人的子女,使得老人、壮年人、幼童各自得到合适的安置,贫困穷苦的人没有不被供养的;男子各自有士、农、工、商的职分,女子得以嫁入良好的家庭;财物货利是百姓生活所依赖用来使用的,如果抛弃在地面上而不及时收集储存,就会废弃损坏而没有用处,所以厌恶财物被抛弃在地面上,现在只要有能够收集储存以供世间使用的人就足够了,不必让他们独占利益而私自藏匿;世间的事情没有不付出劳力就能成功的,只是人情多诈,共同做事时就想让自己安逸而让别人劳累,不肯尽力,所以厌恶人们不肯出力,现在只要各自竭尽全力来共同成就天下的大事就足够了,不必让他们出力却只经营自己的私事。风俗像这样,因此奸邪的阴谋被堵塞而不能兴起,盗窃、叛乱、贼害的事情灭绝而不发生,夜晚没有忧患,外门可以不关闭,这难道不是公道大同的时代吗?
臣按:此《礼运》载孔子之言,说者不以为然,然其所谓“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凡若此者,非但五帝时为然,凡夫为治皆不可不然也。夫然,则普天之下、亿兆之众,人人各止其所而无一人之或失其所矣,为治而至于使天下之人无一人之不得其所,由一人积而至于亿兆人,人人皆然而在在无不然,岂非大同之世乎?昔孔子生春秋之世而不得位,尚且有志于上古大道之行而期于大同之世,矧夫居天位有可为之势、辅明君有可为之时,而不思所以复古乎?
四体(四肢也)既正,肤(革外薄皮)革(肤内厚皮)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吴澂曰:“上文以身之肥譬两间之顺,故先言此以足上文取譬之说,然后广言家国天下之顺以实所譬也。然不曰家之顺、国之顺、天下之顺而曰家之肥、国之肥、天下之肥者,因上文以肥譬顺而言也。父慈子孝而其情厚,兄友弟恭而其情亲,夫义妇听而其情不暌乖,此一家之顺;大臣有持循,小臣有分辨,设官以治职分职以居官,不相紊乱,君以礼使臣、臣以忠事君,非相为赐,此一国之顺;天子有德以安民之居如车之承载,有乐以和民之心,如御之调适,诸侯邦交互相施报,大夫言行俱有律度,庶士忠顺各无欺伪,百姓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此天下之顺。”
臣按:先儒谓此乃是圣学之极功,成己成物,合内外之道,《大学》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之事也,故谓之大顺。人君为治,使夫内而一家、外而一国,又远而天下,皆如一人之身,四体顺正,肤革充盈,九窍百骸,肢节筋骨,气充于中、体全于外,然有温润之泽,胖然有舒泰之容,治天下而至于此,岂非大顺之世乎?世而至于大顺,则生有所养而不至于冻馁,死有所送而不至于暴露,非但生人得其所,幽而神明亦皆得以享祀于冥冥之中矣。
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露之泽浓如膏),地出醴泉(泉之味甘如醴),山出器车(山木自成车材),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当作“薮”),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
程颐曰:“君子修己以敬,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而四灵毕至矣,此体信达顺之道。”
朱熹曰:“信是实理,顺是和气,体信是致中达顺、是致和实体,此道于身则自然发而中节,推之天下而无所不通也。”
吴澂曰:“大顺之应如此,亦无他故而使之然,盖由先王能修治其礼而达之于礼之义,以教天下之人,体实理于心而达之于一家之顺,充而为国家、天下之顺之故也,遂至天地人物同一大顺焉。夫顺理渊微,初无形像,今两间嘉瑞昭然显著,此顺之实迹可见者,故曰此顺之实也。”
臣按:天人之际微矣,人君修德所以尽乎人道也,而天道往往应之,盖天以是理赋之人,人受是理于天,天人之分殊而其理,一是故在人之理即在天之理,人尽人之道则天道即此而在,人道尽而天道亦尽矣。理尽于下则气应于上,随其所感而证应随之,所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矣,此体信达顺之道者也。是以人君为治,所以贵乎能修礼以达义,礼者敬而已矣,主敬以修礼,达之于天下,使其皆知其所当为者而为之,则义达矣。人人皆主敬以行礼,则虚伪之气不作而惟信实之道是体而是行,由是协气嘉生,熏为太和,而至顺之气充塞于两间矣。动物者得气之最先,故古人以四灵物至为善治之应,夫人君致治而得四灵之毕至,岂非体信达
译臣按:这是《礼运》篇记载孔子的话,解说的人不以为然,然而其中所说的“讲求诚信、修好和睦,所以人们不只是敬爱自己的父母,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老年人有善终,壮年人有任用,幼童有成长,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残疾者都有供养,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像这样的一切,不只是五帝时代如此,凡是治理天下都不可不这样。如果这样,那么普天之下、亿万民众,人人都安守自己的位置而没有一个人失去应有的位置,治理天下到了使天下人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的地步,由一个人积累到亿万人,人人都这样而没有不这样的,难道不是大同之世吗?从前孔子生在春秋时代而未能居位,尚且有志于上古大道的实行而期望达到大同之世,何况居于天位有可为之势、辅佐明君有可为之时,却不思虑如何复古呢?
四肢端正,皮肤厚皮充盈,这是人的肥壮;父子感情深厚,兄弟和睦,夫妇和谐,这是家庭的肥壮;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有序,君臣互相匡正,这是国家的肥壮;天子以德行为车,以音乐为御者,诸侯以礼节互相交往,大夫以法度互相次序,士人以诚信互相考核,百姓以和睦互相守护,这是天下的肥壮,这叫做大顺。
吴澂说:“上文用身体的肥壮比喻天地间的顺和,所以先说这些来补足上文的比喻之说,然后广泛论述家国天下的顺和来充实所比喻的内容。然而不说家的顺和、国的顺和、天下的顺和而说家的肥壮、国的肥壮、天下的肥壮,是因为上文用肥壮比喻顺和而言。父亲慈爱儿子孝顺而感情深厚,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而感情亲近,丈夫义正妻子顺从而感情不背离,这是一家的顺和;大臣有持守遵循,小臣有分辨清楚,设置官职来治理职分,分任职分来居官,不相紊乱,君主以礼节使唤臣子,臣子以忠诚侍奉君主,不是互相施恩赐,这是一国的顺和;天子有德行来安顿百姓的居住像车子的承载,有音乐来调和百姓的心像御者的调适,诸侯邦交互相施报,大夫言行都有法度,众士忠顺各无欺伪,百姓出入互相友好、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这是天下的顺和。”
臣按:前代儒者说这是圣学的极致功效,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合内外之道,是《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所以叫做大顺。人君治理天下,使内而一家、外而一国,又远而天下,都像一个人的身体,四肢顺正,皮肤厚皮充盈,九窍百骸,肢节筋骨,气充于中、体全于外,然而有温润的光泽,胖然有舒泰的容貌,治理天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大顺之世吗?世道到了大顺,那么活着的人有所供养而不至于冻饿,死去的人有所送葬而不至于暴露,不只是活着的人得其所,幽暗中的神明也都得以在冥冥之中享受祭祀了。
所以天不吝惜它的道,地不吝惜它的宝物,人不吝惜他的真情,所以天降下浓如膏脂的露水,地涌出甜如蜜酒的泉水,山出产成材的车材,河出现马图,凤凰、麒麟都在郊野沼泽,龟龙在宫苑池沼,其余鸟兽的卵胎都可以俯身窥视,这是因为没有缘故,先王能修治礼制来达到义理、体察诚信来达到顺和,所以这是顺和的实际表现。
程颐说:“君子修养自己以恭敬,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一致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而四灵全都到了,这是体察诚信达到顺和的道理。”
朱熹说:“信是实理,顺是和气,体察信是致中达顺、是致和实体,这道在身上就自然发而中节,推广到天下就无所不通了。”
吴澂说:“大顺的感应如此,也没有其他缘故使它这样,大概是因为先王能修治礼制而达到礼的意义,用来教导天下的人,体察实理于心而达到一家的顺和,扩充为国家、天下的顺和的缘故,于是达到天地人物同一大顺。顺理渊深微妙,起初没有形像,现在天地间吉祥征兆昭然显著,这是顺和的实际迹象可以看见的,所以说这是顺和的实际。”
臣按:天人之际微妙啊,人君修养德行所以尽乎人道,而天道往往应和它,大概天以这个理赋予人,人从天接受这个理,天人的分殊而理是一,所以在人的理就在天的理,人尽人之道那么天道就在此而在,人道尽而天道也尽了。理尽于下那么气应于上,随其所感而证应随之,所谓上下一致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定位、万物自然养育,气无不和而四灵全都到了,这是体察诚信达到顺和的道理。所以人君治理天下,所以贵在能修礼来达到义,礼就是敬罢了,主敬来修礼,推广到天下,使他们都知道所应当做的而去做,那么义就达到了。人人都主敬来行礼,那么虚伪之气不作而只体察和实行信实之道,由此协气嘉生,熏为太和,而至顺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了。动物者得气之最先,所以古人以四灵物至为善治的感应,人君致治而得四灵之毕至,难道不是体察诚信
《乐记》: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刘彝曰:“节其心,使之行而无过不及;和其声,使之言而无乖戾;为之政,以率其怠倦,而使礼乐之教行;为之刑,以防其恣肆,而使礼乐无敢废。然后礼、乐、刑、政四者通行于天下而民无悖违之者,则王天下者之治道备矣。”
臣按:礼、乐、政、刑四者王道之治具也,谓之四达者,东西南北无往而不通也。王者之为治,能使礼修而乐和,而又有政以行之,政有不及而又有刑以辅之,则凡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敢有越礼弃乐、干政犯刑者矣,王者之道岂非完具大备乎。人君以此四者以为治于天下,不徒有出治之本而又有为治之具,不徒有为治之具而又有为治之法,本末兼该,始终相成,此所以为王者之道,行之天下万世而无弊也欤。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朱熹曰:“唯犹独也,则犹准也。荡荡,广远之称也。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成功,事业也。焕,光明之貌。文章,礼乐法度也。尧之德不可名,其可见者此尔。”
尹焞曰:“天道之大无为而成,唯尧则之以治天下,故民无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
臣按:自开辟以来之君,以尧为称首,其功业、文章巍然其高大,焕然其光明,万世帝王所当法则者也。盖帝尧继天之统,故准天以为治,帝王承尧之后,当准尧以为法。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朱熹曰:“王者,谓圣人受命而兴也。三十年为一世。仁,谓教化浃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于成王而后礼乐兴,即其效也。’”
或问三年、必世迟速不同,何也?程颐曰:“三年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使之浃于肌肤、沦于骨髓而礼乐可兴,所谓仁也。此非积久,何以能致?”
张栻曰:“使民皆由于仁,非仁心涵养之深、仁政薰陶之久,莫能然也,此则非善人所能矣。”
臣按:仁者人心之德,人人有也,人人有此仁而莫不皆有恻隐慈爱之心,然为利欲所昏蔽而丧不忍之心者多矣,是以相争相夺、相弃相杀而为不仁之事不自知也。惟圣人者出,以仁心煦妪之、以仁政率诱之而不仁者又为之禁戒,是以一世之人莫不相亲爱、相赒恤而兴夫仁慈忠恕之风,以至于沦肌肤、入骨髓,若大若小、若远若近、若亲若疏,生者相卫护,死者相怜惜,无一地之无仁,无一人之不仁,无一事之非仁,若是者岂一朝一夕之故哉?非积久而至于数十百年不可也。夫有作者于前,斯有述者于后,无作者以兴之则其本不立,无述者以续之则其事不延,要必作者有恒心,述者有孝念,然后有以成必世之仁,是故有尧而无舜不能也,有文、武而无成、康不能也,故欲成必世仁厚之俗,必须有继世仁厚之君,此自古人君庙号皆必以孝为称,而以善继述为孝道之达者,此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朱熹曰:“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积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无他道也。人者对己之称,百姓则尽乎人矣。尧舜犹病,言不可以有加于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诸近也。盖圣人之心无穷,世虽极治,然岂能必知四海之内果无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尧舜犹以安百姓为病。若曰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
臣按:己者,我之一身也,人者对己之称,则与我为二矣。至于百姓则人非一人,凡盈天地间具人形骸者皆是也。君子所修者一己耳,以一己而杂乎百姓之中,微乎微者也,以我一己之修而致天下百姓皆安,
译《乐记》说:礼用来节制民心,乐用来调和民声,政用来推行教化,刑用来防范邪恶。礼、乐、刑、政四者通达而不违背,那么王道的治理就完备了。
刘彝说:“节制民心,使行为没有过分或不及;调和民声,使言语没有乖张违逆;制定政令,用来率领那些懈怠疲倦的人,从而使礼乐的教化得以推行;制定刑罚,用来防范那些放纵恣肆的人,从而使礼乐不敢被废弃。这样之后,礼、乐、刑、政四者通行于天下,而百姓没有违背违抗的,那么统治天下的王道就完备了。”
臣按:礼、乐、政、刑四者是王道治理的器具,所谓“四达”,是指东西南北无处不通畅。王者治理天下,能使礼修明而乐和谐,又有政令来推行,政令有不足之处又有刑罚来辅助,那么凡是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没有人敢超越礼制、抛弃音乐、违抗政令、触犯刑罚的了,王者的道理难道不是完备无缺吗?人君用这四者来治理天下,不仅有产生治世的根本,又有治理天下的器具,不仅有治理的器具,又有治理的方法,根本与枝节兼有,开始与终了相互成就,这就是为什么称为王者之道,在天下万世推行而没有弊病的原因吧。
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崇高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崇高啊,他的功业伟大,光辉啊,他的礼乐法度显赫。”
朱熹说:“唯,就是独;则,就是效法。荡荡,是广远的称呼。说事物高大没有超过天的,而只有尧的德行能与之相准,所以他的德行广远也像天一样不能用言语形容。成功,指事业。焕,是光明的样子。文章,指礼乐法度。尧的德行无法形容,可见的只有这些罢了。”
尹焞说:“天道广大,无为而成,只有尧效法它来治理天下,所以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他,能够形容的只有他巍然高大的功业和焕然光明的礼乐法度罢了。”
臣按:自开天辟地以来的君主,以尧为首,他的功业、礼乐法度巍然高大,焕然光明,是万世帝王应当效法的。大概帝尧继承天的统绪,所以效法天来治理天下,帝王继承尧之后,应当效法尧作为准则。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德普及。”
朱熹说:“王者,是指圣人受天命而兴起。三十年为一世。仁,指教化深入透彻。程颐说:‘周朝从文王、武王到成王之后礼乐才兴盛,就是它的效验。’”
有人问:三年有成与必世而后仁,快慢不同,为什么呢?程颐说:“三年有成,是指法度纪纲建立而成,教化得以推行。用仁德逐渐引导百姓,用义理慢慢磨砺百姓,使仁义深入肌肤、渗入骨髓,从而礼乐可以兴盛,这就是所谓的仁。这不是积累长久,怎么能达到?”
张栻说:“使百姓都遵循仁德,如果不是仁心涵养深厚、仁政熏陶长久,是不能做到的,这就不是善人所能做到的了。”
臣按:仁是人心中的德行,人人都有,人人有此仁德,无不都有恻隐慈爱之心,然而被利欲所蒙蔽而丧失不忍之心的人很多,因此互相争夺、互相抛弃杀害,做不仁的事而自己不知道。只有圣人出现,用仁心温暖抚慰他们,用仁政引导诱导他们,而对于不仁的人又加以禁止警戒,所以一世的人无不相亲相爱、互相救济,兴起仁慈忠恕的风气,以至于深入肌肤、渗入骨髓,无论大小、远近、亲疏,活着的人互相保护,死去的人互相怜惜,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仁,没有一个人不仁,没有一件事不是仁,像这样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不是积累长久达到数十百年是不可能的。前面有开创的人,后面就有继承的人,没有开创的人来兴起,那么根本就不能确立,没有继承的人来延续,那么事业就不能延绵,一定要开创者有恒心,继承者有孝心,然后才能成就必世之仁,所以有尧而没有舜是不行的,有文王、武王而没有成王、康王也是不行的,所以想要成就必世仁厚的风俗,必须有继世仁厚的君主,这就是自古人君庙号都必须以孝为称,而以善于继承先志为孝道通达的原因。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恐怕还担心做不到呢。”
朱熹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恭敬,孔子的话已经至极尽善了,而子路觉得不够,所以再次用充积盛大、自然惠及他人的道理告诉他,没有别的道理。人,是相对于己的称呼,百姓则包括了所有的人。尧舜尚且担心,是说不能比这更高了,用来抑制子路,使他反求于近处。大概圣人的心无穷无尽,世道虽然极其太平,但怎么能一定知道四海之内果然没有一物不得其所呢?所以尧舜尚且以安顿百姓为担忧。如果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了,那就不是圣人了。”
臣按:己,是我的一身;人,是相对于己的称呼,那么与我就是两个了。至于百姓,则人不止一个,凡是充满天地间具有人形体的都是。君子所修养的只是一个自己,以一个自己混杂在百姓之中,微小啊微小,用我一个自己的修养来达到天下百姓都安乐,
我何苦欲肆一己之欲而为百姓之害而不求所以安之哉?是以古之帝王为百姓故孜孜然以修身,而其所以修身者兢兢然以持敬也。尧舜之治,至于黎民时雍,万邦咸宁,而其心犹以为病,后世人主宫闱之中且有怨女,辇毂之下率多丐夫,房闼之外已有呻吟之声,左右之间每形怨恨之语,方且受谀词以为太平盛治,哆然以张大,欣然以庆幸,自以为唐虞三代不是过也,是何人品高下之悬绝而所见之不同如此哉?盖圣不自圣,愚者不自知其愚也。是故人君为治必须至于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百世之远,无一人一物一处之不得其安,然后可以为功化之极。
译我何必苦于放纵个人的私欲,从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却不寻求安抚百姓的方法呢?因此,古代的帝王为了百姓的缘故,勤勉不懈地修养自身,而他们修养自身的原因,在于战战兢兢地保持恭敬之心。尧舜的治理,达到了百姓和睦、万国安宁的境界,但他们内心仍然以此为忧虑;而后世的君主,后宫之中尚有被遗弃的女子,京城之下多有乞丐,宫室之外已传来呻吟之声,近臣之间常流露怨恨之语,却反而接受阿谀之词,将其视为太平盛世,得意洋洋地自我夸耀,欣喜若狂地自我庆幸,自以为不亚于唐虞三代,这为何人品的高下如此悬殊,而见识的差异竟至于此呢?这是因为圣人不自认为圣明,而愚昧的人却不知自己的愚昧。所以,君主治理国家,必须达到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百世之远,没有一个人、一件物、一个地方不得安宁,然后才能算是教化功德的极致。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朱熹曰:“无为而治者,圣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独称舜者,绍尧之后而又得人以任众职,故尤不见其有为之迹也。恭己者圣人敬德之容,既无所为,则人之所见如此而已。”
或问恭己为圣人敬德之容,以《书》传考之,舜之为治朝觐巡狩、封山浚川,举元凯、诛四凶,非无事也,此其曰无为而治者,何也?朱熹曰:“即《书》而考之,舜之所以为治之迹皆在摄政二十八载之间,及践天子之位则《书》之所载不过命九官十二牧而已,其后无他事也,因其时之无事而又恭己以临之,是以其治益久长而不替。若后世之君,当无事之时而不知恭己之道,则必怠惰肆放,宴安冘毒,其所谓无事者乃所以为祸乱多事之媒矣。又如老氏有所谓无为者亦是简忽,圣人无为却是付之当然之理,如恭己正南面,这是什么样本领,岂可与老氏同日而语哉?”
臣按:自古称帝王之盛者必曰尧舜,尧之德不可名,所可见者成功文章而已;舜之治无所为,所可见者恭己南面而已。尧授舜以天下,非徒传之以位而实传之以心,何心哉?敬而已。敬而著于容,是之谓恭。舜之恭己即尧之允恭也,舜受尧之传以此恭己之容而正夫南面之位,尧之成功已巍然矣,尧之文章已焕然矣,尚何事作为哉?于是而更有所为,则是作聪明也,舜岂为是哉?后世人主不务恭己而但欲无为,则是怠惰恣肆而已矣,岂其无事可为哉?事有可为而不肯为,以致废弛败坏而不可救药,隳祖宗之成功,坏国家之善治,贻生民之隐祸,是徇虚名而自诒伊戚也。呜呼,可不戒哉!
以上圣神功化之极(上之下)
卷一五九
▲圣神功化之极(中)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朱熹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
或问于朱熹曰:“所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者,亦可得而闻其说之详乎?”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阴阳五行而已,而所谓阴阳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又必因是气之聚而后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脏百骸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贱而为物者既梏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盖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可为尧舜而能参天地以赞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则所谓明德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清者智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贤之资乃能全其本体而无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其所谓明德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岂可胜言也哉?二者相因,反复深固,是以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灵,其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实何以远于禽兽,虽曰可以为尧舜而参天地,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而本明之体得之
译孔子说:“不用做什么就能治理好国家的,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修养自身,端正地坐在南面君位上罢了。”
朱熹说:“不用做什么就能治理好国家,是因为圣人德行盛大,百姓自然感化,不需要他有所作为。单独称颂舜,是因为他继承尧之后,又得到合适的人来担任各种职务,所以尤其看不出他有所作为的痕迹。‘恭己’是圣人敬重德行的仪容,既然无所作为,那么人们所看到的也就这样罢了。”
有人问:既然说“恭己”是圣人敬重德行的仪容,根据《尚书》的记载来考察,舜治理天下时,朝见诸侯、巡视四方、封禅名山、疏浚河流,举用八元八凯、诛杀四凶,并不是没有事做,这里说“无为而治”,是什么意思呢?朱熹说:“根据《尚书》来考察,舜治理天下的事迹都在摄政二十八年间,等到他登上天子之位,《尚书》所载的不过是任命九官十二牧罢了,之后没有其他事情了。因为当时没有事做,他又恭敬地修养自身来面对天下,所以他的治理更加长久而不衰败。如果后世的君主,在没有事做的时候却不知道恭敬修养自身的道理,就一定会怠惰放纵,沉溺于安逸享乐,他们所谓的无事,反而成为祸乱多事的媒介。又如老子所说的无为,也是简慢疏忽,圣人的无为却是顺应当然之理,像恭己正南面,这是什么样的本领,怎么能和老子同日而语呢?”
臣按:自古以来称颂帝王盛世的一定说是尧舜,尧的德行不可名状,所能看到的只是成功的功业和显赫的文治;舜的治理无所作为,所能看到的只是恭敬修养自身而端正地坐在南面君位上。尧把天下传给舜,不只是传给他君位,而是实在传给他心,什么心呢?就是敬罢了。敬体现在仪容上,这就叫做恭。舜的恭己就是尧的允恭,舜接受尧的传授,凭借这恭己的仪容而端正地坐在南面君位上,尧的成功已经巍然确立了,尧的文治已经焕发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作为呢?如果这时再有所作为,那就是自作聪明了,舜怎么会这样做呢?后世的君主不致力于恭己,却只想无为,那就是怠惰恣肆罢了,难道真的没有事可做吗?事情有可以做的却不肯做,导致废弛败坏而不可救药,毁坏祖宗的成功,破坏国家的良好治理,给百姓留下隐祸,这是追求虚名而自找麻烦啊。唉,能不引以为戒吗!
以上圣神功化之极(上之下)
卷一五九
▲圣神功化之极(中)
大学的道理在于弘扬光明的品德,在于使百姓革除旧习,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朱熹说:“大学,是大人之学。明,是使之明。明德,是人从上天所得的虚灵不昧的本性,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只是被气质所拘束、人欲所蒙蔽,有时会昏暗,但其本体的光明从未停止。所以学者应当顺着它发出的迹象而使之明,以恢复其初。新,是革除旧习的意思,说既然自己明其明德,又应当推广到别人,使他们也有办法去除旧习的污垢。止,是一定要达到这个境界而不改变的意思。至善,是事理当然的极致。说弘扬明德、使百姓革新都应当止于至善的境界而不改变,大概一定要完全尽到天理的极致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这三者,是大学的纲领。”
有人问朱熹说:“所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也可以听到详细的解说吗?”朱熹说:“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它之所以能造化的,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而所谓的阴阳五行又必须有这个理而后有这个气,等到它生物时又必须因为这个气的凝聚而后有这个形体,所以人物出生一定得到这个理而后有作为健顺仁义礼智的本性,一定得到这个气而后有作为魂魄五脏百骸的身体,周敦颐所说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聚,正是说的这个。然而从理来说万物同源,本来没有人物贵贱的区别,从气来说得到正且通的是人,得到偏且塞的是物,所以有的贵有的贱而不能齐同。那些贱而为物的既被形气的偏塞所束缚而不能充实其本体的全部了,只有人的出生得到气的正且通而其性最为尊贵,所以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具备,大概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正是这里,而其之所以可以成为尧舜而能参赞天地化育的也不外乎这个。这就是所谓的明德。然而其通也有可能有清浊的不同,其正也可能有美恶的区别,所以它所赋予的资质清的就智而浊的就愚、美的就贤而恶的就不肖,又有不能相同的,一定只有上智大贤的资质才能完全其本体而没有一点不明,那些不及这个的所谓明德已经不能没有蒙蔽而失去其全部了,何况又用有蒙蔽的心去接触事物无穷的变化,那么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声音、嘴巴贪恋美味、鼻子贪恋香气、四肢贪恋安逸,这些危害其德行的,又哪里能说得完呢?两者相互因循,反复深固,因此这个德的明日益昏暗,而这个心的灵,其所知道的不过是情欲、利害的私心罢了,这就是虽然有人形,而实际上怎么能远离禽兽,虽然可以说成为尧舜而参赞天地,却也不能有办法自己充实了。然而本明之体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