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蔡沈曰:“水平播种之初,民尚艰食,懋勉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所居积之货也。盖水患悉平,民得播种之利,而山林川泽之货又有无相通以济匮乏,然后庶民粒食,万邦兴起治功也。”
臣按:《易》曰:“何以聚人曰财。”财出于地而用于人,人之所以为人,资财以生不可一日无焉者也。所谓财者谷与货而已,谷所以资民食,货所以资民用,有食有用则民有以为生养之具,而聚居托处以相安矣。《洪范》八政以食与货为首者此也,大禹所谓“懋迁有无化居”,此六言者万世理财之法皆出于此。然其所以徙有于无、变化其所居积者,乃为烝民粒食之故耳。是其所以理财者乃为民而理,理民之财尔,岂后世敛民之食用者,以贮于官而为君用度者哉?古者藏富于民,民财既理,则人君之用度无不足者,是故善于富国者必先理民之财,而为国理财者次之。
《禹贡》:六府孔(大也)修,庶土交正,底(致也)慎财赋,咸则(品节之也)三壤,成赋中邦(中国也)。
蔡沈曰:“六府孔修者,谓水、火、金、木、土、谷皆大修治也。庶土则非特谷土也,庶土有等,当以肥瘠、高下、名物交相正焉以任土事。底慎财赋,谓因庶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咸则三壤,谓九州谷土又皆品节之以上、中、下三等。成赋中邦,谓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
臣按:土者财之所自生,然必修金、水、木、火四者以相制相助,然后土顺其性而谷生焉。然是土也则非一等,有所谓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者之不同,其质有肥者焉、有瘠者焉,其形有高者焉、有下者焉,其色又有黄白者焉、有青赤者焉。庶土所生之物各各不同,以此交相质正,于是因其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兢兢焉罔或怠忽,不敢责无于有、取少于多也。然土虽有五而壤则有三,所谓三者,上、中、下也。壤之上者则出上赋,壤之中者则出中赋,壤之下者则出下赋,咸有一定之准则,用是之法以成赋于九州之内,若荒服之外则不敢例之以此也。有夏盛时,其取民之制有所品节准则如此。后世征敛无艺,惟循簿书之旧,无复考核之实,田之等则无别,赋之多寡不伦,既无底慎之心,复无咸则之法,此民财所以恒不足,而国用亦因之以不充也欤?
《王制》: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末也),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应镛曰:“必于岁之杪者,天时既周而来岁之事方始也。五谷之熟有先后,皆入则先后无遗而丰歉尽见矣。”
臣按:先王制国用必命冢宰者,冢宰为六卿之长,周时无宰相,冢宰即宰相也。每岁于年终之时、五谷皆入之后,俾其视今岁之所入以制来年之所出,而定国家一岁多少之用焉。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者,谓地之小者入亦小、地之大者入亦大,地小而入大则年之丰可知,地大而入小则年之耗可知。每岁以地所入而定其年之丰耗,年丰则国用随之而隆,年耗则国用亦随之而啬。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者,每岁所入析为四分,用度其三而储积其一,每年余一,三年余三,积三十年则余十年矣。以三十年通融之法,常留九年储蓄之赀,然后计其见在所有之数,以为经常用度之节,量其所入而出之,因府库之虚实为用度之赢缩,则国家无不足之忧,而兴事建功无有不成者矣。窃惟《王制》此章,说者谓为商制,以臣观之古今制用之法,诚莫有加焉者也。夫国家之所最急者财用也,财生于地而成于天,所以致其用者人也。天地岁岁有所生,人生岁岁有所用,岁用之数不可少而岁生之物或不给,苟非岁岁为之制,先期而计其数,先事而为之备,至于临事而后为之措置,则有弗及者矣。臣愚以为,今日制国用亦宜仿此法,每岁户部先移文内外诸司及边方所在,预先会计嗣岁一年用度之数
译蔡沈说:“在水患平定、开始播种之初,百姓尚且为食物艰难,因此要勉励百姓将有的东西运到没有的地方去,通过交易来转化他们囤积的货物。因为水患全部平息,百姓得以享受播种的利益,而山林川泽的货物又能通过有无相通来救济匮乏,然后百姓才能吃饱饭,万国才能兴起治理的功业。”
臣按:《易经》说:“用什么来聚集百姓?说是财富。”财富产生于土地而供人使用,人之所以为人,依靠财富生存,一天也不能没有。所谓的财富,不过是粮食和货物罢了,粮食用来供给百姓食用,货物用来供给百姓使用,有食物有用品,百姓就有赖以生存养育的工具,从而聚居依托以相互安定了。《洪范》八政把粮食和货物放在首位,就是这个原因。大禹所说的“懋迁有无化居”,这六个字是万世理财的方法都出自于此。然而他之所以将有的运到没有的地方、转化那些囤积的货物,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的缘故罢了。所以他理财是为了百姓而理,是治理百姓的财富,哪里是后世搜刮百姓的食用之物,储存在官府中供君主用度呢?古代把财富藏在民间,百姓的财富治理好了,那么君主的用度就没有不足的,所以善于使国家富强的,必须先治理百姓的财富,而为国家理财则是次要的。
《禹贡》:六府大大地整治,各种土地交互校正,谨慎地征收财赋,都按照三等土壤的标准,在中国完成赋税。
蔡沈说:“六府孔修,是说水、火、金、木、土、谷都大大地整治。庶土则不仅仅是谷土,各种土地有等级,应当根据肥瘠、高下、名物交互校正来承担土事。底慎财赋,是说根据各种土地所产出的财富而谨慎地征收财赋。咸则三壤,是说九州谷土又都分级为上、中、下三等。成赋中邦,是说土赋或许及于四夷,而田赋则只限于中国而已。”
臣按:土地是财富产生的根源,然而必须修理金、水、木、火四者来相互制约辅助,然后土地顺应其本性而粮食生长。但是土地不是一等的,有所谓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者的不同,其质地有肥沃的、有贫瘠的,其形态有高的、有低的,其颜色又有黄白的、有青赤的。各种土地所产出的物产各不相同,以此交互质正,于是根据土地所产出的财富而谨慎地征收财赋,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疏忽,不敢向没有的地方索取,不敢取少给多。然而土地虽然有五种,土壤则分为三等,所谓的三等,是上、中、下。上等土壤出上赋,中等土壤出中赋,下等土壤出下赋,都有一定的准则,用这种方法在九州之内完成赋税,如果荒服之外则不敢以此类推。夏朝兴盛时,其向百姓征收的制度有如此品节准则。后世征敛没有节制,只遵循簿册的旧例,不再考核实际情况,田地的等级没有区别,赋税的多寡不合情理,既没有谨慎之心,又没有分级之法,这就是百姓财富常常不足,而国家用度也因此不充足的原因吧?
《王制》:冢宰制定国家用度,一定在年末,五谷都收获之后,然后制定国家用度。用地的多少根据年成的丰歉,以三十年的通融来制定国家用度,量入为出。
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的积蓄叫做危急,没有三年的积蓄叫做国家不像国家了。
应镛说:“一定在年末,是因为天时已经周遍而来年的事情才刚开始。五谷成熟有先后,都收获则先后没有遗漏而丰歉完全显现了。”
臣按:先王制定国家用度一定命令冢宰,是因为冢宰是六卿之长,周朝没有宰相,冢宰就是宰相。每年在年终之时、五谷都收获之后,让他查看今年所收入来制定来年所支出,从而确定国家一年的多少用度。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是说地小的收入也小、地大的收入也大,地小而收入大则年成丰可知,地大而收入小则年成歉可知。每年根据土地所收入来定年成的丰歉,年成丰则国家用度随之增加,年成歉则国家用度也随之减少。以三十年通融来制定国家用度,是说每年所收入分为四分,用度其三而储存其一,每年余一,三年余三,积累三十年则余十年了。以三十年通融的方法,常留九年储蓄的资金,然后计算现有所有的数量,作为经常用度的节制,量其所入而支出,根据府库的虚实来增减用度,那么国家就没有不足的忧虑,而兴事建功没有不成功的了。我私下认为《王制》这一章,解说者说是商朝的制度,以我看来古今制用之法,确实没有超过它的了。国家最紧急的是财用,财产生于土地而成于天,所以使其发挥作用的是人。天地每年有所生,人生每年有所用,每年用度的数量不可少而每年所生之物或许不够,如果不每年为之制定,预先计算其数量,预先为之准备,等到临事而后为之措置,就有来不及的了。臣愚以为,今日制定国家用度也应当仿效此法,每年户部先发文内外诸司及边方所在,预先会计次年一年用度的数量
,某处合用钱谷若干,某事合费钱谷若干,用度之外又当存积预备若干,其钱谷见在仓库者若干,该运未到者若干,造为帐籍,一一开报。又预行各处布政司并直隶府分,每岁于冬十月百谷收成之后,总计一岁夏秋二税之数,其间有无灾伤、逋欠、蠲免、借贷,各具以知。至十二月终旬,本部通具内外新旧储积之数,约会执政大臣通行计算嗣岁一年之间所用几何,所存几何,用之之余尚有几年之蓄,具其总数以达上,知不足则取之何所以补数,有余则储之何所以待用,岁或不足何事可从减省、某事可以暂已,如此则国家用度有所稽考,得以预为之备,而亦俾上之人知岁用之多寡、国计之赢缩、蓄积之有无云。伏惟万几之余留神省察,必使国家仓廪恒有九年之余而不至于六年之急,万有一焉而或不及余三年,则必惕然儆惧,凡事皆从减节,痛革用度之无益者,使毋至于国非其国焉,实惟宗社无疆之休。
译某处应当使用钱粮多少,某事应当耗费钱粮多少,在常规用度之外又应当储备多少以备不时之需,目前仓库中现有的钱粮有多少,应当调运但尚未到达的有多少,都要造作账册,一一开列上报。
又预先行文给各地布政司以及直隶府分,每年在冬十月百谷收获之后,总计一年夏秋两税的数额,其中是否有灾荒损伤、拖欠未缴、减免赋税、借贷等情况,都要详细具报让朝廷知晓。
到了十二月底,户部要全面汇总内外新旧储备的数额,会同执政大臣共同计算来年一年之间需要花费多少,剩余多少,用度之余还够几年积蓄,将总数呈报给皇上。
如果知道不足,就从何处筹措来补足数额;如果有盈余,就储存在何处以备后用。
如果某年用度不足,哪些事情可以减省,哪些事情可以暂时停止,这样国家的用度就有据可查,能够提前做好准备,同时也让皇上知道每年用度的多少、国家财政的盈亏、积蓄的有无。
恳请在处理万般政务之余,留神省察,务必使国家粮仓常年保持九年的余粮,而不陷入六年余粮的紧急状况。
万一余粮不足三年,就必定要警惕恐惧,凡事都从减省节制做起,彻底革除那些无益的开支,使国家不至于沦落到国非其国的地步,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幸福。
《周礼春官》:天府祭天之司民、司录,而献民数、谷数则受而藏之。
林之奇曰:“岁献民数、谷数,最为致太平之要务。《管子》曰:‘制国以为二十一,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三分其制而言之,即所谓七民而五农夫、二工商也。先王所以为此者非他,为欲等其民数、谷数,使之本末相当,用为平岁之经制。故尔至于水旱不虞之至则必有储蓄以待之,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三十年之通必有十年之储。国有十年之储则谓之太平,故曰岁献民数、谷数最为致太平之要务者也。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其所以经纶图维,以富邦国、以生万民者,其要实在乎此,孰谓其可忽而不思,以坐视夫民之穷哉?”
臣按:民生于天而岁岁有生死,谷产于地而岁岁有丰凶,苟非有司岁岁各具其数以闻之于上,则朝廷之崇高、海宇之广远、闾阎之幽隐,曷由以知之哉?是以成周盛时,每岁必祭司民司禄而献民数、谷数焉。献民数俾其知登耗也,献谷数俾其知多寡也,料其民数、计其谷数,郡邑版图其户口凡若干,内外仓场其蓄积凡若干,就一邑而计之,农圃食力者若干人,工商末作者若干人,吏兵廪食者若干人,枚而举之,总而会之,一人之食日费几何,一月之食几何,一岁之食几何,某所有仓廪几何,一岁支发几何、存余几何,散之足以食几何人,积之足以给几何年。因其一岁之所入通其累年之所积,以谷之数而较之于民其果相当否邪,三年而有一年积否邪,十年而有三年积否邪,三十年而有十年积否邪。彼此通融,有无相济,以羡补不足。多而有余也则蠲民之逋负、除民之租赋,不尽利以遗民;少而不足也,则省上之常费,除人之冗食,不侈用以伤财,如是则民谷两足矣。民有余食,国有余积,则凶荒有备,祸乱不作,风俗淳厚,治教休明矣,太平要务岂外是哉?
《大学》: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朱熹曰:“德即所谓明德,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或问熹曰:“所谓先慎乎德,何也?”曰:“上言有国者不可不慎,此言其所慎而当先者尤在于德也。德即所谓明德,所以慎之亦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修其身而已矣。”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朱熹曰:“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熹又曰:“有德而有人有土,则因天分地,不患乎无财用矣。然不知本末而无絜矩之心,则未有不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者也。《易大传》曰‘何以聚人曰财’,《春秋外传》曰‘王人者将以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故财聚于上则民散于下矣,财散于下则民归于上矣。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郑氏以为君有逆命则民有逆辞,上贪于利则下人侵畔,得其旨矣。”
臣按:财者人之所同欲也,土地所生止于此数,不在上则在下,非但上之人好而欲取之,而下之人亦恶人之取之而不欲与也。人心好利无有纪极,苟非在上者先谨其德,知义之可重而财利之轻,其不至专民之利而劫夺之也几希。今焉惟德之是谨,兢兢焉以自守,业业焉以自持,知财利吾所好也而民亦好之,吾之欲取之心是即民之不欲与之心,不得已而取之,所取者皆合乎天理之公而不咈乎人情之欲,如是而取之则入之既以其义而出之也亦必以其道矣。如是,则是能与民同好恶而以民心为己心,所谓絜矩之道而治平之要不外是矣。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吕大临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
译《周礼·春官》记载:天府负责祭祀主管民众的司民神和主管记录户籍的司禄神,当献上人口数量和粮食数量时,天府便接收并收藏这些文书。
林之奇说:“每年呈报人口数量和粮食数量,是达到天下太平的最重要事务。《管子》说:‘将国家划分为二十一个区域,其中工商居住的地区有六个,士人居住的地区有十五个。’从三分制的角度来讲,这就是所说的七份民众中有五份是农夫,两份是工商。先王之所以这样做,没有其他原因,是为了使人口数量和粮食数量相均衡,让根本(农业)与末节(工商)相当,作为太平年分的常规制度。因此,当遇到水灾旱灾等不测之事时,必定有储备来应对;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积蓄,三十年通算必定有十年的储备。国家有十年的储备就称为太平,所以说每年呈报人口数量和粮食数量是达到太平的最重要事务。自古以来先民有所作为,他们之所以能治理国家、使国家富强、使万民生存,关键就在于此,谁说可以忽视而不思考,从而坐视民众陷入贫困呢?”
臣按:人生于天地之间,每年都有生有死;谷物产于土地,每年都有丰收和歉收。如果不是主管官员每年都将具体数字上报给朝廷,那么朝廷地位崇高、天下疆域辽阔、民间幽深隐蔽,又从哪里得知这些情况呢?因此在周朝兴盛时期,每年必定祭祀司民神和司禄神,并呈报人口数量和粮食数量。呈报人口数量,使朝廷知道人口的增减;呈报粮食数量,使朝廷知道粮食的多寡。统计人口数量,计算粮食数量,各郡县的户籍版图上户口共有多少,内外仓库的积蓄共有多少,就一个县而言,从事农业耕作的人有多少,从事工商等末业的人有多少,依靠官府供给粮食的官吏和士兵有多少,逐一列举,汇总统计,一个人每天的口粮费用是多少,一个月的口粮是多少,一年的口粮是多少,某地仓库有多少,一年支出多少、剩余多少,分散开来足以供养多少人,积聚起来足以供给多少年。根据一年的收入通算多年的积蓄,用粮食的数量来对比人口,看是否确实相当,三年是否有一年的积蓄,十年是否有三年的积蓄,三十年是否有十年的积蓄。彼此互通有无,互相调剂,用盈余来弥补不足。粮食多而有余时,就免除百姓的拖欠债务,减免百姓的租税赋役,不把利益全部占为己有而留给百姓;粮食少而不足时,就节省朝廷的常规开支,裁减冗员,不奢侈浪费以损害财力,这样就能使百姓和国家的粮食都充足。百姓有剩余的粮食,国家有剩余的积蓄,那么灾荒就有准备,祸乱就不会发生,风俗淳厚,政治教化美好光明,太平的重要事务难道还有比这更根本的吗?
《大学》说:君子首先要谨慎地修养德行,有了德行就能得到民众,有了民众就能拥有土地,有了土地就能拥有财富,有了财富就能有财用。
朱熹说:“德就是所说的明德,有人就是得到民众,有土就是得到国家,有了国家就不必担心没有财用了。”有人问朱熹:“所说的首先要谨慎地修养德行,是什么意思?”朱熹说:“上文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这里说所谨慎且应当首先做的尤其在于德行。德就是所说的明德,所以谨慎修养德行也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来修养自身罢了。”
把根本当作外在,把末节当作内在,与民众争夺并施行掠夺,因此财富聚集则民众离散,财富分散则民众聚集。因此,言语悖逆地发出,也会悖逆地返回;财物悖逆地获取,也会悖逆地流失。
朱熹说:“君主把德行当作外在,把财富当作内在,那就是与民众争夺并施行掠夺的教化。因为财富是人们共同想要的,如果不能推己及人而想独占,那么民众也会起来争夺。把根本当作外在、把末节当作内在所以财富聚集,与民众争夺、施行掠夺所以民众离散,反过来就有德行而得到民众了。悖,是违背、逆乱的意思。这里用言语的出入来说明财物的出入。”朱熹又说:“有德行而得到民众和土地,那么顺应天理分配土地,就不必担心没有财用了。然而如果不明白本末而没有推己及人的心思,那么没有不跟民众争夺并施行掠夺教化的。《易·大传》说‘用什么来聚集民众?说是财富’,《春秋外传》说‘作为君主的人将要引导利益并分配给上下’,所以财富聚集在上层则民众离散在下层,财富分散在下层则民众归附在上层。言语悖逆地发出也会悖逆地返回,财物悖逆地获取也会悖逆地流失,郑氏认为君主有违逆的命令则民众有违逆的言辞,上层贪图利益则下层的人侵夺叛乱,这抓住了主旨。”
臣按:财富是人们共同想要的,土地所产出的只有这么多,不在上层就在下层,不仅是上层的人喜好而想要夺取,下层的人也厌恶别人夺取而不愿意给予。人心喜好利益没有极限,如果不是在上位的人首先谨慎修养德行,知道道义的可贵而财利的轻微,那么不至于独占民众的利益而进行掠夺的情况就很少了。现在只谨慎修养德行,兢兢业业地自我约束,小心翼翼自我保持,知道财利是我所喜好的而民众也喜好它,我想要夺取的心就是民众不愿意给予的心,不得已而取之,所取得的都符合天理的公正而不违背人情的欲望,像这样去获取,那么收入既合乎道义,支出也必定合乎正道。像这样,就能与民众同好恶而以民心为己心,这就是所说的絜矩之道,而治理太平的要务不外乎此了。
创造财富有大道,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勉,消费的人从容,那么财富就常常充足了。
吕大临说:“国家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生产的人就多了;朝廷没有侥幸得位的人,消费的人就少了;不耽误农时,生产的人就勤勉了;量入为出,
用之舒矣。”
朱熹曰:“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又曰:“《洪范》八政食、货为先,子贡问政而夫子告之亦以足食为首,盖生民之道不可一日而无者,圣人岂轻之哉?特以为国者以利为利,则必至于剥民以自奉而有悖出之祸,故深言其害以为戒耳。至于崇本节用,有国之常政,所以厚下而足民者则固未尝废也,吕氏之说得其旨矣。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正此意也。然孟子所谓政事,则所以告齐梁之君使之制民之产者是已,岂若后世头会箕敛、厉民自养之云哉?”
译使用它就能宽裕了。”
朱熹说:“这是针对拥有土地和财富的情况而言,旨在阐明使国家富足的道理在于致力于根本并节约用度。”又说:“《洪范》八政将粮食和财货排在首位,子贡问政时孔子回答也以粮食充足为首要,这是因为百姓生存的道理不可一天没有,圣人怎么会轻视它呢?只是认为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以私利为利益,就必然导致剥削百姓来奉养自己,从而招致背离正道而引发的祸患,所以深刻指出其危害来作为警戒罢了。至于崇尚根本、节约用度,这是治理国家的常规政事,用来厚待百姓并使民众富足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废弃,吕氏的说法把握住了这个主旨。有子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孟子说‘没有政事,财用就会不足’,正是这个意思。然而孟子所说的政事,是用来告诫齐国、梁国君主让他们制定百姓产业的方法,哪里像后世那样按人头征收、用簸箕聚敛、残害百姓来养活自己呢?”
臣按:金履祥谓《大学》通章以货财为戒,而此以生财为言,何也?盖财用国之常经,不可一日无者,苟徒禁其为聚财之政而不示之以生财之端,则异时国用不给,终不免横取诸民,则是以理财为讳者乃所以为聚财之张本也。所谓生财者必有因天分地之源,所谓有道者必非管商功利之术,而究其所以为生财之道者,则生者众食者寡、为者疾用者舒而已。天地间自有无穷之利,有国家者亦本有无穷之财,但勤者得之、怠者失之,俭者裕之、奢者耗之。履祥谓《大学》此四语万世理财之大法,臣窃以为履祥所谓勤、俭、怠、奢之四言是又万世理财之节度也。
仁者以财发(犹起也)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朱熹曰:“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又曰:“仁者不私其有,故财散民聚而身尊;不仁者惟利是图,故捐身贾祸以崇货也。然亦即财货而以其效言之尔,非谓仁者真有以财发身之意也。夫上好仁则下好义矣,下好义则事有终矣,事有终则为君者安富尊荣而府库之财可长保矣,此以财发身之效也。上不好仁则下不好义,下不好义则其事不终,是将为天下翙之不暇,而况府库之财又岂得为吾之财乎?若商纣以自焚而起钜桥、鹿台之财,德宗以出走而丰琼林、大盈之积,皆以身发财之效也。”
孟献子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言由小人导之也),彼为善(善字上疑有不字)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朱熹曰:“聚敛之臣剥民之膏血以奉上而民被其殃,盗臣窃君之府库以自私而祸不及下,仁者之心至诚恻怛,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所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亦絜矩之义也。”又曰:“此言菑害并至,无如之何,何也?曰:怨己结于民心,则非一朝一夕之可解矣。圣贤深探其实而极言之,欲人有以审于未然而不为,无及于事之悔也。以此为防人,犹有用桑弘羊、孔仅、宇文融、杨慎矜、陈京、裴延龄之徒以败其国者,故陆宣公之言曰:‘民者邦之本,财者民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凋瘁而根柢蹶拔矣。’吕正献公之言曰:‘小人聚敛以佐人主之欲,人主不悟,以为有利于国而不知其终为害也,赏其纳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若二公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指者矣,有国家者可不监哉?真德秀曰:‘近世所谓善理财者何其懵此也?元元已病而科敛日兴,不知皮将尽而毛无所傅也;出新巧以笼愚民,苟邀倍称之入,不知朝四暮三之无益也。孟子曰:我能为君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
金履祥曰:“国天下之国,家天下之家也,君之者长之而已,固非其所得私也,况可专其利以自私哉?夫为国家之长而惟财用之务,其原必起于小人,小人虽悖亦岂能自肆其毒哉?惟有国家者以其言利为善于体国,以其任怨为善于忠君,以其掊克为善于理财,是以使为国家,小人之得为于国家,所以悖取者无所不至,而国家之菑祸患害亦将无所不至矣。盖民穷众怨,兵连盗起,百姓畔于下,天变怒于上,国家至此不可复为也已,虽有善者以承其后,亦将如之何哉?盖财之聚者有必聚之怨,怨之聚者有必至之祸,而祸之已至者无可回之势。甚矣哉,小人之祸国家若是其烈也,不谨之于其始而何以救于其终哉!”
臣按:《大学》释治国平天下之义,谆谆以理财为言,岂圣贤教人以兴利哉?盖平之为言,彼此之间各得分愿之谓也。何也?天下之大由乎一人之积,人人各得其分、人人各遂其愿而天下平矣。是故天子有天下则有天下之用度,匹夫有一家则有一家之用度,
译臣按:金履祥说《大学》全篇以聚敛货财为戒,而这里却以生财为言,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因为财用是国家经常需要的,一天也不能没有。如果只禁止聚敛财货的政策,而不指示生财的途径,那么将来国家用度不足,终究不免要从百姓那里横征暴敛,这样,那些以理财为忌讳的人,反而成了聚敛财货的根源。所谓生财,必定有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的源头;所谓有道,必定不是管仲、商鞅那种功利之术。而探究生财之道的根本,不过是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快、消费得缓罢了。天地间自有无穷的利源,有国家的人本来也有无穷的财用,只是勤勉的人得到它,懈怠的人失去它,节俭的人使财富充裕,奢侈的人使财富耗损。金履祥说《大学》这四句话是万世理财的大法,我私下认为金履祥所说的勤、俭、怠、奢这四句话,又是万世理财的准则。
仁爱的人用财货来成就自身,不仁爱的人用自身来聚敛财货。没有在上位的人喜好仁德而在下位的人不喜好道义的,没有喜好道义而事情不能成功的,没有府库里的财货不是属于国君的。
朱熹说:“仁爱的人散财以赢得民心,不仁爱的人牺牲自身以增殖财货。在上位的人喜好仁德以爱护下属,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喜好道义以忠于上级,所以事情必定能成功,而府库的财货也没有违背常理流失的祸患。”又说:“仁爱的人不私有其财,所以财货分散而民众归附,自身因而尊贵;不仁爱的人只图利益,所以不惜自身招致祸患以崇积财货。然而这也是就财货的效果来说的,并不是说仁爱的人真有以财货成就自身的意图。在上位的人喜好仁德,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喜好道义;在下位的人喜好道义,那么事情就能成功;事情成功了,做君主的就能安享富贵尊荣,而府库的财货也能长久保全,这就是以财货成就自身的功效。在上位的人不喜好仁德,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不喜好道义;在下位的人不喜好道义,那么事情就不能成功,这将忙于应付天下的祸乱都来不及,何况府库的财货又怎么能成为我们的财货呢?像商纣王因为自焚而兴起钜桥、鹿台的财货,唐德宗因为出逃而丰盈琼林、大盈库的积蓄,都是以自身聚敛财货的功效。”
孟献子说:“与其有聚敛财货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这是说国家不以利益为利益,而以道义为利益。
治理国家而致力于财货用度的,必定是由小人引导的。那些所谓善于理财的小人让他们治理国家,灾祸就会一齐到来,即使有贤能的人也无法挽救了。这是说国家不以利益为利益,而以道义为利益。
朱熹说:“聚敛之臣剥削百姓的膏血来奉养君主,而百姓遭受其殃;盗臣窃取君主的府库来私利,而祸患不及百姓。仁者的心至诚悲痛,宁可损失自己的财货也不忍伤害百姓的力量,所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这也是推己及人的道理。”又说:“这里说灾祸一齐到来,无法挽救,为什么呢?回答说:怨恨已经结在民心,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圣贤深入探求其实质而极力陈述,是想让人在事情未发生前审慎而不做,以免事后后悔。以此为警戒,还有用桑弘羊、孔仅、宇文融、杨慎矜、陈京、裴延龄这类人而败坏国家的人,所以陆宣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货是百姓的心,心受伤则根本受伤,根本受伤则枝干凋萎而根基拔起。’吕正献公说:‘小人聚敛财货以助长君主的欲望,君主不醒悟,以为对国家有利而不知道最终是有害的,奖赏他们进献忠诚而不知道他们是大不忠,嘉许他们承受怨恨而不知道怨恨最终归于君主。’如果这两位的言论,可以说是深得这一章的宗旨了,有国家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真德秀说:‘近世所谓善于理财的人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呢?百姓已经困苦而征收日益增多,不知道皮将尽而毛无所依附;出新奇巧计来笼络愚民,只求获取加倍的收入,不知道朝四暮三的把戏没有益处。孟子说:我能替君主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古代所谓的民贼。’”
金履祥说:“国家是天下人的国家,家是天下人的家,君主只是长养百姓罢了,本来就不是可以私有的,何况可以专享其利来私利呢?做国家的君主而只致力于财货用度,其根源必定起于小人。小人虽然悖理,难道能独自肆意其毒吗?只有国家的人认为他们言利是善于体恤国家,认为他们任怨是善于忠于君主,认为他们聚敛是善于理财,所以让他们治理国家。小人得以在国家中作为,所以悖理聚敛无所不至,而国家的灾祸患害也将无所不至了。大概百姓穷困众怨,兵连祸结盗贼兴起,百姓在下背叛,天变在上发怒,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可再维持了,即使有贤能的人继承其后,又能怎么样呢?大概财货的聚敛有必然聚积的怨恨,怨恨的聚积有必然到来的祸患,而祸患已经到来就没有可以挽回的趋势。小人的祸害国家竟然如此猛烈,不谨慎于开始又怎么能挽救于最终呢!”
臣按:《大学》解释治国平天下的意义,反复以理财为言,难道是圣贤教人兴利吗?大概“平”的意思,是彼此之间各得其分、各遂其愿。为什么呢?天下之大,由一人积累而成,人人各得其分、人人各遂其愿,天下就平了。所以天子有天下就有天下的用度,匹夫有一家就有一家的用度,
天子之用度则取之民,民之用度将取之谁哉?居人之上者将欲取于民也,恒以其心度民之心,曰彼民之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一日不食则饥,一岁无衣则寒,彼之家计不可一日无亦犹吾之不可一日无国计也。体民之心反之于己,使彼此之间各止其所处之分,各遂其所欲之愿,无一人之不遂其生,无一人之或失其所,则天下无不平者矣。是则《大学》所谓絜矩之道,推极其理即圣门所谓仁、所谓恕也,虽然,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是以愿治之主不独有理财之法,又必有理财之人,理财之法即所谓生财之大道是也,理财之人所谓聚敛之臣决不用焉。不用聚敛之臣而行崇本节用之道,推吾所以以心度心者以为取民之节度,仅足吾用而已,不分外以多求,不极欲以侈用,如是,则上之人既得其分愿而下之人亦遂其分愿矣,天下岂有不平也哉?抑考理财之说昉之《易大传》,而《大学》不言理而言生,何哉?噫!理之为言有人为分疏之意,生之为言有生生不穷之意,有以生之而财之源生生不穷,有以理之而财之流陈陈相因,如是,则存于民也无不足,而用于君也恒有余矣,治平之道端在于此。朱熹所引陆贽、吕公著告其君之言尤为切要,伏惟圣明留神玩味。
译天子所需的费用取自百姓,百姓所需的费用又将取自谁呢?居于百姓之上的人想要向百姓索取,应当常以自己的心去揣度百姓的心,说那百姓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一天不吃饭就会饥饿,一年没有衣服就会寒冷,他们家的生计不可一天没有,这也如同国家的生计不可一天没有一样。体察百姓的心并反求诸己,使彼此之间各自安守本分,各自实现所愿,没有一个人不能维持生计,没有一个人会失去安身之所,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公平的人了。这就是《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推究其理,就是儒家所说的“仁”和“恕”。虽然如此,有这种心意却没有相应的政令,叫做空有善心,所以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不仅要有理财的方法,还一定要有理财的人才。理财的方法就是所谓创造财富的大道,而所谓搜刮聚敛的臣子,是决不可任用的。不任用搜刮聚敛的臣子,而推行崇尚根本、节约用度的原则,推己及人,以此作为向百姓征收的节制标准,仅仅满足国家的基本需要即可,不额外多求,不纵欲奢侈,像这样,那么在上位者既得到了本分和愿望,在下位者也实现了本分和愿望,天下哪里会有不公平呢?
再考察理财的说法始于《易经·大传》,而《大学》不说“理”而说“生”,为什么呢?唉!“理”这个字有人为区分梳理的意思,“生”这个字有生生不息、无穷无尽的意思。有创造财富的源头,财富便生生不息;有梳理财富的渠道,财富便源源不断。像这样,那么百姓所存的财富就不会不足,而君主所用的财富也常常有余,治理太平的大道关键就在于此。朱熹所引用的陆贽、吕公著劝谏他们君主的话尤其切中要害,恳请圣明君主留心玩味。
以上总论理财之道(上)
卷二一
▲总论理财之道(下)
《论语》:子曰:“节用而爱人。”
杨时曰:“《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
朱熹曰:“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节而用度有阙,则横赋暴敛必先有及于民者,虽有爱人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人者必先节用,此不易之理也。”
臣按:帝王为治之道不出乎孔子此言,爱之一言万世治民之本,节之一言万世理财之要。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朱熹曰:“生之无道,取之无度,用之无节故也。”
臣按:国家不患财用之不足,惟患政事之不立。所谓立政事者,岂求财于常赋之外哉?生之有道,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而已。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
胡寅曰:“茧丝者取之不息至于尽而后止也,尹铎虽少而心智,简子虽贵而虑长,其后无恤为智氏所攻,卒于晋阳托身而得免,况为天下者乎?而后世谋国者以爱民敦本为腐儒常谈,以聚敛积实为应时急务,凡江海、山林、薮泽、鱼盐、金石、茗荈之利皆王政所弛者,设法着令无不榷取。昔也民富可以多取,既而国富则民贫而无可取矣;昔也国富可以横费,既而民尽则国贫而无可费矣。以四海之大,九贡之入,文、景守之则三十税一,又且尽蠲,不闻空匮之患;明皇、德宗守之则为大盗所迫,仓皇奔窜,食粝麦饭、啖芜菁根而不能饱,不闻掊克之益,何轻用其国而虑不及赵简子与尹铎哉?何急急于茧丝之近用而忽于保障之大计哉?”
臣按:茧丝主赋税而言,保障指藩篱而言。尹铎之意不在赋税在乎藩篱,简子知其意而从之,铎守晋阳损其户数,其后简子之子果赖其庇,然求其所以为保障之实不过损民之户数而已。夫国家所以为保障之固者,以其民户之众也,今欲其保障而乃损其户数,何哉?盖户数一增则民间各自立门户,取之既多役之复众,力分而财聚,民生所以日耗,民心所以日离,往往生其怨怼之心而背畔也。今损其户数,则一夫应公家之征求,余夫营私家之衣食,生理既厚,感戴益深,惟恐上之人一旦舍我去而他人来不我恤也,一遇国家有难,竭力以卫上,捐躯以拒敌,凡可以为国家保障者无所不用其极焉。彼其以民为茧丝者则异乎是,尽民之力而役之,罄民之赀而取之,既征其田亩,又征其畜产,与夫山泽之所出、饮食之所需,无一不有税焉,譬则工女之缲丝,缕缕而▯绎之,非见蛹不止也。胡氏所谓贼道者,岂非斯人也哉?上以贼道待下,下亦以贼道应之,肙肙然侧目以视其上,惟恐其去之不速也,况望为之保障哉?
唐陆贽曰:“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先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菑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余,是乃用之盈虚在于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
臣按:陆贽进言于其君所谓节之一言,诚万世人君制用丰财之要道也。节与不节是盖君德修否之验,府库盈虚之由,生民休戚之本,国家治乱之基。贽既即此言告其君于前,复即卫文公、汉文帝、唐太宗三君始由艰窘而终获丰福,以著其能节则虽虚必盈之效,以为其君劝;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三君始由丰厚而终以蹙丧,以著其不能节则虽盈必竭之效,以为其君戒。其末又曰:“秦隋不悟而遂灭,汉武中悔而获存,乃知惩与不惩、觉与不觉,其于得失相远,复有存灭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惧?”是又开其君以迁善改过之机也。吁!后世之英君谊主,有志于保民生、寿国脉者,当以节之一言佩服于心,而以贽所引之六君节与不节者以为劝戒而是思是惧,则宗社之灵
译以上总论理财之道(上)
卷二十一
▲总论理财之道(下)
《论语》记载:孔子说:“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
杨时说:“《易经》说‘用制度来节制,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大概是因为奢侈浪费就会浪费财物,浪费财物必然会导致伤害百姓,所以爱护百姓必须先从节约用度开始。”
朱熹说:“国家的财政用度都出自百姓,如果不懂得节约而用度出现缺口,那么横征暴敛必然首先波及百姓,这样即使有爱护百姓的心意,百姓也得不到恩泽,因此想要爱护百姓的人必须先节约用度,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臣按: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不出乎孔子这句话,一个“爱”字是万世治理百姓的根本,一个“节”字是万世理财的关键。孟子说:“没有好的政事,财政用度就会不足。”朱熹说:“这是因为生产没有章法,征收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造成的。”
臣按:国家不担心财政用度不足,只担心政事没有建立。所谓建立政事,难道是在常规赋税之外去搜求钱财吗?不过是生产有章法,征收有限度,使用有节制罢了。
赵简子派尹铎去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它当作抽丝剥茧的地方呢,还是当作保障屏障的地方呢?”赵简子说:“当作保障屏障。”尹铎就减少了那里的户籍数量。
胡寅说:“抽丝剥茧是指索取不止,直到耗尽才停止。尹铎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赵简子虽然尊贵但考虑长远。后来赵无恤被智氏攻打,最终在晋阳依托庇护而得以幸免,何况治理天下的人呢?而后世谋划国事的人把爱护百姓、敦厚根本当作迂腐儒生的老生常谈,把聚敛积蓄当作顺应时势的紧急事务,凡是江海、山林、沼泽、鱼盐、金石、茶叶等利益,只要是王政所放松的,都设法制定法令全部垄断征收。过去百姓富裕可以多征收,后来国家富裕了百姓却贫困而没有可征收的了;过去国家富裕可以挥霍浪费,后来百姓穷尽了国家贫困而没有可挥霍的了。凭借四海之大,九州的贡赋,汉文帝、汉景帝守持它,实行三十税一,甚至全部免除,没听说有空虚匮乏的祸患;唐明皇、唐德宗守持它,却被大盗逼迫,仓皇逃窜,吃粗糙的麦饭、啃芜菁根都不能吃饱,没听说聚敛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轻率地使用国家财力而考虑不及赵简子和尹铎呢?为什么急于抽丝剥茧般的近利而忽视保障长远的大计呢?”
臣按:“茧丝”是指赋税而言,“保障”是指藩篱屏障而言。尹铎的意图不在于赋税而在于藩篱屏障,赵简子明白他的意图而听从了他,尹铎镇守晋阳减少了户籍数量,后来赵简子的儿子果然依靠它的庇护,然而寻求它作为保障的实质,不过是减少百姓的户籍罢了。国家之所以作为坚固的保障,是因为百姓户籍众多,现在想要它作为保障却减少户籍,为什么呢?因为户籍一旦增加,民间各自独立门户,征收既多劳役又众,力量分散而财富聚集,民生因此日益消耗,民心因此日益背离,往往产生怨恨之心而背叛。现在减少户籍,那么一个成年男子应付公家的征收,其余的男子经营私家的衣食,生计既丰厚,感激戴德更深,只担心上面的人一旦舍弃我而去而别人来不体恤我,一旦遇到国家有难,竭尽全力来保卫君主,牺牲生命来抵御敌人,凡是能作为国家保障的事情没有不竭尽全力的。那些把百姓当作抽丝剥茧对象的人则与此不同,耗尽百姓的力量来役使他们,掏空百姓的资财来征收他们,既征收田亩,又征收牲畜财产,以及山泽所出产的、饮食所需要的,没有一样不征税的,这就好比女工煮茧抽丝,一缕一缕地抽绎,非见到蚕蛹不停止。胡氏所说的贼道,难道不是这种人吗?上面用贼道对待下面,下面也用贼道应对,惶恐不安地侧目看着上面,只担心他们离去得不快,何况指望他们作为保障呢?
唐代陆贽说:“土地生长万物有定数,人力成就万物有限度,索取有度、使用有节制就常常充足,索取无度、使用无节制就常常不足。万物生长的丰歉由天决定,使用物品的多少由人决定,因此先王制定法度,量入为出,即使遇到灾难,下面也没有困穷,治理教化一旦衰败就反过来了。夏桀使用天下而不足,商汤使用七十里而有余,这是使用的盈虚在于节制与不节制罢了,不节制那么即使充盈也必然枯竭,能节制那么即使空虚也必然充盈。”
臣按:陆贽向他的君主进言所说的“节”这一个字,确实是万世人君节制用度、丰裕财物的关键大道。节制与不节制,这是君主德行修养与否的验证,府库充盈空虚的原因,百姓休戚相关的根本,国家治乱的基础。陆贽既然在前面就此言告诫他的君主,又接着引用卫文公、汉文帝、唐太宗三位君主起初由艰难窘迫而最终获得丰裕福泽,来彰显能节制那么即使空虚也必然充盈的效果,以此劝勉他的君主;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三位君主起初由丰厚而最终导致困顿丧亡,来彰显不能节制那么即使充盈也必然枯竭的效果,以此警戒他的君主。最后又说:“秦隋不醒悟于是灭亡,汉武帝中途悔改而得以保全,于是知道惩戒与不惩戒、觉悟与不觉悟,在得失上相差甚远,更有存亡的不同,怎么能不思虑、怎么能不恐惧?”这又是为他的君主开启迁善改过的契机。唉!后世的英明君主,有志于保全民生、延续国脉的,应当把“节”这一个字铭记于心,并以陆贽所引用的六位君主节制与不节制的事例作为劝勉警戒,从而深思恐惧,那么宗庙社稷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