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四二
臣按:《六韬》者设为武王与太公问答,其辞多鄙俚,中引避正殿,乃战国后事,决非太公语也。晁说之谓其为兵家权谋之书,陈埴谓为后世依托,得之矣。惟叶适谓:“自《龙韬》以后四十三篇条画变故、豫设方御,皆为兵者所当讲习。《孙子》之论至深而不可测,此四十三篇繁悉备举,似为《孙子》义疏也。然其中所言九征,《庄子》亦有之,其作此书者取庄言而附益之耳。”适谓岂《庄子》不知其非伪,岂其然哉?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探也)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谓顺天时而制征讨)。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部曲,队伍曲折)、制(金鼓、旌旗节制)、官(偏一校列官司)、道(所必经由道路)、主(主管之人)、用(合用之事)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岳飞曰:“用兵之术,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
戴溪曰:“《孙子》之书十三篇,其说备矣,其操术有余于权谋而不足于仁义,能克敌制胜为进取之图而不能利国便民为长久之计,可以为春秋诸侯之将而不可以为三代王者之佐,然后世之人苟达《孙子》权谋之用,而以仁义存心庶其贤乎?”
臣按:后世专以权谋用兵始于《孙子》,凡其所以舍正而凿奇、背义而依诈者,固无足取也,篇首此数言者虽不尽纯然用兵之法,亦有国家及本兵柄、司人命者所当知者也。择其法制之善者而用之,其言与意之不善者则略焉,是亦为将之一助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臣按:古者兴师命将,必致斋于庙,授以成算,然后遣之,谓之庙算。
千里馈粮,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臣按:孙武生战国时,所著书主于列国相争,故欲速战,恐诸侯之乘其弊而起,若夫天下一家,四海一国,中国与外夷战、朝廷与盗贼战,当主赵充国之言为当。
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知胜有五,知可以与战不可以与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者,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守则不足,攻则有余。
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用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又曰: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熟能穷之。
苏辙曰:“古之善战必以两击之,既为之正又为之奇,故我之受敌者一而敌之受我者二,我一而敌二则我佚而敌劳,以佚击劳,故曰三军之众可以使之必受敌而无败。自唐季以来古之战法遗散而不讲,今世用兵之将置陈而不知奇正,夫置陈而不知奇正犹作乐而不用五声、饪食而不用五味,宫竭而商不继,甘穷而酸不辅,一变而尽矣,不可复用也。”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善攻
译臣按:《六韬》是假托周武王与姜太公的问答,其中言辞大多粗俗鄙陋,中间还提到“避正殿”一事,那是战国以后的事情,决不是姜太公的话。晁说之认为它是兵家权谋之书,陈埴认为是后世依托之作,他们的看法是对的。只有叶适说:“从《龙韬》以后的四十三篇,条理分明地分析变故,预先设置应对之策,都是兵家应当讲习的内容。《孙子》的论述精深而不可测度,这四十三篇详尽完备,似乎是《孙子》义的疏解。然而其中所说的‘九征’,《庄子》中也有,写这本书的人不过是取用《庄子》的话加以附会增补罢了。”叶适难道认为《庄子》不知道《六韬》是伪书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不可不认真考察。所以要用五件事作为经线,用七种情况作为纬线,来比较计算以探求敌我双方的实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就是使民众与君主意愿一致,可以同生共死而不畏惧危险。天,就是阴阳、寒暑、四季的更替(指顺应天时来制定征讨计划)。地,就是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之地。将,就是智谋、诚信、仁爱、勇敢、严明。法,就是部曲编制、金鼓旌旗的节制、官员的职司、所必经由的道路、主管的人员、合用的物资。大凡这五方面,将领没有不知道的,知道的多就能取胜,知道的少就不能取胜,所以要通过比较计算来探求实情。
岳飞说:“用兵的方法,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
戴溪说:“《孙子》一书共十三篇,其论述已经完备,但其手段在权谋方面有余,而在仁义方面不足,能够克敌制胜作为进取的图谋,却不能利国便民作为长久之计,可以担任春秋时期诸侯的将领,却不可以担任夏商周三代王者的辅佐。然而后世的人如果通达《孙子》权谋的运用,而以仁义存心,大概也算贤能了吧?”
臣按:后世专门以权谋用兵始于《孙子》,凡是他那些舍弃正道而追求奇诡、背离道义而依仗欺诈的做法,本来就不值得取法。篇首这几句话虽然不完全是纯粹的用兵之法,但也是国家以及掌握兵权、主宰人命的人所应当知道的。选择其中法制好的部分加以运用,那些言论和用意不好的部分则忽略不计,这也是作为将领的一种辅助。
大凡开战前在庙堂上计算能取胜的,是因为谋划周密;开战前在庙堂上计算不能取胜的,是因为谋划疏漏。谋划周密就能取胜,谋划疏漏就不能取胜,何况毫无谋划呢?
臣按:古代兴兵任命将领,一定要在宗庙里斋戒,授予既定的谋划,然后才派遣出征,这叫做庙算。
千里运送粮草,每天耗费千金,然后十万大军才能出动。如果作战时间长,军队就会疲惫,锐气就会受挫;攻城就会力量耗尽;长期暴露军队在外,国家财力就会不足。军队疲惫、锐气受挫、力量耗尽、财力枯竭,那么诸侯就会乘其弊病而起事,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善后了。所以用兵只听说笨拙地求速胜,没看见巧妙地持久战。
臣按:孙武生活在战国时期,他所著的书主要针对列国相争,所以主张速战,害怕诸侯乘其弊病而起事。如果是天下一统,四海一家,中原与外夷作战、朝廷与盗贼作战,应当以赵充国的言论为恰当。
所以不完全了解用兵危害的人,就不能完全了解用兵的有利之处。善于用兵的人,兵役不再次征集,粮草不再次运输,取用于本国,因粮于敌国。所以懂得用兵的将领,是民众生命的掌握者,是国家安危的主宰。百战百胜,并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
所以上等的用兵策略是挫败敌人的计谋,其次是在外交上战胜敌人,再次是在战场上战胜敌人,最下等的是攻城。攻城之法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用兵的法则是: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进攻它,一倍于敌就分散它,与敌相当就能战胜它,少于敌就能撤退,不如敌就能避开。所以弱小的军队如果坚持硬拼,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知道胜利的条件有五条:知道可以战与不可以战的,胜;懂得众寡不同用法的,胜;上下意愿一致的,胜;以有准备对待无准备的,胜;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随意干预的,胜。
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不败;不了解敌人而了解自己,胜负各半;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战必败。善于作战的人,先创造不可被战胜的条件,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不可被战胜在于自己,可以战胜敌人在于敌人。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进攻是因为力量有余。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取得的胜利,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
用兵作战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所以善于出奇兵的人,变化无穷如天地,用之不竭如江海。又说:奇正相互转化,像循环一样没有尽头,谁能穷尽它呢?
苏辙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必定以两路兵力出击,既设正兵又设奇兵,所以我方受敌的一面是一,而敌方受我攻击的一面是二,我一而敌二,那么我就安逸而敌人就疲劳,以安逸打击疲劳,所以说三军之众可以让他们必定受敌而不败。自从唐末以来,古代的战法遗失散失而不被讲求,当今用兵的将领布阵却不知道奇正,布阵而不知道奇正,就像作乐而不用五声、做饭而不用五味,宫音竭尽而商音不接续,甜味穷尽而酸味不辅助,变化一次就完了,不能再用了。”
大凡先到达战场等待敌人的就安逸,后到达战场奔赴战场的就疲劳。所以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善于进攻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知山川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
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徉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臣按:此二语者非但用兵御敌所当然,则虽承平无事之时,所以防微备患于事几未形之先,皆所当然也。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爱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乱而不能治,譬如骄子不可用也。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臣按:武经之书以《孙子》为首,盖以行兵之法,惟《孙子》为最精,诸家皆莫及也。考西汉《艺文志》乃谓《孙武子兵法》八十一篇,杜牧亦谓武书数十万言,魏武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以成此书,然考之《史记》,司马氏两称孙子十三篇,且其文辞完全,而贯穿非笔削者也,其为孙武全书无疑。杜牧注:“其书大略谓其用仁义使机权。”呜呼,机权与仁义岂相为用哉?夫自先王法制废坏之后,世之趋时好者争着为书,如《司马法》《三略》《六韬》之类,犹知笃礼信、尚训齐,虽不纯于理道,然犹不尽悖之也,武书一切以变诈奇诡为说,世争趋之,说者乃有“盘之走丸,丸不出盘”之喻,若然,则用兵者必主于变诈奇诡而所为桓文之节制、汤武之仁义皆非耶?虽然,君子不以人废言,择其善者而从之,阳货至不仁而孟子取其“为富不仁”之语,此学孔孟者择善之法也,臣故就其中择其可以为师律之助者缀之于篇。
《吴子》曰: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陈,不和于陈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战胜易,守胜难。
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敌人远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旌旗乱动,可击;陈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
臣按:吴起所谓可击者,虽主于击敌,然凡御敌者亦须因之以自反,恐我亦有可击之形,敌人因此而击我而豫为之备也。
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
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进,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
译通过试探,可以了解敌方的得失计谋;通过行动,可以了解敌方动静变化的规律;通过示形,可以了解敌方的生死之地;通过较量,可以了解敌方兵力有余不足之处。
用兵的规律像水,水的流动是避开高处而流向低处,用兵的规律是避开敌人的坚实之处而攻击其虚弱之处。水根据地势来决定流向,军队根据敌情来制定取胜的策略,所以用兵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不了解山川险阻和沼泽地形的,不能行军;不使用向导的,不能获得地利。
喊话听不见,所以设置金鼓;视线看不见,所以设置旌旗。金鼓旌旗的作用,是用来统一士兵的视听的。士兵的视听统一了,那么勇敢的人就不能单独前进,胆怯的人就不能单独后退,这就是指挥大众的方法。所以夜间作战多用火光和鼓声,白天作战多用旌旗,这是用来变化士兵的视听的。
早晨士气旺盛,白天士气懈怠,傍晚士气归心,所以善于用兵的人避开敌人的旺盛士气,攻击其懈怠归心的士气,这是掌握士气的方法。以严整的军队对待混乱的军队,以安静的军队对待喧哗的军队,这是掌握军心的方法。以就近的军队对待远来的军队,以休整的军队对待疲劳的军队,以饱食的军队对待饥饿的军队,这是掌握军力的方法。不要拦截旗帜整齐、阵容严整的军队,不要攻击阵容堂堂正正的军队,这是掌握应变的方法。
用兵的法则,占据高地不要仰攻,背靠山丘不要逆击,假装败退不要尾随,精锐的部队不要强攻,诱敌的部队不要贪吃,归国的军队不要阻截,包围的军队要留缺口,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要逼迫。
大凡用兵的法则,将领接受国君的命令,集结军队,在毁坏之地不要宿营,在四通八达之地要结交邻国,在绝地不要停留,在围地要谋划,在死地要奋战。有的道路不要经过,有的军队不要攻击,有的城池不要攻打,有的地方不要争夺,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执行。所以用兵的法则,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充分的准备;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不可被攻破的防御。
臣按:这两句话不仅是用兵御敌所应当做的,即使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为了在祸患尚未显露之前就防范细微之处,也都是应当做的。
看待士兵像婴儿一样,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看待士兵像爱子一样,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爱护士兵但不能指挥,厚待士兵但不能驱使,军纪混乱但不能治理,这就好比骄纵的儿子,是不能使用的。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好比“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击打它的头部尾巴就来救援,击打它的尾巴头部就来救援,击打它的中部头部和尾巴都来救援。把军队置于绝境然后才能生存,陷入死地然后才能求生。开始时像处女一样沉静,敌人就会打开门户;后来像脱兔一样迅捷,敌人就来不及抵挡。
没有利益就不行动,没有把握就不用兵,不到危急就不作战。君主不能因为愤怒而兴师,将领不能因为怨恨而作战,符合利益就行动,不符合利益就停止。愤怒可以转为喜悦,怨恨可以转为高兴,但灭亡的国家不能复存,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所以英明的君主对此要慎重,优秀的将领对此要警惕,这是安定国家、保全军队的道理。
大凡出动十万军队,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国家的供给,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道路上疲于奔命,不能从事生产的有七十万家,相持数年以争夺一日的胜利,却吝惜爵禄百金,不了解敌情,这是不仁到了极点。
臣按:武经书籍以《孙子》为首,大概是因为行兵的方法,只有《孙子》最为精妙,其他各家都比不上。考察西汉《艺文志》说《孙武子兵法》有八十一篇,杜牧也说孙武的书有数十万字,魏武帝删减其繁冗,提炼其精粹,才成为这本书。然而考察《史记》,司马迁两次提到孙子十三篇,而且其文辞完整,前后贯通,并非删削而成,这无疑是孙武的全书。杜牧注解说:“这本书大致是说用仁义来驱使机权。”唉,机权与仁义怎么能互相配合使用呢?自从先王的法制废坏之后,世上趋时好利的人争相著书,像《司马法》《三略》《六韬》之类,还知道重视礼信、崇尚训练整齐,虽然不完全合乎理道,但也不完全违背。而孙武的书一切以变诈奇诡为说,世人争相追随,有人说“盘中的弹丸,弹丸不会跳出盘子”来比喻,如果这样,那么用兵的人必定以变诈奇诡为主,而所谓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商汤周武王的仁义都不是正确的吗?虽然如此,君子不因人废言,选择其中的善言而跟随,阳货极其不仁,但孟子采纳了他“为富不仁”的话,这是学习孔孟的人选择善言的方法,所以我从中选择可以作为军纪辅助的内容编入篇章。
《吴子》说:国内不和谐就不能出兵,军中不和谐就不能布阵,阵中不和谐就不能进攻,战中不和谐就不能决胜。战胜容易,守住胜利难。
用兵必须审察敌人的虚实并趋向其危险之处,敌人远来新到,行列未定,可以攻击;刚吃完饭没有设防,可以攻击;奔走时,可以攻击;疲劳时,可以攻击;没有得到地利,可以攻击;失去时机不服从,可以攻击;长途跋涉后行军未休息,可以攻击;渡河半渡时,可以攻击;险道狭路时,可以攻击;旌旗乱动时,可以攻击;阵型多次移动时,可以攻击;将领离开士卒时,可以攻击;内心恐惧时,可以攻击。
臣按:吴起所说的可击之处,虽然主要针对攻击敌人,但凡是抵御敌人的人也必须以此自我反省,恐怕我方也有可被攻击的形势,敌人因此攻击我方,所以要预先防备。
法令不明确,赏罚不守信,鸣金不停止,击鼓不前进,即使有百万军队,有什么用处?
驻扎时有礼,行动时有威,前进不可抵挡,后退不可追击,前后有节制,左右响应指挥,即使被切断也能形成阵势,即使
臣按:此即所谓父子之兵,桓文节制不过如此,信乎投之所在而天下莫当矣。行军之道,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适,无绝人马之力。
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
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怀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不烦。
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无不前死。
发号施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刀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臣按:世之论兵法者曰孙吴,高氏谓二子共说,盖截然不相侔也。起之书几乎正,武之书一于奇;起之书尚礼义、明教训,或有得于《司马法》者,武则一切战国驰骋战争夺谋逞诈之术耳。虽然,据其书,言虽若有可取者,及以史考其行事,则猜忌暴刻、寡恩鲜德之人,何人与言相戾如此哉?二子譬则二妓,然所歌之辞虽有雅郑,其为妓则一也,听者取其音可也,其为人姑勿论。
《尉缭子》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陈而胜者将胜也。
臣按:人臣奉君命以出师,将胜即主胜也,而为此言者,惩君之好胜者,欲其息兵耳。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
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宽不可击而怒,清不可事以财。臣按:所谓不制者,甚言将在军当有执守,不可受制耳。
夫将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斗,气夺则走。令者一众心也,众不审则数变,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矣。
上无疑令则众不二听,动无疑事则众不二志,未有不信其心而能得其力者也,未有不得其力而能致其死战者也。
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则可以饥易饱;国必有孝慈、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
战者必本乎率身以励众士,如心之使四肢也,志不励则士不死节,士不死节则众不劝励。
使什伍如亲戚、卒伯如朋友,止如堵墙,动如风雨,车不结辙,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
地所以养民也,城所以守地也,战所以守城也,故务耕者民不饥,务守者地不危,务战者城不围。
勤劳之师,将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如此,师虽久而不老不弊。
将帅者心也,群下者支节也,其心动以诚则支节必力,其心动以疑则支节必背。夫民无两畏也,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立威者胜。
凡将能其道者,吏畏其将也;吏畏其将者,民畏其吏也;民畏其吏者,敌畏其民也。是故知胜败之道者,必先知畏侮之权。
爱在下顺,威在上立,爱故不二,威故不犯,故善将者爱与威而已。
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不然,虽刑赏不足信也。
凡挟义而战者,贵从我起,争私结怨,应不得已,怨结虽起,待之贵后,故争必当待之,息必当备之。
臣按《汉志》,《尉缭子》二十九篇,今逸五篇,首章称“梁惠王问”及第二篇引吴起言,盖战国时魏人云。其卒章有曰“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则威加四海”,其言如此,其术可知,今择其言之善者录出于此。
《李卫公问对》:李靖曰:“谢玄之破苻坚,非谢玄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
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则国之辅也。
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为奇,苟行不知奇正,则虽知敌虚实,安能致之?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
以诱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轻,以严待懈,以治待乱,以守待攻,反是则力有弗逮。兵散则以合为奇,合则以散为奇。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
译臣按:这就是所谓的父子之兵,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也不过如此,确实令人信服,投放在哪里,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行军的法则,不违背进退的节度,不失去饮食的适宜,不耗尽人马的体力。
用兵的方法,以教育和告诫为优先,一人学会作战就教成十人,十人学会作战就教成百人,百人学会作战就教成千人,千人学会作战就教成万人,抱着必死之心反而能生存,侥幸求生反而会导致死亡。
善于为将的人,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中、伏在燃烧的屋子下,使得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
将领所谨慎的有五点,一是理,二是备,三是果,四是戒,五是约。理,就是治理众多士兵如同治理少数士兵;备,就是出门就像见到敌人一样;果,就是临敌不贪恋生存;戒,就是虽然战胜也像刚开始作战一样;约,就是法令简省而不烦琐。
将领所指挥的,没有不听从调动的;将领所指向的,没有不向前拼死作战的。
发布号令而人们乐于听闻,兴起军队而人们乐于作战,交战接刃而人们乐于赴死,这三点是君主所依赖的。一个人舍命战斗,足以使千人畏惧。
臣按:世上谈论兵法的人推崇孙武和吴起,高氏认为这两人共同阐述兵法,但实际上截然不同。吴起的书近乎正统,孙武的书专于奇诡;吴起的书崇尚礼义、明确教训,或许有所得于《司马法》,而孙武则完全是战国时期驰骋争战、争夺谋略、逞弄诈术的手段。虽然如此,依据他们的书,言论似乎有可取之处,但用历史来考察他们的行事,却是猜忌暴虐刻薄、少恩寡德之人,为何言论与为人如此相悖呢?这两人好比两个妓女,虽然所唱的歌词有雅有郑,但作为妓女则是一样的,听者取用其音律是可以的,至于他们的为人暂且不论。
《尉缭子》说:战争胜利于朝廷,不暴露铠甲而取胜的是君主胜利,列阵而取胜的是将领胜利。
臣按:臣子奉君主命令出兵,将领胜利也就是君主胜利,而说这话的人,是为了惩戒君主的好胜之心,想要他停止战争罢了。战争兴起不可以出于愤怒,看到有胜算才兴起,看不到胜算就停止。
将领上面不受制于天,下面不受制于地,中间不受制于人,宽大不可用攻击来激怒,清廉不可用财物来收买。臣按:所谓不受制,是极言将领在军中应当有坚守的原则,不可受制于人罢了。
将领之所以能作战的是民众,民众之所以能作战的是士气,士气充实就战斗,士气丧失就逃跑。号令是用来统一众人之心的,众人如果不审慎就会多次变动,多次变动那么号令虽然出自众人却不信任了。
上级没有可疑的号令那么众人就不会有二心,行动没有可疑的事情那么众人就不会有二志,没有不信任其心而能得其力的,没有不得其力而能使其死战的。
国家必须有礼信、亲爱的道义,那么就可以用饥饿交换饱足;国家必须有孝慈、廉耻的风俗,那么就可以用死亡交换生存。
作战必须本着以身作则来激励众士,就像心支配四肢一样,志向不激励那么士兵就不为节义而死,士兵不为节义而死那么众人就不受激励。
使什伍像亲戚、卒伯像朋友,静止时像堵墙,行动时像风雨,战车不交错车辙,士兵不转身后退,这是作战的根本之道。
土地是用来养育民众的,城池是用来守卫土地的,作战是用来守卫城池的,所以致力于耕种的民众不饥饿,致力于守卫的土地不危险,致力于作战的城池不被围困。
勤劳的军队,将领必须率先垂范,天热不张伞盖,天寒不穿厚衣,险地必定步行,军井挖成后才喝水,军粮煮熟后才吃饭,军营筑成后才住宿,劳累安逸必定与士兵相同,这样,军队虽然长久也不衰老不疲弊。
将帅是心,群下是四肢,心以真诚感动那么四肢必定有力,心以猜疑感动那么四肢必定背离。民众没有两畏的,畏惧我则轻敌,畏惧敌则轻我,被轻侮的失败,树立威严的胜利。
凡是将领能掌握其道的,官吏畏惧将领;官吏畏惧将领的,民众畏惧官吏;民众畏惧官吏的,敌人畏惧民众。所以知道胜败之道的人,必定先知道畏惧与轻侮的权变。
爱在下则顺从,威在上则确立,有爱所以不背叛,有威所以不侵犯,所以善于为将的人只是爱与威罢了。
作战不一定能胜不可以谈作战,进攻不一定能攻克不可以谈进攻,不然,即使刑罚赏赐也不足以取信。
凡是挟持正义而作战的,贵在从我方发起,争夺私利结怨,应当不得已,怨结虽然已起,对待它贵在居后,所以争夺必定应当等待,平息必定应当防备。
臣按《汉书·艺文志》,《尉缭子》二十九篇,现在散失五篇,首章称“梁惠王问”以及第二篇引用吴起的话,大概是战国时魏国人。其末章有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杀死士兵的一半那么威势就加于四海”,其言论如此,其术数可知,现在选取其言论中好的记录在这里。
《李卫公问对》:李靖说:“谢玄击败苻坚,不是谢玄善于作战,大概是苻坚不善于作战罢了。”
凡是将领只有正而无奇就是守将,只有奇而无正就是斗将,奇正都具备就是国家的辅佐。
敌人坚实我方必定用正,敌人虚弱我方必定用奇,如果行动不知道奇正,那么即使知道敌人的虚实,怎么能制胜呢?千章万句,不出乎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罢了。
以诱敌等待敌人来攻,以静等待敌人躁动,以重等待敌人轻敌,以严等待敌人懈怠,以治等待敌人混乱,以守等待敌人进攻,反此则力量有所不及。兵力分散就以合击为奇,兵力合击就以分散为奇。分而不分是束缚军队,聚而不聚是
孤旅。
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同归乎胜而已。兵有不战,有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
译孤军远行。
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策略,最终都归于胜利罢了。战争中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情况,也有必须交战的情况,不战的决定权在于我方,必须交战的决定权在于敌方。
臣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说者多谓其为宋人阮逸假托,虽苏轼、朱熹皆以为然,马氏《通考》则据宋国史谓“宋神宗熙宁中,明诏枢密院与王震等校正分类解释,令可行”,以为非逸之作。然神宗诏止云李靖兵法杂见《通典》,不言其为《问对》,或又别有一书欤?臣尝考,宋元丰中以《孙子》《吴子》《司马法》《李卫公问对》《尉缭子》《三略》《六韬》颁之武学,令习之,号七书,至今袭而用焉。武臣之胄世守之,如儒家之于六经。然臣抑尝因是而通论之,汉《艺文志》:“兵家者流盖出古司马之职,主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孔子曰‘为国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明兵之重也。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着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之。武帝时,军政杨仆捃摭遗逸,纪奏《兵录》,犹未能备。至于孝成,命任{穴▯}论次兵书为四种,曰权谋、曰形势、曰阴阳、曰技巧。”是则兵之为书在古者亦云多矣,后世皆不复存,今所传者仅七书焉耳。说者谓其类多假托之书,真赝相半,然以今观之,非但真赝相半,而其得失亦相半也。去其非而存其是,有之终胜于无,能取其长皆可用也。呜呼,孔子谓以不教民战是谓弃其民,而臣亦谓将不学而与敌战是谓弃其身,将弃其身一人耳,君不知兵而使将统兵,岂独弃其臣与民?盖弃其国也。然则保国之要在文与武,有天下国家者,其于文经武艺乌可偏废乎哉?
孙膑曰:“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擀,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赵屠曰:“道远险狭,譬之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娄敬曰:“夫与人斗,不扼其吭、拊其背,不能全胜。”李左车曰:“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晁错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
帝王之道,出于万全。
韩安国曰:“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田禄伯曰:“步兵利险,车骑利平地。”王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赵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遥同)度。”
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穷寇不可迫,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兵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福生于内,不可不谨。
帝王之师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不胜。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光武曰:“常胜之家难以虑敌。”光武诏征邓禹还,曰:“毋与穷寇争锋。”班超曰:“不入虎穴,安得虎子。”
虞诩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节也。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皇甫嵩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
诸葛亮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胜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
马谡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邓艾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农者胜之本也。”陆抗曰:“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蒋济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
谯周曰:“射幸数跌(差也),不如审发,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廖化曰:“智不出敌,力小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
羊祜曰:“兵势好合恶离,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裴诜曰:“蝮蛇螫手,壮士断腕,蛇已螫头,头可断乎?”
韦睿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韦孝宽曰:“不因际会,难以成功。”
邢峦曰:“先为万全之计,
译臣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评论者多说是宋人阮逸假托之作,虽然苏轼、朱熹都认为是这样,但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却根据宋代国史记载说:“宋神宗熙宁年间,明诏枢密院与王震等人校正、分类、解释,使其可行”,认为不是阮逸的作品。然而神宗的诏书只说李靖的兵法杂见于《通典》,并没有说就是《问对》,或许另外还有一本书呢?臣曾经考证,宋元丰年间将《孙子》《吴子》《司马法》《李卫公问对》《尉缭子》《三略》《六韬》颁行于武学,命令学习,号称“武经七书”,至今沿袭使用。武臣的后代世代守护这些书,就像儒家对待六经一样。然而臣也因此而通论此事,汉代《艺文志》说:“兵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务,主管武备。《洪范》八政,第八项是师(军事),孔子说‘治国者要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不训练百姓就让他们去打仗叫做抛弃他们’,明确指出了军事的重要性。商汤、周武王受命,用军队平定祸乱而救济百姓,用仁义来动员他们,用礼让来施行他们,《司马法》就是这些遗留下来的事迹。从春秋到战国,出奇设伏、变化欺诈的战术纷纷出现,汉朝兴起,张良、韩信编排兵法,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选重要的,定为三十五家,吕氏掌权时盗取了这些书。汉武帝时,军政官杨仆搜集遗散的资料,记录上奏《兵录》,仍然不够完备。到了汉成帝,命令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即权谋、形势、阴阳、技巧。”由此可见,兵书在古代也是很多的,后世都不再保存,现在所流传的只有这七本书罢了。评论者说这些书大多属于假托之作,真伪各半,然而以现在来看,不仅是真伪各半,而且得失也各半。去掉错误的而保留正确的,有总比没有好,能够吸取它们的长处就都可以使用。唉,孔子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其民,而臣也说将领不学习就与敌人作战叫做抛弃自己,将领抛弃自己只是一个人罢了,君主不懂军事却让将领统领军队,难道只是抛弃他的臣子和百姓吗?其实是抛弃他的国家啊。那么保卫国家的关键在于文治与武功,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对于文经武艺怎么可以偏废呢?
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缠的绳索不靠握紧拳头,解救打斗的人不靠拳脚搏斗,批击要害、捣击空虚,使对方形势受迫、势力受禁,那么自然就会解脱。”善于作战的人顺应形势而加以引导。赵奢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搏斗,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
娄敬说:“与人搏斗,不扼住他的喉咙、按住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全胜。”李左车说:“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晁错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
帝王之道,在于万无一失。
韩安国说:“用兵的人用饱食等待饥饿,用严整的军纪等待敌人的混乱,用安定的营舍等待敌人的疲劳。”田禄伯说:“步兵利于险地,车骑利于平地。”王朔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用兵难以遥测。”
打击敌人以歼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穷途末路的敌人不可逼迫,缓和则他们逃跑不顾,紧急则他们回头死战。军队是用来彰明德行、消除祸害的,所以在外取得成就,在内产生福泽,不可不谨慎。
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战斗百战百胜,不是最好的,所以先做到不可被战胜,以等待敌人可被战胜的机会。用兵以计谋为本,所以多算计则胜,少算计则不胜。战斗不一定能胜就不轻易交锋,进攻不一定能取就不轻易劳师动众。
兵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作为后世的法则。光武帝说:“常胜之家难以预料敌人。”光武帝下诏征召邓禹回来,说:“不要与穷寇争锋。”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虞诩说:“志向不追求容易的事,做事不回避困难,这是臣子的节操。不遇到盘根错节,怎么区分利器呢?”皇甫嵩说:“用兵有奇变,不在于人数多少。”
诸葛亮说:“有制度的军队、无能的将领,不可战胜;无制度的军队、有能的将领,不可战胜。”
马谡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邓艾说:“国家所急的只有农业和战争,国家富强则兵力强大,兵力强大则战争胜利,农业是胜利的根本。”陆抗说:“德行相当则人多者胜人少者,力量相等则安定者制约危险者。”蒋济说:“虎狼当道,不治理狐狸。先除去大害,小害自然平息。”
谯周说:“侥幸多次失败,不如审慎发射,时机合适而后行动,条件具备而后举事。”廖化说:“智慧不超过敌人,力量小于敌人,使用没有节制,将如何生存?”
羊祜说:“兵势喜欢聚合厌恶离散,边境之间,彼此交替,谨慎防守而已。对方专行德政,我方专行暴政,是不战而自服的。”一个城邑、一个乡里不可以没有信义,何况大国呢?裴诜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蛇已咬头,头可断吗?”
韦睿说:“将军死绥,有前无退。”韦孝宽说:“不凭借际遇,难以成功。”
邢峦说:“先做万全之计,
李靖曰:“王者之兵,吊人而取有罪,彼其驱胁以来,藉以拒敌,本非所情,不容以叛逆比之。”
张巡曰:“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识,人自为战,不亦可乎?陈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臣按:自古名将不用古兵法者三人,汉霍去病、唐张巡、宋岳飞而已,皆能立功当时,垂名后世,然则兵法果不可用耶?曰兵法譬则奕者之谱也,谱设为之法尔,用之以应变制胜则在乎人,兵法亦犹是焉。呜呼,世之艺术岂但兵哉?儒者之于六艺亦莫不然,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法度可以言传,妙法必由心悟。
杜甫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臣按:此杜甫《出塞》诗语也。“射人先射马”一言,虽诗人吟咏之语,然制胜之要法也,御边者不可不知。陆贽曰:“兵贵拙速,不尚巧迟。速则乘机,迟则生变。”
急者宜备之以严,缓者宜图之以计。
当离者合之则召乱,当合者离之则寡功,当疾而徐则失机,当徐而疾则漏策。有功见知,人必悦劝。将贵专谋,兵以奇胜。
病同者虽胡越而相湣,忧同者不邀结而自亲。
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事而不失其称则成,立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斗。
寇小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寇大至则谋其大以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武欲胜其敌,必先练其兵。
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进退死生,惟将所命。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
军法无贵贱之差,实无多少之异,所以同其心志而尽其力。将欲定边,先宜积谷。陈贯曰:“争地之利,先居则佚,后起则劳。”范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取败之道也。”
又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宋祁曰:“马少则骑精,步多则斗健。”苏轼曰:“善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
邹浩曰:“兵家之事,未战则以决胜为难,既胜则以持胜为难。”
岳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胡寅曰:“善覆者靡不胜,遇覆者靡不败。”吴昵曰:“弱者出战,强者继之。”
余端礼曰:“敌弱者先声后实以袭其气,敌强者先实后声以俟其机。”程颐曰:“兵法,远交近攻,须是审行此道。”行兵须不失家计(游兵夹持)。
兵陈须先立定家计,然后以游骑旋旋量力,分外面与敌人合,此便是合内外之道。韩信多多益办,只是分数明。两军相向,必择地可攻处攻之,右实则攻左,左实则攻右。
朱熹曰:“厮杀别无法,只是能使人舍死向前而已。”
臣按:谚云“一夫舍死,万夫莫当”,若为将者以节制行兵,而在行列者人人皆舍死向前,天下无坚敌矣。
又曰:“厮杀无巧妙,两军相拄,一边立得脚住不退者便赢,立不住退者便输,须是死中求生方胜也。”兵之胜负全在勇怯。
用兵之要,敌势急则自家当委曲以缠绕之,敌势缓则自家当劲直以冲突之。
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拳音绻,攘臂绳,今之罥袖手圈也。言解斗者当善解之,不可牵引绻绳也。批亢捣虚。亢音刚,喉咙也。言与人斗者,不扼其喉拊其背,未见其能胜也。
臣按:程、朱道学大儒,其于兵事亦皆通晓而常言之,可见儒道无所不该而文武无二道也。
以上经武之要(下)
卷一四三
△驭夷狄
▲内外之限(上)
《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乱也)夏,寇(劫人)贼(杀人)奸(在外)宄(在内),汝作士(理官)。”
朱熹曰:“夏,明而大也。”又曰:“蛮夷猾夏,不专指有苖,但官为此而设。”董鼎曰:“虞时兵刑之官合为一,此蛮夷猾夏亦以命皋陶。”
臣按:有虞之
译李靖说:“君王的军队,是慰问百姓而讨伐有罪之人,那些被驱赶胁迫而来的人,只是借用来抵御敌人,本来并非出于本心,不能把他们当作叛逆来对待。”
张巡说:“如果士兵能领会将领的意图,将领能体察士兵的情况,派遣他们前往作战,就像手指挥手指一样灵活,将领与士兵相互了解,人人各自奋勇作战,不也可以吗?列阵而后交战,是兵法的常规,运用的精妙之处,在于心意专一。”
臣按:自古以来不使用古代兵法的著名将领只有三人,即汉朝的霍去病、唐朝的张巡、宋朝的岳飞,他们都能在当时建立功业,留名后世,那么兵法果真不可用吗?回答说:兵法就像下棋的谱子,谱子设定了法则,运用它来随机应变、取得胜利则在于人,兵法也是这样。唉,世间的技艺难道只有军事吗?儒者对于六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孟子说:“木匠和车工能教给人规矩,但不能使人变得灵巧。”法度可以口头传授,精妙的法则必须由内心领悟。
杜甫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臣按:这是杜甫《出塞》诗中的语句。“射人先射马”这一句话,虽然是诗人吟咏的诗句,却是制胜的关键法则,守卫边疆的人不可不知道。陆贽说:“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崇尚灵巧而迟缓。迅速就能抓住战机,迟缓就会产生变故。”
紧急的情况应当用严厉的措施来防备,缓和的情况应当用计谋来图谋。
应当分离的却去聚合就会招致祸乱,应当聚合的却去分离就会功效微薄,应当迅速却缓慢就会失去战机,应当缓慢却迅速就会疏漏策略。有功绩而被知晓,人们必定喜悦并受到鼓励。将领贵在专断谋划,军队靠奇兵取胜。
疾病相同的人,即使是胡地和越地的人也会相互怜悯,忧患相同的人,不必刻意结交自然亲近。
知道事情却不估量时机就会失败,依附事情而不失其分寸就会成功,目标宏大而敌人脆弱就先攻其难处,力量薄弱而敌人坚固就先攻其易处,不是万全之策不谋划,不是必胜之局不战斗。
敌人小规模到来就张扬声势以遏制其入侵,敌人大规模到来就谋划大事以邀击其退路,占据险要之地来乘势攻击,用多种方法来迷惑敌人。想要战胜敌人,必须先训练好军队。
事情有便利之处就不拘泥于常规制度,计谋有奇诡之处就不顺从众人的情绪,进退生死,只听将领的命令。用恩惠安抚他们就会感激而不骄傲,用威严对待他们就会肃敬而不怨恨。统帅专一人心就不会分散,人心不分散号令就不会有二心。
军法没有贵贱的区别,实际上也没有多少的差异,以此来统一心志而竭尽力量。将领想要安定边疆,首先应当积蓄粮食。陈贯说:“争夺要地的利益,先占据就安逸,后行动就劳苦。”范仲淹说:“将领不选择合适的人,而以官职高低作为先后顺序,这是取败之道。”
又说:“将领不了解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宋祁说:“骑兵少则骑兵精锐,步兵多则步兵勇健。”苏轼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敌人屈服内心,其次才使其屈服力量。”
邹浩说:“军事的事情,战前以决胜为困难,战胜后以保持胜利为困难。”
岳飞说:“勇力不足以依赖,用兵在于先确定计谋,栾枝拖着柴草击败荆军,莫敖砍柴导致绞国灭亡,都是计谋先定的结果。”胡寅说:“善于设伏的人没有不胜利的,遇到伏击的人没有不失败的。”吴昵说:“弱者出战,强者随后接应。”
余端礼说:“敌人弱小时先声张后实际以打击其士气,敌人强大时先实际后声张以等待其战机。”程颐说:“兵法讲究远交近攻,必须审慎地实行这一策略。”行军必须不失去家计(游兵夹持)。
布阵必须先确立家计,然后用游骑逐步量力,分派外面与敌人交战,这就是合内外之道。韩信兵力越多越能办事,只是因为分数明确。两军相对,一定要选择可以攻击的地方进攻,右边坚固就攻击左边,左边坚固就攻击右边。
朱熹说:“厮杀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使人舍死向前罢了。”
臣按:谚语说“一人舍死,万人莫当”,如果将领以节制来行军,而在行列中的人人人舍死向前,天下就没有攻不破的敌人了。
又说:“厮杀没有巧妙之处,两军相持,一边站得住脚不退缩的就赢,站不住脚退却的就输,必须在死中求生才能胜利。”军队的胜负完全在于勇敢与怯懦。
用兵的关键,敌人态势紧急时自己应当委曲缠绕以消耗之,敌人态势缓和时自己应当劲直冲突以打击之。
解开杂乱纷纠的人不握紧拳头。拳音同绻,攘臂绳,即现在的罥袖手圈。意思是解斗的人应当善于化解,不可牵引绻绳。批亢捣虚。亢音同刚,指喉咙。意思是与人争斗的人,不扼住其喉咙、拍打其背部,未见其能胜利。
臣按:程颐、朱熹是道学大儒,他们对军事也都很通晓并常谈论,可见儒道无所不包而文武没有两条道路。
以上经武之要(下)
卷一四三
△驭夷狄
▲内外之限(上)
《舜典》: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劫掠杀人,外奸内宄,你担任理官。”
朱熹说:“夏,光明而宏大。”又说:“蛮夷扰乱华夏,不专指有苗,但官职因此而设立。”董鼎说:“虞朝时兵刑之官合为一,这蛮夷扰乱华夏也以此任命皋陶。”
臣按:有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