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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大学衍义补二

卷一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2–37 段

于利而背于义者,又必宪法令致刑罚以禁之,使其于财也,彼此有无之间不得以非义相侵夺,其于辞也,名号称谓之际不得以非义相紊乱,与凡贵贱、长幼、多寡、取予之类莫不各得其宜焉,是则所谓义也。吁,圣人体天地生生之仁,尽教养斯民之义,孰有加于此哉?先儒谓《易》之事业尽于此三言者,臣愚以为人君受天地之命,居君师之位,所以体天地而施仁立义以守其位者,诚不外乎此三者而已。谨载《大易》此言于总论朝廷之政之首,以为大宝之献。

译对于追求利益而违背道义的人,又必定依据法令施加刑罚来禁止他们,使他们在财物方面,彼此有无之间不能以不合道义的方式相互侵夺;在言辞方面,名号称谓之际不能以不合道义的方式相互扰乱;至于凡是贵贱、长幼、多寡、取予之类,没有不各自得到恰当安排的,这就是所谓的“义”啊。唉,圣人体现天地生生不息的仁爱,穷尽教化养育百姓的道义,谁还能超过这个呢?先代儒者说《易经》的事业都包含在这三句话里了,臣愚昧地认为,人君承受天地的使命,居于君主和师长的地位,所以体现天地之道、施行仁政、确立道义以守住其地位的,确实不外乎这三者罢了。恭敬地将《大易》中的这些话记载在总论朝廷政事篇首,作为献给帝王的宝贵建议。

《书舜典》:询(谋也)于四岳(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方诸侯之事),辟(开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朱熹曰(《书传》虽蔡沈作,然二《典》《禹谟》皆其师朱熹是正,今仿真氏《读书记》标其师名):“舜既告庙即位,乃谋治于四岳之官,开四方之门以来天下之贤俊,广四方之视听以决天下之壅蔽。”

  臣按:人君以一人之身居四方之中,东西南北咸于此焉取正者也。一身之精神有限,耳目之见闻不周,人不能尽识也,事不能尽知也,故必择大臣而信任之,俾其搜访人才,疏通壅蔽,时加询谋以求治焉。夫朝廷之政,其弊端之最大者莫大乎壅蔽。所谓壅蔽者,贤才无路以自达,下情不能以上通是也。贤才无路以自达则国家政事无与共理、天下人民无与共治,下情不能以上通则民间利病无由而知、官吏臧否无由而闻,天下日趋于乱矣。昔唐玄宗用李林甫为相,天下举人至京师者,林甫恐其攻己短,请试之一无所取,乃以野无遗贤为贺。杨国忠为相,南诏用兵,败死者数万人,更以捷闻。此后世人主用非其人,不能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之明效也,遂致天宝之乱,唐室自此不振,以至于亡。臣愚窃以谓,治乱之原固在乎壅蔽,而所以致壅蔽者尤以委任之非其人也。谚有之曰:“一指在前,泰山不见。”奸臣在天子之左右,其所以蒙蔽之者岂但一指若哉?有一于此,则凡布列之在近见闻之可及者且不能以自通矣,况夫疏远之侧、微遐僻之幽隐而欲自通于九重之上,难矣。噫,帝舜此四言真万世帝王治天下之药石也,循之则治,违之则乱,惟明主留神省察。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起也)庸(事功也)熙(广也)帝(尧也)之载(事也),使宅(居也)百揆(如宰相之职),亮(明也)采(庶事)惠(顺成)畴(庶类)?”佥(众也)曰:“伯禹作司空(佥言伯禹作司空可宅百揆)。”帝曰:“俞(然也),咨禹,汝平水土(行司空之事),惟时懋(勉也)哉(勉以宅百揆之事)。”

  帝曰:“弃(姓姬氏),黎民阻(厄也)饥,汝后稷(田正官)播(布也)时百谷。”

  帝曰:“契(姓子氏),百姓不亲(不相亲睦),五品(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名位等级)不逊(顺也),汝作司徒,敬(敬其事也)敷五教(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五者当然之理而为教令也),在宽(谓宽裕以待之)。”

  帝曰:“皋陶(亦臣名),蛮夷猾(乱也)夏(华夏),寇(劫人曰寇)贼(杀人曰贼)奸(在外曰奸)宄(在内曰宄),汝作士(理官也)。”

  帝曰:“畴(谁也)若(顺也)予工?”佥曰:“垂(臣名有巧思)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

  帝曰:“畴若予上下(上下,山林泽薮也)草木鸟兽?”佥曰:“益(亦臣名)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虞,掌山泽之官)。”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祗)?”佥曰:“伯夷(姜姓)。”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主叙次百神之官)。”

  帝曰:“夔(臣名),命汝典乐教胄(长子)子。”帝曰:“龙(臣名),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四岳、九官、十二牧共二十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曾巩曰:“舜命九官,新命者六人,命伯禹、命伯夷咨四岳而命者也,命垂、命益泛咨而命者也,命夔、命龙因人之让不咨而命者也。夫知道而后可宅百揆,知礼而后可典三礼,知道、知礼非人人所能也,故必咨于四岳。若予工、若上下草木鸟兽,则非此之比,故泛咨而已。礼乐命令其体虽不若百揆之大,若其事理精微亦非百工庶物之可比,伯夷既以四岳之举而当秩宗之任,则其所让之人必其中于典乐、纳言之选可知,故不咨而命之也。若稷、契、皋陶之不咨者,申命其旧职而已。”

译《尚书·舜典》记载:向四岳咨询(谋,即咨询),四岳是官名,由一人总管四方诸侯的事务;打开四方的门,使四方看得清楚,使四方听得明白。

朱熹说(《书传》虽然由蔡沈所作,但《尧典》《舜典》和《大禹谟》都经过其师朱熹的订正,现在仿照蔡氏《读书记》的体例标注其师的名字):“舜在告祭宗庙即位之后,便向四岳之官咨询治国之道,打开四方之门以招揽天下的贤才俊杰,扩大四方的视听以决断天下的壅塞蔽障。”

臣按:君主以一人之身居于四方之中,东西南北都以此作为准则。君主一人的精神是有限的,耳目的见闻是不周全的,人不能全部认识,事不能全部知晓,所以必须选拔大臣并信任他们,让他们搜访人才,疏通壅塞蔽障,时常咨询谋画以求得治理。朝廷政治中,最大的弊端莫过于壅塞蔽障。所谓壅塞蔽障,就是贤才没有途径自我通达,下情不能向上通达。贤才没有途径自我通达,那么国家政事就没有人共同治理,天下百姓就没有人共同治理;下情不能向上通达,那么民间的利弊无从知晓,官吏的好坏无从听闻,天下就会一天天趋向混乱。从前唐玄宗任用李林甫为宰相,天下举人到京师的,李林甫担心他们攻击自己的短处,请求考试一个都不录取,于是以“野无遗贤”为由向皇帝祝贺。杨国忠为宰相时,南诏用兵,战败死亡数万人,反而以捷报上报。此后世人主任用非人,不能做到打开四方之门、使四方看得清楚、使四方听得明白,这是明显的效验,于是导致天宝之乱,唐朝从此一蹶不振,以至于灭亡。臣愚昧地认为,治乱的根本固然在于壅塞蔽障,而导致壅塞蔽障的原因尤其在于委任的人选不当。谚语说:“一根手指挡在眼前,泰山也看不见。”奸臣在天子左右,他们用来蒙蔽天子的手段岂止是一根手指呢?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那么凡是布列在近处、见闻可及的人尚且不能自我通达,何况那些疏远偏僻、幽隐细微之处的人想要自我通达于九重宫阙之上,就难了。唉,帝舜这四句话真是万世帝王治理天下的良药,遵循它则治,违背它则乱,希望英明的君主留心省察。

舜说:“咨,四岳。谁能够奋起事功,光大尧帝的事业,使之居于百揆(如宰相之职)的位置,使庶事明达顺成?”众人说:“伯禹担任司空(众人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居于百揆之位)。”帝说:“好,咨禹,你平定水土(行司空之事),务必勤勉啊(勉励他居于百揆之事)。”

帝说:“弃(姓姬氏),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田正官),播种这些百谷。”

帝说:“契(姓子氏),百姓不和睦,五品(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的名位等级)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敷布五教(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这五者当然的道理作为教令),在于宽厚(指宽厚地对待他们)。”

帝说:“皋陶(也是臣名),蛮夷扰乱华夏,寇(劫人曰寇)贼(杀人曰贼)奸(在外曰奸)宄(在内曰宄),你担任士(理官)。”

帝说:“谁顺从我的百工?”众人说:“垂(臣名,有巧思)啊。”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

帝说:“谁顺从我上下(上下,指山林泽薮)的草木鸟兽?”众人说:“益(也是臣名)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我的虞(虞,掌管山泽的官)。”

帝说:“咨,四岳。谁能掌管我的三礼(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祗)?”众人说:“伯夷(姜姓)。”帝说:“好,咨伯,你担任秩宗(主管叙次百神的官)。”

帝说:“夔(臣名),命令你掌管音乐,教导长子。”帝说:“龙(臣名),命令你担任纳言,早晚出纳我的命令,务必诚信。”

帝说:“咨,你们二十二人(四岳、九官、十二牧共二十二人),恭敬啊。务必明达天功。”

曾巩说:“舜任命九官,新任命的人有六位,任命伯禹、伯夷是咨询四岳后任命的,任命垂、益是泛泛咨询后任命的,任命夔、龙是因为别人的推让而不咨询就任命的。懂得道然后可以居于百揆之位,懂得礼然后可以掌管三礼,懂得道、懂得礼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必须咨询四岳。至于顺从百工、顺从上下草木鸟兽,则不与此相比,所以泛泛咨询而已。礼乐命令其体制虽然不如百揆那样重大,但其事理精微也不是百工庶物可以比拟的,伯夷既然因为四岳的举荐而担任秩宗之职,那么他所推让的人必定符合典乐、纳言的选拔标准可知,所以不咨询就任命他们。至于稷、契、皋陶不咨询的,只是重申任命他们的旧职而已。”

陈雅言曰:“二十有二人之职皆天之职也,典天叙、礼天秩、服天命、刑天讨,无一事之不本于天,天有是事则人有是官,天不自为而人代之。帝舜于此语以钦哉、亮天功者,欲使知所敬也。”

译陈雅说:“二十二种官职都是秉承天意的职责,掌管天所规定的次序、礼仪天所确立的等级、奉行天所赋予的命令、执行天所要求的讨伐,没有一件事不是以天为根本的。天有这些事,就有人设立相应的官职,天不亲自去做而由人来代劳。帝舜在这里用‘恭敬啊’、‘勉力完成天的功业’来告诫他们,是想要让他们知道应当敬畏什么。”

臣按:朝廷之上有百揆以统内之庶官,有四岳以统外之州牧,既分命之又总命之,人必称其官,官必尽其职,此帝世之治,所以后世不能及也。诚以帝世之用人也,或帝心之简在,或公庭之佥举,或询之大臣,或得之推让,非若后世有由旁蹊奥援阿私而幸进者也。不问其人之能与否,不论其职之称与否,是以用各违其才,人不称其官,官既不称则朝廷之政何由而举,政既不举则天下之民何由得安,此后世所以不古若也。臣尝因是而论之,帝舜初咨四岳以求宅百揆也,不曰熙舜之载而曰熙尧之载,盖以我今日所治之事非我之事,尧之事也;总咨二十二人以各敬其职也,不曰亮舜之功而曰亮天之功,盖以我今日所治之功非我之功,天之功也。为人君者诚知人臣所熙之事皆祖宗之事,所亮之功皆上天之功,则决不肯徇私意以用人、用匪人以废事,则朝廷之政得人修举,天下之民由是乂安矣。噫,彼其以祖宗之官爵为己之私物,以上天之事功行人之私意,岂不有以负祖宗之付托、上天之建立哉?识治体者尚鉴于兹。

  《大禹谟》(虞书):嘉(善也)言罔攸(所也)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朱熹曰:“舜然禹之言,以为信能如此,则必有以广延众论、悉致群贤而天下之民咸被其泽,无不得其所矣。”

  臣按:朝廷为治之道固非一端,而其要在取人之善,用人之能而已。夫人莫不各有所知,亦莫不各有所能,心有所知也发以为言,己有所能也用以为才。言有善否,人君则惟其善而取之,不使有所伏藏于下;才有大小,人君则随其才而用之,不使有所遗漏于外。则凡朝廷之上见于施行者无非嘉善之言,列于庶位者无非贤俊之士,天下其有不安也哉?苟或不然,所闻者皆卑冗顺旨之言,言之善者以为不善,不善者反以为善;所用者皆庸下谄谀之人,人之贤者以为不贤,不贤者反以为贤。如是则善言不闻,贤才远遁,欲事之理、民之安,难矣。是以古之圣帝明王必广开言路,包容以纳之,大辟贤门,多方以来之,虽以帝舜之为君、大禹之为臣,犹必以此为君臣克艰之效,后世君臣可不以之为法则乎!

  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朱熹曰:“德非徒善而已,惟当有以善其政。政非徒法而已,在乎有以养其民。下文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即养民之政也。”

  臣按:朝廷之上,人君修德以善其政,不过为养民而已。诚以民之为民也,有血气之躯不可以无所养,有心知之性不可以无所养,有血属之亲不可以无所养,有衣食之资不可以无所养,有用度之费不可以无所养,一失其养则无以为生矣。是以自古圣帝明王知天为民以立君也,必奉天以养民,凡其所以修德以为政,立政以为治,孜孜焉一以养民为务。诚以一物不修则民失一物之用,一物失其用则民所以养生之具缺其一矣。是故修水之政以疏凿,修火之政以钻灼,修金木之政以锻铸、刻削,修土谷之政以耕垦、播种,使民于日用之间得以为生养之具。然犹未也,又必设学校、明伦理以正其德,作什器、通货财以利其用,足衣食、备盖藏以厚其生,何者而非养民之政乎?吁,自古帝王莫不以养民为先务,秦汉以来世主但知厉民以养己,而不知立政以养民,此其所以治不古若也欤。

  《洪范》(箕子所陈以告武王者):次三(此《洪范》九畴之次三畴)曰农用八政。

  三,八政:一曰食(务农重谷之政),二曰货(阜通货财之政),三曰祀(报本反始之政),四曰司空(掌度土居民之政),五曰司徒(掌敬敷五教之政),六曰司寇(掌立法惩奸之政),七曰宾(怀柔宾客之政),八曰师(除残禁暴之政)。

  蔡沈曰:“八政曰农所以厚生也。”

  史渐曰:“政莫大于是。舜总之九官,周分之六卿,箕子裂而为八,名虽异实无殊也。”

  臣按:《洪范》九畴,次三曰农用八政。其目凡八,所谓食、所谓货谓之农可也,而祀以

译臣按:朝廷之上,有百揆来统领内部的众官,有四岳来统领外部的州牧,既分别任命他们,又总括任命他们,人们必定称颂他们的官职,官员必定竭尽他们的职守,这是帝舜时代的治理,所以后世不能赶上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帝舜时代用人,有的是帝王心中简拔,有的是公庭众人推举,有的是咨询大臣,有的是通过推让得到,不像后世有通过旁门左道、暗中援引、阿私徇情而侥幸晋升的人。不问这个人的才能与否,不论这个职位是否相称,因此任用各自违背其才能,人不称其官职,官职既不称职,那么朝廷的政事从哪里能够兴办,政事既不兴办,那么天下的百姓从哪里得以安宁,这是后世不如古代的原因。臣曾因此论述,帝舜起初咨询四岳来寻求担任百揆的人,不说“发扬舜的业绩”而说“发扬尧的业绩”,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所治理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是尧的事情;总括咨询二十二人来各自敬慎他们的职守,不说“辅佐舜的功业”而说“辅佐天的功业”,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所治理的功业不是我的功业,是天的功业。做君主的如果真知道人臣所发扬的事情都是祖宗的事情,所辅佐的功业都是上天的功业,就一定不肯徇私意来用人、用非其人而废弛政事,那么朝廷的政事得人修举,天下的百姓由此得以安宁。唉,那些把祖宗的官爵当作自己的私物,把上天的事功行人的私意,难道不有辜负祖宗的托付、上天的建立吗?懂得治体的人还以此为鉴。

《大禹谟》(虞书):善言无所埋没,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万邦都安宁。

朱熹说:“舜赞同禹的话,认为真能这样,就一定有办法广泛延揽众论、全部招致群贤,而天下的百姓都蒙受恩泽,没有不得到安顿的了。”

臣按:朝廷治理的方法固然不止一端,而其关键在于采纳人的善言,任用人的才能罢了。人没有不各自有所知的,也没有不各自有所能的,心里有所知就发表为言论,自己有所能就运用为才能。言论有善与不善,人君就只取善的,不让有所埋没在下面;才能有大与小,人君就随其才能而任用,不让有所遗漏在外面。那么凡是朝廷之上见于施行的无非是善言,列于众位的无非是贤俊之士,天下哪有不安宁的呢?如果不然,所听到的都是卑劣冗杂顺从旨意的言论,言论善的认为不善,不善的反而认为善;所任用的都是庸下谄媚的人,人贤的认为不贤,不贤的反而认为贤。像这样那么善言听不到,贤才远遁,想要事情治理、百姓安宁,难了。因此古代的圣帝明王必定广开言路,包容来接纳,大开贤门,多方来招致,即使是帝舜做君主、大禹做臣子,还必定把这作为君臣克服艰难的功效,后世的君臣可以不把它作为法则吗!

德在于善政,政在于养民。

朱熹说:“德不只是善而已,应当有办法使政事善。政不只是法而已,在于有办法养育百姓。下文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就是养育百姓的政事。”

臣按:朝廷之上,人君修德来使政事善,不过是为了养育百姓罢了。实在是因为百姓作为百姓,有血气之躯不可以没有养育,有心知之性不可以没有养育,有血属之亲不可以没有养育,有衣食之资不可以没有养育,有用度之费不可以没有养育,一旦失去养育就无法生存了。因此自古圣帝明王知道上天为了百姓而设立君主,必定奉行上天来养育百姓,凡是他修德以为政,立政以为治,勤勉地一以养育百姓为务。实在是因为一物不修那么百姓失去一物的用处,一物失去用处那么百姓用来养生的器具就缺少其一了。因此修水之政来疏凿,修火之政来钻灼,修金木之政来锻铸、刻削,修土谷之政来耕垦、播种,使百姓在日用之间得以拥有养生之具。然而还不止于此,又必定设立学校、阐明伦理来端正其德,制作什器、通货财来便利其用,充足衣食、备足储藏来丰厚其生,哪一样不是养育百姓的政事呢?唉,自古帝王没有不以养育百姓为先务的,秦汉以来世主只知道苛刻百姓来养育自己,而不知道立政来养育百姓,这就是他们治理不如古代的原因吧。

《洪范》(箕子所陈述来告诉武王的):第三项说农事运用八政。

第三项,八政:第一是食(务农重谷之政),第二是货(阜通货财之政),第三是祀(报本反始之政),第四是司空(掌度土居民之政),第五是司徒(掌敬敷五教之政),第六是司寇(掌立法惩奸之政),第七是宾(怀柔宾客之政),第八是师(除残禁暴之政)。

蔡沈说:“八政说农所以厚生。”

史渐说:“政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舜总括为九官,周分为六卿,箕子裂分为八,名称虽然不同实际没有差别。”

臣按:《洪范》九畴,第三项说农事运用八政。其目共八项,所谓食、所谓货称为农是可以的,而祀以

行礼、宾以待客、师以用兵,与夫三官所掌之事皆谓之农何哉?盖天之立君凡以为民而已,而民之中农以业稼穑,乃人所以生生之本,尤为重焉。故凡朝廷之上政之所行,建官以莅事,行礼以报本,怀柔以通远人,兴师以禁暴乱,何者而非为民使之得以安其居、尽其力、足其食而厚其所以生哉?是则上天所以立君而俾之立政之本意,而为治者不可不知者也。后世朝廷之所施行,宫闱之事则有之,国都之事则有之,官府之事则有之,边鄙之事则有之,而颛颛及于农民之事者盖鲜矣。间虽有之而不知其本意之出于为农,泛然而施之,漫然而处之,往往反因之以戕民生、废农业,是皆昧于《洪范》农用八政之本旨也。

译举行礼仪、接待宾客、用兵作战,以及三官所掌管的事务,都称之为“农”,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上天设立君主,完全是为了百姓罢了,而在百姓之中,农民以耕种为业,乃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本,尤其重要。因此,凡是朝廷上推行政令,设立官员来管理事务,举行礼仪来报答本源,安抚怀柔以沟通远方之人,兴起军队来禁止暴乱,哪一项不是为了百姓,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尽力耕作、衣食充足,从而丰厚他们的生存条件呢?这就是上天设立君主并让他建立政令的根本意图,也是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知的。后世朝廷所施行的政令,有涉及后宫事务的,有涉及国都事务的,有涉及官府事务的,有涉及边疆事务的,而专门顾及农民事务的却很少了。偶尔虽然有涉及农民的,却不知道其根本意图在于为农,泛泛地施行,漫不经心地处理,往往反而因此伤害民生、荒废农业,这都是不明白《洪范》中“农”作为八政之本的宗旨啊。

《周礼》:惟王建国(周王建立国都),辨方(辨别四方)正位(正祖社、朝市之位),体国(营国家如身有体)经野(画郊野如织有纬),设官(如冢宰、司徒之类)分职(如掌治掌教之类),以为民极(以为斯民至极之标准)。

  叶时曰:“圣人以中道立标准于天下,而使天下之人取中焉。武王访洪范于箕子,以叙彝伦而五以皇极居中,古今未有舍皇极而能立国者。今以《周礼》考之,土圭测景以求地中,建国也;面朝后市,左祖、右社,辨方也;朝分内外,位别东西,正位也;公五百里至男百里,体国也;九夫为井至四县为都,经野也;一曰天官至六曰冬官,设官也;一曰治职至六曰事职,分职也,而周公则总之以为民极焉。极也者,‘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如尧之立民是也;‘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如周之敷言是也。今周公所以为民立极者,惟在王畿、方位、国野、官职之中,盖王畿立而后根本定,方位设而后等级明,国野分而后疆理正,官职举而后纲目张。民极之立,孰有大于此者?故周公不惟于天官言之,而五官各引之以冠其篇首,丁宁训告若是谆复,则是三百六十余官事事物物皆有极,何往而非斯民之标准欤?盖极之所在,所以习民于尊卑等级之中而导民于礼乐教化之内,销其亡等冒上之念而敛其安分知足之心,斯民入则会其有极,出则归其有极,经制乌乎而不定,风俗乌乎而不淳?”

  太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

  吴澂曰:“治典者,理之使不易其常,然治必先官府而推以纪万民,则错综不遗于经为详。教典者,导之使不拂其常,然教必先官府而推以扰万民,则驯习不违于安为详。礼典者,交好常有以相亲,统百官而推以谐万民,则相信不乖而和。政典者,分守常有以相制,正百官而推以均万民,则至公无私而平。刑典者,辞命常有以相戒,儆百官而推以纠万民,则纤悉不差而诘矣。事典者,财利常有以相资,任百官而推以生万民,则惠养不穷而富矣。”

  臣按:上天立君,使之统邦国、建官府以安民庶,所以纲维于上而颁布于下者有六典焉,治也、教也、礼也、政也、刑也、事也。分之虽有六名,合之则归一治,故曰“太宰掌建六典以佐王治邦国”。吁,散之有统,操之有要,朝廷之政无不举矣。

  乃立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乃立地官司徒,使帅其属而掌邦教以佐王扰邦国。乃立春官宗伯,使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

  乃立夏官司马,使帅其属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乃立秋官司寇,使帅其属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国。

  乃立冬官司空,使帅其属而掌邦事以佐王富邦国(冬官亡,以元吴澂说补之)。

  郑玄曰:“六官司徒、司马、司空皆云司,以其各能一官,不兼群职。太宰不言司者,以其总御众官,不主一官之事。宗伯亦不言司者,以其祭祀鬼神,鬼神非人所主故也。”

  臣按:此即周官六卿所分之职也。唐虞之世有九官,至周始分职为六卿。周公作《周礼》,以此为太宰建邦之六典,至成王训迪百官,又复申明焉。盖天下之事统于朝廷,朝廷之政统于六典,所谓治、所谓教与夫礼、政、刑、工,天下事尽于此矣。洪惟我太祖高皇帝,革前代中书省而设六部,罢丞相而设尚书、侍郎以分掌朝廷之政,盖得周公之心于千载之上,举明王之典于三代之前,可谓卓冠百王而足以垂法于万世矣。臣故举此以为总论朝廷之政,盖以遵圣祖之制,以见今日朝廷为政之大要,其纲领在此也。伏愿皇上重六部之职,简卿佐之任,以为朝廷出政之本。其未用也慎于选择,不胜任也亟

译《周礼》记载:周王建立国都,辨别四方,端正祖庙、社稷、朝廷、市场的位置,营造国家如同身体有躯体,规划郊野如同织布有经纬,设置官员(如冢宰、司徒之类),分配职事(如掌治、掌教之类),以此作为百姓的最高准则。

叶时说:“圣人以中正之道在天下确立标准,使天下的人取法中正。武王向箕子请教《洪范》,以叙述常理,而五事以‘皇极’居于中央,古今没有舍弃皇极而能建立国家的。如今用《周礼》来考察:用土圭测量日影以求大地之中,这是建国;前朝后市,左祖右社,这是辨方;朝廷分为内外,位次区别东西,这是正位;公五百里至男百里,这是体国;九夫为井至四县为都,这是经野;一曰天官至六曰冬官,这是设官;一曰治职至六曰事职,这是分职,而周公则总括这些作为百姓的最高准则。所谓准则,就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如同尧确立百姓准则那样;‘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如同周朝广泛宣告那样。如今周公之所以为百姓确立准则,就在于王畿、方位、国野、官职之中,大概王畿确立而后根本安定,方位设置而后等级分明,国野划分而后疆域治理端正,官职举用而后纲目张弛。百姓准则的确立,哪有比这更大的呢?所以周公不仅在天官中论述,而且五官各自引用它来冠于篇首,反复训诫告诫如此谆切,那么三百六十多个官职,事事物物都有准则,哪里不是百姓的标准呢?大概准则所在,是为了让百姓习惯于尊卑等级之中,引导百姓进入礼乐教化之内,消除他们无视等级、冒犯上级的念头,收敛他们安分知足的心,百姓入朝则合乎准则,出朝则归于准则,经制怎么会不定,风俗怎么会不淳厚?”

太宰的职责,掌管建立国家的六种法典以辅佐君王治理邦国:一曰治典,用来治理邦国,治理官府,记录万民;二曰教典,用来安定邦国,教化官府,安抚万民;三曰礼典,用来和谐邦国,统率百官,协调万民;四曰政典,用来平定邦国,端正百官,均衡万民;五曰刑典,用来诘问邦国,刑罚百官,纠察万民;六曰事典,用来富庶邦国,任用百官,养育万民。

吴澂说:“治典,是治理使之不改变常道,然而治理必须先治理官府而推广以记录万民,那么错综复杂而不遗漏于经略就详尽。教典,是引导使之不违背常道,然而教化必须先教化官府而推广以安抚万民,那么驯服习以为常而不违背安定就详尽。礼典,是交往友好常有相亲之处,统率百官而推广以协调万民,那么互相信任而不违背就和谐。政典,是分工守职常有相互制约之处,端正百官而推广以均衡万民,那么至公无私就平定。刑典,是辞命常有相互警戒之处,警醒百官而推广以纠察万民,那么细微之处不差就诘问清楚了。事典,是财利常有相互资助之处,任用百官而推广以养育万民,那么恩惠养育不穷尽就富庶了。”

臣按:上天设立君主,让他统领邦国、建立官府以安定百姓,所以在上纲维而在下颁布的有六种法典,即治、教、礼、政、刑、事。分开虽然有六个名称,合起来则归于一个治理,所以说“太宰掌管建立六种法典以辅佐君王治理邦国”。唉,分散有统属,操持有要领,朝廷的政事就没有不举行的了。

于是设立天官冢宰,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治理以辅佐君王均衡邦国。于是设立地官司徒,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教化以辅佐君王安抚邦国。于是设立春官宗伯,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礼仪以辅佐君王和谐邦国。

于是设立夏官司马,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政事以辅佐君王平定邦国。于是设立秋官司寇,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禁令以辅佐君王刑罚邦国。

于是设立冬官司空,让他率领其属官掌管国家事务以辅佐君王富庶邦国(冬官已亡,用元代吴澂的说法补之)。

郑玄说:“六官中司徒、司马、司空都说‘司’,因为他们各自能专管一官,不兼任群职。太宰不说‘司’,因为他总御众官,不主管一官之事。宗伯也不说‘司’,因为他祭祀鬼神,鬼神不是人所主管的缘故。”

臣按:这就是周官六卿所分担的职责。唐虞时代有九官,到周朝才开始分职为六卿。周公作《周礼》,以此作为太宰建立国家的六种法典,到成王训导百官,又再次申明。大概天下之事统属于朝廷,朝廷之政统属于六种法典,所谓治、所谓教以及礼、政、刑、工,天下事尽在其中了。洪福惟我太祖高皇帝,革除前代中书省而设立六部,罢免丞相而设立尚书、侍郎以分掌朝廷之政,大概从千载之上领悟周公之心,从三代之前举起明王之典,可谓卓绝百王而足以垂法万世了。臣因此举此作为总论朝廷之政,大概是为了遵循圣祖之制,以显示今日朝廷为政的大要,其纲领就在这里。伏愿皇上重视六部之职,简选卿佐之任,作为朝廷出政的根本。其未用时慎重于选择,不胜任时亟

罢之,其既任也专于委注,能举职也久任之,则治古之治不难复矣。臣不胜惓惓。

译罢免那些不称职的人,对于已经任职且专心于托付之事、能够胜任职责的人则长期任用,那么古代良好的治理就不难恢复了。臣下心中不胜恳切。

《礼记》: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又曰: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臣按:礼乐者刑政之本,刑政者礼乐之辅,古之帝王所以同民心、出治道,使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者,不过举此四者措之而已,是则所谓修道之教,王者之道,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者也。夫有大中之制以节民之心志,有至和之节以和民之声音,行此礼乐之道则有法制、禁令,防此礼乐之失则有刑罚、宪度。始也治道由此而出,终也王道因此而备。礼也,乐也,政与刑也,其用在天下,其本在朝廷,后之有天下国家者其尚端出治之本、备王道之制,而又为维持防范之具,使之四达于当时,通行于天下,其为治也孰加焉?

  《论语》:子曰:“道(犹引导,谓先之也)之以政(谓法制、禁令),齐(所以一之也)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谓苟免刑罚,无所羞愧)。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谓制度、品节),有耻且格(格,致也,谓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

  朱熹曰:“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谓政刑),又当深探其本(谓德礼)也。”

  臣按:德礼政刑四者,凡经书所论为治之道皆不外乎此。孔子分政刑德礼以为二,而言其效有浅深;朱熹则合德礼政刑为一,而言其事相为终始,要之,圣贤之言互相发也。夫人君为治固在修德以为化民之本,然人非一人、地非一地,人所禀有偏全,地所至有远近。既化以德而有不一者,须必有礼以一之,然后吾之德化可行焉;苟导之而不从、化之而不齐,非有法制、禁令又不可也。法制以示之于前,禁令以约之于后,彼犹悖礼而梗化,则刑罚之加乌可少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有政刑而无德礼,是谓徒法;有德礼而无政刑,是谓徒善。为政之道于斯四者,诚不可以缺一者也。孔子论治之言散见于经籍者多矣,总论为治之要皆莫出于斯。

  宋朱熹告其君曰:“四海之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系守令(今之知府、知州、知县)之贤否,然而监司者(今之布政、按察司官)守令之纲也,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人君欲监司之皆得其人,事之利病所以为民之休戚者皆得上闻,惟以正朝廷为先务,而正朝廷之具岂有大于用贤才也,然其才之所长者不同,则任之所宜者亦异。愿陛下于其大者使之赞元经体以亮天工,于其细者使之居官任职以熙庶绩,能外事者使任典戎干方之责,明治体者使备拾遗补过之官,又使之各举所知布之列位,以共图天下之事。使疏而贤者虽远不遗,亲而否者虽迩必弃,毋主先入以致偏听独任之讥,毋笃私恩以犯示人不广之戒,进退取舍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远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监司得其人而后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后属县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责其成,举其善而惩其恶,夫如是,则事之所谓利、民之所谓休将无所不举,事之所谓病、民之所谓戚将无所不除。”

  臣按:朱熹此言虽为当时时君而发,然其所谓欲斯民之得所本原之地在乎朝廷,而以用贤才为正朝廷之具,必使内外大小之职进退取舍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远近莫敢不一于正,其言详悉周备。其间所谓稽公论一语尤为切要,伏愿圣明留意。

  以上总论朝廷之政。臣闻宋儒朱熹有言,天子至尊无上,其居处则内有六寝、六宫,外有三朝、五门,其嫔御、侍卫、饮食、衣服、货贿之官皆领于冢宰,其冕弁、车旗、宗祝、巫史、卜筮、瞽侑之官皆领于宗伯,有师以道之教训

译《礼记》说:因此先王谨慎地选择用来感化百姓的方法。所以用礼来引导人们的志向,用乐来调和人们的声音,用政令来统一人们的行为,用刑罚来防止人们的奸邪。礼、乐、刑、政这四者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统一民心,从而推行治国的正道。

又说:礼用来节制民心,乐用来调和民声,政令用来推行事务,刑罚用来防止奸邪。礼、乐、刑、政这四个方面通达而不相违背,那么王道就完备了。

臣按:礼乐是刑政的根本,刑政是礼乐的辅助。古代帝王之所以能统一民心、推行治道,使天下像一家、中国像一人一样,不过是推行这四者罢了。这就是所说的“修道之教”,是王者之道,也是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有了中正的制度来节制民心,有了至和的节律来调和民声,推行礼乐之道就有法制禁令,防止礼乐的缺失就有刑罚宪度。起初治道由此而出,最终王道因此而完备。礼、乐、政与刑,其作用在天下,其根本在朝廷。后世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端正治理的根本,完备王道的制度,并且设立维持防范的措施,使这四个方面在当时通达,在天下通行,这样的治理谁能超越呢?

《论语》: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统一百姓,百姓只是苟免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统一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

朱熹说:“政令是治理的工具,刑罚是辅助治理的方法,德和礼则是治理的根本,而德又是礼的根本。这四者互为始终,虽然不可偏废,但是政刑只能使百姓远离罪恶,德礼的功效则能使百姓日渐向善而不自知。所以治理百姓的人不能只依赖末节(指政刑),还应当深入探究根本(指德礼)。”

臣按:德、礼、政、刑这四者,凡是经书中论述的治国之道,都不超出这个范围。孔子将政刑与德礼分为两类,并论述其效果有深浅之分;朱熹则将德礼政刑合为一谈,论述其事互为始终。总之,圣贤的话是相互阐发的。人君治理国家固然在于修养德行作为教化百姓的根本,但是人不是同一个人,地不是同一个地方,人的禀赋有偏全之分,地方的远近也有不同。既然用德行教化却仍有不一致的情况,就必须有礼制来统一,然后我的德化才能推行;如果引导而不顺从,教化而不整齐,没有法制禁令也是不行的。法制在前面展示,禁令在后面约束,他们仍然违背礼制、抗拒教化,那么刑罚的施加哪里可以缺少呢!孟子说:“仅有善心不足以处理政务,仅有法制也不能自行运作。”有政刑而没有德礼,叫做仅有法制;有德礼而没有政刑,叫做仅有善心。治理国家的道理在这四者上,确实缺一不可。孔子论述治国的言论散见于经籍中的很多,总括论述治国的要点,都没有超出这个范围。

宋代朱熹对他的君主说:“天下的利弊关系到百姓的休戚,百姓的休戚关系到地方长官(如今的知府、知州、知县)的贤与不贤,然而监察官员(如今的布政使、按察使)是地方长官的纲领,朝廷是监察官员的根本,想要百姓都能得到安身立命的根本,关键在于朝廷。人君想要监察官员都能得其人,事情的利弊以及关乎百姓休戚的情况都能上达天听,只有以端正朝廷为先务,而端正朝廷的措施哪有比任用贤才更大的呢?然而贤才的长处不同,那么适宜担任的职务也不同。希望陛下让那些才能宏大的人辅佐元首、经略大体以彰显天命,让那些才能细微的人担任官职以兴盛各项事务,善于处理外事的人让他们承担统领军队、镇守一方的责任,通晓治体的人让他们担任拾遗补过的谏官,又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排列在官位上,共同谋划天下大事。使得疏远但贤能的人即使遥远也不被遗漏,亲近但不贤的人即使亲近也必定被弃用,不主观臆断以避免偏听独任的讥讽,不固守私恩以避免显示心胸不广的戒律,进退取舍只以公论所在为依据,那么朝廷端正,内外远近就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了。监察官员得其人,然后各郡的得失就可以知道;郡守得其人,然后所属各县的治理情况就可以考察。加重他们的责任以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表彰他们的善行而惩罚他们的恶行。如果是这样,那么所谓有利的、百姓所喜的事就没有不推行的,所谓有害的、百姓所忧的事就没有不消除的。”

臣按:朱熹这番话虽然是为当时的君主而发,但他所说的想要百姓得到安身立命的根本在于朝廷,以任用贤才作为端正朝廷的措施,必定使内外大小职位的进退取舍只以公论所在为依据,那么朝廷端正,内外远近就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他的言论详尽周密。其中所谓“稽考公论”一语尤为切中要害,恳请圣明君主留意。

以上总论朝廷的政事。臣听说宋代儒者朱熹有言,天子至尊无上,他的居处内部有六寝、六宫,外部有三朝、五门,他的嫔妃、侍卫、饮食、衣服、财货等官员都由冢宰统领,他的冠冕、车旗、宗庙祭祀、巫史、卜筮、乐官等官员都由宗伯统领,有老师来引导教诲

,有傅以傅其德义,有保以保其身体,有师氏以美诏之,有保氏以谏其恶,前有疑后有丞,左有辅右有弼,其侍御、仆从罔非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在舆有旅贲之规(旅贲,勇士,掌执戈盾夹车而趋),位宁有官师之典(门屏之间谓之宁),倚几有训诵之谏(工师所诵之词书之于几也),居寝有暬御之规({执曰},近也),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工师之诵,史为书(太史君举则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旅,陈也),百工献艺(献其技艺以喻政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御瞽几声之上下(几,察也,谓察乐声),不幸而至于有过,则又有争臣七人面折廷争以正救之。盖所以养之之备至于如此,是以恭己南面,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貌之恭足以作肃,言之从足以作乂,视之明足以作哲,听之聪足以作谋,思之睿足以作圣,然后能以八柄驭群臣(一曰爵,二曰禄,三曰予,四曰置,五曰生,六曰夺,七曰废,八曰诛),以八统驭万民(一曰亲亲,二曰敬故,三曰进贤,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贵,七曰达吏,八曰礼宾),而赏无不庆、刑无不威、远无不至、迩无不服。传说所谓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武王所谓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所谓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箕子所谓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董子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者,正谓此也。熹之兹言,所以论人君为治之道无复余蕴,凡夫愚臣所辑“正朝廷”六条之事皆备其中,谨备载于篇以献。伏惟圣明留神观省,先正朝廷以为治平之根本,然后推类以尽其余,臣不胜大愿。

译有傅官来辅佐其德义,有保官来保护其身体,有师氏来用美好的道理教导他,有保氏来规劝他的恶行。前面有疑官,后面有丞官,左边有辅官,右边有弼官。那些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直的人,他们早晚辅佐君主,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没有不完善的。在车舆上有旅贲(勇士,掌管执戈盾夹车而趋)的规谏,在门屏之间(称为宁)有官师的典制,倚靠几案时有训诵的规谏(工师所诵的词句书写在几案上),在寝宫时有近侍的规谏(执曰,意为亲近),面临事务时有瞽史的道义,闲居时有工师的诵唱。史官记录(太史在君主举动时记录),瞽官作诗,工官诵读箴言规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言论,庶民批评议论,商旅在市集陈述(旅,意为陈列),百工献呈技艺(献其技艺以喻政事)。行动时左史记录,言语时右史记录,御瞽察知乐声的高低(几,意为察,指察知乐声)。如果不幸至于有过错,那么又有七位争臣当面折辩、在朝廷上争辩,以匡正补救。大概用来培养君主的方法完备到如此程度,因此君主恭敬地端坐南面,内心无为以坚守至正,而容貌的恭敬足以使人肃敬,言语的顺从足以使人治理,视线的明察足以使人明智,听闻的聪敏足以使人谋划,思维的睿智足以使人圣明,然后才能用八柄驾驭群臣(一曰爵,二曰禄,三曰予,四曰置,五曰生,六曰夺,七曰废,八曰诛),用八统驾驭万民(一曰亲亲,二曰敬故,三曰进贤,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贵,七曰达吏,八曰礼宾),从而赏赐无不令人庆幸,刑罚无不令人畏惧,远方无不抵达,近处无不顺服。传说所说的奉行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后王君公,承继以大夫师长,不只为安逸享乐,只为治理百姓;武王所说的确实聪明才能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所说的天降下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他们能辅佐上帝,宠爱安抚四方;箕子所说的宏大建立其准则,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泛赐给百姓,只有这时百姓才对你有准则,赐给你保持准则;董子所说的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正是说的这个意思。朱熹的这些言论,用来论述君主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再遗漏的,凡是我愚臣所辑录的“正朝廷”六条之事都完备其中,谨详细记载在篇中进献。恳请圣明君主留心观省,先端正朝廷作为治理太平的根本,然后类推以穷尽其余,臣不胜感激之愿。

▲正纲纪之常

  《礼记》曰: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

  汉匡衡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此纪纲之首、王教之端也。”

  《白虎通》曰: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纲张也,纪理也,大纲小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详见前编)。

  臣按:纲纪二字并言始见于《五子之歌》,再见于《诗棫朴》《假乐》之篇。大约以网罟为喻,纲谓网之大绳,纪谓网中丝缕之目,张其大者是之谓纲,理其小者是之谓纪,譬则朝廷之行事,举其大者则小者自随,贵乎能振肃之而已,不然则有废而不举之处,一切颓堕而不可为矣,是则纪纲之喻也。然所谓纲纪者盖亦多端,而在人伦者尤为重焉。是故人君为治,欲正天下之纪纲先正一家之纪纲,家之纪纲伦理是也,伦理既正则天下之事如挈纲然,一纲既张而万目之井然者各得其理矣。臣于“正朝廷”下举家之伦理以为纪纲之首者,原其本也。

  《书五子之歌》(太康逸游失其国,其弟五人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三曰:惟彼陶唐(帝尧也),有此冀方(尧所都),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

  蔡沈曰:“尧、舜、禹相授一道以有天下,今太康失其道而紊乱其纪纲,以致灭亡也。”

  臣按: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理,大中至正之极。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启,以诒厥子孙者也。太康以逸豫灭厥德,则失其祖父所传之道,所传之道既失,则凡其政令之所行大之为纲、小之为纪者咸紊乱矣,纪纲既乱则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其底于灭亡也。宜哉,先儒有言,道者君天下之本,纪纲者维持天下之具。臣窃以为,所以立道而维持其纪纲者,修德又其本也。人君诚能修德以立道,立道以正天下之纪纲,则可以保祖宗之基业,诒子孙之远谋矣。

  《诗大雅棫朴》之篇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朱熹曰:“凡网罟张之为纲,理之为纪,言文王之德有以振作纲纪,天下之人而人归之。”又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都在他线索内,牵着便动。”

  臣按:此诗乃周人咏歌文王能振作人才之意。上文有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先儒谓纲纪即作人之意也。商之末世士气卑弱甚矣,文王以寿考之年鼓舞振动之于上,使之奋发踊跃之于下,于是四方之人彬彬济济,咸在乎文王变化鼓舞之中,有如举网之纲众目自随之而振动,是则所谓勉勉不已之我王,有以为四方人才之纲纪也。是以卑弱之气变而盛大,颓靡之势起而植立,贤才于是乎奋庸,政事于是乎修举。由是以观,可见人君为治之道在立纪纲,立纪纲在作人才,人才作于国中则纲纪张于四外,此人君为治所以贵乎勉勉不已也。

  《假乐》之诗曰:威仪抑抑(密也),德音秩秩(有常也)。无怨无恶,率由群匹(类也,谓尽用众贤)。受福无疆(成王在上,受福无已),四方之纲(总持四方之大纲)。之纲(谓大纲)之纪(谓小纪),燕(安也)及朋友(朋友者,合百辟、卿士言之也)。百辟卿士(内之百辟,外之卿士),媚于天子(皆尽媚爱天子之心)。不解于位(不敢懈怠于职位),民之攸暨(暨,息也)。

  朱熹曰:“言有威仪声誉之美,又能无私怨恶以任众贤,是以能受无疆之福,为四方之纲。又言人君能纲纪四方,而臣下赖之以安,则百辟、卿士媚而爱之,维欲不解于位以为民所安息也。”

  又曰:“四方之纲即继之曰之纲之纪,盖张之为纲、理之为纪,下面百辟、卿士至于庶民皆赖君以为纲。所谓不解于位者,盖欲纲常张而不弛也。”

  黄<禾熏>曰:“上四句即所以为纲之道也。是故元气不存,虽盛且壮不足为一身之福;纲纪不立,虽强且富不足为人君之福。诗人以无疆之福祝其子孙而继之曰四方之纲,又继之曰之纲之纪,其意不亦渊乎。”

  臣按:先儒谓君燕其臣、臣媚其君,此上

译▲端正纲纪的常道

《礼记》说:圣人设立父子、君臣的关系,以此作为纪纲。纪纲一旦端正,天下就大大安定。

汉代匡衡说:“‘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这是纪纲的首端、王道教化的开端。”

《白虎通》说:三纲,是君臣、父子、夫妇。六纪,是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纲是张设的意思,纪是治理的意思,大纲小纪是用来张设治理上下、整齐人伦大道的(详见前编)。

臣按:纲纪二字连用,最早见于《五子之歌》,再次见于《诗经·棫朴》《假乐》的篇章。大概是用渔网来作比喻,纲指渔网的大绳,纪指渔网中丝缕的网眼,张设大绳的称为纲,治理小眼的称为纪。譬如朝廷的行事,举出大端则小端自然跟随,贵在能够振作肃清罢了,不然就有废弃不举的地方,一切颓废堕落而不可为,这就是纪纲的比喻。然而所谓纲纪,涵盖的方面也很多,而在人伦关系中的尤其重要。所以君主治理天下,想要端正天下的纪纲,先要端正一家的纪纲,一家的纪纲就是伦理,伦理一旦端正,那么天下的事就像提起渔网的总绳一样,总绳一提起,万千网眼井然有序,各自得到治理了。臣在“正朝廷”下举出家的伦理作为纪纲的首端,是推究其根本的缘故。

《尚书·五子之歌》(太康逸游失其国,其弟五人述大禹之戒以作歌)第三首说:只有那陶唐氏(帝尧),拥有这冀州之地(尧所都),如今失去了他的道,扰乱了他的纪纲,于是导致灭亡。

蔡沈说:“尧、舜、禹传授同一道以拥有天下,如今太康失去了他的道而扰乱了他的纪纲,以致灭亡。”

臣按:道,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理,是中正至极的。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启,以此遗留给子孙。太康因安逸享乐而败坏了他的德行,就失去了祖父所传的道,所传的道一旦失去,那么凡是政令所施行的大者为纲、小者为纪的都紊乱了,纪纲一旦紊乱,那么上面没有道的准则,下面没有法的遵守,他导致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先儒有言,道是君临天下的根本,纪纲是维持天下的器具。臣私下认为,用来确立道而维持其纪纲的,修养德行又是根本。君主如果能修养德行以确立道,确立道以端正天下的纪纲,就可以保住祖宗的基业,为子孙留下长远的谋划了。

《诗经·大雅·棫朴》的篇章说:勤勉不懈的我王,纲纪四方。

朱熹说:“凡是渔网张设的是纲,治理的是纪,说文王的德行有以振作纲纪,天下的人因此归附他。”又说:“‘勉勉我王,纲纪四方’,都在他的线索内,牵着便动。”

臣按:这首诗是周人歌颂文王能够振作人才的意思。上文有说“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先儒认为纲纪就是作人的意思。商朝末代士气卑弱得很,文王以长寿之年在上鼓舞振动,使之下奋发踊跃,于是四方的人彬彬济济,都在文王变化鼓舞之中,有如举网之纲众目自随之而振动,这就是所谓勤勉不懈的我王,有作为四方人才的纲纪。因此卑弱之气变为盛大,颓靡之势起而植立,贤才于是奋发有为,政事于是修举。由此看来,可见君主治理天下的道在于确立纪纲,确立纪纲在于造就人才,人才在国中造就,那么纲纪就在四方张设,这是君主治理天下之所以贵在勤勉不懈的缘故。

《假乐》的诗说:威仪严密,德音有常。没有怨恨没有厌恶,遵循任用众贤。受福无疆(成王在上,受福无已),四方之纲(总持四方之大纲)。之纲(谓大纲)之纪(谓小纪),安及朋友(朋友者,合百辟、卿士言之也)。百辟卿士(内之百辟,外之卿士),媚于天子(皆尽媚爱天子之心)。不解于位(不敢懈怠于职位),民之攸暨(暨,息也)。

朱熹说:“说有威仪声誉之美,又能无私怨恶以任众贤,所以能受无疆之福,为四方之纲。又说君主能纲纪四方,而臣下赖之以安,那么百辟、卿士媚而爱之,唯愿不懈怠于职位以作为百姓所安息的地方。”

又说:“四方之纲紧接着说之纲之纪,大概张设的是纲、治理的是纪,下面百辟、卿士至于庶民都赖君主作为纲。所谓不解于位的,大概是想纲常张设而不松弛。”

黄<禾熏>说:“上四句就是作为纲的道。所以元气不存,虽然强壮不足以为一身之福;纲纪不立,虽然强富不足以为人君之福。诗人以无疆之福祝其子孙而紧接着说四方之纲,又紧接着说之纲之纪,其意不也深远吗。”

臣按:先儒说君主安待其臣、臣下媚爱其君,这是上

下交而为泰之时也。所以然者,其道本诸身、征诸庶民,永终誉于天下而无厌无斁,所持循者率皆匹类之所同然,是以德备诸己而福集厥躬,标准立于上,法则示乎下,而有以为四方之纲,而东西南北之人莫不于是总摄维系之,而皆归附趣向之不容涣散矣。然不徒其大者有以为大事之纲,而其小者亦有以为小事之纪,张之理之,无或缓弛,无或涣散,皆足以垂宪而作则焉。纲纪既立,自然德泽礼节,有以延及夫群匹庶类,凡夫心志同而意气合者皆赖之以得其安矣。既赖之以得其安,则所安者心孚而意契,感恩而思报,咸知所以媚爱于上,上下之情绸缪如一,有如《易》所谓上下交而志同者,岂非地天交泰之时乎。夫既泰矣,然又何忧之有哉?忧乎怠荒而已。此所以终于“不解于位,民之攸暨”也。盖不解于位则其纲常张而不弛,非特百辟、卿士赖以为安,群黎百姓亦得以休息而福之,在君身者且将永永有无疆之休矣。由是观之,德之在身为威仪,发于外为声誉,德乎德乎,其立纪纲之根本,而所谓不解者又其保纪纲之节度乎。

译这是上下交感而达成通泰的时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道行根本在于自身,在百姓中得到验证,在天下获得永久的美誉而不知满足、不知厌倦,他所持守遵循的都是同类所共同认可的,因此德行完备于自身而福泽汇聚于己身,标准确立于上位,法则昭示于下位,从而成为四方的纲纪,使得东西南北之人无不由此总摄维系,都归附趋向而不会涣散。然而不仅大事有作为大事的纲纪,小事也有作为小事的条理,张弛有序,没有松懈,没有涣散,都足以垂示典范而树立法则。纲纪既已确立,自然德泽礼节得以延及众人同类,凡是心志相同而意气相合的人都依靠它而获得安定。既然依靠它而获得安定,那么所安定的就是内心信服而情意契合,感恩而思图报答,都知道如何爱戴上位者,上下之情紧密相连如同一体,就像《易经》所说的上下交感而志向相同,这难道不是地天交泰的时机吗?既然已经通泰,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忧虑的只是懈怠荒废罢了。这就是最终归结于“不松懈于职位,是百姓所归往”的原因。大概不松懈于职位,那么纲常就会张弛有度而不松弛,不仅百官卿士依靠它获得安定,百姓也能得以休养生息而蒙受福泽,在君主身上更将永远有无边的福祉。由此看来,德行在自身表现为威仪,发扬于外表现为声誉,德行啊德行,它是建立纪纲的根本,而所谓不松懈又是保持纪纲的节度啊。

唐韩愈曰:“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肢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

  宋儒朱熹告其君曰:“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纲纪以持之于上也。何谓纲纪?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罚之施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恭己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事之统无所阙也。纪纲既正,则天下之人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赏罚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惟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群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苟非断自圣志、洒濯其心而有以大警敕之,使小大之臣各举其职以明黜陟、以信刑赏,则何以振已颓之纲纪哉?”

  又曰:“人君为治之本在乎正心术以立纪纲。所谓纲者犹网之有纲也,所谓纪者犹丝之有纪也(朱子此解纪字与《诗集传》诚不同),网无纲则不能以自张,丝无纪则不能以自理。故一家则有一家之纲纪,一国则有一国之纲纪,若乃乡总于县,县总于州,州总于诸路,诸路总于台省,台省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以与天子相可否而出政令,此则天下之纲纪也。然而纲纪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纲纪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也。”

  又曰:“一二近习之臣,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其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甗之鄙态;下则招集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宰相、师保、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盖其所坏非独坏陛下之纪纲而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纲纪者而坏之焉。”

  臣按:自古儒臣论为治之纲纪,莫切于唐韩愈、宋朱熹,而熹之所以告其君者尤为切至焉。伏望明主留神省察,奋发刚断,一正宸心,斥远奸邪,建立纲纪以幸四海困穷之民,如熹之所以望其君者,臣尤不胜大愿。

  以上正纲纪之常

  ▲定名分之等

  《易履》大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程颐曰:“天在上、泽在下,天下之正理也,人之所履当如是。君子观《履》之象以辩别上下之分,以定其民志,夫上下之分明然后民志有定,民志定然后可以言治,民志不定天下不可得而治也。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预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此由上下无定志也。君子观《履》之象而分辩上下,使各当其分以定民之心志也。”

译唐代韩愈说:“高明的医生不看重病人的瘦弱或肥胖,只观察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看重天下的安定或危险,只观察法度纲纪的治理或混乱罢了。天下好比是人,安危好比是肥瘦,法度纲纪好比是脉象。脉象没有病,即使身体瘦弱也不妨害;脉象有病,即使身体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了吧!夏、商、周衰微的时候,诸侯兴起,战争每天都在进行,传位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是因为法度纲纪还存在。秦朝统治天下时,不分权给诸侯,聚集军队并焚烧兵器,传位两代而天下倾覆,是因为法度纲纪灭亡了。因此,四肢即使没有变故也不足以依赖,关键在于脉象;四海即使没有事变也不足以夸耀,关键在于法度纲纪。”

宋代儒学家朱熹告诫他的君主说:“四海之广阔,亿万百姓之众多,人们各自有意欲,想行私利,而善于治理的人却能总揽统摄并整齐划一,使他们各自遵循道理而不敢不按照我意志所希望的那样去做,这是因为先有法度纲纪在上面维持着。什么叫法度纲纪?就是辨别贤良与不贤良来确定上下尊卑的等级,核实功劳与罪过以公正地施行赏罚。然而法度纲纪之所以能振作,是因为宰相和执政大臣秉持法度而不敢失误,御史和谏官补察过失而没有私心,君主又以他大公至正的心怀在上恭敬自律并照耀监察,因此贤良的人必定居上位,不贤良的人必定居下位,有功的人必定受赏,有罪的人必定受刑,这样万事的统辖就没有缺失了。法度纲纪既然端正,那么天下的人各自自尊奋发,互相劝勉以去恶从善,大概不需要贬黜、升迁、赏罚一一施加在他们身上,礼义的风气、廉耻的习俗就已经大大改变了。只有至公的道理不在上面施行,所以宰相、执政、御史、谏官中有人不得当,贬黜、升迁、刑罚、赏赐大多出于私意,而天下的风俗于是至于败坏,不知道名节操行和检点行为的可贵,只以阿谀奉承、圆滑世故、奔走钻营、勾结交往为务,一旦有人在其中直言正色,那么众人讥讽排斥,必定让他在这世上无处容身才肯罢休。如果不是决断于圣明的意志,洗涤内心并有大的警戒告诫,使大小官员各自履行职分以明确贬黜升迁、以取信于刑罚赏赐,那么凭什么振作已经颓废的法度纲纪呢?”

又说:“君主治理的根本在于端正心术以建立法度纲纪。所谓‘纲’,就像网有总绳一样;所谓‘纪’,就像丝有头绪一样(朱熹此处对‘纪’字的解释与《诗集传》确实不同),网没有总绳就不能自行张开,丝没有头绪就不能自行整理。所以一家就有一家的法度纲纪,一国就有一国的法度纲纪,至于乡汇总于县,县汇总于州,州汇总于各路,各路汇总于台省,台省汇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与天子商议决定并颁布政令,这就是天下的法度纲纪。然而法度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袒邪曲的私心,然后法度纲纪有所依托而建立;君主的心不能自行端正,必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堵塞私邪的道路,然后才可以端正。”

又说:“一两个亲近宠幸的臣子,对上则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相信先王的大道而喜欢功利卑下的学说,不喜欢正直士人的直言而安于私欲鄙陋的形态;对下则招集士大夫中嗜利无耻的人,文武官员分流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喜欢的就暗中引荐提拔,安置在清贵显要的职位,厌恶的就秘密诋毁,公开肆意排挤。勾结贿赂,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钱财;任命大臣、设置将领,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宰相、师保、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迎合他们的风向旨意,势力形成威势确立,朝廷内外都顺从他们,使陛下的号令、贬黜升迁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是陛下独自决断,而实际上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权柄,大概他们所破坏的不仅仅是陛下的法度纲纪,而是连同陛下用来建立法度纲纪的根本一起破坏了。”

臣按:自古以来儒臣论述治理天下的法度纲纪,没有比唐代韩愈、宋代朱熹更切中要害的,而朱熹用来告诫他君主的话尤其切中要害。恳请英明的君主留心省察,奋发刚断,一旦端正君心,斥退疏远奸邪,建立法度纲纪以造福四海困苦的百姓,像朱熹希望他的君主那样,臣更是不胜大愿。

以上为正纲纪的常道

▲确定名分的等级

《易经·履卦》的大象传说:上天下泽,是履卦。君子据此辨别上下,安定民心。

程颐说:“天在上,泽在下,这是天下的正理,人所践行的应当如此。君子观察《履》卦的卦象来辨别上下的名分,以此安定民心,上下的名分明确了然后民心才能安定,民心安定了然后才可以谈论治理,民心不安定天下就无法治理。古时候公、卿、大夫及以下,职位各自符合他们的德行,终身居于此位,得到了自己的名分。职位不符合德行,君主就举荐提拔士人,修习学问,学问达到一定程度君主就征召他们,这些都不是自己预先谋划的。农、工、商、贾勤勉从事本业而享受有限,所以都有安定的志向,天下的心可以统一。后世从普通士人到公卿都志在尊贵荣耀,农工商贾都志在富裕奢侈,亿万百姓的心交相追逐利益,天下纷乱,怎么能够统一呢?想要不混乱很难了,这是由于上下没有安定的志向。君子观察《履》卦的卦象而分辨上下,使各自符合自己的名分以安定民心。”

《书说命》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建诸侯之邦于外)设都(设天子之都于内),树后王(天子)君公(诸侯),承以大夫师长。

译《尚书·说命》说:贤明的君王顺从天道,在外建立诸侯的邦国,在内设立天子的都城,确立天子与诸侯的地位,并由大夫和师长来辅佐承继。

臣按:名分之等乃天下自然之理,高卑有不易之位,上下有一定之分,皆非人力私意之所为者也。观《易》之辩上下、定民志法乎上天下泽自然之象,《书》之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由于明王奉顺上天之道,是则尊之临卑、下之奉上,一惟法天地自然之数、顺天道自然之常而已。彼负其强乃欲以卑而逆尊,恃其贵乃欲以上而陵下,皆逆天道而不知上天下泽之理者也。

  《礼记大传》曰:名著而男女有别。又曰: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

  臣按:所谓名者非止于位分之谓,凡有所称呼者皆名也;所谓分者非止于等级之谓,凡有所分别者皆分也。是以不但朝廷之上、位署之间有之,则凡一家之内、亲属之中皆有所谓名与分焉。名分之在人家者尤严于男女之际,妇人尊卑大小本无定位,随其夫以为尊卑大小,其名分显著灼然知其为尊为卑、为昭为穆,以之定昏姻、别内外而淫乱贼逆之祸不作矣。此名所以为人治之大,而不可不慎者也。

  《论语》:子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曰:“卫君(卫国之君,名辄)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谢良佐曰:“正名虽为卫君而言,然为政之道皆当以此为先。”

  臣按:卫辄不父其父而祢其祖,父子之名实紊矣,故孔子为政必以正名为先焉。然凡事皆有名,非特父子为然也。盖有实斯有名,名者实之宾也,名既不正,则凡见于言论之际、称谓之间皆有所疑惑窒碍,非徒不可行,且不可言,播告之修必有所回护,条教之布必有所妨碍,彼或执词以致诘我,将无辞以质对,此言不顺所以事不成,事不成而礼乐不兴、刑罚不中,而流弊至于民无所措其手足也。然则正名之道奈何?曰务其实而已矣。必有此实然后予之以此名,既有此名必当副以此实,如此则称谓之间端然其正,言论之际怡然其顺矣。名正言顺,尚何事之不可为,何政之不可成哉?

  《左传》:桓公十年,虢叔(周襄王卿士)谮其大夫詹父于王,詹父有辞(詹父有自直之辞诉于王),以王师伐虢。

  吕祖谦曰:“屈天下之理以信天下之分,非善持名分者也。虢叔谮其大夫詹父于桓王,詹父有辞,王为之伐虢而出虢公。数传而至于襄王,晋文公以元咺执卫侯而请杀之,襄王曰:‘君臣无狱。今元咺虽直,不可听也。’襄王之意岂非矫桓王之失乎?所谓君臣无狱者,固可以为万世训,至若‘元咺虽直’之一语,犹未免世俗之见也。苟如襄王之说,是元咺之理未尝不直,所以不可听者,恐乱君臣之分耳。有所谓理,又有所谓分,是理与分判然二物也。君子言分必及理,言理必及分,理与分得则俱得、失则俱失。臣之诉君者先有诉君之曲,不必问其所诉之辞也。当詹父、元咺未诉君之时其理固直,既启诉君之口则己陷于滔天之恶矣。君臣之际本非较曲直之地,后之为治者非合分与理为治,亦安能洗犯上之习而还于古哉?”

  臣按:吕氏谓君子言分必及理,言理必及分,得则俱得、失则俱失,君臣上下夫岂较是非争曲直之所在哉?此非特名分所拘,而理固当如是也。

  庄公十八年,虢公、晋侯朝王(周惠王新即位,虢公与晋献公来朝),王飨醴(飨以醴酒),命之宥(以币物宥之),皆赐玉五瑴(双玉为瑴)、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晋侯与虢公同赐,是以礼假人也)。

  吕祖谦曰:“为天守名分者君也,周惠王误视为己物轻以假人,当虢公、晋侯之来朝,等其玉、马之数不为之隆杀。殊不知天秩有礼,多多寡寡不可乱也,人心无厌,侯而可假公之礼,则公亦思假王之礼,王既假晋侯以公礼矣,后数十年而晋文有请隧之举,果欲假王之礼。非惠王启其僭心,晋文遽敢尔邪?圣人欲上全天子之尊,必先下谨士、庶人之分,守其下所以卫

译臣按:名分的等级是天下自然的道理,高下有不可改变的位置,上下有确定的界限,都不是人力私意所能造成的。看《易经》辨别上下、安定民心,效法的是上天在上、下泽在下的自然景象;《尚书》树立后王君公,由大夫师长承继,是由于明王奉顺上天的道。这样,尊贵者临御卑下者、卑下者奉承尊贵者,只是效法天地自然的数理、顺应天道自然的常理罢了。那些依仗强盛却想以卑下逆犯尊贵,依仗显贵却想以上位凌辱下位的人,都是违背天道而不知上天在上、下泽在下的道理的人。

《礼记·大传》说:名分显著,男女就有区别。又说:名分,是治理人事的大事,能不慎重吗?

臣按:所谓名分,不仅仅指职位等级的意思,凡是有所称呼的都是名;所谓分,不仅仅指等级的意思,凡是有所区别的都是分。因此,不仅在朝廷之上、官署之间有,就是一家之内、亲属之中也有所谓的名与分。名分在人家中,尤其在男女之间更为严格,妇人尊卑大小本来没有固定的位置,随着她的丈夫来决定尊卑大小,她的名分显著明确,让人清楚地知道她是尊是卑、是昭是穆,以此来确定婚姻、区别内外,那么淫乱贼逆的祸患就不会发生了。这就是名分之所以是治理人事的大事,而不可不慎重对待的原因。

《论语》:子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说:“卫国国君(卫国之君,名辄)等待您来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谢良佐说:“正名虽然是为卫君说的,但为政的道理都应当以此为先。”

臣按:卫辄不把父亲当父亲,却把祖父当父亲,父子之名实混乱了,所以孔子为政一定要以正名为先。然而凡事都有名分,不只是父子如此。大概有实际内容才有名分,名分是实际内容的附属物,名分既然不正,那么凡是在言论之际、称谓之间都会有疑惑阻碍,不仅不可实行,而且不可言说,发布命令必然有所回护,颁布条教必然有所妨碍,他们或许执词来质问我们,我们将没有言辞来应对,这就是言语不顺理所以事情办不成,事情办不成而礼乐不兴盛、刑罚不得当,最终流弊到百姓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地步。那么正名的道理是怎样的呢?回答说:致力于实际内容罢了。必须有这个实际内容然后给予它这个名分,既然有了这个名分,就应当用这个实际内容来符合它,这样那么在称谓之间端正正确,在言论之际怡然顺理。名正言顺,还有什么事情不可做,什么政事不可成呢?

《左传》:桓公十年,虢叔(周襄王卿士)向周王进谗言诬陷他的大夫詹父,詹父有自辩之词(詹父有自直之词诉于王),周王率领军队讨伐虢国。

吕祖谦说:“委屈天下的道理来维护天下的名分,不是善于持守名分的人。虢叔向桓王进谗言诬陷他的大夫詹父,詹父有自辩之词,周王为他讨伐虢国并驱逐了虢公。经过几代传到襄王时,晋文公因为元咺拘捕卫侯而请求杀他,襄王说:‘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现在元咺虽然有理,也不能听从。’襄王的意思难道不是纠正桓王的过失吗?所谓君臣之间没有诉讼,固然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至于‘元咺虽然有理’这一句话,还难免有世俗的见解。如果按照襄王的说法,是元咺的道理未曾不直,所以不能听从,是恐怕扰乱君臣的名分罢了。有所谓理,又有所谓分,这是理与分截然两样东西。君子说话提到分必然涉及理,提到理必然涉及分,理与分得到就都得到,失去就都失去。臣子控告君主的,先有控告君主的过错,不必问他控告的言辞。当詹父、元咺未控告君主的时候,他们的道理固然直,既然开启了控告君主的口,自己就陷入了滔天的罪恶了。君臣之间本来不是比较曲直的地方,后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不合分与理来治理,又怎么能洗除犯上的习气而回归古制呢?”

臣按:吕氏说君子说话提到分必然涉及理,提到理必然涉及分,得到就都得到,失去就都失去,君臣上下难道是比较是非争曲直的地方吗?这不只是名分所拘束,道理本来应当如此。

庄公十八年,虢公、晋侯朝见周王(周惠王新即位,虢公与晋献公来朝),周王用醴酒宴请他们(飨以醴酒),命令他们接受赏赐(以币物宥之),都赐给玉五瑴(双玉为瑴)、马三匹,不符合礼制。周王命令诸侯,名位不同礼也不同等级,不把礼随意给予别人(晋侯与虢公同赐,是以礼假人也)。

吕祖谦说:“为天子守名分的是君主,周惠王错误地把它看作自己的东西轻易地给予别人,当虢公、晋侯来朝见时,同等地给予玉、马的数量,不为之增减。殊不知天秩有礼,多多寡寡不可混乱,人心没有满足,侯可以假借公的礼,那么公也想假借王的礼,王既然把公的礼假借给晋侯了,几十年后晋文公就有请求隧礼的举动,果然想假借王的礼。如果不是惠王开启了他的僭越之心,晋文公怎敢这样呢?圣人想要上全天子的尊贵,必须先下谨士、庶人的名分,守其下所以卫

其上也。”

  臣按:吕氏谓欲上全天子之尊,必先下谨士、庶人之分,守其下所以卫其上也。斯言也真诚谨始审几之要,居人上者在所当知。

译这是处于上位者应有的态度。”

臣按:吕氏认为,要想在上位保全天子的尊贵,就必须在下位谨慎地维护士人与平民的等级名分,坚守下位者的本分,以此来护卫上位者的尊严。这番话确实是真诚谨慎、在事情萌芽阶段就加以审慎对待的关键所在,身居高位的人应当知晓这一点。

成公二年,卫新筑人仲叔于奚(新筑,地名,仲叔守其地)救孙桓子(名良夫),桓子是以免。既,卫人赏之以邑,辞(不受)。请曲县(曲县,轩县也,诸侯之乐)、繁缨(诸侯马饰)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车服之器、爵号之名)不可以假人(轻假借于人),君之所司也(此器与名乃人君之所司主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若以器名假借于人),与人政也(是以国家之政与人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臣按:人君之所以为君、所以砺天下之人而使之与我共国家之政而治天下之民者,爵号之名、车服之器而已,非有功者不可与,非有德者不可与,非有劳者不可与,非有才者不可与。为人君者谨司其出纳之权,不轻以假借于人焉,必有功德才能者然后与之,与之名与器即与之以政也,使人闻吾爵号之名即知所敬服,见吾车服之器即知所尊让,如是则吾之政令行矣。苟有财者可以财,求有势者可以势,得有亲昵夤缘者皆可以幸而致之,则名与器不足贵矣。名与器不足贵,得者不以为荣,见者不知其为尊,则人君失其所司之柄矣。失其所司之柄则亡其为政之体,亡其为政之体则失其为君之道,国家将何所恃以自立哉?

  《通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司马光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而君臣之分犹天地之不可易,然后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然礼非名不著,非器不行,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故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盖事未有不始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呜呼,周道之衰,纲纪散坏,礼之大体十丧七八,然犹历数百年宗主天下,徒以名分尚存故也。今晋大夫暴蔑其君、亲分其地,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得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臣按:司马氏编历代史而托始于周威烈王始命三晋为诸侯,故为此名分之论而统其宗于礼,其示后世人主以谨微之意至矣。

  唐肃宗时,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卒,上遣中使往抚慰将士,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李怀玉杀玄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军使,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司马光曰:“民生有欲,无主乃乱,故圣人制礼以治之,所以辩上下、定民志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则彼此势均,何以使其下哉?肃宗遭唐中衰,幸而复国,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无问贤愚,惟其所欲,积习为常,谓之姑息,乃至偏裨杀逐主帅亦不治罪,因而授之。然则爵赏废置、杀生与夺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古者治军必本于礼,今唐蔑之,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将帅,则将帅陵天子自然之势也。”

  臣按:名分生于上下之际,名分一定则下之于上有顺而无逆、有令而无违,上得以率于下,下不得以犯乎上,一有犯焉则刑戮加之矣。犯且不可,况敢废立之哉?此人君为治所以必谨于礼以正名分,而防其陵替之渐也。

  以上定名分之等

卷三

  ▲公賞罰之施

  《皋陶謨》: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五服,五等之服。章,顯也)。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五刑,

译鲁成公二年,卫国新筑邑的仲叔于奚(新筑是地名,仲叔于奚守卫该地)救援孙桓子(名良夫),桓子因此得以脱险。事后,卫国人要赏赐给他城邑,他推辞不接受。请求使用曲悬(曲悬,即轩县,是诸侯所用的乐悬)、繁缨(诸侯马匹的装饰)来朝见,卫君答应了他。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可惜啊,不如多赐给他城邑。只有车服之器和爵位之名,不可以轻易借给他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东西。名号用来发布信义,信义用来守护器物,器物用来蕴含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安定百姓,这是政治的大纲。如果把这些借给他人,就是把国家的政令交给他人,政令丧失那么国家就会随之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臣按:国君之所以成为国君,之所以磨砺天下的人使他们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政事、治理天下百姓的,不过是爵位之名、车服之器罢了,没有功劳的人不可给予,没有德行的人不可给予,没有劳绩的人不可给予,没有才能的人不可给予。作为国君要谨慎掌管授予与收回的权力,不轻易借给他人,必定是有功德才能的人然后才给予,给予名与器就是给予政令,使人们听到我的爵位之名就知道敬服,看到我的车服之器就知道尊让,这样我的政令就能推行了。如果有财富的人可以用财富求得,有势力的人可以用势力求得,有亲昵攀附的人都可以侥幸得到,那么名与器就不值得珍贵了。名与器不值得珍贵,得到的人不以此为荣,见到的人不知道这是尊贵,那么国君就失去了他所掌管的权柄。失去了所掌管的权柄就丧失了为政的根本,丧失了为政的根本就失去了为君的道理,国家将凭借什么来自立呢?

《资治通鉴》:当初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司马光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礼更重要的,礼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名分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什么是礼?纲纪就是。什么是名分?君臣就是。什么是名号?公、侯、卿、大夫就是。凭借四海之广、亿万民众之众,受制于一人,即使有超绝的力量、高世的智慧,没有不奔走服役的,难道不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吗?所以天子统领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制约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庶人,尊贵者凌驾于卑贱者之上,卑贱者承奉尊贵者,而君臣的名分就像天地一样不可改变,然后上下互相保全而国家安定太平。然而礼没有名号就不能彰显,没有器物就不能施行,用名号来任命,用器物来区别,然后上下分明有次序,名器既然丧失那么礼怎么能独自存在呢?所以繁缨,是小物件,而孔子惋惜它;正名,是细微的事务,而孔子把它放在首位。大概事情没有不始于细微而成于显著的,圣人的思虑深远,所以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而治理它;常人的见识浅近,所以必定要等到显著之后才去补救。治理细微之处则用力少而功效多,补救显著之处则竭尽全力也不能达到。唉,周朝道统的衰微,纲纪散坏,礼的大体十分丧失了七八,然而还能经历几百年宗主天下,只是凭借名分尚存罢了。现在晋国大夫暴虐蔑视他们的君主,亲自瓜分他们的土地,天子既不能讨伐,又宠幸封赏他们使得他们位列诸侯,这是小小的名分都不能守住而一并抛弃了,先王的礼在这里穷尽了。”

臣按:司马氏编纂历代史而假托始于周威烈王开始任命三晋为诸侯,所以发表这关于名分的议论而统摄其宗旨于礼,他向后世君主展示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的用意到了极点。

唐肃宗时,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皇上派遣中使前往抚慰将士,就近考察军中想要拥立的人授予他旌节。李怀玉杀死了王玄志的儿子,推举侯希逸为军使,朝廷于是任命侯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从此开始。

司马光说:“人生而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混乱,所以圣人制定礼来治理它,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凡是国君之所以能拥有他的臣民,是因为八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舍弃它,那么彼此势力均等,凭什么使唤他的下属呢?肃宗遭遇唐朝中期衰败,侥幸恢复国家,应当端正上下的礼制来纲纪四方,却苟且获取一时的安定,不考虑长久的祸患,委派一个使者顺从行伍的情意,不问贤愚,只随他们的意愿,积习成为常规,称之为姑息,甚至偏裨杀逐主帅也不治罪,反而授予他官职。那么爵赏废置、杀生与夺都不出自上面而出自下面,祸乱的发生哪有极限呢?古代治理军队必定以礼为本,现在唐朝蔑视它,使得士卒得以欺凌偏裨,偏裨得以欺凌将帅,那么将帅欺凌天子就是自然的趋势了。”

臣按:名分产生于上下之间,名分一定那么下属对于上级就有顺从而无逆反、有命令而无违抗,上级得以率领下属,下属不得冒犯上级,一旦有冒犯就施加刑罚杀戮了。冒犯尚且不可,何况敢废立呢?这就是国君治理天下之所以必定谨慎于礼以端正名分,而防止其陵替的渐变的缘故。

以上确定名分的等级

卷三

▲公赏罚的施行

《皋陶谟》:上天赐福有德之人,五等服饰五种纹章彰显啊。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五种用法施行啊(五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