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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三十一

卷一三五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17–1222 段

之事,以见其勤劳之甚也。程子曰:‘此皆极道其劳苦忧伤之情也,上能察其情,则虽劳而不怨,虽忧而能励矣。’范氏曰:‘予于《采薇》见先王以人道使人,后世则牛羊而已。’”

译这些事,用来显示他们勤劳到了极点。程子说:“这些都是极力表达他们劳苦忧伤的情感的,上级如果能体察他们的情感,那么他们虽然劳累却不会怨恨,虽然忧愁却能自我勉励。”范氏说:“我在《采薇》这首诗中,看到先王是按照人道来役使百姓的,而后世则只是把百姓当作牛羊罢了。”

臣按:《采薇》之诗,真氏已载其全篇于“格物致知之要”下“察民情”条,其言谓此戍者之情郁结于中不能以自诉者,文王乃先其未发,歌咏以劳之,如其身之疾疚焉者,而臣于此不复详载,惟摘取其首末二章而备详程、朱之言。程氏所谓“毒民不由其上则人怀敌忾之心”,“上察民情则虽劳而不怨,虽忧而能励”,斯二言也真得斯民之情,在上者诚知军旅为毒民之具,凡有兴举皆为乎民,非不得已而不为,及其役之也又能深察其情,知其劳苦之状,恤其饥寒之苦,怜其室家之离,旷念其生业之废坠,有所用心则为上所知,有所效力则不为人所掩,如此,则彼虽劳也而忘其为劳,虽忧也而忘其为忧,而一于敌君王之忾而功无不成矣。

  《诗序》:《苕之华》,大夫闵时也。幽王之时,西戎东夷交侵中国,师旅并起,因之以饥馑,君子闵周室之将亡,伤己逢之,故作是诗也。其首章曰:苕(陵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朱熹曰:“诗人自以身逢周室之衰,如苕附物而生,虽荣不久,故以为比而自言其心之忧伤也。”

  《何草不黄》,下国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国背叛,兵革不息,视民如禽兽,君子忧之,故作是诗也。其首章曰: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二章曰:何草不玄,何人不矜(无妻曰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朱熹曰:“周室将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诗。言何草而不黄,何日而不行,何人而不将(亦行也),以经营于四方也哉。”

  李樗曰:“文王之民无不得其所矣,而犹视之如伤,此周之所以兴也;幽王之民愁苦甚矣,而幽王曾不之恤,视民如禽兽,此周之所以亡也。兴亡之鉴,岂远乎哉?”

  谢枋得曰:“《东山》《采薇》《出车》《杕杜》诸诗序情闵劳皆,以室家之望者为说,同为天民,血气嗜欲岂有异哉?先王以民待民,幽王之待民如犬马耳,故曰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臣按:先儒谓《苕之华》言国家之衰微时,物之凋耗,人民不聊其生,天运穷矣。《何草不黄》言士民役使之烦数,征行之劳苦,上之人视之与禽兽无异,人事极矣,周室至是无可为矣,此《黍离》所以降为国风也。噫,人君当四方无虞之时,九重清燕之时,试以二诗与先儒所论者而讽味焉,其尚日思所以爱惜民力而培养元气,凡有兴师动众,揆之于天道人情、物理事势,苟可以已者无不已之,非甚至于不得已无不已焉者,以民待民而不至以犬马待其民,必毋使天运至此而穷,人事至此而极,如二诗所云者,天下岂有乱亡之祸哉?

  《桑柔》,芮伯刺厉王也。其二章曰:四牡谷谷,旐有翩。乱生不夷(平也),靡国不泯(灭也)。民靡有黎(黑也),具(俱也)祸以烬(灰烬)。於乎有哀,国步(运也)斯频(急蹙也)。

  朱熹曰:“厉王之乱,天下征役不息,故其民见其车马旌旗而厌苦之,自此至第四章皆征役者之怨辞也。”辅广曰:“王者岂能无所征役,但出于不得已,则民将悦而从之,以忘其劳。今也使人见其车马旌旗而厌苦,若是则民不可得而用矣,乱生不夷,乱日生而无平定之期也,无国不灭,无民不烬,则甚言之耳。君子之哀,则哀其国家运祚之急蹙也。”

  其三章曰:国步蔑(灭也)资(咨也),天不我将(养也)。靡所止疑(定也),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争也)。谁生厉(怨也)阶,至今为梗(病也)。

  朱熹曰:“言国将危亡,天不我养,居无所定,徂无所往,然非君子之有争心也,谁实为此祸阶使至今为病乎?盖曰祸有根原,其所从来也远矣。”

  辅广曰:“居无所定则无以自安也,徂无所往则无以避患也,凡为君子则其心无所争耳,然不知谁为此厉阶而使至今为病乎?”

  其四章曰:忧心殷殷,念我土(乡也)宇(居也)。我生不辰(时也),逢天僤(厚也)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见

译臣按:《采薇》这首诗,真氏已经在“格物致知之要”下的“察民情”条目中载录了全篇。他说,那些戍边士兵心中郁结的情感无法自我倾诉,文王便在他们情感尚未爆发之前,通过歌咏来慰劳他们,就像对待自己身上的病痛一样。臣在此不再详细记载全诗,只摘录首尾两章,并详尽阐述程颐、朱熹的言论。程颐所说“如果使百姓受苦的不是上级,那么人们就会怀有仇恨之心”,“上级体察民情,那么百姓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即使忧愁也能受到激励”,这两句话真正把握了百姓的情感。在上位者如果确实知道军旅是祸害百姓的工具,凡是兴师动众都是为了百姓,非不得已而不为之,并且在役使百姓时又能深切体察他们的情感,了解他们劳苦的状况,体恤他们饥寒的痛苦,怜悯他们与家人的离别,挂念他们生计的荒废,只要有所用心就能被上级知晓,有所效力就不会被埋没,像这样,那么百姓即使劳苦也会忘记劳苦,即使忧愁也会忘记忧愁,一心一意地怀着对敌王的愤慨,那么功业没有不成功的了。

《诗序》说:《苕之华》,是大夫哀悯时局之作。周幽王时期,西戎和东夷共同侵扰中原,军队四处征伐,接着又发生饥荒,君子哀悯周王室即将灭亡,悲伤自己遭遇这样的时局,所以作了这首诗。它的首章说:凌霄花开了,颜色黄灿灿。心中的忧愁啊,真是悲伤极了。

朱熹说:“诗人以自己遭遇周王室的衰败,就像凌霄花依附他物而生,虽然繁盛却不久长,所以以此比喻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忧伤。”

《何草不黄》,是下国的人讽刺周幽王之作。四方夷狄共同侵扰,中原诸侯背叛,战争不停息,看待百姓如同禽兽,君子为此担忧,所以作了这首诗。它的首章说:什么草不枯黄,什么日子不在行军,什么人不在出征,奔波于四方。第二章说:什么草不枯黑,什么人不是单身(无妻曰矜)。哀怜我们这些征夫,唯独我们不被当作人看待。

朱熹说:“周王室即将灭亡,征役不停息,出征的人感到痛苦,所以作了这首诗。说有什么草不枯黄,有什么日子不在行军,有什么人不在出征,以奔波于四方呢。”

李樗说:“文王的百姓没有不得到安顿的,而文王还把他们当作受伤的人看待,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幽王的百姓愁苦到了极点,而幽王却不加体恤,看待百姓如同禽兽,这是周朝灭亡的原因。兴亡的鉴戒,难道遥远吗?”

谢枋得说:“《东山》《采薇》《出车》《杕杜》等诗的序言,在表达情感、哀悯劳苦时,都以百姓对家庭的期盼来解释,同为上天之民,血气欲望哪里有什么不同呢?先王以对待人的态度对待百姓,幽王对待百姓却像对待犬马一样,所以说‘哀怜我们这些征夫,唯独我们不被当作人看待’。”

臣按:先儒说《苕之华》说的是国家衰微时,万物凋零损耗,百姓无法维持生计,天运已经穷尽了。《何草不黄》说的是士民被役使得频繁,征行劳苦,上位者看待他们与禽兽无异,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周王室到了这种地步就无可作为了,这就是《黍离》降为国风的原因。唉,君主在四方没有忧患的时候,在宫廷清静安闲的时候,试着拿这两首诗和先儒的论述来讽诵体味,应当每天思考如何爱惜民力、培养元气,凡是兴师动众,衡量天道人情、物理事势,如果可以不做的就不要做,除非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才去做,以对待人的态度对待百姓而不以对待犬马的态度对待他们,务必不要让天运穷尽到这种地步,人事极端到这种地步,像这两首诗所说的那样,天下哪里会有乱亡的祸患呢?

《桑柔》,是芮伯讽刺周厉王之作。它的第二章说:四匹公马跑得快,旌旗翩翩飘。祸乱产生不平定,没有国家不灭亡。百姓没有黑发(指老弱病残),全都遭受祸害成为灰烬。啊多么悲哀,国家的运势如此急迫。

朱熹说:“厉王的祸乱,天下征役不停息,所以百姓看到车马旌旗就感到厌苦,从这里到第四章都是征役者的怨言。”辅广说:“君王难道能没有征役吗?但如果是出于不得已,百姓就会高兴跟随,从而忘记劳苦。现在让人看到车马旌旗就感到厌苦,像这样百姓就无法使用了,祸乱产生而不平定,祸乱一天天产生而没有平定的日期,没有国家不灭亡,没有百姓不成为灰烬,这是极而言之。君子的哀叹,是哀叹国家运数的急迫。”

它的第三章说:国家运势没有依靠,上天不养育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安定,前往何处去。君子确实存在,秉持内心不争。谁造成了祸乱的阶梯,至今成为祸害。

朱熹说:“说国家即将危亡,上天不养育我们,居住没有安定的地方,前往没有去处,但这并不是君子有争心,谁真正造成了这祸乱的阶梯,使至今成为祸害呢?大概是说祸乱有根源,它的来源很远。”

辅广说:“居住没有安定的地方就无法自我安顿,前往没有去处就无法躲避祸患,凡是君子则内心无所争,但不知道谁造成了这祸乱的阶梯,使至今成为祸害呢?”

它的第四章说:忧心忡忡,思念我的乡土房屋。我生不逢时,遭遇上天厚重的愤怒。从西到东,没有安定的处所。

也)痻(病也),孔棘(急也)我圉(边也)。

译(是)痻(病),孔棘(急)我圉(边)。

辅广曰:“土宇谓乡里与室家也,周在西,故曰自西徂东。前三章虽皆是征役者怨辞,然二章则言乱生不已而要其祸乱之终,三章则言行止无定而原其祸乱之始,四章则言多矣我之见病也,急矣我之在边也,情益切而辞益哀矣。”

  臣按:《桑柔》之诗凡十六章,此四章皆士卒遭乱离而厌苦自伤之辞,人君当承平无事之时而讽之于口、察之于心,必先有以调息而消弭之,使其厉阶不生,国步不频,民之居者皆有定所,民之出也皆有定向,不至于多矣其见病也,急矣其在边也。则夫横目而黎首者见其车马之盛、旌旗之美,则欣欣然有喜色,而不疾首蹙頞以相哀相怨矣。

  汉高祖四年,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

  六年,令吏卒从军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八年,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臣按:复谓除其赋役也。

  光武建武元年,从蓟还范阳,命收葬吏士。

  臣按:高、光皆起自兵间,目见军士之劳苦,故其于死者眷眷如此也。死者感恩于地下,则未死者安得不大有所感乎?古人于犬马之死犹必葬之以帷,盖况兵士有功于我乎。

  唐陆贽言于德宗曰:“旷岁持久,师老费财,加算不止于舟车,征卒殆穷于闽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闾,送父别夫,号呼道路,杼轴已甚,兴发已殚,而将帅犹曰财不足、兵不多。”又曰:“兴师四方,无远不暨,父子诀别,夫妇分离,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有馈送之苦,行者有锋刃之忧,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宁矣。”

  贽又言曰:“古之善选置者,必量其性习,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欲恶,用其力而不违其性,齐其俗而不易其宜,引其善而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而不处其所不欲,而又类其部伍,安其室家,然后使之乐其居、定其志,奋其气势、结其恩情,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靡督课而人自为用,弛禁防而众自不携,故出则足兵,居则足食,守则固,战则强,其术无他,便于人情而已矣。今则散征士卒,分戍边陲,更代往来以为守备,是则不量性习,不辨土宜,邀其所不能,强其所不欲,求广其数而不考其用,将致其力而不察其情,斯可以为羽卫之仪而无益备御之实也,何者?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惊沙惨目,与豺狼为邻伍,以战斗为嬉游,昼则荷戈而耕,夜则倚烽而觇,日有剽害之虑,永无休暇之娱,地恶人勤,于斯为甚,自非生于其域、习于其风,幼而睹焉、长而安焉,不见乐土而不迁焉,则罕能宁其居而狎其敌也。”

  又曰:“今者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余,终年勤苦之剧,角其所能则练习,度其所处则孤危,考其服役则劳,察其临敌则勇,然衣粮所给,惟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关东戍卒岁月践更,不安危城,不习戎备,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粮所颁,厚逾数等,丰约相形,隔绝斯甚。”

  臣按:陆贽之言灼见人情事弊,而于征行之劳扰、边塞之苦楚、人情之哀怨、军伍之事宜,忽忽如昨日事,如身亲履其地而目亲见其人辛苦劳顿、悲啼怨恨,阽于死亡,欲求须臾之生而不可得也,其所以为之处置者,则又如亲见其人、亲理其事,必如此而后可,不如此则决然有不可者,非泛泛然而虚为之言也。后世圣君贤辅,凡贽所言,皆当恒写一通置之座隅,使边塞寒苦之状、士卒哀怨之情恒接乎目,每动于心。

  宋太祖建隆元年,给攻城役夫死者人绢三匹,复三年。三年,又诏瘗征蜀战死士卒,被伤者给缯帛。

  臣按:创业之君一戎衣而有天下,虽曰天命,然非人力亦不能以成也,同时将士与我百战以争天下,致我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大,而又传于子孙,世世享其富贵而无穷,其一时攀鳞附翼之人,幸而生者固与我共享之矣,而其子孙亦与有焉,若夫不幸而死者,则是徒以一命而膏草野,何为也哉?此古之帝王所以

译辅广说:“‘土宇’指的是乡里和室家,周朝地处西方,所以说从西到东。前三章虽然都是征役者的怨恨之辞,但第二章说的是祸乱不断发生而探究其祸乱的终结,第三章说的是行止没有定所而推究其祸乱的开端,第四章说的是我所见到的病苦已经很多了,我在边境的处境已经很危急了,情感更加迫切,言辞更加哀伤。”

臣按:《桑柔》这首诗共有十六章,这四章都是士卒遭遇战乱离散而厌恶痛苦、自我哀伤的言辞。君主应当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将这些诗句诵读于口、体察于心,必须预先有办法来调和平息、消除祸患,使祸乱的阶梯不产生,国家的步履不频繁动荡,百姓居住者都有固定的处所,百姓外出者都有明确的方向,不至于出现我所见到的病苦很多、我在边境处境危急的情况。那么那些普通百姓看到车马的盛大、旌旗的美丽,就会欢欣鼓舞露出喜色,而不会头痛皱眉互相哀怨了。

汉高祖四年,下令军士不幸死去的,官吏为他们提供衣被棺木收殓,并转运送回家乡。

六年,下令官吏士卒跟随军队到达平城以及守卫城邑的,都免除终身赋役。八年,又下令士卒跟随军队死去的,用木匣装殓运回其县,县里提供衣被棺木安葬,用少牢的规格祭祀,长官亲自监督安葬。臣按:“复”是指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

光武帝建武元年,从蓟县返回范阳,命令收殓安葬官吏士卒。

臣按:高祖、光武都起于军旅之间,亲眼见到军士的劳苦,所以他们对待死者如此眷恋。死者如果在地下感恩,那么活着的人难道不会深受感动吗?古人对犬马的死尚且一定要用帷帐安葬,何况对有功的兵士呢。

唐代陆贽对德宗说:“战争旷日持久,军队疲惫耗费钱财,加征的赋税不止于舟车,征发的士卒几乎穷尽了闽濮地区,鞭打皮肉捶击骨头,呻吟声遍布乡里,送别父亲告别丈夫,号哭声响彻道路,织布机已经空转,征发已经耗尽,而将帅还说钱财不足、兵力不多。”又说:“出兵四方,没有远达不到的地方,父子诀别,夫妇分离,一人出征,十户人家供给,留守者有送别的痛苦,出征者有刀兵的危险,去留骚动不安,乡里不得安宁。”

陆贽又说:“古代善于选拔安置的人,必定衡量他们的性情习惯,辨别土地的适宜情况,考察他们的技能,了解他们的喜好厌恶,使用他们的力量而不违背他们的本性,统一他们的风俗而不改变他们的适宜条件,引导他们的长处而不要求他们做不能做的事,禁止他们的过错而不让他们处于不愿处的境地,并且分类编组他们的部队,安定他们的家庭,然后使他们乐于居住、坚定意志,振奋气势、结下恩情,用恩惠安抚他们就会感激而不骄傲,用威严临御他们就会肃敬而不怨恨,不需要督促考核而人们自然效力,放松禁令防范而众人自然不背离,所以出征时兵力充足,留守时粮食充足,防守坚固,作战强大,其方法没有别的,只是顺应人情罢了。现在却分散征发士卒,分驻边疆,轮换往来作为守备,这是不衡量性情习惯,不辨别土地适宜,要求他们做不能做的事,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追求数量众多而不考察实际效用,想要他们出力而不体察他们的情状,这只能作为仪仗的摆设而无益于防御的实际,为什么呢?穷困的边疆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惊沙刺目,与豺狼为邻,以战斗为游戏,白天扛着武器耕作,晚上靠着烽火台侦察,每天有被掠夺伤害的忧虑,永远没有休息娱乐的快乐,土地恶劣人力勤劳,在这里最为严重,如果不是生在这片土地、习惯这里的风俗,小时候就看见、长大后就安于此处,不见乐土就不迁移,那么很少能安居并亲近敌人了。”

又说:“现在穷困边疆之地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百战受伤幸存下来的人,终年辛勤劳苦,衡量他们的能力则训练有素,估量他们的处境则孤立危险,考察他们的服役则辛劳,观察他们临敌则勇敢,然而供给的衣粮,只够本人使用,按惯例被妻子儿女分用,常常有受冻挨饿的脸色,而关东的戍卒按月轮换,不习惯危险城池,不熟习军事防备,怯于应对敌人,懈怠于服役,然而颁给的衣粮,丰厚超过好几等,丰俭对比,隔绝程度更加严重。”

臣按:陆贽的话深刻洞察人情事理弊端,而对于征行劳扰、边塞苦楚、人情哀怨、军伍事宜,恍如昨日之事,如同亲身踏足那片土地而亲眼见到那些人辛苦劳顿、悲啼怨恨,濒临死亡,想要求得片刻生存而不可得,他所提出的处置办法,又如同亲眼见到那些人、亲自处理那些事,必须这样才可以,不这样就决然不可,不是泛泛而谈的虚言。后世的圣君贤臣,凡是陆贽所说的,都应当经常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使边塞寒苦的状况、士卒哀怨的情感经常映入眼帘,每每触动内心。

宋太祖建隆元年,给攻城役夫死者每人绢三匹,免除三年赋役。三年,又下诏安葬征讨蜀地战死的士卒,受伤者给予缯帛。

臣按:创业的君主一戎衣而有天下,虽然说是天命,但如果没有人力也不能成功,同时的将士与我百战以争夺天下,使我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大,而又传给子孙,世世享受富贵而无穷,那些一时攀附的人,侥幸活下来的固然与我共享了,他们的子孙也参与其中,至于不幸死去的,却是白白丢了一条命而尸骨暴露荒野,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古代帝王之所以

既用人之力,必恤人之身,非徒恤其生而必恤其死也。继世之君坐享富贵者,尚体祖考之心,而毋忘其富贵之所自哉。

译既然使用了人的劳力,就必定要体恤人的身体,不只是体恤其生,而且必定要体恤其死。继承皇位的君主坐享富贵,尚且要体察祖先的心意,而不要忘却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啊。

张方平言于仁宗曰:“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

  臣按:此苏轼代方平所草之奏也,人君有欲用兵以广地而雪愤者,观此亦可以惕然于心矣。

  或言古人之兵当如子弟之卫父兄,而孙吴之徒必曰与士卒同甘苦而后可,是子弟必待父兄施恩而后报也,朱熹曰:“巡三军拊(抚也)而勉(慰也)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纩,绵也。言悦以忘寒,此语出《左传》),此意也少不得。”

  臣按:孔子曰“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解者曰体者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此言最善,形容夫人君之于士卒,虽曰势分悬绝,然其好恶则初无以异,人君诚能设以其九重之身而处夫四塞之地,而察其好恶之情,切切然形之于言,孜孜然念之于心,恒使万里之外如在咫尺之间,边塞之境恒在殿陛之下,有情而无不达,有功而无不知,有屈而无不伸,则凡为吾御边而敌忾者,岂有不尽其心也哉?或者之言,所谓古人之兵当如子弟之卫父兄,此就下人而言,大义固当如是也,若夫居人上者不能体情以尽下,而惟责下之尽义,非所谓以人望人也。朱子所谓“巡而拊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此意也少不得”,非但为将者少不得也,而为君者亦岂可少哉?

  以上论察军之情

卷一三六

  ▲遏盗之机(上)

  《周礼》:士师之职,掌乡合州党族闾比之联,与其民人之什伍,使之相安相受,以比追(追寇)胥(搏盗贼)之事,以施刑罚庆赏。郑玄曰:“乡合者,乡所合也。”

  贾公彦曰:“合其人民之什伍者,此即因内政寄军令之类。五家为比,比即一伍也,二伍为什,以此什伍比追胥焉。”

  臣按:先儒谓联比其居,什伍其人,乡官之事也,而士师掌之,比追逐偦,伺盗贼之事。可见成周盛时,虽称极治而圣人为民防患之心无所不及,故乡各有所司,而士师又合而治之,以比合比、以闾合闾以联其居,以伍合伍、以什合什以联其人。所以然者,使之相安,有不安者必其人非联比闾者矣;使其相受,有不受者必其人非比什伍者矣。于是即其相安相受之同什伍者,比而合之,以搏盗贼,昼则追逐之,夜则偦伺之,废事者则士师施之以刑罚,有功者则士师施之以庆赏,后世于里巷设为火铺、更夫,使之互相觉察以防盗贼,其原盖兆于此。

  士师掌士之八成,一曰邦汋、二曰邦贼、三曰邦谍、四曰犯邦令、五曰挢邦令、六曰为邦盗、七曰为邦朋、八曰为邦诬。

  郑玄曰:“邦汋者,斟酌盗取国家密事。邦贼,为逆乱。邦谍,为异国反间者。犯邦令,干冒王教令者。挢邦令,称诈以有为者。为邦盗,窃取国之宝藏者。”

  王昭禹曰:“为邦朋,为私党以乱民也。为邦诬,造讹言以惑众也。”

  臣按:八者而谓之成,成者国法之成事品式也。朝廷为此八者之成事品式以禁制夫臣民,其事皆谓之邦者,以见此乃国家之大事,所以系安危治乱者,非但乡党州闾之事也。八者之中,邦汋、邦谍是交通外国之事,犯令、挢令是干犯王法之事,邦盗不过窃取国货而已,其间最是为邦朋者聚党以乱民,为邦诬者讹言以惑众,为邦贼者构逆以称乱,三者乃国家之大恶,生灵之祸本,有天下国家者所当预惩宿戒者也。先王立八成之法,使士师掌之而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所以杜其几微、遏其萌蘖者,岂不豫哉?

  司厉掌盗贼之任器货贿,辨其物皆有数量,贾而揭之,入于司兵。

  郑玄曰:“任器货贿,谓盗贼所用伤人兵器及所盗财物也。入于司兵,若今时杀伤人所

译张方平对仁宗说:“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捷报,上表称贺,那些显赫的视听景象。至于远方的百姓,肝脑被白刃屠杀,筋骨因运送粮饷而断绝,流离失所、破产,卖儿卖女,熏瞎眼睛、折断手臂、上吊自杀的惨状,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一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屠杀牛羊、剖割鱼鳖来做菜肴,吃的人觉得很美味,死的人却非常痛苦。如果让陛下看到他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叫,在刀案间辗转挣扎,即使是八珍那样的美味,也一定会放下筷子不忍心吃,何况是用人的性命来做视听的娱乐呢?”

臣按:这是苏轼代张方平起草的奏章。君主如果有想要用兵来扩张土地、洗雪愤恨的想法,看了这篇奏章,心中也应当感到警惕。

有人说古人的军队应当像子弟保卫父兄一样,而孙武、吴起等人一定说必须与士卒同甘共苦才行,这似乎是说子弟一定要等待父兄施恩才去报答。朱熹说:“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将士都像穿着绵衣一样温暖,这种心意是少不了的。”

臣按:孔子说“体贴群臣,士人报答的礼节就重”,解释的人说“体”就是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位置去体察他的心思,这话最好,形容君主对于士卒,虽然说地位悬殊,但他们的喜好厌恶最初并没有不同。君主如果真的能设想自己身处九重宫阙之身,却处在四面受敌之地,去体察他们的好恶之情,恳切地表现在言语上,勤勉地记挂在心里,常常让万里之外的情况就像在咫尺之间,边塞的情势就像在殿阶之下,有情感没有不能通达的,有功绩没有不知道的,有冤屈没有不能伸张的,那么凡是为我们守卫边疆、敌忾同仇的人,难道有不竭尽全力的吗?那些人的话,所谓古人的军队应当像子弟保卫父兄,这是从下属的角度来说的,大义固然应当如此。但如果居上位的人不能体察下情来尽心对待下属,而只责备下属尽忠义,这就不是所谓以人的标准来要求人了。朱子所说的“巡视并抚慰他们,三军将士都像穿着绵衣一样,这种心意是少不了”,不仅是为将者少不了,作为君主又怎么可以缺少呢?

以上论述体察军情

卷一三六

▲遏盗之机(上)

《周礼》:士师的职责,掌管乡、合、州、党、族、闾、比等基层组织的联结,以及民众的什伍编制,使他们互相安定、互相接纳,用来进行追捕逃犯、擒拿盗贼的事务,以此施行刑罚和庆赏。郑玄说:“乡合,是乡所合并的单位。”

贾公彦说:“合并民众的什伍,这就是因内政而寄寓军令之类。五家为比,比就是一伍,两伍为什,用这什伍来追捕擒拿。”

臣按:先儒说联结居住、编制什伍,是乡官的事务,而由士师掌管,追捕逃犯、擒拿盗贼的事务。可见成周盛世,虽然号称治理得极好,但圣人为百姓防患的心思无所不至,所以乡各有主管,而士师又合并治理他们,用比来合并比、用闾来合并闾以联结居住,用伍来合并伍、用什来合并什以联结人员。之所以这样,是让他们互相安定,有不安定的,一定不是同联比闾的人;让他们互相接纳,有不接纳的,一定不是同什伍的人。于是就在那些互相安定、互相接纳的同什伍人中,合并他们,用来擒拿盗贼,白天就追捕他们,夜晚就守候监视他们,废弃职责的人,士师就施加刑罚,有功绩的人,士师就施加庆赏。后世在里巷设立火铺、更夫,让他们互相觉察以防备盗贼,其源头大概就发端于此。

士师掌管士人的八种成例,一是邦汋,二是邦贼,三是邦谍,四是犯邦令,五是挢邦令,六是为邦盗,七是为邦朋,八是为邦诬。

郑玄说:“邦汋,是窥探盗取国家机密。邦贼,是作逆乱。邦谍,是为异国做反间的人。犯邦令,是干犯王教令的人。挢邦令,是称诈以有所作为的人。为邦盗,是窃取国家宝藏的人。”

王昭禹说:“为邦朋,是结为私党以扰乱民众。为邦诬,是制造谣言以迷惑众人。”

臣按:这八种称为成,成是国家法律的成例品式。朝廷制定这八种的成例品式来禁制臣民,这些事都称为邦,以此表明这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安危治乱,不仅仅是乡党州闾的小事。八种之中,邦汋、邦谍是勾结外国的事情,犯令、挢令是干犯王法的事情,邦盗不过是窃取国家财物而已,其中最严重的是为邦朋者聚党扰乱民众,为邦诬者造谣迷惑众人,为邦贼者构陷叛逆以称乱,这三者是国家的大恶,生灵的祸根,是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预先惩治、长期警戒的。先王设立八成之法,让士师掌管,从而在混乱之前治理,在危险之前保全国家,所以杜绝其细微的苗头、遏制其萌芽,难道不是预先做的吗?

司厉掌管盗贼所用的器械、货物、贿赂,辨别这些物品都有数量,估定价格并张贴公布,收入司兵。

郑玄说:“任器货贿,是说盗贼用来伤人的兵器以及所盗取的财物。入于司兵,就像现在杀伤人者所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