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三十六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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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三十六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三十七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季布,楚人也,为任侠有名【应劭曰:任谓有坚完可任托以事也。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师古曰:任谓任使其气力,侠之言挟也,以权力侠辅人也。任音人禁反,侠音下颊反。○宋祁曰:侠疑作挟】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如淳曰:窘,困也。师古曰:窘音求闵反】项籍灭,髙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师古曰:舍,止;匿,隠也】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师古曰:迹谓寻其踪迹也】能聼臣,臣敢进计;即否,愿先自刭。」布许之,廼髠钳布衣褐【师古曰:衣,着之也。褐,毛布之衣也】置广柳车中【服防曰: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郑氏曰:作大柳衣车,若周礼防车也。李竒曰:广柳,大隆穹也。晋灼曰:周礼説衣翣柳,柳聚也,众饰之所聚也。此为载以防车,欲人不知也。师古曰:晋郑二説是也。隆穹所谓车軬者耳,非此之谓也。軬音扶晚反】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师古曰:朱家,鲁人,见游侠传】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乃之雒阳见汝隂侯滕公【师古曰:夏侯婴也,本为滕令,遂号为滕公】説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师古曰:职,常也。言此乃常道也。一曰职,主掌其事也】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师古曰:子胥,伍员也。荆即楚也。子胥之父伍奢为平王所杀,子胥奔吴,教吴伐楚。平王已卒,其后吴师入郢,子胥掘平王之墓,取尸鞭之三百也。○宋祁曰:荆平字下当有王字。又浙本忌字作亡】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师古曰:从音千容反】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布匿其所,乃许诺。侍闲,果言如朱家指【师古曰:侍,侍于天子。闲,谓事务之隙,○宋祁曰:「注末当添也字】上乃赦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布能摧刚为柔【师古曰:多,犹重也】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布召见,谢拜郎中【○宋祁曰:浙本拜字下有为字】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太后【师古曰:嫚,谓辞语亵汚也,读与慢同】太后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太后【师古曰:阿,曲也,曲从其意】以哙言为然,布曰:「樊哙可斩也。夫以髙帝兵三十余万,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谩【师古曰:谩,欺诳也,音嫚,又音莫连反】且秦以事胡,陈胜等起,今创痍未瘳【师古曰:痍,伤也;瘳,差也。
译○臣召南按:这就是所谓经师。眭弘上书所称“先师董仲舒”,就是这个意思。得到这三件东西。○真德秀说:三件东西是《左氏春秋》《古文尚书》和《逸礼》。于是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遗留下来的学说。○臣召南按:贯公把《左氏春秋》传给贾谊;庸生把《古文尚书》传给都尉朝;桓公就是《儒林传》中记载的桓生,他向徐生学习《礼》。另一版本作“柏公”,不对。○宋祁说:‘侠’疑当作‘挟’。项籍派遣将领带兵,多次使汉王陷入困窘。(如淳说:‘窘’是困迫的意思。师古说:‘窘’音同‘求闵反’。)项籍灭亡后,高祖用千金悬赏搜捕季布,并说有敢于收留、藏匿他的人,罪及三族。(师古说:‘舍’是收留、停留;‘匿’是隐藏。)季布藏在濮阳周氏家中。周氏说:‘汉王追捕将军十分急迫,踪迹将要追到我家了。您如果能听从我的话,我敢为您献上一计;如果不能,我愿意先自杀。’季布答应了。于是周氏剃去季布的头发,给他戴上铁颈钳,穿上粗布短衣,(师古说:‘衣’是给他穿衣服;‘褐’是毛布制成的衣服。)把他放在广柳车中,(服虔说:东郡把宽辙车叫作广柳车。郑氏说:做成大柳木外衣的车,就像《周礼》所说的防车。李奇说:广柳是大而高隆的穹车。晋灼说:《周礼》所说的衣翣,柳是聚集的意思,众多装饰聚集在一起;这里是用来装载人的防车,使人不知道车中载着谁。师古说:晋灼、郑氏二人的说法是对的。隆穹只是车篷的意思,并不是这里所说的情形;‘軬’音同‘扶晚反’。)并带着他家里的数十名僮仆,一同到鲁地朱家那里,把季布卖给了他。(师古说:朱家是鲁人,见《游侠传》。)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便买下他,把他安置在田舍中,然后前往雒阳拜见汝隂侯滕公。(师古说:滕公就是夏侯婴。他原来担任滕县令,所以称为滕公。)朱家劝说道:‘季布有什么罪?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本来就是职责而已。(师古说:‘职’是常理的意思,说这本来就是常道;另一说,‘职’是主管、掌管其事的意思。)项氏的臣下难道可以全部诛杀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个人怨恨而追捕一人,这样怎么显示胸襟广大呢?况且凭季布这样的贤能,汉王还追捕得如此急迫,他除了向北逃到胡地、向南逃到越地,还能怎么办呢?嫉妒壮士而把人才资助给敌国,正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原因。’(师古说:子胥就是伍员;荆就是楚国。子胥的父亲伍奢被楚平王杀害,子胥逃奔吴国,教吴国攻打楚国。平王已经死了,后来吴军攻入郢都,子胥挖开平王的坟墓,取出尸体,鞭打了三百下。) ○臣召南按:臣瓒的注文依据的是太常孔臧写给堂弟孔安国的信。汉初的人不知道《尚书》原本有一百篇,便妄称只有二十八篇,认为这是取法二十八宿。前汉书卷三十六考证 《史部,正史类,前汉书》○宋祁本说:“一本又有‘言’字,上面有人字。”到达留邸一个月后,见过皇帝便被遣返。【师古说:‘邸’是各郡官员入朝时在京师住宿的馆舍。】○刘攽说:“见罢”犹如说被召见后又被驱逐、弃置,并不是指引见。布进言说:“臣任职河东,陛下无缘无故召臣来,必定有人认为臣欺骗了陛下。【师古说:这是说有人妄称臣贤能,所以说欺骗陛下。】如今臣来到这里,却没有接受任何职事。【 ○宋祁说:一本没有“受”字。】现在若被遣回,那一定是有人诋毁臣。陛下因为一个人的称誉召臣来,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遣臣走,臣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后,会借此看出陛下的深浅。【师古说:这是说可以看出陛下见识的深浅。】皇帝默然,惭愧地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意召你来罢了。”布的属官中有个能言善辩的曹丘生,经常招揽权贵,顾念金钱。【孟康说:招是求取;用金钱结交权贵,求取他们的势力,以此自我炫耀。李奇说:拿着权势请托他人,以金钱相酬。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里是说招求贵人的威势,借此请托,因此得到他人的金钱酬谢。○刘攽说:“招权”是制造声势,把权势招归自己;“顾金钱”是说心意在金钱上,顾就是顾念。】他侍奉赵谈等贵人。【李奇说:赵谈是宦官。○宋祁说:越本“谈”作“同。”】他和窦长君交好。【服虔说:窦长君是景帝的舅父。】布听说后写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长者,不要同他交往。”曹丘生回来后想得到窦长君写给布的信。【师古说:他想要窦长君的信,好让窦长君替自己向布作介绍。】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曹丘生仍然坚持请求这封信,于是出发,并让人先送信。【师古说:让人先把信送给布,使布先看到信。】布果然大怒,等候曹丘生。曹丘生到后,便向布作揖说:“楚地有谚语说: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的一句诺言。您凭什么在梁、楚之间取得这样的声望呢?况且我和您都是楚人,假如我把您的名声传扬到天下,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您为什么这样深深拒绝我呢?”布于是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把他请进来,留住数月,奉为上宾,临行时又厚礼相送。季布的名声之所以更加显著,是曹丘生替他宣扬的结果。布的弟弟季心,气概压倒关中人,待人恭敬谨慎,喜好行侠仗义,方圆数千里之内的人都争着替他效死。他曾经杀人后逃到吴地,依附爰丝藏匿,长期侍奉爰丝。【师古说:爰丝就是爰盎的字;这里说季心以兄长之礼侍奉他。○宋祁说:越本注文中的“也”字作“之”。】他又像对待弟弟一样抚养灌夫、籍福一类人。他曾任中尉的司马。【如淳说:中司马就是中尉的司马。】中尉郅都不敢加以惩治,年轻人常常暗中借用他的名声来行事。【师古说:这是说他们诈称自己是季心的宾客和党徒。】当时,季心以勇敢闻名,季布以重诺闻名于关中。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丁公,【晋灼说:《楚汉春秋》称他为薛人,名固。师古说:这里说的母弟,是同母异父的弟弟。
痍音夷,瘳音丑留反】哙又面谀,欲揺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又言其勇,使酒难近【应劭曰:使酒,▯酒也;师古曰:言因酒霑洽而使气也,近谓附近天子为大臣也。○宋祁本云:一本又言字上有人字】至留邸一月【师古曰:邸,诸郡朝宿之舍在京师也】见罢【师古曰:既引见而罢,令还郡也。○刘攽曰:见罢,犹言见逐、见弃耳,非引见也】布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师古曰:谓妄言其贤,故云欺也】今臣至,无所受事【○宋祁曰:一本无受字】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师古曰:窥,见陛下浅深也】上黙然慙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之官,辩士曹丘生数招权顾金钱【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燿也;李竒曰:持权属请人,顾以金钱也;师古曰:二家之説皆非也,言招求贵人威权,因以请托,故得他人顾金钱也。」○刘攽曰:招权,谓作为形势招权归已也。顾金钱者,谓志在金钱也。顾,犹念也】事贵人赵谈等【李竒曰:宦者赵谈也。○宋祁曰:越本谈作同】与窦长君善【服防曰:景帝舅】布闻寄书谏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布【师古曰:欲得窦长君书与布为己绍介也】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説足下【师古曰:説读曰悦】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师古曰:使人先致书于布,发视也】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则揖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诺【师古曰:谚传也】足下何以得此声梁楚之间哉?且仆与足下俱楚人,使仆游扬足下名于天下,顾不美乎【师古曰:顾念也】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布乃大説【师古曰:説读曰悦】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争为死。尝杀人,亡吴,从爰丝匿长事爰丝【师古曰:丝,爰盎字,言以兄长之礼事也。○宋祁云:浙本注文也,字作之】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如淳曰:中尉之司马】中尉郅都不敢加。少年多时时窃借其名以行【师古曰:诈自称为心之賔客徒党也】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闻关中。布母弟丁公【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师古曰:此母弟为同母异父之弟。○宋祁云:浙本注文无之字,有也字】为项羽将,逐窘髙祖彭城西,短兵接,汉王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孟康曰:丁公及彭城頼齮追上,故曰两贤也。
译○宋祁说:越本注文没有“之”字,有“也”字。】曾任项羽的将领,在彭城以西追击并逼迫高祖。两军短兵相接,汉王情势危急,回头对丁公说:“我们两个贤者,难道要彼此困迫吗?”【孟康说:丁公和彭城的赖齮追赶皇上,所以说“两贤”。师古说:孟康的说法不对。“两贤”是高祖自称,并指丁固;意思是我和丁固都是贤者,岂能彼此困迫。因此丁固被这句话感动而停止追击。虽然赖齮也一同追赶,但高祖只对丁固说话。】丁公于是带兵退去。项王灭亡后,丁公谒见高祖,高祖让人在军中公开示众丁公,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不忠,使项王失去天下。”于是将他斩首,并说:“后世做人臣的,都不要仿效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彭越还是普通百姓时,曾与栾布交游。【师古说:家人犹如说编入户籍的平民。】他们贫困时到齐地出卖劳力,栾布替酒家作保。【孟康说:在酒家作保,保人为雇工担保,所以称为保。师古说:这里是说受雇出力;作保是说保证可以任用。】几年后两人分别离去,栾布被人掠走,卖到燕地为奴,又替买他的主人报仇。【服虔说:是替买他的人报仇。】燕将臧荼荐举他为都尉。臧荼做燕王时,栾布任将领。臧荼反叛汉朝,汉军攻打燕地,俘获栾布。梁王彭越听说后,便向皇帝请求赎出栾布,任命他为梁国大夫,出使齐地,尚未返回。【师古说:反是返回。】汉朝召见彭越,以谋反罪责问他,并诛灭三族,在雒阳城下悬首示众;下诏说,谁敢收葬、探视彭越首级,立即逮捕。栾布回来后,在彭越首级下设祭哭悼,官吏逮捕他并报告皇帝。皇帝召栾布来斥骂说:“你和彭越一起谋反了吗?我禁止别人收葬、探视他,你却独自祭祀哭悼他,这明明就是同谋反叛!快把他烹了!”【师古说:“趣”读作“促”,是赶快的意思。】栾布正被提着走向汤锅,【师古说:提是举起;举着他要把他投入汤锅。趋读作趣,是走向的意思。】回头说:“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你要说什么?”栾布说:“当初陛下被困在彭城,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项王之所以不能继续向西进军,只是因为彭王占据梁地,同汉军联合,使楚军受苦。【师古说:徒是只是。】在那个时候,彭王只要向楚,汉就会失败;向汉,楚就会失败。况且垓下会战时,如果没有彭王,项氏就不会灭亡。【师古说:微是没有。】天下平定后,彭王剖符受封,本来希望把爵位传给万世。【 ○宋祁说:“封之”的“之”字有误,可以删去,并添“亦”字。】如今汉朝一次向梁征发兵役,【 ○宋祁说:越本作“今帝征兵于梁”,浙本依今本。】彭王因病不能出兵,便被怀疑谋反。反叛的形迹尚未显露,却因为琐碎小事诛杀他,臣恐怕功臣们人人都会自危。如今彭王已经死了,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让我就死于汤锅。”皇帝于是释放栾布,任命他为都尉。孝文帝时,栾布任燕国丞相,后来升为将军。栾布曾说:“贫困时不能使自己受辱,不是常人;富贵时不能使自己称心快意,也不是贤者。”因此,他对有恩于自己的人一定厚报,对有怨于自己的人一定依法除掉。吴、楚反叛时,他因功封为鄃侯。【苏林说:鄃音输,是清河县。】后来又任燕国丞相。燕、齐之间都为他建立祠社,称为“栾公社”。栾布死后,儿子栾贲继承侯爵。【师古说:贲音奔。】孝武帝时,因栾贲任太常时祭祀用的牲畜不符合法令,封国被废除。田叔是赵国陉城人。【苏林说:陉音刑。】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田叔喜好剑术,向乐钜公学习黄老之术。【师古说:姓乐,名钜;公是对老人的称呼。】他为人廉正刚直,喜欢行侠仗义。【师古说:喜是喜好,音许吏反。】他游交于各位公卿长者。【师古说:诸公都是长者。】赵人推荐他,赵相赵午又向赵王张敖称说他的才能,张敖任命他为郎中。几年后,赵王认为他贤能,但还没有来得及升迁,恰逢赵午、贯高等谋划弑杀皇帝,事情被发觉。汉朝下诏逮捕赵王及谋反的大臣,并规定赵国若有人敢跟随赵王,诛灭三族。只有田叔、孟舒等十多人穿着赭色囚衣,自己剃发、戴上刑具,跟随赵王来到长安。赵王张敖的事情查明无罪后得以出狱,【师古说:白是明白。】被废为宣平侯。【 ○宋祁说:一本没有“王”字。】张敖于是进言推荐田叔等十人。皇帝召见他们,与他们交谈,汉廷群臣没有才能超过他们的。【师古说:才干不能胜过他们。○宋祁说:浙本注文作“材能不胜之也”。】皇帝很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宋祁说:删去“也”字。】于是把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守或诸侯国相。田叔任汉中郡守十多年。孝文帝刚即位时召见田叔,问:“您知道天下的长者吗?”田叔回答:“臣哪里足以知道呢?”皇帝说:“您是长者,应该知道。”田叔叩头说:“已故云中郡守孟舒就是长者。”当时孟舒因匈奴大举侵入云中而获罪免官。皇帝说:“先帝任命孟舒治理云中已有十多年。匈奴曾经一次入侵,孟舒不能坚守,竟无故使数百名士卒战死。长者难道本来就是杀人的吗?”田叔叩头说:“当初贯高等谋反,天子下达明确诏令,赵国凡敢跟随张王的人诛灭三族。然而孟舒自己剃发、戴上刑具,跟随张王,以身承担死罪,难道他当时还知道自己将做云中郡守吗?汉与楚相抗,士卒疲敝,【师古说:“罢”读作“疲”,下文同。】而匈奴的冒顿刚刚降服北方夷族,又来侵扰边境。孟舒知道士卒疲惫,不忍心发出命令让他们出战;士卒们却争相登临城墙,与敌人死战,像儿子替父亲作战一样。因此死了数百人。孟舒哪里是驱赶他们去作战呢?”【师古说:“敺”同“驱”,是说孟舒没有驱赶他们作战;敺字从攴,攴音普木反。○宋祁说:“岂敺之哉”下面应有“战”字。】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于是皇帝说:“孟舒真贤能啊!”又召回他,任命为云中郡守。几年后,田叔因犯法失去官职。梁孝王派人杀死汉朝议政大臣爰盎,景帝召田叔查办梁国,田叔查清全部情况后回来报告。皇帝问:“梁国有这件事吗?”田叔回答:“有。事情的情况在哪里?”【师古说:这是追问事情的具体状况。】田叔说:“陛下不必再追问梁国的事情了。【师古说:意思是不必再讨论这件事。】如今如果梁王不依法受诛,就是废弃汉朝法律;如果依法诛杀梁王,太后将吃不下饭、睡不安席。这件忧患在陛下身上。”皇帝非常赞赏他的见识,任命他为鲁国丞相。他刚到任时,百姓因鲁王夺取他们的财物而来申诉的有一百多人。田叔抓住其中的首领二十人,鞭打并斥责他们说:“鲁王不是你们的君主吗?你们怎么敢来控告自己的君主?”鲁王听说后非常惭愧,从王府内库拿钱让丞相代为赔偿。【师古说:中府是诸侯王收藏财物的内库。】丞相说:“应当让大王亲自赔偿;否则就是大王做坏事,而丞相做好事了。”【师古说:不尔,就是‘不这样的话’,即大王做坏事。】鲁王喜欢打猎,丞相常跟随他进入苑囿。鲁王每每休息,丞相就到馆舍休息;鲁王常在苑中露天坐着,丞相也总在苑外暴露而坐,【师古说:是在外面露天坐着。】始终不肯休息,说:“我的大王露天而坐,我怎么能独自离开大王去休息呢?”因此鲁王多年不再大规模出游。田叔后来任职期间去世。鲁国用百金祭祀他,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说:“按义理不能损害先人的名声。”田仁凭借壮勇任卫将军的舍人。【张晏说:卫将军就是卫青。】他多次跟随卫将军攻打匈奴。卫将军进言,田仁被任为郎中,升至二千石,又任丞相长史,后来失去官职。朝廷派他出任三河刺史,回来复命时,奏报符合皇帝心意,任命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后,升为司直。几年后,戾太子起兵,田仁负责关闭城门,却使太子得以逃走,因此因放纵反叛者而被诛灭家族。【师古说:朝廷派田仁掌管关闭城门,田仁却让太子逃出,所以说他放纵反叛。
师古曰:孟説非也,两贤,髙祖自谓,并谓固耳,言吾与固俱是贤,岂相戹困也?故固感此言而止也。虽与赖齮俱追,而髙祖独与固言耳】丁公引兵而还。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髙祖,以丁公徇军中【师古曰:徇,行示也,音辞俊反。】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栾布,梁人也。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师古曰:家人,犹言编户之人也】穷困,卖庸于齐,为酒家保【孟康曰:酒家作保,保庸也,可保信故谓之保;师古曰:谓庸作受顾也,为保,谓保可任使】数岁别去,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主家报仇【服防曰:为买者报仇也】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荼为燕王,布为将。及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为梁大夫,使于齐,未反【师古曰:反,还也】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下诏有收视者,輙捕之。布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反明矣【师古曰:若,汝也】趣亨之【师古曰:趣,读曰促,促急也】方提趋汤【师古曰:提,举也,举而欲投之于汤也;趋,读曰趣,趋向也】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彭城,败荥阳、成臯闲,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师古曰:徒,但也】与汉合从,苦楚也【师古曰:从,音子容反】当是之时,彭王壹顾,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师古曰:微,无也】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之,欲传之万世【○宋祁曰:封之之字误,可删添亦字】今汉壹征兵于梁【○宋祁曰:越本作今帝征兵于梁,浙本从今】彭王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上乃释布,拜为都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吴楚反时,以功封为鄃侯【苏林曰:鄃,音输,清河县也】复为燕相,燕齐之闲,皆为立社,号曰栾公社。布薨,子贲嗣侯【师古曰:贲,音奔】孝武时,坐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田叔,赵陉城人也【苏林曰:陉音刑】其先齐田氏也。叔好劒,学黄老术于乐钜公【师古曰:姓乐,名钜也。公者,老人之称也】为人亷直,喜任侠【师古曰:喜好也,音许吏反】游诸公【师古曰:诸公皆长者也】赵人举之,赵相赵午言之,赵王张敖以为郎中。数岁,赵王贤之,未及迁,会赵午、贯髙等谋弑上,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羣臣反者。
赵有敢随王,罪三族。唯田叔、孟舒等十余人,赭衣自髠钳,随王至长安。赵王敖事白得出【师古曰:白,明也】废王为宣平侯【○宋祁云:一本无“王”字】乃进言叔等十人,上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师古曰:材不胜○宋祁云:浙本注文作“材能不胜之也】上説【师古曰:説读曰悦也○宋祁云:删也字】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余年。孝文帝初立,召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云中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尝一入,孟舒不能坚守,无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叩头曰:“夫贯髙等谋反,天子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者,罪三族。然孟舒自髠钳随张王,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师古曰:罢读为疲,下亦同】而匈奴冐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寇。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敺之哉【师古曰:敺与驱同,言不敺之令战也。敺字从攴,攴音普木反○宋祁曰:岂敺之哉之下当有“战”字】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以为云中守。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汉议臣爰盎,景帝召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上曰:“梁有之乎?”对曰:“有之。”事安在【师古曰:索其状也】叔曰:“上”无以梁事为问也【师古曰:言不须更论之也】今梁王不伏诛,是废汉法也。如其伏诛,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于是上大贤之,以为鲁相。相初至官,民以王取其财物自言者百余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笞怒之【师古曰:渠,大也】曰:“王非汝主邪?何敢自言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师古曰:中府,王之财物藏也】相曰:“王自使人偿之,不尔,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师古曰:不尔,是则王为恶】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輙休相,就馆。相常暴坐苑外【师古曰:于外自暴露而坐】终不休,曰:“吾王暴露,独何为?舎王以故不大出游。”数年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曰:“义不伤先人名。”仁以壮勇为衞将军舎人【张晏曰:衞青也】数从击匈奴。衞将军进言仁为郎中,至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后,使刺三河还【如淳曰:为刺史于三河郡,三河谓河南、河内、河东也】奏事称意,拜为京辅都尉。月余,迁司直。数岁,戾太子举兵,仁部闭城门,令太子得亡,坐纵反者族【师古曰:遣仁掌闭城门,乃令太子得出,故云纵反也】賛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
译赞说:凭项羽那样的气势,季布又以勇武显名于楚地,亲身冲入敌军、夺取敌旗的事也有多次。【邓展说:履军是战胜后踏入敌军。李奇说:搴是拔取。孟康说:搴是斩杀后夺取。师古说:是说战胜敌人并夺取敌旗。邓展、李奇的说法都对。搴音骞。如今流俗书本把“履”改作“屡”,又加“典”字,说“身屡典军”,是不对的。○宋祁说:注文中的“谓屡”应当写作“为屡”。】这样可以说是壮士了。到了困厄之时,即使被剃发、戴刑具,卖身为奴,也只是苟且求生而不改变志节,为什么呢?因为他自负才能,受到侮辱也不以为羞耻,是想等待时机发挥才能,他的志愿还没有实现。因此,他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者确实看重自己的生命,不轻易死去。那些婢妾和卑贱之人,因一时感慨便自杀,并不是能够勇敢赴死。【师古说:感慨是感念处境狭窄而拘守小节;慨音工代反。】只是他们的谋划已经毫无凭借、窘迫到了极点罢了。【张晏说:是说他们的谋划毫无道理可言,所以自杀。苏林说:俚是赖,意思是谋划没有成效。晋灼说:《扬雄方言》说俚是聊,《说文》说是赖;这里是说谋划毫无所凭借,到了只能自杀的地步。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正确。】栾布哭悼彭越,田叔跟随张敖赴死如归,他们确实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如淳说:太史公说,死并不难,难的是选择应死的时机。】即使古代的壮烈之士,又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呢?《前汉书》第三十七卷。《前汉书》第三十七卷考证。《季布传》:“凭高帝的兵力三十多万……” ○【臣召南】按:《史记》作“将兵四十余万众”,本书《匈奴传》记载季布说有三十二万人,而且说樊哙当时也在其中,这六个字是《史记》没有的。不过《匈奴传》详细记载了季布的话,还提到平城之歌,详略有所不同,情况就是如此。又说他勇猛而任性饮酒,使人难以亲近。注文中师古说:“难近”是说使人接近天子、成为大臣很困难。○顾炎武说:“难近”是说使人畏惧而远离他。师古的注文不对。“中尉郅都不敢加以惩治。” ○《史记》作:“不敢不以礼相待。” 《田叔传》:“他的谋划已经毫无凭借、窘迫到了极点。” ○《史记》作:“他的谋划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前汉书》第三十七卷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第三十八卷。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
名楚,身履军,搴旗者数矣【邓展曰:履军,战胜蹈履之。李竒曰:搴,防也。孟康曰:搴,斩取也。师古曰:谓胜敌防取旗也。邓、李二説皆是。搴音骞,今流俗书本改履,谓屡而加典字云:身屡典军,非也。○宋祁曰:注文谓屡当作为屡】可谓壮士。及至困戹,奴僇,苟活而不变,何也【师古曰:僇,古戮字也。奴僇,谓髠钳为奴而卖之也】彼自负其材,受辱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槩而自杀,非能勇也【师古曰:感槩,谓感念局狭为小节。槩音工代反】其画无俚之至耳【张晏曰:言其计画道理无所至,故自杀耳。苏林曰:俚,頼也。言其计画无所成頼。晋灼曰:扬雄方言曰:俚,聊也。许慎曰:頼也。此为其计画无所聊頼,至于自杀耳。师古曰:晋説是也】栾布哭彭越,田叔随张敖,赴死如归。彼诚知所处【如淳曰:太史公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也】虽古烈士,何以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