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六十三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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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六十三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前汉书卷六十四上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师古曰:分严安以后为下卷】严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张晏曰:夫子严忌也】或言族家子也【师古曰:亦云夫子之族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繇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臯、胶仓、终军、严葱竒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师古曰:娄,古屡字】公孙▯起徒歩,数年至丞相,开东閤,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今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师古曰:中谓天子之賔客,若严助之辈也;外谓公卿大夫也】大臣数诎【师古曰:谓计议不如助等,每诎服也。音丘勿反】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臯、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事,朔、臯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师古曰:论议委随,不能持正如树木之无根柢也】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师古曰:言不臣属于中华】于是助诘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师古曰:举,总也。言总天下乃至京师皆弃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愬【师古曰:振,举也,起也。安,焉也】又何以子万国乎【师古曰:子,谓畜为臣子也】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廼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师古曰:以法距之,为无符騐也】助廼斩一司马谕意指【师古曰:以天子意指晓告之】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师古曰:多犹重也】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孟康曰:摄,安也,音奴协反】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师古曰:重,难也】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晋灼曰:淮南云越人劗髪,张揖以为古翦字也;师古曰:劗与翦同,张说是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师古曰:与,读曰豫】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
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师古曰:地不可居,而民不可牧养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师古曰:封内,谓封圻千里之内也;甸服,主治王田以供祭祀也】封外侯服【师古曰:封外千里之外也,侯,候也,为王者斥候】侯卫宾服【服防曰:侯服之外又有衞服,賔,賔见于王也,侯衞二服同为宾也】蛮夷要服【师古曰:又在侯卫之外,而居九州之内也,要言以文徳要来之耳,音一遥反】戎狄荒服【师古曰:此在九州之外者也,荒言其荒忽絶远,来去无常也】远近埶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谿谷之间,篁竹之中【服防曰:竹丛也,音皇;师古曰:竹田曰篁】习于水鬬,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师古曰:昧,暗也,言多草木】中国之人不知其埶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师古曰:间,中间也,或八九百里,或千里也】阻险林丛,弗能尽着【师古曰:不可尽载于图也,着音竹助】。反】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师古曰:戴白,言白髪在首】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爲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应劭曰:越国僻逺,珍竒之贡,宗庙之祭皆不与也。大内,都内也,国家宝藏也。师古曰:百官公卿表云治粟属官有都内令丞也】一卒之用不给上事【师古曰:给,供也】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师古曰:疲劳中国之人于蛮夷之地】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师古曰:积久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得卖爵赘子以接衣食【如淳曰:淮南俗卖子与人作奴婢,名为赘子,三年不能赎,遂为奴婢。师古曰:赘,质也。一说云赘子者,谓令子出就妇家为赘壻耳,赘壻解在贾谊传】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师古曰:生,谓生业,复音扶目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师古曰:资,犹赍】舆轿而隃领【服防曰:轿音桥,谓隘道舆车也。臣瓒曰:今竹舆车也,江表作竹舆以行是也。项昭曰:陵絶水曰轿,音旗庙反,领山岭也,不通船车运转皆担舆也。师古曰:服音瓒说是也,项氏谬矣,此直言以轿过领耳,何云陵絶水乎?又旗庙之音无所依据,隃与逾同○刘攽曰:按今南方竹舆正作旗庙音,项亦未可全非】柁舟而入水【师古曰:柁,曵也,音它】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师古曰:谓船触石难以行也】林中多蝮蛇猛兽【师古曰:蝮,恶蛇也,音敷福反,解在田儋传】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师古曰:泄,吐也,音弋制反,属音之欲反】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
译○刘攽说:考察现在南方的竹舆,正是写作“旗庙”的读音;项昭的说法也不能完全认为是错误。】驾着船进入水道。【师古说:“柁”是拖曳的意思,音它。】航行百千里,两岸夹着深林和丛生的竹子;水道高低曲折,船只不断撞击岩石。【师古说:这是说船触碰岩石,难以航行。】树林中有很多蝮蛇和猛兽。【师古说:“蝮”是恶蛇,音敷福反,解释见《田儋传》。】夏季炎热时,呕吐、泄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师古说:“泄”是呕吐的意思,音弋制反;“属”音之欲反。】还没有交战、接触兵刃,死伤的人就一定很多了。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派遣先臣淮南厉王刘长的部将军间忌率兵攻打他。【文颖说:先臣是淮南厉王刘长;间忌是人的姓名。师古说:《淮南王传》作“简忌”,这里是传抄时文字讹误,省略了“简”字。】使他的军队投降后,把他们安置在上淦。【苏林说:“淦”音“耿弇”的“弇”。师古说:音工含反。】后来他们又反叛,正逢天气炎热、雨水很多,楼船上的士卒长期居住在水上,又要划船航行。【师古说:这是说他们经常住在舟船水上,又承担划桨行船的劳作,所以死亡很多。“櫂”音直孝反。】尚未交战便因疾病死亡的超过一半;亲属年老的人哭泣,孤儿大声啼哭。【师古说:“謕”是古“啼”字。】他们家破业散,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归来;悲哀的气氛数年不能消散。长者们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警诫。尚未进入越地,灾祸就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臣听说,战争之后必定有灾荒年,这是说百姓各自以忧愁困苦之气侵迫阴阳的和谐,感动天地的精气。【师古说:“薄”是迫近、侵迫的意思。】陛下的德行可与天地相配,光明可与日月相同,恩惠甚至施及禽兽,泽被草木;如果有一个人因饥寒不能终享天年而死,陛下也会因此在心中悲伤。如今四方境内连狗叫的警报都没有,却要使陛下的甲士死去,尸体暴露在中原,血水浸渍山谷;边境百姓也因此早早关闭城门、很晚才开门。【师古说:“晏”是晚的意思;这是说因为有战争灾难,所以边城早关晚开。】早晨还没有到,晚上就可能遭遇危险。【师古说:“鼂”是古“朝”字;意思是忧虑危亡,不能自保。】臣刘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为难。【师古说:“重”是认为困难、为难的意思。】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人数量多、兵力强,能够给边城制造祸难。【服虔说:是说使边城遭遇祸难。】淮南国尚未分为三国时,境内有许多人担任边地官吏。【师古说:“全国”是指尚未分为三国的时候;淮南人曾在边地任官,与越国接壤,所以了解那里的地形。】臣私下听说,越地的情况与中原不同……” 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越人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险峻,水流湍急,冲动石块,能够撞破船只,大船不能载着粮食沿水而下。越人如果想发动变乱,必先在余干边界内种田,积聚粮食,然后进山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望侦察如果确实严密,越人一有进山伐木的人,就立即收捕,烧毁他们的积聚,那么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宋祁说:浙本“奈”字上有“无”字。而且越人力量柔弱、材力不足,不能进行陆战,也没有使用车骑、弓弩的条件;然而中原军队不能进入那里,是因为越人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不能适应当地水土。臣听说,越地的士卒不少于数十万;要进入那里,汉军必须达到越军五倍才足够。拉车、运送粮饷的人还不包括在内。南方暑湿,夏季临近时会发生瘴热病;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又会伤人,疾病流行常常发生。○宋祁说:浙本“生”字作“虫”。疾病疫病多有发生。○宋祁说:“景木疠”造成灾害。军队还没有交锋,因病死亡的就占十分之二三;即使举全国之力把越国俘获,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兵力。【师古说:“举”是全部取得的意思。】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闽越王。甲因被诛杀而死,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招来并接纳他们,把他们安置在中原,派重臣前去慰问存恤,施加恩德、给予赏赐来招致他们,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归附圣德。陛下如果认为他们没有用处,就应接续其断绝的世系,保存其灭亡的国家,重新立其王侯,把他们作为畜越。【李奇说:像人畜养六畜一样。师古说:这里只是说畜养他们,并非指六畜。】这样他们一定会献上信物,成为藩属之臣,世世共同进贡供职。【师古说:“共”读作“供”。】陛下只凭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印绶,就可以安抚远方,不劳烦一个士卒,不损坏一件兵器,【师古说:“顿”是损坏的意思;一说“顿”读作“钝”。】便能使威势和德化同时施行。如今如果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一定震恐,以为有司要把他们全部屠灭,必然像野鸡、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之中。【师古说:如野鸡、兔子逃窜进入山林险阻之中。】如果他们背弃我们离去,就会再次聚集;留下来守御,经过一年又一年,士卒就会疲惫,粮食也会断绝。【师古说:“罢”读作“疲”,“勌”也是“倦”字。】男子不能耕种、栽培作物,妇女不能纺纱织布。【师古说:“树”是栽种的意思;机上之线叫“絍”,“絍”音同“人禁”的“禁”。】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师古说:“饷”也是“饟”字。】留在家中的人没有食物,出行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兵事,逃亡的人一定很多,跟随逃亡者加以诛杀,也杀不尽,盗贼必然兴起。臣听老人说,秦朝时曾派尉屠雎攻打越地,【张晏说:郡都尉姓屠,名雎。】又派监禄开凿渠道、疏通道路。【张晏说:监是郡御史,名禄。】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进攻,秦军只得留下屯守空旷之地,长久拖延。【 ○宋祁说:越本作“引”。士卒疲劳,越人于是出兵攻击他们。【 ○宋祁说:越本没有“廼”字。秦军大败,于是征发被罚戍边的人来防备越地。【师古说:“适”读作“谪”。】在这个时候,内外骚动,百姓凋敝。【师古说:“靡”是离散的意思,音同“縻”。】出行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大家都无法生活,逃亡者相互跟随,成群结伙做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祸乱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师古说:这是《老子·道经》的话。军队行军必然杀伤士众、侵扰践踏田地,所以荒废残破之处会生出荆棘。】战争是不祥之事;一方有紧急情况,四面都可能随之发生变故。臣恐怕变故的产生、奸邪的兴起,就从这里开始。《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经过三年才战胜它。”【师古说:这是《既济》九三爻辞。】鬼方是小的蛮夷,高宗是殷朝盛大的天子。以强盛的天子讨伐小蛮夷,尚且三年以后才取胜,这是说用兵不可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讨,没有交战,意思是没有人敢同天子较量。【师古说:“校”是较量,不敢同天子计较强弱曲直。】假使越人冒死侥幸,来抵抗并迎击执事者的队列,【文颖说:“颜行”如同雁行,指走在前面的队列,所以称为“颜”;“犯”是侵犯的意思;“行”音同“胡郎”的“郎”。】
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文頴曰:先臣淮南厉王长也,间忌人姓名,师古曰:《淮南王传作简忌,此本作间转写字误省耳】以其军降处之上淦【苏林曰:淦音耿弇之弇,师古曰:音工含反】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櫂【师古曰:言常居舟中水上,而又有击櫂行舟之役,故多死也,櫂音直孝反】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謕号【师古曰:謕,古啼字】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师古曰:薄,廹也】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徳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师古曰:方内中国四方之内也】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师古曰:晏,晚也,言有兵难故边城早闭而晚开也】鼂不及夕【师古曰:鼂,古朝字也,言忧危亡不自保也】臣安窃为陛下重之【师古曰:重,难也】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彊,能难邉城【服防曰:谓边城作难也】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师古曰:全国谓未分为三之时也,淮南人于边为吏,与越接境,故知其地形也】臣窃闻之,与中国异【师古曰:言其风土不同】限以髙山,人迹所絶,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师古曰:言水流湍急,石为之漂转触破舟船也,漂音匹遥反】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爲变必先田余干界中【韦昭曰:越邑今鄱阳县也】积食粮廼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宋祁曰:浙本奈字上有无字】且越人緜力薄材【孟康曰:緜音灭,薄力也;师古曰:緜弱也,言其柔弱如緜,读如本字,孟说非也】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师古曰:能,堪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廼足【师古曰:不下,言不减也;汉军多之五倍然后可入其地也】挽车奉饟者不在其中【师古曰:挽,引也,音晚;饟,亦饷字】南方暑湿,近夏瘅热【师古曰:瘅,黄病,音丁干反】暴露水居,蝮蛇蠚生【师古曰:蠚,毒也,音壑○宋祁曰:浙本生作虫】疾疠多作【○宋祁曰:景木疠作灾】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师古曰:举,谓总取也】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师古曰:甲者,闽王弟之名】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
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师古曰:存,谓省问之】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徳。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絶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李竒曰:如人畜飬六畜也;师古曰:直谓畜养之耳,非六畜也】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师古曰:共,读曰供】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师古曰:组者,印之绶】不劳一卒,不顿一防【师古曰:顿,坏也;一曰顿读曰钝】而威徳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兎逃入山林险阻【师古曰:如雉兎之逃窜而入山林险阻之中】背而去之,则复相羣聚;留而守之,歴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絶【师古曰:罢,读曰疲;勌,亦倦字】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絍【师古曰:树,梢也;机缕曰絍,絍音人禁反】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师古曰:饷,亦饟字】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雎击越【张晏曰:郡都尉姓屠名雎也】又使监禄凿渠通道【张晏曰:监郡御史也,名禄】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宋祁曰:越本持作引】士卒劳勌,越廼出击之【○宋祁曰:越本无廼字】秦兵大破,廼发适戍以备之【师古曰:适读曰讁】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师古曰:靡,散也,音縻】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羣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师古曰:老子道经之言也。师旅行必杀伤士众,侵暴田亩,故荒残而生荆棘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师古曰:旣济九三爻辞】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师古曰:校,计也,不敢与计强弱曲直】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顔行【文頴曰:顔行犹鴈行,在前行,故曰顔也。师古曰:防犯也,行音胡郎反。○宋祁曰:越本无死字】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张晏曰:厮,微舆众也。师古曰:厮,析薪者;舆,主驾车者。此皆言贱役之人】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师古曰:八薮,谓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污,宋有孟诸,楚有云梦,吴越之间有具区,齐有海隅,郑有圃田】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师古曰:千官,犹百官也,多言之耳。
译○宋祁说:越本没有“死”字。即使那些劈柴、驾车的低贱士卒中有一个没有防备而死伤归来,【张晏说:“厮”是卑微之人,“舆”是众人。师古说:“厮”是劈柴的人,“舆”是掌车的人,这些都是低贱役人。】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仍私下认为这是大汉的耻辱。陛下把四海作为疆界,把九州作为家,把八薮作为苑囿,把长江、汉水作为池沼。【师古说:八薮是鲁国的大野、晋国的大陆、秦国的杨污、宋国的孟诸、楚国的云梦、吴越之间的具区、齐国的海隅、郑国的圃田。】天下的百姓都成为臣民和奴仆,民众数量足以供养众多官员的费用。【师古说:“千官”犹如“百官”,只是说其多;“共”读作“供”。】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皇帝车驾的御用,供皇帝玩赏、专心于神明之事,秉持圣道,背靠绘有黼纹的屏风,【师古说:“负”是背靠;黑白相间画成斧形花纹,叫作“黼”;“依”读作“扆”,扆形如屏风而弯曲,绘有黼纹,张设在门窗之间。】凭靠玉几,【师古说:“冯”读作“凭”。】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决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的。【师古说:“向”读作“响”。】陛下施行德惠,覆盖滋润百姓,【师古说:“露”是使他们沾受恩泽;或说覆盖,或说滋润,都是养育的意思。】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就会遍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四面系固。【师古说:“维”是联结、系固的意思。】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用来换取一天的闲暇,却要劳累战马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充满,徐方已经来归。”【师古说:这是《大雅·常武》的诗句。“犹”是道的意思,“允”是确实,“塞”是充满,“既”是完全。意思是王道确实充满天下,那么徐方和淮夷就会全部前来臣服。】这是说王道广大,远方也会怀念归附。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便得到供养;【师古说:农夫辛勤耕作,所得五谷用来供养君子。】愚者进言,智者便加以选择。臣幸得为陛下守卫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做人臣的职责。边境有警,却爱惜自身性命而不尽情陈说愚见,就不是忠臣。.【师古说:“毕”是尽,指尽情说出自己的意见。】臣私下担心,将吏会把十万大军的任务当作派一个使者就能完成的事情。【师古说:意思是只要汉朝派一个使者去镇抚,越人就会宾服,不必劳烦军队前往。】这时汉军于是出动,越过岭南。【 ○宋祁说:一本“逾”字上有“未”字。恰好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向汉朝投降,汉军停止行动。皇上嘉奖淮南王的意旨,赞美将士的功劳。【 于是命令严助向南越传达自己的意旨。【师古说:“风”读作“讽”,是用天子的意旨委婉告知。○宋祁说:一本“南越”下有“王”字。南越王叩头说:“天子竟劳驾兴兵诛灭闽越,我死也无法报答。”于是派太子随严助入朝侍奉。严助回来后,又向淮南王说明皇帝的意思:“皇帝问候淮南王。派中大夫王上书陈述事情,朕听到了。朕奉行先帝美好的德行,早起晚睡,只恨才智不能照察一切,【师古说:“烛”是照察。】又加上自身德行不足,【师古说:“重”音同“直用”的“用”。】所以连年灾荒,祸害众多。【师古说:“葘”是古“灾”字。】凭我这渺小的身躯,身处王侯之上,国内有饥寒的百姓,南方夷人互相侵夺,【师古说:“攘”是相互侵夺,音同“人羊”的“羊”。】使边境骚扰不安,朕对此非常恐惧。如今大王深思熟虑,【师古说:“惟”是思考,“虑”是谋划。】阐明太平之道来辅佐朕的过失,称颂三代最盛时期的德化,上达天际,下接大地,凡人迹所到之处都完全宾服,朕听来相距遥远,实在惭愧。【如淳说:大王所说的话,朕听来遥远,实在惭愧。师古说:“藐”是遥远,指自己不能达到;“藐”音同“武卓”的“卓”。】朕嘉许大王的心意,没有什么可以穷尽地表达。【师古说:“靡”是无,“终”是终极。】特派中大夫严助把朕的意思告诉大王,并说明越地的事情。”严助传达旨意说:“这次大王上书,说要发兵屯驻越地,因此陛下派我来告诉大王这件事。事情发生在遥远之地,情况紧迫,来不及同大王共同谋划。【如淳说:“薄”是迫近,意思是事情紧迫,来不及先同大王商议;一说“薄”是语气助词。师古说:“薄”是迫,“遽”是急速,音同“其据”的“据”。】朝廷有政事缺失,给大王增添了忧虑,【师古说:朝政有缺失,才使大王忧虑;“遗”如同“与”。】陛下对此非常悔恨。兵器本来就是凶器,明主最难以轻易出动。【师古说:“重”是慎重、为难。】然而从五帝、三王以来,禁止暴乱、平息祸乱,如果不用兵,便从未听说能够做到。汉朝是天下所宗奉的国家,掌握着杀生的大权,【师古说:“操”是执持,音同“千高”的“高”。】用来控制海内的命运;危险的希望得到安定,混乱的仰望得到治理。【师古说:“卬”读作“仰”,即仰望。】如今闽越王贪暴凶狠、不讲仁义,【师古说:狼性贪婪凶暴,凡说“狼戾”,就是贪婪而凶暴。】杀害自己的骨肉,离弃亲戚,所作所为极其不义;又多次出兵侵凌百越,兼并邻国,以暴力逞强;暗中谋划奇策,进入寻阳焚烧楼船,【师古说:汉朝有楼船,储存在寻阳。】想招集会稽之地,重走越王句践的道路。【师古说:此前越王句践曾在中原称霸,如今越王想要仰慕效法他;“句”音同“功侯”的“侯”。】如今边境又报告说,闽王率领两国军队攻打南越……
共读曰供】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师古曰:负,背也。白与黑画为斧文。谓之黼也,依读曰扆。扆形如屏风而曲之,画以黼文,张于户牖之间】冯玉几【师古曰:冯读曰凭】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师古曰:向读曰响】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师古曰:露,谓使之沾润泽也,或露或覆,言飬育也】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师古曰:维,谓聨系之】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如淳曰:得其地物,不足为一日闲暇之虞也】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旣来【师古曰:大雅常武之诗,犹,道也;允,信也;塞,满也;既,尽也。言王道信充满于天下,则徐方淮夷尽来服也】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师古曰:言农夫勤力于耕稼,所得五谷以飬君子也】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鄣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师古曰:毕,尽也,尽言其意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师古曰:言汉发一使镇抚之,则越人宾服,不烦兵往】是时汉兵遂出逾领【○宋祁曰:一本逾字上有未字】适会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宋祁曰:浙本卒作率】廼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师古曰:风读曰讽,以天子之意指讽告也。○宋祁曰:一本南越下有王字】南越王顿首曰:天子廼幸兴兵诛闽越,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王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师古曰:烛,照也】重以不德【师古曰:重,音直用反】是以比年凶葘害众【师古曰:葘,古灾字】夫以▯▯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师古曰:攘谓相侵夺也,音人羊反】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师古曰:惟,思也;虑,计也】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慙【如淳曰:王之所言藐然,闻之甚慙也;师古曰:藐,谓远也,言不可及也。藐音武卓反】嘉王之意,靡有所终【师古曰:靡,无也;终极也】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如淳曰:薄,廹也,言事迫不暇得先与王共议之;或曰:薄,语助也;师古曰:薄,迫是也。遽,速也,音其据反】朝有阙政,遗王之忧【师古曰:朝政有阙,乃使王有忧也。
遗,犹与也】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师古曰:重,难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师古曰:操,执持也,音千髙反】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师古曰:卬读曰仰,谓仰而望之】今闽越王狼戾不仁【师古曰:狼,性贪戾。凡言狼戾者,谓贪而戾】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彊,阴计竒策,入燔寻阳楼船【师古曰:汉有楼船贮在寻阳也】欲招会稽之地,以践句践之迹【师古曰:先是越王句践称霸中国,今越王欲慕之。句音功侯反】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师古曰:王者之兵但行诛耳,无有战鬭,故云不伐也】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声乡【师古曰:乡读曰响】屯曾未会【师古曰:言兵未尽集】天诱其▯闽王陨命,輙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师古曰:令及农时不待后也】南越王甚嘉被惠泽,防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师古曰:革,改也】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师古曰:服,谓朝服也】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月举兵于冶南【苏林曰:山名也,今名东冶,属会稽】士卒罢倦【师古曰:罢读曰疲】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余善以成其诛。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事效见前【师古曰:见,显也;前,谓目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师古曰:先未闻者,今得闻也】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师古曰:说读曰悦】助侍燕从容【师古曰:从容,闲语也;从音千容反】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壻富人所辱【师古曰:友壻,同门之壻】上问所欲,对:「愿为防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师古曰:无善声】赐书曰:「制诏防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张晏曰:承明庐,在石渠阁外直宿所止曰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师古曰:懐,思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师古曰:越种非一,故言诸】北枕大江【师古曰:枕,临也】间者濶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师古曰:从音子容反】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絶之【师古曰:周恵王之子襄王也,弟叔▯有宠于惠后,欲立之,故襄王避难而出奔也。
译南越。陛下为万民的安危和长远利益着想,派人晓谕闽越王说:天下已经安宁,各自承继世系、安抚百姓,禁止彼此兼并。有司怀疑他怀有虎狼之心,贪图占据百越的利益;如果他违逆或顺从不定,不奉行明确的诏令,会稽、豫章必将长期受患。况且天子诛讨,只是施行诛罚,并不是交战,哪里有劳烦百姓、苦累士卒的道理呢?【师古说:王者的军队只施行诛罚,没有战斗,所以说“不伐”。】因此派两位将军屯驻边境,震扬威武、传播声威。【师古说:“乡”读作“响”。】军队还没有完全会合,【师古说:指军队尚未全部集结。】上天诱使其心志迷乱,闽王丧命;于是立即派使者撤除屯兵,不要耽误农时。【师古说:命令赶在农时之内,不要拖到农时之后。】南越王十分感念所受恩泽,赞美美好的德行,愿意改过自新,亲自随使者入朝谢恩。【师古说:“革”是改变。】但因患有狗马之疾,不能承受朝服,【师古说:“服”指朝服。】所以派太子婴齐入朝侍奉。病好些后,愿意伏在北阙之下,仰望朝廷,以报答盛大恩德。闽王在八月于冶南起兵。【苏林说:冶是山名,现在叫东冶,属会稽。】士卒疲惫,【师古说:“罢”读作“疲”。】三王的军队共同攻打他,乘其势弱,扶立其弟余善,完成了对闽王的诛杀。如今闽越国空虚,派使者献上符节,请求决定所立之王,不敢擅自立王,等待天子明确的诏令。这次行动没有折损一件兵器的锋刃,也没有牺牲一个士卒,闽王伏罪,南越蒙受恩泽,威势震服暴虐之王,义举保存了危亡之国。这正是陛下深谋远虑的结果。事情的成效已经显现在眼前。【师古说:“见”是显现,“前”指目前。】所以派我严助来向大王传达皇上的意思。”淮南王谢罪说:“即使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实情也不过如此。”臣严助把自己浅陋的想法妄加发挥成狂言,陛下不忍诛杀我,反而派使者来宣告诏令,使我听到了原来没有听闻的事情,【师古说:以前没有听过,如今得以听到。】实在感到非常幸运。严助因此同淮南王结交后返回。皇上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严助陪侍宴饮,闲谈之间,【师古说:“从容”是闲谈,“从”音同“千容”的“容”。】皇上问严助在乡里时的情形。严助回答说:“家贫时,被同门女婿富人侮辱。”【师古说:“友婿”是同门的女婿。】皇上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说:“希望做会稽太守。”于是任命他为会稽太守。几年以后,没有听到他的好名声。【师古说:没有善政的声誉。】皇上赐书说:“制诏会稽太守:你厌倦了在承明庐值宿,【张晏说:承明庐在石渠阁外,是值宿的处所;值宿之处称为庐。】疲于侍从的事务,思念故乡,【师古说:“怀”是思念。】现在出任郡中官吏。会稽东面接海,南面接近各个越族,【师古说:越族不止一个,所以说“诸越”。】北面临近长江。【师古说:“枕”是临近。】近来相隔已久,长时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严助以《春秋》答复,不要像苏秦那样从横游说。【师古说:“从”音同“子容”的“容”。】严助害怕了,上书谢罪,说《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是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断绝了与母亲的关系。【师古说:周惠王的儿子襄王,他的弟弟叔带受到惠后的宠爱,惠后想立叔带为王,所以襄王避难逃往郑国。《僖公二十四年》经文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公羊传》说:“王者无外。”这里为什么说“出居”?是因为不能侍奉母亲。】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母。臣严助应当伏罪受诛,陛下不忍诛杀,希望让我奉行三年的计簿考核。【如淳说:旧法应派郡丞奉送年度计簿,严助想亲自入朝奉送。晋灼说:“最”是总要、汇总。】皇帝下诏答应了,于是把他留在宫中任侍中,有奇异非凡的文章便让他撰写,【师古说:指不寻常的文章。】以及作赋、颂数十篇。后来淮南王入朝,重重贿赂严助,私下同他交往议论。淮南王谋反时,事情牵连到严助。皇上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不杀他。【师古说:认为他的过错轻小。】廷尉张汤争辩说:“严助出入宫禁,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却在外面同诸侯如此私下交结,如果不诛杀他,今后就无法治理。”严助最终被弃市处死。古人说,“怀”就是思念。】后来出任郡吏。会稽东面连接大海,南面靠近各个越族地区,北面枕临长江。【师古说:“枕”就是临近。】近来相隔辽阔,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您的问候了。我把这些情况全都按照《春秋》的义理来回答,不要用苏秦那种合纵连横的说辞来帮助我。【师古说:“从”读作“纵”,音同“子容反”。】我害怕获罪,便上书谢罪说:《春秋》记载,周天王出居在郑国,是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和母亲断绝了关系。【师古说:周惠王的儿子是襄王。襄王的弟弟叔带受到惠后的宠爱,惠后想立叔带为王,所以襄王逃难出奔。僖公二十四年,《春秋经》记载“天王出居于郑”,《公羊传》说:“天子没有境外之地,这里为什么说出居呢?是因为他不能侍奉母亲。”】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我严助本应伏法受诛,只是陛下不忍心加罪于我;我愿意奉行三年考核官吏政绩的计簿。【如淳说:按照旧法,应当派遣郡丞奉送年度计簿;如今严助自己想入朝奉送。晋灼说:“最”是大略、总要的意思。】皇帝下诏宽许了他,于是把他留在身边任侍中,遇到奇异的事情,就让他撰写文章。【师古说:指不同寻常的文章。】后来又作了赋、颂数十篇。此后淮南王前来朝见,重重地赠送财物给严助,私下同他交往议论。淮南王谋反的事情牵连到严助,皇帝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不杀他。【师古说:认为他的过错轻微。】廷尉张汤争辩说:“严助出入宫禁之门,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却在外面这样私下与诸侯交往;如果不杀他,今后就无法治理。”严助最终被押到闹市处死。○宋祁说:浙本没有“富”字。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辛苦劳累这么久,等我富贵后报答你的功劳。”【师古说:“女”都读作“汝”。】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中,哪里能够富贵?”朱买臣无法挽留她,只好听任她离去。后来朱买臣独自在路上唱歌,背着柴经过墓地;他的前妻和她的丈夫一同上坟,看见朱买臣又饥又寒,便呼唤他给他饭吃、给他水喝。【师古说:“饭”是给饭吃,音同“扶晚”的“晚”;“饮”是给水喝,音同“于禁”的“禁”。】几年后,朱买臣随同上计官吏充当卒,赶着装载衣食等物资的重车来到长安。【师古说:朱买臣亲自充当卒,和上计官吏一起押运重车;装载衣食等物资的车叫重车,“重”音同“直用”的“用”。】他到宫阙上书,书信很久没有得到答复,便在公车署等待诏命,粮食用尽,只好同上计官吏、卒轮流乞讨。【师古说:“更”音同“工衡”的“衡”,“乞”音同“气”,“匄”音同“工大”的“大”。】恰逢同乡严助显贵受宠,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他,朱买臣讲说《春秋》和《楚辞》,皇帝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同严助一起任侍中。当时正修筑朔方,公孙弘进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敝。【师古说:“罢”读作“疲”。】皇帝让朱买臣诘难并驳倒公孙弘的话,详情在《公孙弘传》后。朱买臣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又召他入宫等待诏命。当时东越多次反复无常,朱买臣于是说:“原东越王住在泉山,凭险固守;一人守住险要之处,一千人也不能攻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又迁徙到南方,离泉山五百里,住在大泽之中。现在发兵渡海,直指泉山,排列船只和军队,席卷而向南进军,可以把他们攻破消灭。”皇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他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如今你觉得怎么样?”朱买臣叩头辞谢。皇帝下诏让朱买臣到郡后治理楼船,准备粮食和水战器具,等诏书到达,就同军队一起进发。【师古说:“须”是等待。】起初朱买臣被免官、在宫中待诏时,常常跟随会稽郡守的属官,寄居在郡邸,靠他们供给饭食。【师古说:“饭”音同“扶晚”的“晚”。】被任命为太守后,朱买臣穿着过去的衣服,怀藏官印和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恰逢上计之时。【师古说:“直”读作“值”。】会稽官吏正在一起饮酒,没有理会朱买臣。朱买臣进入屋中,和守邸官一起吃饭,吃得差不多饱了,稍微露出他的印绶。【师古说:“见”是显示。】守邸官感到奇怪,走上前来拉出印绶查看,发现印章是“会稽太守章”。守邸官惊讶地出去告诉上计掾吏,他们都喝醉了,大声说:“不过是胡说罢了。”【师古说:“诞”是说大话;“呼”音同“火故”的“故”,下文也同。】【宋祁说:浙本没有“富”字。】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辛苦了这么久,等我富贵以后,一定报答你的功劳。【师古说:“女”都读作“汝”,即“你”。】妻子愤怒地说:“像您这样的人,最终不过是饿死在沟中罢了,哪里能够富贵!”朱买臣不能挽留她,只好听任她离去。后来朱买臣独自在路上行走,边走边唱,在墓地间背着柴薪;他的前妻和丈夫一家人一同上坟时,看见朱买臣又饥又寒,便叫他来给饭给水。【师古说:“饭”是给他吃饭,音同“扶晚反”;“饮”是给他水喝,音同“于禁反”。】几年以后,朱买臣跟随负责上报郡国计簿的官吏,以卒的身份押运装满物资的车辆来到长安。【师古说:朱买臣亲自充任卒,并跟随计吏押运重车;装载衣食等物资的车叫“重车”,“重”音同“直用反”。】他到宫阙上书,书信很久没有得到答复,便在公车署等待诏令;粮食用尽,负责上计的官吏和卒轮流向人乞讨救济。【师古说:“更”音同“工衡反”;“乞”音同“气”;“匄”音同“工大反”。】适逢同乡严助得到皇帝的宠幸,便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朱买臣,他谈说《春秋》和《楚辞》,皇帝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于是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和严助一同任侍中。当时正要修筑朔方城,公孙弘进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敝。【师古说:“罢”读作“疲”。】皇帝让朱买臣诘难,使公孙弘理屈辞穷;相关言论记载在《公孙弘传》的后面。朱买臣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皇帝又召他入朝等待诏令。当时东越多次反复无常,朱买臣于是说:“从前的东越王居住在泉山,凭险固守。【师古说:泉山就是今天泉州的山,在临海郡,距海十多里。所谓‘保’,是保守此地以使自己稳固;有些解释说‘保’是地名,这是错误的。】一个人守住险要之处,一千人也无法攻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又迁徙到南方,离开泉山五百里,住在大泽之中。现在如果发兵渡海,直指泉山,陈列船只,部署军队,然后席卷向南进军,东越就可以攻破消灭。”皇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以后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绣花衣服在夜里行走。如今你觉得怎么样?”朱买臣叩头辞谢。皇帝下诏命朱买臣到会稽郡,修治楼船,准备粮食和水战器具,等诏书到达军中,便和军队一同进军。【师古说:“须”就是等待。】起初朱买臣被免官、在朝廷等待诏令时,常常跟随会稽郡守住在官邸的人寄居,靠他们供给饭食。【师古说:“饭”音同“扶晚反”。】后来被任命为太守,朱买臣穿着原来的旧衣服,怀揣他的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正赶上上计的时候。【师古说:“直”读作“值”,即“正值”。】会稽的官吏们当时正在一起群饮,没有理会朱买臣。朱买臣进入屋中,守邸的人和他一起吃饭,饭将吃饱时,朱买臣稍稍露出他的印绶。【师古说:“见”是显示的意思。】守邸的人对此感到奇怪,便上前拉出印绶查看,又看他的印章,原来是“会稽太守章”。守邸的人大惊,出去告诉上计的官吏;那些官吏全都喝醉了,大声喊道:“不过是胡说妄言罢了!”【师古说:“诞”是夸大的言说。】
僖二十四年经书天王出居于郑,公羊传曰:王」者无外此,其言出何?不能乎母也】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如淳曰:旧法当使丞奉岁计,今助自欲入奉也。晋灼曰:最,凡要也】诏许,因留侍中有竒异,辄使为文【师古曰:谓非常之文】及作赋颂数十篇。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师古曰:以其过为轻小】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师古曰:艾读曰刈,给供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师古曰:呕读曰讴,音一侯反】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宋祁曰:浙本无富字】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师古曰:女皆读曰汝】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师古曰:饭谓飤之,音扶晚反;饮音于禁反】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师古曰:买臣身自充卒,而与计吏将重车也,载衣食具曰重车,重音直用反】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之【师古曰:更音工衡反;乞音气;匄音工大反】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师古曰:说读曰悦】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谏以为罢敝中国【师古曰:罢读曰疲】上使买臣难诎▯,语在▯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是时东越数反覆,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师古曰:泉山即今泉州之山也,临海,去海十余里,保者保守之以自固也。说者乃云保是地名,失之矣】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师古曰:须待也】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师古曰:饭音扶晚反】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歩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羣饮【师古曰:直读曰值】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师古曰:见,显示也】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
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师古曰:诞,大言也。呼音火,故反,次下亦同】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服防曰:守邸丞也。张晏曰:汉旧郡国丞长吏与计吏俱送计也。师古曰:张说是也。谓之守丞者,系太守而言也。守音式授反】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戸,有顷,长安廐吏乘驷马车来迎【张晏曰:故事大夫乘官车驾驷,如今州牧刺史矣】买臣遂乘传去【师古曰:传音张恋反】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师古曰:食读曰飤】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师古曰:乞音气】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师古曰:复音扶目反】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师古曰:说读曰悦】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牀上,弗为礼【师古曰:言不动容以礼之也。为音于伪反】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师古曰:致死以害之。○宋祁曰:越本无深字】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如淳曰:拊音夫】官至郡守,右扶风。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苏林曰:“博之类不用箭,但行枭散。”孟康曰:“格音,各行伍相各,故言各。”刘徳曰:“格五棊行,簺法曰:‘簺白乘五至五,格不得行,故云格五。’”师古曰:“即今戏之簺也,音先代反】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髙材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师古曰:请于黄门供养马之事】后愿守塞捍宼,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爲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师古曰:言其无方而至,若车轮之归于毂】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师古曰:郡守都尉皆二千石,以寿王为都尉不置太守,兼总二任,故云四千石也】职事并废,盗贼从横【师古曰:从音子庸反】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
丞相公孙▯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张晏曰:彍音郭,师古曰:引满曰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师古曰:蕃亦多也,音扶元反】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埶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师古曰:五兵谓矛防弓劒戈】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师古曰:抏讹尽也,音五官反】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茍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师古曰:以法令为首】去仁恩而任刑戮【师古曰:去除也】堕名城【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师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马挝也;梃,大杖也。耰音忧,棰音之累反,梃音大鼎反】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师古曰:滋,益也;不胜,言不可胜也】至于赭衣塞路,羣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眀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师古曰:白屋,以白茅覆屋也。寿王言此者,并以讥公孙宏】宇内日化,方外乡风【师古曰:乡读曰向】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师古曰:有四方捍御之事】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师古曰:小雅賔之初筵之诗也。侯,所以居的,以皮为之。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豕侯。抗,举也。射夫,众射者也。同,同耦也。言既举大侯,又张弓矢,分耦而射,则献其发矢中的之功也】言贵中也【师古曰:中音竹仲反】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师古曰:抵,触也】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师古曰:擅,专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诎服焉。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
译奏章上报后,皇帝拿它来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理屈而服。汾阴得到宝鼎后,武帝嘉奖此事,荐举宝鼎,使它显现于宗庙,收藏在甘泉宫。群臣都献酒祝寿庆贺说:“陛下得到周鼎。”唯独吾丘寿王说:“这不是周鼎。”皇帝听说后召见他,问道:“如今朕得到周鼎,群臣都认为是周鼎,唯独你认为不是,为什么?如果你有理由就可以活,没有理由就处死。”吾丘寿王回答说:“臣哪里敢没有理由?臣听说,周朝的德业开始于后稷,在公刘时增长,在太王时壮大,在文王、武王时完成,在周公时显明;德泽向上昭明于天,下如屋漏般润泽天下,【师古说:“昭”是明;“漏”是说恩泽向下沾润,如同屋顶漏水。】无所不通。上天给予回应,所以鼎为周朝出现,才命名为周鼎。如今汉朝由高祖继承周朝,也彰明德行、显扬事业,布施恩惠,使六合和同,直到陛下拓展祖业,功德更加盛大,天降祥瑞接连而至,各种珍奇祥瑞全都出现。从前秦始皇亲自到彭城寻找宝鼎,却没有得到。上天把福祚赐给有德之人,所以宝鼎自行出现。这是上天把它赐给汉朝,因此是汉朝的宝鼎,不是周朝的宝鼎。”皇帝说:“好。”群臣都高呼万岁。当天赐给吾丘寿王黄金十斤。后来吾丘寿王因事获罪被诛杀。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服虔说:这是苏秦一派的百家游说之书。师古说:“长短”的解释见《张汤传》,“从横”的解释见《艺文志》。】后来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游走于齐国诸侯王子弟之间。【师古说:“诸子”是诸侯的王子。】儒生们互相排斥讥笑他,使他不能容身于齐国。他家贫,借贷也没有得到什么。【师古说:“貣”音同“土得”的“得”。】他向北游历燕、赵、中山,都没有人厚待他,作客十分困窘;因为诸侯没有值得游说的,元光元年才向西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卫青。【师古说:卫将军就是卫青。】卫将军多次向皇帝谈及他,皇帝没有理会。他资财用尽,长期滞留,诸侯宾客也多厌弃他。于是他到宫阙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见皇帝。他所说的九件事中,有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劝谏不要攻打匈奴:“臣听说,明主不厌恶直切的进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躲避重刑,以便直言进谏。因此做事不会留下失策,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罪,来献上愚陋的计策,愿陛下幸而赦免,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师古说:《司马穰苴》善于用兵,著书论述兵法,称为《司马法》;另一说,司马是古代掌管军事的官职,其中记载军阵和用兵的方法。】天下已经平定,天子举行盛大的凯旋庆典。【应劭说:大凯是《周礼》所说的军队凯旋、整顿旅众的乐舞。】春季搜猎,秋季狝猎;诸侯春季整顿军队,秋季训练军队,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师古说:春季是阳气居中的时节,五行属木;秋季是阴气居中的时节,五行属金,金木都是兵器所凭借的,所以在这两个时节搜猎、治兵。“搜”是搜索猎取不孕之兽;“狝”顺应肃杀之气而猎取应杀之兽;“振”是整顿军队;“狝”音同“先浅”的“浅”。】况且愤怒是违逆之德,兵器是不祥之器,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发怒,必定会伏尸流血,所以圣王慎重行事。【师古说:“重”是慎重、为难。】一味追求战争胜利、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等同三代;但他一味追求胜利而不停,又想攻打匈奴。李斯进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积聚的物资可以守护,迁徙像鸟飞一样难以控制。派轻兵深入,粮食必然断绝;运粮同行,重装部队又赶不上战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调遣守护。即使取胜,最终也必然放弃所得;这样做不是百姓的父母,反而使中原疲敝,却以攻打匈奴为快,不是周全的计策。’【师古说:“和调”是和解调和。】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领兵攻打胡人,夺取土地。胡人占据了方圆千里的土地,以黄河为边界;那里的土地坚硬,多是沼泽和盐碱地,不能生长五谷。【师古说:土地多沼泽而且盐碱。】于是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黄河北岸,军队在外长期暴露,持续十多年;死去的人数不胜数,始终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够、兵器装备不完备吗?是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急速运送草料和粮食。【师古说:运输草料,使它迅速送到,所以叫“飞刍”;“挽”是牵引车船,音同“晚”。】运输从黄腄、琅邪这些濒海郡县开始,转运到黄河北岸。【师古说:黄腄是两个县名,都在东莱郡。意思是从东莱以及琅邪沿海各郡,都要把物资转运到黄河北岸;“腄”音同“直瑞反”,又音同“谁”。】大约运输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师古说:六斛四斗为一钟。按道路运输的损耗计算,大概要耗费一百九十二斛,才能运到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师古说:“饷”也是“饟”字。】女子纺纱织布,仍不足以供应军队的帷幕。百姓疲惫困敝,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不能相互养活,死在道路上的人接连不断。【师古说:“道死”是死在路上。】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原因。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便想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四散追逐他们,就像扑捉影子一样。【师古说:“搏”是击打;击打人的影子,是说不可能捉到。】如今凭借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这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到了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争。因此兵法说:“兴兵十万人,每天耗费千金。”秦国常常聚集数十万人,即使能够覆灭军队、杀死将领,【师古说:“覆”音同“芳目反”。】俘获单于,也只能因此结下深重的怨恨和仇恨,不能抵偿天下所耗费的财力。匈奴以侵盗、驱掠为业,这是他们的天性本来如此。【师古说:他们来侵犯边境,驱赶掠夺人口和牲畜;“敺”与“驱”相同,字从“攴”,音同“普木反”。】从虞、夏、殷、周以来,本来就没有对他们加以考核督责。【师古说:“程”是考核,“督”是察看并责罚。】只是把他们当作禽兽和牲畜畜养,并不把他们当作人看待。陛下如果不向上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就是臣深感恐惧、百姓深受疾苦的原因。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了,人的思虑也会改变。【师古说:意思是思想考虑发生变化,失去正常状态。】如果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军队又在外面与外国私下交易谋利,【张晏说:就是同外国交市以谋求自己的利益,如章邯之流。】那么就会出现尉佗、章邯那样的情形。得以成就他们的私心。【师古说:“佗”音同“徒何”的“何”。】所以《周书》说:安危取决于所发布的命令,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师古说:这里的《周书》是今本《尚书》以外的遗文。】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审察。”当时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谈论世事。奏章上报后,皇帝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相见呢?”【师古说:“皆者”是说各自在什么地方。】
羣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羣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太王【师古曰:公刘,后稷曾孙也。太王,文王之祖,则古公亶父也】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师古曰:昭,明也。漏,言润泽下霑,如屋之漏】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廼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羣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术【服防曰:苏秦法百家书说也。师古曰:长短解在张汤传,从横说在艺文志】晚廼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师古曰:诸子,诸侯王子】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貣,无所得【师古曰:貣音土得反】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廼西入关,见卫将军【师古曰:卫青】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賔客多厌之。廼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师古曰:司马穰苴善用兵,著书言兵法,谓之司马法。一说司马古主兵之官,有军陈用兵之法】天下既平,天子大恺【应劭曰:大恺,周礼还师振旅之乐也】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师古曰:春为阳中,其行木也;秋为阴中,其行金也。金木兵器所资,故于此时搜狝治兵也。搜,搜索也,取不孕者;狝,应杀气也。振,整旅众也。狝音先浅反】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师古曰:重,难也】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李竒曰:不可和调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师古曰:靡,散也。音縻。
其下类此】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恬将兵。而攻胡郤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师古曰:地多沮泽而咸卤】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埶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师古曰:运载刍槀令其疾至故曰飞刍也,挽谓引车船也,音晚】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师古曰:黄腄二县名也,并在东莱,言自东莱及琅邪缘海诸郡皆令转输至北河也,腄音直瑞反,又音谁】率三十钟而致一石【师古曰:六斛四斗为钟,计其道路所费,凡用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师古曰:饷亦饟字】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师古曰:道死谓死于路也】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諌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师古曰:▯击也,▯人之阴景言不可得也】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髙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髙帝悔之,廼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师古曰:覆音芳目反】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敺,所以为业,天性固然【师古曰:来侵边境而敺略人畜也,敺与驱同,其字从攴,音普木反】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师古曰:程课也,督视责也】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师古曰:言思虑变易失其常也】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张晏曰:与外国交市已利若章邯之比也】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师古曰:佗音徒何反】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师古曰:此《周书》者,木《尚书》之余】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师古曰:言皆者,各在何处○宋祁曰:皆字疑作比,谓言比来在何处也。若云皆安在,则似浅而不雅】廼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滛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师古曰:从音子容反】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师古曰:萌谓事之始生,如草木之萌芽也】前日朝错是也。
译○宋祁说:“皆”字疑当作“比”,意思是说近来在哪里。若说“皆安在”,便显得浅陋而不雅。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都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疏谈论政事,升任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内四次升迁。主父偃游说皇帝说:“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过方圆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形势缓和时就骄奢淫逸,容易发生淫乱;形势紧急时,就凭借强势联合起来,合纵反抗京师。【师古说:“从”音同“子容”的“容”。】如今用法律削弱他们,就会使叛逆的苗头萌发,【师古说:萌是事情开始产生,如草木萌芽。】从前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而嫡长子继承王位后,其余子弟虽是骨肉,却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那么仁爱孝悌之道就不能发扬。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能够推施恩惠,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欢喜得到所愿;陛下施行恩德,实际上分割了诸侯国,他们必然逐渐自行削弱。”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游说皇帝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百姓的人,都可以迁往茂陵。这样,内可充实京师,外可削弱奸猾之徒。”皇帝又听从了他。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师古说:“横”音同“胡孟”的“孟”。】主父偃说:“我成年后出游求学四十多年,自身不能显达;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太久了。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了也不过被放进五鼎烹煮罢了。【张晏说:五鼎之食是牛、羊、豕、鱼、麋;诸侯用五鼎,卿大夫用三鼎。师古说:五鼎烹煮,是指被投入鼎中烹死。】我年纪已老,所以要违背常理、反常行事。”【师古说:“日暮”说年齿已老;“倒行逆施”是不遵循常理。这句话本出伍子胥,主父偃引用了它。】主父偃大力主张修筑朔方,说那里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阻隔,蒙恬曾在那里筑城驱逐匈奴;既可减少国内转运和戍守的费用,又可扩大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皇帝看了他的建议,交给公卿讨论,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不能完成,【师古说:“就”是成就、完成。】不久便放弃了。”朱买臣诘难公孙弘,使他理屈,于是设置朔方郡,这本来就是主父偃的计策。元朔年间,主父偃说齐王暗中有淫逸失德的行为,【师古说:“失”读作“佚”,音同“尹一”的“一”。】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相。他到齐国后,把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散发五百金给他们,并责备说:【师古说:“数”是责备,音同“所具”的“具”。】“起初我贫穷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也不让我进门。【师古说:“衣”音同“于既”的“既”;“食”读作“飤”;“内门”是让他进入门内。】如今我做了齐相,各位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各位的交情已经断绝了,不要再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告诉齐王,说齐王同姐姐私通,借此使齐王受到震动。○宋祁说:越本“告”作“以”。齐王认为终究不能逃脱,恐怕会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主父偃当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说出主父偃的隐秘罪行,但因为他身在朝廷中而不敢发出。等到主父偃任齐相,出了函谷关,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许多诸侯的子弟都凭此得以封侯。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后,皇帝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令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狱吏审理。主父偃承认接受诸侯的金钱,但确实没有胁迫齐王自杀。皇帝想不杀他,公孙弘争辩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齐国被废除,改为郡,纳入汉朝。主父偃是首恶,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诛灭主父偃三族。主父偃显贵受宠时,门客有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而死,没有一个人去看望,只有孔车收殓安葬了他。皇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长者。【宋祁说:浙本作“及齐以王自杀闻”。】皇帝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使他自杀,于是把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吏审治。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的金钱,但说自己实际上没有胁迫齐王令其自杀。皇帝想不杀他,公孙弘争辩说:“齐王自杀,没有后嗣,封国被废除而改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恶,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没有办法向天下人谢罪。”于是皇帝最终诛灭了主父偃的宗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门客多达数千人;等到他的宗族被诛杀、本人死亡时,没有一个人前去看望,只有孔车收殓并埋葬了他。皇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个长者。徐乐,是燕郡无终人。他上书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也没有一尺土地,【 ○宋祁说:越本“尺”作“疆”。】本人不是王公大人、名门望族的后代,在乡里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的贤能,更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戍卒的矛柄,【师古说:“棘”是戟;“矜”是戟的柄。秦朝销毁兵器,所以只剩下戟柄;“矜”音同“巨巾”的“巾”,下文也同。】露出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师古说:“呼”音同“火故”的“故”。】天下便像风吹草偃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大逆,号称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披铠甲的军队有数十万,威势足以严整本国,财力足以激励士卒百姓;然而不能向西侵取汉朝一寸土地,【师古说:“攘”是侵取汉地。】最终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而是当时先帝的德行还没有衰败,安土乐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境外的援助。【师古说:“竟”读作“境”,下文同。】这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形成土崩的势态,即使是平民、穷困隐居之士,也可能首先发难而危及海内,【师古说:“首难”是首先倡导并发动祸乱。】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呢?【师古说:韩、魏、赵三国本来共同分割晋国,所以称为三晋。】天下即使尚未大治,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势态,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旋转脚跟便取胜,反而会被擒获,吴、楚就是这样。【师古说:“还”读作“旋”。】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情况,是安危最明白的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心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多次歉收,【 【宋祁说:浙本没有“数字”二字。】年成尚未恢复,百姓大多贫困,又加上边境的事务。推究事势、遵循常理来观察,百姓应当有不能安居其处的了。不能安居,所以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瓦解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加以治理,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他的要务,只是使天下没有土崩瓦解的形势罢了。所以即使有强大的国家和精锐的军队,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射取飞鸟,在宏大的游猎苑囿中尽情游乐,纵情观赏,享受驰骋的快乐,一切照旧;钟磬琴瑟等音乐不断在耳边响起,帷帐之中的私宴以及俳优、侏儒的笑乐不缺于眼前,而天下却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名声何必要达到夏禹、商汤那样,风俗何必要达到成王、康王那样呢?【服虔说:“夏子”即夏禹、商汤;汤姓子。】即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然的资质和宽厚仁慈的禀赋,如果真把天下事务作为要务,那么达到禹、汤的声名并不困难,成王、康王的风俗也未必不能再次兴起。这两种治道树立之后,陛下就能处于尊贵安宁的实际地位,在当世传播宏大的声誉,亲近天下而使四夷归服;余留的恩惠和德泽还会使数代都兴盛。您面向南方而坐,背靠屏风,整理衣袖,向诸王作揖——这就是陛下所应奉行的事业。【师古说:“服”是从事。】臣听说,谋求成就王业即使没有成功,其末流也足以使国家安定。【师古说:意谓即使只是这种末流之法,也还足以使自身安定。】既然安定,那么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还有什么威势不能建立?还有什么人不来归服呢?
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师古曰:适读曰嫡】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师古曰:横音胡孟反】偃曰:「臣结髪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师古曰:遂犹逹也】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賔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张晏曰:五鼎食,牛羊豕鱼麋也。诸侯五卿大夫三师古曰:五鼎亨之谓被镬亨之诛】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师古曰:暮言年齿老也,倒行逆施谓不遵常理,此语本出伍子胥,偃述而称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防,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师古曰:就,成也】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遂置朔方。本偃计也。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滛失之行【师古曰:失,读曰佚,音尹一反】上拜偃为齐相,至齐,徧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师古曰:数,责也,数音所具反】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门【师古曰:衣音于既反,食读曰飤,内门谓内之于门中也】今我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絶矣,毋复入偃之门。”廼使人告王与姊奸事,动王【○宋祁曰:越本告作以】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廼自杀。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宋祁曰:浙本云及齐以王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廼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廼遂族偃。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徐乐,燕郡无终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宋祁曰:越本尺作疆】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师古曰:棘,防也。矜者,防之把也。时秦销兵器,故但有防之把耳。
矜音巨巾反,此下亦同】偏袒大呼【师古曰:呼音火故反】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师古曰:攘,谓侵取汉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师古曰:竟读曰境,其下同】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埶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师古曰:首难,谓首唱而作难也】陈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师古曰:韩、魏、赵三国本共分晋,故称三晋】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埶虽有彊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师古曰:还读曰旋】吴、楚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闲者闗东五谷数不登【○宋祁曰:浙本无数字】年岁未复【师古曰:复音扶目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师古曰:重音直用反】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埶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埶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游燕之囿,▯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师古曰:自若者,言如其常,无所废损也。从读曰纵】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幄之私,俳优朱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师古曰:宿,久也】名何必夏子,俗何必成康【服防曰:夏,禹也。子,汤也。汤,子姓】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师古曰:侔,等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八【师古曰:依读曰扆,已解于上】此陛下之所服也【师古曰:服,事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师古曰:言其敝末之法,犹足自安也】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师古曰:奚,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