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五十五考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五十五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六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琊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师古曰:言新学者但就其旧弟子受业,不必亲见仲舒○刘氏曰:久衍字】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师古曰:虽有园圃不窥视之,言专学也】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师古曰:数音所具反】而仲舒以贤良对,防焉。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徳【师古曰:休羙也,言承先帝极尊之位至羙之徳也○宋祁曰:浙本至尊下有之字】传之亡穷,而施之防极【师古曰:防亦无也,极尽也】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师古曰:皇,暇也;康,乐也】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师古曰:永,深也;惟,思也;统,绪也】故广延四方之豪儁,郡国诸侯公选贤良脩絜博习之士【师古曰:郡,郡守也;国王国也;诸侯,列侯也;郡国及诸侯总谓四方在外者;公选,谓以公正之道选士,无偏私也】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师古曰:极,中也】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服虔曰:子,男子之美号也;张晏曰:褎,进也,为举贤良之首也;师古曰:褎然,盛服貌也。《诗·邶风·旄邱》之篇曰:「褎如充耳」,褎音弋授反】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埀聼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宋祁曰:淳化本作制礼,按古本无礼字,下云韶勺宁有礼字,存之不成文,洽一作治】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师古曰:韶,舜乐】于周莫盛于勺【张晏曰:勺,周颂篇也,言能成先祖之功以养天下也;师古曰:勺读与酌同】圣王已没,钟鼓筦▯之声未衰【师古曰:筦与管字同】而大道微缺,陵夷至虖桀纣之行【师古曰:陵夷,言渐穨替也,解在成纪○宋祁曰:行字古本作作字,今浙本亦有作字,又一本题云又云桀纣之行,语意常苦不了】王道大壊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师古曰:翼,助也】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师古曰:反,还也,还于正道也;仆,毙也,音赴】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谬而失其统与【师古曰:操,执也;誖,乖也;统,绪也;操音千髙反;与,读曰欤;后皆类此】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师古曰:息,止也】乌虖【师古曰:虖,读曰呼,呜呼,叹辞也】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师古曰:屑屑,动作之貌;补,益也】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夀,或仁或鄙【师古曰:夭夀,命也;仁鄙,性也;鄙,谓不通也】习闻其号,未烛厥理【师古曰:烛,照也】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师古曰:伊,惟也】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脩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师古曰:登,成也○宋祁曰:古本饰作饬】徳润四海,泽臻屮木【师古曰:臻,至也;▯,古草字也】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师古曰:祜,福也,音怙】享鬼神之灵【师古曰:为鬼神所歆飨】徳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羣生【师古曰:施,亦延也;洋,音羊;施,音弋防反】子大夫眀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髙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师古曰:谕,谓晓告也】科别其条,勿猥勿幷【师古曰:猥,积也;并,合也;欲其一一疏理而言之】取之于术,慎其所出,廼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师古曰:极,中也;公卿执事有不忠直而阿枉者,皆令言之;朕自发书不有漏泄,勿惧有后害而不言也】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译《董仲舒传》第二十六。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习《春秋》。汉景帝时任博士,放下帷幕讲学诵读,弟子们长期依次传授学业,有些人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师古说:意思是新来的学生只到他的老弟子那里接受学业,不一定亲自见到董仲舒。○刘氏说:“久”是衍文。大概三年没有到园中游览,他专心到了这种程度。师古说:即使有园圃也不去观看,说明他专心学习。他进退、仪容、举止,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学者都把他当作老师并尊敬他。武帝即位后,前后数以百计地选拔贤良、文学之士。师古说:“数”读作所具反。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回答策问。诏书说:“朕有幸承继至尊的地位和美德。师古说:休是美的意思,指承继先帝极其尊贵的地位和至美的德行。” 【宋祁说:浙本“至尊”下有“之”字。】传布它没有穷尽,施行它没有止境【颜师古说:“罔”也是无的意思,“极”是尽的意思。】责任重大而守护的职责又重,因此日夜不得闲暇以求安乐【颜师古说:“皇”是闲暇,“康”是安乐。】我长久思考天下万事的纲要,仍担心有所缺失【颜师古说:“永”是深,“惟”是思考,“统”是纲绪。】所以广泛延请四方的豪杰俊士,并由各郡国、诸侯公开选拔贤良、品行高洁而博学多闻的人士【颜师古说:“郡”指郡守,“国”指王国,“诸侯”指列侯;郡国和诸侯总称四方在外者。“公选”是以公正的方式选士,不偏不私。】想听到大道的要旨和至理的极致【颜师古说:“极”是中正、至极的意思。】如今诸位大夫仪容盛美,名列被举荐者之首【服虔说:“子”是对男子的美称。张晏说:“褎”是进,这里指被举荐为贤良之首。颜师古说:“褎然”是穿戴盛服的样子。《诗经·邶风·旄丘》篇说“褎如充耳”。褎音弋授反。】我非常赞赏你们。诸位大夫应当专心致志、深入思考,我将垂听你们的回答并向你们询问。我听说五帝、三王的治道,因时改变制度、制作礼乐,于是天下融洽和谐,后世百王也都沿用它。【原文至此残缺。】○宋祁说:淳化本“制”字作“制礼”。按古本没有“礼”字;下文“韶、勺”难道有“礼”字才算成文吗?“洽”字有的本子作“治”。在虞舜时代,音乐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在周代,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师古说:《韶》是舜时的乐曲。张晏说:《勺》是《周颂》中的篇名,说的是能够成就先祖的功业来养育天下。师古说:“勺”读同“酌”。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的声音却没有衰微,大道也逐渐残缺衰败,终于到了桀、纣那样的行为。师古说:陵夷是逐渐衰败的意思,解释见《成纪》。○宋祁说:“行”字古本作“作”,今浙本也有作“作”的;另一本题作“又云桀纣之行”。这句话的语意一向很难明白。王道已经大为毁坏了。在五百年间,守持成法的君主和当权的士人,想要依照先王的法度来辅助和维护自己的时代,这样的人很多;然而仍然不能回返正道,日益走向覆灭。师古说:反是返回,即返回正道;仆是死亡,音赴。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坚持的东西荒谬错误,因而失去了治道的纲绪吗?师古说:操是执持,誖是乖谬;操音千高反;“与”读作“欤”,以下同。还是上天降下的命运本来就不能挽回,必须推到极度衰败以后才会停止吗?师古说:息是停止。呜呼!那些辛劳琐碎、早起晚睡、致力于效法上古的人,难道又都没有补益吗?师古说:屑屑是勤苦动作的样子,补是补益。三代受天命的符验在哪里?灾异的变化因何而起?人的天性和寿命,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师古说:夭、寿说的是命,仁、鄙说的是性;鄙是不能通达。人们常听到这些名号,却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师古说:烛是照明。朕想要使教化流行、法令施行,减轻刑罚而使奸邪改变;百姓和乐,政事彰明,究竟修整什么、文饰什么,才能使膏露降下、百谷成熟?师古说:登是成熟。○宋祁说:古本“饰”作“饬”。德泽滋润四海,恩泽达到草木。师古说:臻是到达,“屮”是古“草”字。日、月、星三光完整,寒暑调和,接受上天的福佑。师古说:祜是福,音怙。享有鬼神的神灵。师古说:是受到鬼神享用和保佑。德泽广泛流布,施及四方之外,延及各种生灵。师古说:施也是延及,洋音羊,施音弋豉反。你这位大夫,明晓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化和始终次序,讲论和听闻高明义理已经很久了,请把这些明白地告诉朕。师古说:谕是晓谕、告知。请分条列出,不要混杂,不要合并。师古说:猥是堆积,并是合并,希望逐条疏理说明。请从治国之道中取法,谨慎选择出处;如果其中有不正、不直、不忠、不中正而对执事大臣有所冤枉的内容,写在奏书中,不要泄露给外人,只在朕这里说。师古说:公卿执事中有不忠直而阿谀枉曲的人,都让你说出来;朕亲自拆阅,不会泄露,不要害怕日后受害而不敢说。你这位大夫,请尽心竭力,不要有所隐瞒,朕将亲自阅览。”董仲舒回答说:“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论,下达明白的诏书,询问天命和人的性情,这都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臣谨察《春秋》,其中考察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以观察天与人相互作用的关系,实在令人畏惧。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祸败时,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责告它。师古说:谴是责备。不知道自行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来警戒恐惧它。师古说:省是察看。还不知道改变,伤害和败亡就到了。由此可见上天有仁爱之心,爱护君主,希望阻止祸乱。除非是极端无道的时代,上天无不想扶持它、保全它;事情只在于努力自强罢了。师古说:强音其两反,以下同。努力学习,就会见闻广博,知识更加明白;努力实行正道,道德每天增长,功业大有成就。这些都是能够很快实现并立即见效的事情。师古说:“还”读作“旋”,旋是迅速。○宋祁说:越本没有“立”字。诗说:“早晚都不懈怠。”师古说:这是《大雅·烝民》的诗句;解读作懈,懈是懈怠,下面也同。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师古说:这是《虞书·皋陶谟》的话;茂是勉励。这些都是说要努力自强。道,是由此通往天下安治的道路。师古说:繇读同由,由是从,适是前往。仁义礼乐,都是治道的工具。所以圣王虽然已经去世,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王者尚未制作新乐时,就使用适合当时社会的先王旧乐,以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实质,如果没有雅、颂之乐便不能完成。因此王者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以歌颂自己的德行。音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它改变百姓很容易,教化人也很显著。师古说:着是明显,易音弋豉反,着音竹箸反。因此声音从和谐中发出,根本源于人的感情,接触肌肤,藏入骨髓。所以王道虽然逐渐残缺,管弦音乐的声音却没有衰落。虞舜不再执政已经很久了,然而他的乐歌遗风仍有留存,因此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
仲舒对曰:陛下发徳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廼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师古曰:谴责也】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师古曰:省视也】尚不知变,而伤败廼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师古曰:彊音其两反,此下亦同】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眀;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师古曰:还读曰旋,旋速也○宋祁曰:越本无立字】诗曰:夙夜匪解【师古曰:大雅烝民之诗也,解,读曰懈,懈怠也,其下亦同】书云:茂哉茂哉【师古曰:虞书咎繇谟之辞也,茂,勉也】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师古曰:繇读与由同,由,从也,适,往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嵗,此皆礼乐敎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廼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敎化于民。敎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徳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着【师古曰:着,明也,易音弋豉反,着音竹筯反】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宋祁曰:古本齐作亝】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下亦类此】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徳,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则能行道,内无其质,非道所化】故治乱废兴,在于已,非天降命,不得可反【○刘敞曰:当云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师古曰:今文尚书泰誓之辞也,谓伐纣之时有此瑞也。复,归也,音扶目反。○宋祁曰:古本流字上有而字,存而句缓而文】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师古曰:周公视火乌之瑞,乃曰「复哉复哉」,复,报也。言周有盛徳,故天报以此瑞也。亦见今文防誓也。
译○宋祁说:古本“齐”作“亝”。君主没有不想求得安定、保存国家而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政局混乱、国家危亡的情况却很多,这是因为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也不是正确的道路。师古说:繇读同由,以下同。因此政事日益覆灭。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败,并不是治道本身亡失了,而是幽王、厉王没有遵循它。到了周宣王,追思昔日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的事业,补救衰败的弊病,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于是周道灿然复兴。诗人赞美他而作诗,上天保佑他,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之臣,后世称颂至今不绝。这是早晚不懈怠、实行善政所导致的。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明智的人能够实行道;内在没有这种资质的人,道也不能教化他。所以治乱、废兴在于人自身,并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挽回。○刘敞说:这里应当是“不可得反”。他们所操持的东西荒谬错误,失去了治道的纲绪。臣听说,上天所特别奉行、使他成为君王的人,一定会有非人力所能造成而自然出现的祥瑞,这就是受天命的符验。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就像归附父母一样。因此天降祥瑞,必定是诚信感通的结果。《尚书》说:白鱼游入周武王的船中,有火光降临王屋,流散而化作乌鸦。师古说:这是今文《尚书·泰誓》的话,说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出现了这些祥瑞。“复”是归,音扶目反。○宋祁说:古本“流”字上有“而”字,保留“而”字则句子舒缓,文意也通。周公说:“复归啊,复归啊!”师古说:周公看到火化为乌鸦的祥瑞,便说“复归啊,复归啊”。复是报答,意思是周朝有盛大的德行,所以天以这种祥瑞报答它;今文《尚书·泰誓》也见此语。○刘奉世说:“复”应当作“覆”,这是声近造成的文字错误。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邻近的助力。”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邻是接近,意思是修德的人不会只是独自空做,一定会得到近处的帮助。这些都是长期积累善行、累积德行的效果。师古说:“絫”是古“累”字。到了后世,君主淫逸放纵,国家衰败,不能统治百姓;诸侯背叛,残害善良百姓,争夺土地;废弃德行教化而任用刑罚。刑罚不得当,就会产生邪气。师古说:“中”音竹仲反。邪气聚集在下,怨恨和憎恶积聚在上。师古说:畜读作蓄,畜是聚集。上下不和,阴阳就会错乱,妖异灾孽便产生了。师古说:“盭”是古“戾”字,孽是灾害。这就是灾异发生的缘由。臣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出生时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上天陶冶铸造他们,却不能使人人都纯美,因此会产生治乱,人的资质也不相同。○宋祁说:古本“齐”作“亝”。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人受到教化,就像草遇到风会倒伏。○宋祁说:“风也、草也”两句,越本都没有两个“也”字。因此,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夭折。上面对下的教化、下面对上面的顺从,就像泥土放在陶轮上,只由制陶者塑造;又像金属放在熔炉中,只由冶炼者铸造。师古说:甄是制陶的人,钧是制陶的工具,其中有旋转的部分;甄音吉延反。熔炉中的金属也只是由冶炼者铸成器物。师古说:镕是铸造器物的模具,音容。“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附;发动他们,他们就和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师古说:这是《论语》中子贡回答陈子禽的话;绥是安抚,意思是治理国家,安定百姓,他们就争相来归附;发动他们,他们就和悦。臣谨察《春秋》的文字,寻求王道的开端,得出它在于“正”。师古说:指正月,音之成反。○宋祁说:越本“正”字下注音作“之盛反”。“正”在次序上先于“王”,“王”在次序上先于“春”。师古说:这是解释《春秋》所书“春王正月”一句。“春”是上天所为,“正”是君王所为。它的意思是:君王上承上天所作的事情,下面用正道端正自己的作为,这就是王道的开端。既然如此,君王有所作为,就应当从上天那里寻求开端。天道中最大的原则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德主生。因此阳气常处于盛夏,以生育、养护、成长万物为职责;阴气常处于严冬,积聚在空虚、无用的地方,时而出来辅助阳气。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出来,在上面布施,主管一年的功业;又使阴气潜伏在下面,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没有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运行。阳气以完成一年而得名。苏林说:一年最终以阳命名,是崇尚德而不崇尚刑。师古说:指一年之初称为春,就是上面所说“王次春”的意思。这是上天的意旨。君王承受上天的意旨而行事,所以应当任用德教,而不应专任刑罚。刑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正如阴气不能独自完成一年一样。施政而专任刑罚,不顺应上天,因此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如今废弃先王主管德教的官职,只任用执掌刑法的官吏来治理百姓,岂不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吗?师古说:“与”读作“欤”。孔子说:“不先教化就加以诛杀,叫作残虐。”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把残虐的政治施行于下,却希望德教遍及四海,所以很难成功。臣谨察《春秋》所说“一元”的意义。师古说:这是解释君主开始即位时,为什么不称“一年”而称“元年”。“一”是万物由此开始的数字;“元”是文辞中所谓最大的意思。师古说:《易》的文辞说“元,是善的首长”,所以说它是文辞中所称的大。
○刘奉世曰:复当为覆,声字之误也】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邻,近也。言脩徳者不独空为之而已,必有近助也】皆积善絫德之效也【师古曰:絫,古累字】及至后世淫佚衰防【师古曰:佚与逸同】不能统理羣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徳敎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师古曰:中音竹仲反】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师古曰:畜读曰蓄,畜聚也】上下不和,则隂阳缪盭而妖孽生矣【师古曰:盭,古戾字,孽,灾也】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夀,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羙【师古曰:陶以喻造瓦,冶以喻铸金也。言天之生人,有似于此也。粹,纯也】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宋祁曰:古本齐作亝】孔子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也,屮上之风必偃【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人之从化,若草遇风则偃仆也。○宋祁曰:风也,▯也,越本无两也字】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师古曰:甄,作瓦之人也。钧造瓦之法,其中旋转者,甄,音吉延反】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师古曰:镕,谓铸器之模范也。镕,音容】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师古曰:论语载子贡对陈子禽之言也。绥,安也。言治国家者,安之则竞来,动之则和悦耳】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师古曰:谓正月也。音之成反。○宋祁曰:正,越本作之盛反】正次王,王次春【师古曰:解《春秋》书“春王正月”之一句也】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嵗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嵗。终阳以成嵗为名【苏林曰:卒以阳名嵗,尚徳不尚刑也。师古曰:谓年首称春也,即上所云“王次春”者是也】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敎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嵗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敎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师古曰:与读曰欤】孔子曰:不敎而诛,谓之虐【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敎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师古曰:释公始即位,何不称一年而言元年也】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师古曰:《易》辞“元”者,善之长也,故曰辞之所谓大也。○宋祁曰:辞,古本作解】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师古曰:视读曰示】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师古曰:奸,犯也,音干】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俫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师古曰:鳯鸟、河图皆王者之瑞,仲尼自叹有徳无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师古曰:操,执持也,音千髙反】又有能致之资【师古曰:资,材质也】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羙,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敎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师古曰:走,音奏】不以敎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敎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敎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敎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敎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师古曰:庠序,敎学之处也,所以养老而行礼焉,礼学记曰:古之敎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也】渐民以仁,摩民以谊【师古曰:渐,谓浸润之也;摩,谓砥砺之也】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敎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师古曰:去,亦除也,音丘吕反】复脩敎化而崇起之。敎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师古曰:循,顺也,顺而行之】行五六百嵗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苏林曰:茍,为简易之治。也师古曰:此説非也。茍谓茍于权利也,简谓简于仁义也。简易乾坤之徳,岂秦所行乎?颛与专同】故立为天子,十四嵗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师古曰:济,益也。○宋祁曰:济,古作防】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冐殊扞【文頴曰:扞,突也。师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心不则徳谊之经为顽,抵触也,冐犯也,殊絶也,扞拒也,冐读如字,又音莫克反】孰烂如此之甚者也?
译○宋祁说:古本“辞”作“解”。把“一”称为“元”,是表示重视大的开端,希望端正根本。师古说:“视”读作“示”。《春秋》深入探究根本,反过来从最尊贵的人开始。因此,做君主的要端正自己的心,以此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此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此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此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也没有邪气和奸邪能够夹杂其中。师古说:奸是侵犯,音干。这样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众生和谐,百姓繁殖;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受到润泽而大为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德,都来归附称臣。各种福物和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王道于是完成。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这是孔子自我悲叹:有德却没有地位,所以不能招致这些祥瑞。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处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能够招致祥瑞的权势。师古说:操是执持,音千高反。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师古说:资是才能资质。您的品行高尚,恩德深厚;见识明达,心意美善;爱护百姓,喜好士人,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然而天地还没有回应,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教化没有确立,万民没有端正。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下奔流;如果不用教化筑堤防止,就不能阻止它。因此教化确立,奸邪全都停止,是因为堤防完好;教化废弛,奸邪一同出现,刑罚也不能制服,是因为堤防已经毁坏。古代君王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首要事务的。他们设立太学,在国都施教;设置庠序,在乡邑教化。师古说:庠序是教学的场所,也用来养老和行礼。《礼记·学记》说,古代施教,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用仁义浸润百姓,用正义磨炼百姓。师古说:渐是浸润,摩是磨砺。用礼节约束百姓。因此刑罚很轻而禁令无人触犯,是因为教化推行、风俗美善。圣王继承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的痕迹,全部清除它们。师古说:去也是除去,音丘吕反。重新修治教化并大力兴起它。教化已经彰明,风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师古说:循是顺从、实行。这样实行五六百年,尚且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肆实行无道政治而失去天下;秦继承周朝之后,不但没有改正,反而更加严重。秦又加重禁令,不许文学之士携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礼义,其心意是想彻底消灭先圣的道,只实行任性放纵、苟且简略的治理。苏林说:苟,是实行简易的政治。师古说:这种解释不对;苟是苟且追逐权势利益,简是简略对待仁义。简易本是乾坤的德行,哪里是秦朝所实行的呢?颛与专同。因此秦立为天子十四年,国家便破灭了。自古以来,从未有像秦这样以乱上加乱,使天下百姓遭受大败的。师古说:济是增益。○宋祁说:古本“济”作“防”。秦留下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灭,使风俗变得浅薄邪恶,人民愚顽粗野,抵触、冒犯,格外强悍拒抗。文颖说:扞是突出的意思。师古说:嘴上不说忠信的话叫嚚,心中不遵循德义的准则叫顽;抵是触犯,冒是侵犯,殊是绝对、特别,扞是拒绝;“冒”读如字,又音莫克反。还有什么比这样腐烂得更严重的呢?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的墙不能粉刷。”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圬是用镘刀抹墙,意思是内在材质已经败坏,不能修治。圬音一胡反,镘音莫干反。如今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土墙一样。即使想治理好,也没有办法。法令一出台,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师古说:“下”音胡亚反。就像用热汤去停止沸腾、抱着柴薪去救火,只会越来越严重,没有任何益处。○宋祁说:越本“甚”作“其”,作“其甚”与“其小”略有差别,便会造成错误;但“其”字用在这里也不安妥。我私下把这种情形比作琴瑟音调不和,严重时一定要拆开弦轴,重新安置琴弦,才可以弹奏。施政而不能推行,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制度、重新施行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重新整顿却不整顿,即使有高明的工匠也不能调好音;应当改变教化却不改变,即使有大贤人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因此,汉朝取得天下以来,一直想要治理好国家,却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这是因为…… ○宋祁说:越本没有上面的“善”字。然而“善治”必须重复使用,不能上文说“治”,下文却只说“善治”;浙本也有“善”字。原因就在于应当改变教化时却没有改变。古人有句话说:“站在深潭边羡慕鱼,不如回去编织渔网。”师古说:意思是应当亲自求取。如今临朝执政而希望国家得到良治,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下来改变教化。改变教化,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灾害就会一天天离去,福禄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说:“使人民和顺,使贤人和顺,从上天那里接受福禄。”师古说:这是《大雅·假乐》的诗句。施政而使百姓和顺,本来就应当得到上天赐予的福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是君王应当修治整饬的。○宋祁说:越本“饬”作“饰”,下文也同。五种德行得到修治整饬,所以受到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神灵;德行施及四方之外,延及各种生灵。天子读了他的回答,认为奇异,于是再次下诏策问说:○宋祁说:景德本“册”作“策”。诏书说:朕听说,虞舜的时候,在岩廊之上悠闲安坐,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太平;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而天下也得到治理。帝王的治道难道不是同源一贯的吗?师古说:“与”读作“欤”。为什么有的安逸、有的劳苦却不同呢?大概节俭的人不制造玄黄颜色的旌旗等装饰;到了周王室,设置两座观阙,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红色的盾牌和玉制的斧钺,八佾舞陈列在庭中,于是颂歌兴起。师古说:两观就是阙;大路是玉路车;干是盾,戚是钺;盾涂朱红,戚的柄用玉装饰;佾是舞者的行列,一列八人,天子八列,共六十四人。帝王的治道难道有不同的旨趣吗?师古说:意思是意趣不同。有人说:“美玉不雕琢。”又有人说:“没有文饰,就不能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不同。殷人使用五种刑罚来督责奸邪,伤害人的肌肤以惩戒恶行;周成王、周康王时不使用刑罚达四十多年。师古说:式是使用,成王、康王时刑罚搁置不用。天下没有人犯法,监狱空虚。秦国使用刑罚,死者很多,受刑的人接连不断,国家因而衰耗。可悲啊!师古说:耗是空虚,意思是刑罚酷烈,杀人太多,天下空虚。耗音呼到反;也有人说耗是不明,指刑罚昏乱,音莫报反。呜呼!
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圬,镘也,所以泥饰墙也,言内质▯壊,不可脩治也。圬音一胡反,镘音莫干反】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师古曰:下音胡亚反】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宋祁曰:越本甚作其甚,与其小差则成误矣,然其字施于此则未安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宋祁曰:越本无上一善字,然善治要须复语,不容上言治而下言善治也,浙本亦同有善字】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师古曰:言当自求之】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嵗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师古曰:大雅假乐之诗也】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脩饬也【○宋祁曰:越本饬作饰,下亦同】五者脩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宋祁曰景徳本册作防】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文頴曰:岩廊殿下小屋也,晋灼曰:堂边庑,岩廊谓严峻之廊也,师古曰:晋説是也○宋祁曰:古本浙本廊并作郎,余按廊本作郎,后人加广而俗人作郎则惊而不喜,更改为廊,吁可惜耶】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师古曰:昃亦昊字】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师古曰:与读曰欤】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师古曰:两观谓阙也,大路玉路之车也,干盾也,戚钺也,朱丹其盾,玉为戚把也,佾列也,舞者之行列也,一列八人,天子八列六十四人也】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师古曰:言意趣不同】或曰:良玉不瑑【师古曰:瑑谓雕刻为文也,音篆,下皆类此】又云:非文亡以辅徳,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师古曰:督,视责也,惩,止也】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师古曰:式,用也,成康之时刑措不用】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师古曰:耗虗也,言用刑酷烈诛杀甚众,天下空虚也,耗音呼到反,或曰耗不明也,言刑罚闇乱,音莫报反】乌虖【师古曰:虖读曰呼】朕夙寤晨兴【师古曰:夙,早也,寤,寐之觉也,兴,起也,觉音工孝反】惟前帝王之宪【师古曰:宪法也】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师古曰:永,深也,章,明也,洪,大也】皆在力本任贤【师古曰:力本谓勤力行于本业也,本谓农也】今朕亲耕借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徳,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徳,未始云获也。
译【宋祁说:古本、浙本“廊”都作“郎”。我考察《廊本》作“郎”,后人加上广字旁;而俗人见作“郎”便惊讶不喜,又改成“廊”,实在可惜。】垂衣拱手、无所作为,天下便太平;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颜师古说:“昃”也是“昊”字。】,而天下同样得到治理。帝王的治道,难道不是同出一源、贯通一致吗【颜师古说:“与”读作“欤”。】?为什么有的安逸、有的劳苦却不同呢?大概崇尚俭朴的时代,不制作黑黄相间的旌旗等装饰;到了周王室,设置两座阙观,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红色的盾牌和玉制的戚,八佾陈列在庭院中,于是颂扬功德的歌声兴起【颜师古说:两观就是阙。大路是玉路所乘的车。干是盾牌,戚是大斧;朱,是把盾牌涂成丹红色,玉,是用玉装饰戚的柄。佾是行列,即舞者的队列;一列八人,天子八列,共六十四人。】帝王的治道,难道在根本意旨上有什么不同吗【颜师古说:这是说意趣不同。】?有人说:“美玉不加雕琢。”【颜师古说:“瑑”是雕刻花纹,音篆,以下同。】又说:“没有文饰,就无法辅佐德行。”这两种说法各不相同。殷人掌握五刑来督察奸邪,以伤害肌肤来惩罚恶行【颜师古说:“督”是察看并责罚,“惩”是制止。】;成王、康王时不用刑罚,四十余年天下没有犯罪之事【颜师古说:“式”是使用;成王、康王时刑罚被搁置不用。】。秦国采用严刑,死者非常多,受刑的人接连不断,国家也因此衰败空虚。可悲啊【颜师古说:“耗”是空虚,意思是施刑残酷,诛杀很多,天下因此空虚。“耗”音呼到反。有人说:“耗”是不明,意思是刑罚昏乱,音莫报反。】唉【颜师古说:“虖”读作“呼”。】我早早醒来,清晨起身【颜师古说:“夙”是早,“寤”是从睡梦中醒来,“兴”是起身;“觉”音工孝反。】,思念前代帝王的法则【颜师古说:“宪”是法。】,深思怎样奉行至尊之道、彰明宏大的功业【颜师古说:“永”是深,“章”是明,“洪”是大。】,这些都在于致力于农业根本、任用贤能【颜师古说:“力本”是勤勉致力于根本事业;本指农业。】。如今我亲自耕种借田,以此作为农事的表率;勉励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尊崇有德之人;使者的车马冠盖相接不断,慰问辛劳,抚恤孤独之人。我竭尽思虑、耗尽精神,功业和美德却从未敢说已经完成。如今阴阳失调错乱,邪恶之气充满四方【颜师古说:“氛”是恶气,“充”是充满。】,众生很少能够成就,百姓尚未得到救济【颜师古说:“遂”是成就。】○宋祁说:古本“济”作“防”,下文同。廉耻混乱,贤者与不肖者混杂。师古说:贸是混乱、变易,浑殽是混杂;贸音武又反,浑音胡本反。还没有辨明真实情况,所以广泛延请特别起用的士人,希望或许能够有所帮助。师古说:详是周详,也有人说是审慎。○宋祁说:古浙本有“意”字,其他版本没有;如果只说“恐怕吧”,语气就急促而不舒缓,必须有“意”字,这句话才自然。如今各位待诏的大夫有一百多人,有的谈论世务却未能解决,考察上古的情况又与今天不同,考察当今的情况又难以实行,莫非是被文字章句所拘束,因而不能充分发挥吗?还是因为各自所由的学术不同、所听闻的道术各异呢?请你们都把意见详尽地写在篇章中,不要忌讳有司,把大旨说明白,互相切磋,深入研究,以符合我的心意。师古说:“牵于文系”,是说害怕文吏所执掌的法律。师古说:“繇”同“由”;“方”是道的意思。师古说:“悉”是尽意而答。师古说:意思是不要因为忌惮有司而不尽情直说。师古说:“究”是穷尽的意思;“磋”音千何反。仲舒回答说:我听说尧接受天命后,把天下作为忧患,却没有把帝位当作快乐。宋祁说:古本“位”字上有“在”字。正因为诛杀、驱逐作乱的臣子,努力寻求贤人圣人,所以得到了舜、禹、稷、卨、咎繇等众多圣人来辅佐德政,贤能之人来担任职事,教化大为推行,天下和谐融洽,百姓都安于仁德、乐于正义,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行动符合礼法,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师古说:“从”读作千容反,“中”读作竹仲反。孔子说:“如果有君王受命而兴起,一定要经过三十年,仁政才能形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意思是如果有受命为王的人,必须经过三十年,仁政才能成就。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让给虞舜。尧去世后,天下没有归附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附了舜。舜知道不能躲避,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任用禹为相,凭借尧的辅佐者继承尧的统业。因此他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得以安定。孔子说:“《韶》乐的美达到了极点,善也达到了极点。”师古说:《韶》是舜的乐曲。孔子赞美舜的德行,所以听到这支乐曲后说它尽善尽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至于殷纣王违背天意、残害万物,杀戮贤能和有智慧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人,隐居而不做殷的臣子;那些守职的人也都奔走逃亡,进入河海之中。师古说:指鼓方叔、播鼗的武、少师阳之类的人,事见《礼乐志》。天下衰败混乱,百姓不得安宁。师古说:“耗”是不明的意思,读作莫报反。因此天下离弃殷朝而归附周朝。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人圣人,所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臣瓒说:这些都是文王的贤臣。文王爱护并施惠于百姓,天下归附他。因此太公从海滨而起,登上三公之位。师古说:“滨”是水边,“即”是就任的意思。“滨”读作宾,又读作频。在这个时候,纣王还在上位,尊卑秩序昏乱,百姓离散逃亡。因此文王哀痛,想使他们安定,所以直到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孔子作《春秋》,先端正王道,再统摄各种事情,显现了素王的文治。师古说:“见”是显现、表现的意思。由此看来,帝王的纲纪相同,而劳苦和安逸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乐的美达到了极点,但善还没有达到极点。”师古说:这也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武》是周武王的乐曲,因为它用于出兵讨伐纣王,所以还带有惭愧之德,不能说尽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我听说,制度、文采以及黑黄等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并勉励有德之人的。因此,春秋时代受命而兴起的王朝首先制定的制度,就是改正朔、易服色,用来顺应天意。既然如此,宫室、旌旗等制度有一定规范,正是依照这个道理制定的。所以孔子说:“奢侈就会……” 不谦逊,节俭则固陋。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逊”是顺从、谦逊;“固”是鄙陋。节俭并不是圣人所规定的中正制度。我听说美玉不必雕琢,因为资质润美,不待雕刻便美好;这与达巷党的那个人不学习却自然聪明相同。孟康说:那个人就是项槖。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纹采;君子不学习,也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少时就学习,长大后根据才能授予官位。服虔说:在位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才能,知道每天都有益于政事。应劭说:按照才能的优劣授予相应职位。师古说:应劭的说法较为接近,是说授予职位来考验他的才能。爵位和俸禄用来培养他们的德行,刑罚用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以触犯上级为羞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作乱之徒;周公制定礼乐,用以文饰和教化。到了成王、康王盛治的时期,监狱空虚,四十多年没有囚犯。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不断流布的结果。○宋祁说:古本“流”作“防”。这并不只是伤害肌肤所产生的效果。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秦朝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把贪婪凶狠作为风俗。师古说:狼性贪婪,所以把贪婪称为“贪狼”。秦朝没有用文德来教导天下。○宋祁说:景德本没有“天”字,古本有。秦朝责究名义而不考察实际。师古说:“诛”是责问、责求。行善的人未必能免祸,作恶的人也未必受刑。因此百官都修饰空话虚辞,不顾实际。
今隂阳错缪,氛气充塞【师古曰:氛,恶气也,充满也】羣生寡遂,黎民未济【师古曰:遂成也○宋祁曰:济古作防,下同】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师古曰:贸易也,浑殽杂也,贸音武又反,浑音胡本反】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防乎【师古曰:详尽也,一曰审也○宋祁曰:古浙本有意字,他本无,但云庶防乎,则促而不缓,必待意字句乃自安】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师古曰:牵于文系,谓惧于文吏之法】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师古曰:繇读与由同,方谓道也】各悉对着于篇【师古曰:悉谓尽意而对也】毋讳有司【师古曰:言不当忌畏有司而不极言】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师古曰:究,极也,磋音千何反】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宋祁曰:古本位字上有在字】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敎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师古曰:从音千容反,中音竹仲反】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尧在位七十载,廼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师古曰:辟读曰避】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羙矣,又尽善也【师古曰:韶,舜乐也,孔子嘉舜之徳,故聼其乐而云尽善尽羙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师古曰:谓若鼔方叔,播鼗武,少师阳之属也,事在礼乐志】天下耗乱,万民不安【师古曰:耗,不明也,音莫报反】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臣瓒曰:皆文王贤臣】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师古曰:滨,涯也;即,就也。滨音宾,又音频】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昬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师古曰:见,显示也】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师古曰:亦《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武,周武王乐也。以其用兵伐纣,故有慙徳,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
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逊,顺也;固,陋也】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羙,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孟康曰:人,项槖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服防曰:在位当知材,知日有益于政也;应劭曰:随其材之优劣而授之位也;师古曰:应説近之,谓授之位以试其材也】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敎化之渐而仁谊之流【○宋祁曰:古本流作防】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师古曰:申,申不害也;商,商鞅也】行韩非之説,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师古曰:狼性皆贪,故谓贪为贪狼也】非有文徳以敎训于天下也【○宋祁曰:景徳本无天字,古本有】诛名而不察实【师古曰:诛责也】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空言虚辞,而不顾实【○宋祁曰:景祐本无“空言”二字,古本有】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师古曰:憯,痛也,音千感反】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羣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以政法敎导之,以刑戮整齐之,则人茍免而已,无耻愧也○宋祁曰:古本“齐”作“亝】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聼,极羣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説徳归谊【师古曰:夜郎,西南夷也;康居,西域国也。説读曰悦】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宋祁曰:浙本“尊”作“遵】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髙眀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师古曰:曾子之书也。曾子,曾参】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借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徃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师古曰:厉,谓劝勉之也;一曰砥砺其行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宋祁曰:景祐本“瑑”作“琢”,当从此本】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闗也【师古曰:闗,由也】教化之本原也。
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师古曰:书,谓举贤良文学之诏书也】是王道往往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宋祁曰:古本“流”作“防】故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敎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师古曰:言小吏有为奸欺者,守令不举,乃反与之交易,求利也】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防,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师古曰:訾与资同】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师古曰:差,次也】非所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师古曰:害,犹妨也】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絫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质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师古曰:授之以官,以使其材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徳而定位【师古曰:录,谓存视也】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寛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于是天子复册之【○宋祁曰:浙本之字下有曰字,二曰虽相重,史体则然】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师古曰:徴,证也】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埀问虖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防▯灭,▯明▯昌之道【师古曰:▯,古浸字;▯,渐也】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隂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宋祁曰:所以,予按古本无以字,语径易了,浙本道作遗,文典可从,作道,传写误耳】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聼若▯与【师古曰▯惑也音郡县之县与皆读曰欤】夫三王之敎所祖不同而皆有失【师古曰祖始也】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师古曰悉尽也究竟也复反复重言之也复音扶目反】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母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师古曰小雅小明之诗也安息安处也介助也景大也言人君不当茍自安处而已若能靖防其位直道而行则神聼而知之助以大福也】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师古曰茂勉也】仲舒复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师古曰论语载子夏之言卒终也言终始如一者惟圣能之○宋祁曰景祐本注子夏作孔子】今陛下幸加惠留聼于承学之臣【师古曰言转承师説而学之盖谦辞也】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师古曰函与含同殊异也】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隂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师古曰溥徧也音普】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下皆类此】天人之徴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
译○宋祁说:景祐本注文将“子夏”作“孔子”。如今陛下施加恩惠,留心听取我们这些承受师说而学习的臣子的话,又下明白的策问来切实追究我们的意见,探究尽圣人的德行,这不是愚臣所能完全说明的。前次上奏的回答,条理没有穷尽,纲纪没有完成,言辞没有分辨清楚,主旨没有阐明明白,这是臣浅陋的罪过。策问说:“善于谈天的人,必定在人事中得到验证;善于谈古的人,必定在当今得到验证。”臣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含纳,没有差别。师古说:“函”同“含”,“殊”是不同。天安排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运行阴阳寒暑来成就万物。所以圣人效法上天建立道,也普遍爱护万物而不偏私。师古说:“溥”是普遍,音普。布施德政,施行仁爱,以使万物丰厚;建立义理,制定礼制,以引导万民。春天,是上天用来生养万物的;仁爱,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德政,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是上天用来杀伐万物的;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罪恶的。由此说来,天人感应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师古说:“繇”同“由”,下文同此。《春秋》上考察天道,下验证人情,参照古代,考察当今;所以《春秋》所讥刺的,是灾害所加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是怪异所施行的地方;还记载国家的过失以及灾异的变化。由此可见,人的行为达到美善或丑恶的极点,就会同天地流通往来,彼此感应。这也只是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修明教训之官,致力于用德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受到充分教化以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被关进监狱。如今废弃了这种制度而不修明,不能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品行和正义,追逐财利,所以触犯法律,犯罪的人很多。○宋祁说:古本、浙本均作“犯法”,我认为“犯法、罪多”在语势上轻重自相承接,后来有人改动,是不对的。一年之中审理的案件,以万、千计数,由此可见古代的制度不能不采用。师古说:“古”指古代的法制。所以《春秋》改变古制,就加以讥刺。上天的命令叫作命,命令若不是圣人便不能施行;质朴本真的状态叫作性,性若没有教化便不能成人;人的欲望叫作情,情若没有制度法度便不能节制。因此,王者对上要谨慎承受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要致力于彰明教化百姓,使他们成就人的本性;还要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区别上下的秩序,以防止欲望。修明这三件事,根本大事就举立起来了。人从上天接受生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其他生物: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礼义;聚会相遇时,又有尊老敬长、长幼有序的安排。师古说:“施”是设置、陈列次序。人们仪态鲜明有文采,以礼相接;欢欣和乐而有恩爱,以此彼此亲爱。师古说:“粲”是明亮的样子。这就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地方。上天生五谷供人食用,种桑麻供人穿衣,养六畜供人使用;人又能驾牛乘马,圈养豹,驯服虎,这就是人得到上天灵性而高贵于万物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师古说:《孝经》记载孔子这句话;“性”是生命的意思。明白人的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处于善道;安处于善道,然后才乐于顺循义理;乐于顺循义理,然后才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资格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策问说:“上面赞美唐尧、虞舜,下面哀悼夏桀、殷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理,朕将虚心听取,以求改变。”臣听说,众少可以积成众多,小的积累可以达到巨大。师古说:“钜”是大的意思。所以圣人无不由暗昧达到光明,由隐微达到显著。师古说:“晻”同“暗”。尧从诸侯中兴起,师古说:指他从唐侯升为天子;舜从深山中兴起,孟康说:舜曾在历山耕种。他们都不是一日之间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不能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也不能遮掩。言语和行为是治理的大事,君子正可以用它们感动天地。因此,能尽力做好细小的事情,就会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微小的事情,就会显著明白。师古说:能尽力做好众多小事,就能成就高大事业;能谨慎对待极微小的事,就能显明。诗说:“只有这位周文王,小心翼翼。”师古说:这是《大雅·大明》的诗句。“翼翼”是恭敬谨慎的样子。所以尧战战兢兢,每天实行正道;舜小心谨慎,每天增进孝行。师古说:“兢兢”是戒慎;“业业”是畏惧。善行不断积累,声名就会显著;德行彰明,自身就会尊贵,这就是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路。积累善行于自身,好比人的身形从幼小时逐渐长大,日益增加而人们却不知道。师古说:“长”是说身形从幼小到壮年的增长。积累恶行于自身,好比火消耗油脂,人们却看不见。若不是明察人的情性、洞察流俗的人,谁能知道其中的变化?这就是唐尧、虞舜获得美名,而夏桀、殷纣值得哀悼畏惧的原因。善恶相随,如同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师古说:“乡”读作“响”。所以桀、纣暴虐傲慢,进用谗佞和残贼之人,贤能有知识的人隐退不出,恶行一天天显著,国家一天天混乱;他们却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如同太阳在天上,终究不会坠落灭亡。师古说:“晏然”是自安的样子;“如日在天”是说终究不会坠落灭亡。但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人,并不是一日之间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灭亡的。所以桀、纣虽然已经背弃王道,却仍享有国家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道路。策问说:“三王的教化,所依据的根本不同,却都有缺失;有人说,能够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难道意思不是这样吗?”臣听说,快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这才叫道。师古说:“复”是反复实行,音扶目反。道可以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出现弊病,是因为失去了道。师古说:有弊病并不是道本身造成的,而是由于失道才有弊病。先王之道必定有偏颇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事有昏暗而不能实行的地方;只须举出其中的偏失来补救弊病罢了。师古说:“眊”是不明,音莫报反。三王之道所依据的根本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败,是由于各自所遭遇的时代变化。师古说:“捄”是古“救”字。所以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师古说:这是《论语》中记载的孔子的话。舜只是改正朔、换服色来顺应天命罢了,其余都遵循尧的道路,何必另作改变呢?所以王者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际。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承接前代的弊病,应当采用相应的办法来补救。师古说:“继”是承受前代的次序;“救”是挽救前代的弊病。孔子说:“殷沿袭夏的礼制,其中增减损益可以知道;周沿袭殷的礼制,其中增减损益可以知道;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知道。”师古说:忠、敬、文都是因循而来的教化,建立政令、留下法则,都不远离这个道理。○宋祁说:浙本作“孔子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其损益可知也”,应当考察。这说明历代君王的施政,都采用忠、敬、文这三种原则。夏朝承袭虞舜,却单独没有说它损益了什么,是因为它的道理与虞朝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道的根本源头出自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授而共同守护同一道,并没有救治弊病的政令。师古说:这是说政治和平,不需要挽救弊病。所以没有说他们损益了什么。由此看来,继承太平治世的,所守之道相同;继承乱世的,所行之道就要改变。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损周朝文治的繁饰,达到周文的极致,采用夏朝的忠厚。
古者脩敎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脩,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宋祁曰:犯法,古本、浙本并作法犯。予谓法犯罪多,语中轻重,自偶易之,非是】一嵗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师古曰:古,谓古法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敎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敎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脩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防聚相遇则有耆老长防之施【师古曰:施,设也。陈设其序】粲然有文以相接【师古曰:粲,明貌】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师古曰:食读曰飤,衣音于既反】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圏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师古曰:孝经载孔子之言也。性,生也】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师古曰:处于善道以为安】安处善,然后乐循理【师古曰:循,顺也】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防▯灭,▯明▯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钜【师古曰:钜,大也】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防致显【师古曰:晻与暗同】是以尧发于诸侯【师古曰:谓从唐侯升天子之位】舜兴虖深山【孟康曰:舜耕于歴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防者着【师古曰:能尽众小则致髙大,能慎至防则着明也】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师古曰:大雅大明之诗也。翼翼,防肃貌】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师古曰:兢兢,戒慎也。业业,危惧也】善积而名显,徳章而身尊,此其▯明▯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师古曰:长言身形之脩短,自防及壮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眀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师古曰:乡读曰响】故桀纣暴谩【师古曰:谩与慢同】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师古曰:晏然自安意也。如日在天,言终不坠亡也】终陵夷而大壊。
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微▯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敎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师古曰:复谓反复行之也。音扶目反】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师古曰:言有弊非道,由失道故有弊】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师古曰:眊不明也。音莫报反】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师古曰:捄,古救字】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虖【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师古曰:继谓所受先代之次也。救谓救其弊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谓忠敬与文因循为敎,立政垂则不逺,此也○宋祁曰:浙本云孔子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其损益可知也,当考】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师古曰:言政和平,不湏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师古曰:致,至极也】用夏之忠者【○刘敞曰:致当属下句】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师古曰:靡,散也;薄,轻也;昭,明也】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师古曰:休,羙也】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尔【师古曰:厪与仅同,仅少也】若廼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师古曰:息,生也;耗,虚也。耗音呼到反】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徳润草木,泽被四海,鳯凰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凖今,壹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师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师古曰:与,读曰欤。诡,违也】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师古曰:返,谓还归之也。
译○刘敞说:“致”字应当归入下句。陛下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善的道术,怜悯世俗的风气日益散漫浅薄,哀痛王道不能显明,所以举用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察询问,想要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臣召南】按:《汉书·地理志》记载,广川属于信都国。如今直隶枣强县有广川镇,和景州相近,就是汉代的广川故县。给它附着翅膀的,就只给它两只脚。师古说:“傅”读作“附”,是附着的意思;这是说鸟不能有四只脚。这说明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古代受到俸禄的人,不靠劳力谋生,也不从事工商末业;这也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与天意相同。已经得到大的利益,却又要取得小的利益,上天尚且不能满足他,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总是怨声载道、苦于不足的原因。“峻”是山势高峻的样子;“积石”是堆积的山石;“赫赫”是显著盛大的样子;“师尹”指周代的太师尹氏。意思是说,三公的职位,是人人仰望的,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节”音才结反。你若喜好仁义,百姓就会向往仁德,风俗也会变得淳善;你若喜好财利,百姓就会喜好邪曲,风俗也会败坏。(师古说:“尔”就是“你”;“乡”读作“向”。)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看、仿效的对象,也是远方之人四面仰望、向内归望的对象。近处的人看见了,就依从仿效;远处的人听闻了,就仰望效法。(师古说:“放”是依从的意思,音甫往反。)怎么可以处在贤人的职位上,却做庶人的行为呢?那种急急忙忙地追求财利,常常害怕财物匮乏的,是庶人的心意。(师古说:“皇皇”是急迫迅速的样子。)那种急切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才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负东西却乘车,招致盗寇到来。”(师古说:这是《易经·解卦》六三爻的辞文。)乘车,是君子的职位;背负担子,是小人的事情。这句话是说,处在君子的职位上,却做庶人的行为,祸患灾害必定会到来。若处在君子的职位上而实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像公仪休担任鲁国之相那样,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师古说:“舍”是废弃的意思。就是说,实行君子行为的人应当像公仪休;如果废弃了这种行为,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所说的“大一统”,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常理,也是古今共同遵循的道义。(师古说:“一统”是说万物的统属都归于一处。《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记载:“春,王正月。”为什么要说“王正月”?因为这是大一统。这是说诸侯都统属于天子,不得自行专断。)如今各家师说不同,各人议论不同,百家各有不同的方向和旨趣,主张也不一致,因此上面没有办法维持统一的统纪,法制屡屡变更;下面的百姓也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都应当断绝其道,不让它们与正道一同发展,使邪僻的说法消灭停止。(师古说:“辟”读作“僻”。)这样以后,统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明确,百姓也就知道应当听从什么了。对答完毕后,天子任命仲舒为江都相。易王是天子的兄长,向来骄纵而喜好勇力;仲舒用礼义匡正他,易王因此敬重仲舒。过了很久,易王问仲舒说:“粤王句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攻打吴国,终于灭掉了吴国。孔子称说殷代有三位仁人,我也认为粤国有三位仁人。(师古说:泄庸是一人,大夫文种是二人,范蠡是三人。)齐桓公有疑难向管仲决断,我有疑难向您决断。”仲舒回答说:“臣愚昧,不足以奉答您所问的大问题。”(师古说:“大对”是指回答重大的问题。)
党音他朗反○宋祁曰:姚本古字上有于字】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师古曰:谓牛无上齿则有角,其余无角者则有上齿○宋祁曰:齿字上古本浙本同有上字,据注亦当有,只云予之齿者,是通上下,殊非义理也】傅其翼者,两其足【师古曰:傅读曰附,附着也,言鸟不四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师古曰:末,谓工商之业也】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师古曰:嚣读与嗸同,音敖,嗸嗸,众怨愁声也】身宠而载髙位【师古曰:载,亦乗也】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师古曰:畜读曰蓄】务此而亡己,以廹蹵民【师古曰:蹵音子育反】民日削月朘【孟康曰:朘音揎,谓转蹇踧也;苏林曰:朘音镌石,俗语谓缩肭为朘缩;师古曰:孟説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反】▯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师古曰:羡,饶也,读与衍同,音弋战反】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师古曰:蕃,多也,音扶元反】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师古曰:公仪休】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师古曰:食菜曰茹,音汝】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虖【师古曰:红读曰工】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髙其行而从其敎,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师古曰:小雅节南山之诗也,节,髙峻貌;岩岩,积石貌;赫赫,显盛也师尹,周太师尹氏也。言三公之位,人所瞻仰,若山之髙也。节音才结反】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师古曰:尔,汝也。乡读曰向】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靣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反】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师古曰:皇皇,急速之貌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宼至【师古曰:此《易》解卦六三爻辞也】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
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师古曰:舍,废也。言为君子之行者,当如公仪休,若废其所行,则无可为也】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师古曰:一统者,万物之统皆归于一也。《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言诸侯皆系统天子,不得自专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説灭息【师古曰:辟读曰僻】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呉【师古曰:种,大夫种也。蠡,范蠡也。种音之勇反。蠡音礼】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师古曰:泄庸一也,大夫种二也,范蠡三也】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师古曰:大对,谓对大问也】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师古曰:鲁大夫展禽也,柳下所食采邑之名,惠諡也】吾欲伐亝,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尔,且犹羞之【师古曰:徒但也】况设诈以伐呉虖?繇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师古曰:伯读曰霸,次下亦同】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茍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张晏曰:仲尼之门,故称大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羙玉也【应劭曰:武夫,石而似玉者】王曰:善。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隂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隂,其止雨反是【师古曰:谓若闭南门,禁举火,及开北门,水洒人之类是也】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髙庙、长陵髙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説其意,屮稾未上【师古曰:所作起草为稾也】主父偃▯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师古曰:视读曰示】仲舒弟子吕歩舒【○宋祁曰:古人舒作昌】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师古曰:攘,郤也】公孙▯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师古曰:希,观相也】位至公卿,仲舒以▯为从,设▯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
译听说从前鲁国国君问柳下惠:“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他面带忧色,说:“我听说攻打别国不去询问仁人,这件事为什么竟然问到我呢?仅仅被这样询问,我尚且感到羞愧;何况还要设计欺诈来攻打吴国呢?”(师古说:“徒”是“只是”的意思。)由此说来,粤国本来没有一位仁人。所谓仁人,是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自己的利益;彰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因此,在仲尼门下,即使是身高五尺的童子,也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师古说:“伯”读作“霸”,下文也是如此。)因为五霸先使用欺诈和武力,后来才讲仁义。既然只是施行欺诈,所以在大君子的门下本来就不值得称道。(张晏说:仲尼之门,所以称为“大”,是因为其道大。)五霸与其他诸侯相比,算是贤能的;但拿他们同三王相比,就如同石头冒充玉石,远远不能相比。(应劭说:“武夫”是像玉的石头。)易王说:“好。”仲舒治理国家时,根据《春秋》中灾异变化的记载,推究阴阳交错运行的道理。因此求雨时,就关闭属于阳的通道,放开属于阴的通道;停止下雨时则反过来做。(师古说:比如关闭南门、禁止举火,同时打开北门、洒水于人之类。)这些做法在一国施行,从来没有不能达到所希望的结果。后来中途被罢免,任为中大夫。在此以前,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仲舒居家推演其中的意义,写成草稿,还没有上奏。(师古说:所作的起草文字叫作“稾”。)主父偃侦知仲舒私下的言论,嫉妒他,偷偷拿走他的书稿上奏。皇上召集诸儒生,拿给他们看。(师古说:“视”读作“示”。)仲舒的弟子吕步舒—— (宋祁说:古人本作“舒”,作“昌”是错误的。)——不知道那是自己老师的书,认为其中的说法非常愚蠢。于是有关官吏将仲舒交付审理,依法应当处死,皇帝下诏赦免了他。此后仲舒便不敢再谈灾异。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汉朝正在对外排斥四方夷狄。(师古说:“攘”是排斥的意思。)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得以掌握权势。(师古说:“希世”是观察时势、迎合当世的意思。)他的官位升到公卿。仲舒认为公孙弘是从旁设法陷害自己的人,公孙弘也嫉恨他。胶西王又是皇上的兄长,尤其放纵恣肆,屡次伤害二千石官员。公孙弘于是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听说仲舒的名声,(师古说:胶西王一向听闻他的贤能。)非常高兴地礼遇他。○宋祁说:古本“大”字下有“儒”字。若依古本保存“儒”字,那么颜师古就不应在“仲舒”下作注;这大概是颜师古作注时已经脱失了“儒”字。(宋祁说:古本没有“如”字。)皇帝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仲舒家中询问他。他的回答都具有明确的法理。自从武帝即位,魏其侯、武安侯担任丞相,尊崇儒术之风便兴盛起来。等到仲舒回答策问,推明孔子的学说,抑制、黜退百家,设立掌管学校的官职,(师古说:“校”音下教反。)由州郡荐举贤才、孝廉,也都是从仲舒开始的。仲舒年老后在家中安享长寿而去世。他的家属迁徙到茂陵,儿子和孙子都凭借学问做到高官。仲舒所著的书,都阐明经术的旨意;以及上疏分条陈述教令的,共有百二十三篇;论说《春秋》事件得失的,有《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等书,(师古说:这些都是他所著书的名称。“杯”音布回反,“蕃”音扶元反。)另外还有十余篇,共十余万字,全部流传于后世。他又选取其中切合当世、能够施用于朝廷的内容,编成篇章。(师古说:“掇”是采拾的意思,音丁活反。) 赞说:刘向称董仲舒有辅佐王者的才干,即使伊尹、吕望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之类的霸者辅佐,大概还比不上他。(宋祁说:《越本》没有“乃”字。)君王若不能得到这样的人,事业就不能兴盛。因此颜渊死后,孔子说:“唉,老天要亡我啊!”(师古说:此事见于《论语》。“噫”是叹息声,意思是失去了辅佐自己的人;“噫”音于其反。)只有这一人能够当得起这句话;至于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在其中。(师古说:“与”读作“豫”。)仲舒处在汉朝承接秦朝、经历焚毁学校之后的时代,六经已经离散分解;他垂帘讲学,发愤用心于宏大的学业,使后来的学者有所统摄和统一,成为群儒之首。然而考察他的师友传承和所受浸润,仍然比不上子游、子夏;而他说管仲、晏婴也比不上自己,说伊尹、吕尚也不超过自己,实在是过分了。到了刘向的曾孙龚,他认真论定君子,认为刘歆的话是正确的。《前汉书》卷五十六。《前汉书》卷五十六考证。《董仲舒传》:董仲舒是广川人。○【臣召南】按:《汉书·地理志》记载,广川属于信都国。如今直隶枣强县有广川镇,和景州相近,就是汉代的广川故县。《尚书》说:“白鱼进入周王的船中,有火光降临周王的屋顶,流动化为乌鸦。”注文说:这是今文《尚书·泰誓》的文辞。○按:伏生所传的今文《尚书》没有《泰誓》篇,这是伪造的《泰誓》文字。西京的诸儒都相信它是真的,所以形成了白鱼、赤乌的说法,司马迁也据此写入《周本纪》。如今亲自处理政务而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已经七十多年了。○【臣召南】按:仲舒回答策问的年份,前代学者对此存疑而未能确定。《汉书·武帝纪》记在元光元年,并且与公孙弘并列,这已经错了。《资治通鉴》依据《史记》中“武帝即位,任江都相”的文字,记在建元元年,并且与严助并列,也错了。若根据仲舒这篇文章来推断,应当是在建元五年。计算汉元年至建元三年,共七十年;而建元五年才开始设置五经博士,这就是传中所说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设立学校之官。到了元光元年,才开始命令郡国各举孝廉一人,这就是传中所说的州郡举茂才、孝廉。如果是在建元元年,怎么能说已经七十多年了呢?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臣召南】按:泄庸,师古没有注文,恐怕就是《国语》所说的舌庸。他和苦成、文种、范蠡、皋如一同担任大夫,被称为五大夫,曾参加吴、晋黄池之会。舌庸和范蠡率领军队沿海而上溯淮水,以断绝吴国的道路。“泄”与“舌”音近而字不同。仲舒的弟子吕步舒。○宋祁说:古人本“舒”作“昌”。○按:“人”字应当作“本”。又按,吕步舒在本书《儒林传》和《史记》中都作此名。宋祁所见古本作“步昌”,是不对的。他的回答都能明确援引法理。○【臣召南】按:《艺文志》有《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王充说,仲舒表述《春秋》的义理,并与法律相互考核,没有违背和抵牾。应劭说,朝廷派廷尉张汤询问政事得失,于是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每件都引用经义来回答;这就是这里所说的事情。隋、唐史志中还保存有十卷。《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一类的著作。注文说:师古说,这些都是他所著书的名称。○【臣召南】按:《玉杯》以下都是书名。如今流传的十七卷中,《玉杯》为第二卷,《竹林》为第三卷,共八十二篇,总名为《蕃露》。这就是前代学者怀疑此书或许是后人采集编缀而成的原因。《蕃露》的含义,崔豹说:古代冕上的旒像露水一样下垂。《前汉书》卷五十六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师古曰:素闻其贤也】大善待之【○宋祁曰:古本大字下有儒字,且谓依古本存儒字,则顔不当于仲舒下作注,此盖顔注时已失儒字矣】仲舒恐久获辠,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敎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宋祁曰:古本无如字】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灋。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师古曰:校音下敎反】州郡举▯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夀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仲舒所着,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敎,凡百二十三篇,而説《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师古曰:皆其所著书名也。杯音布回反,蕃音扶元反】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着于篇【师古曰:掇,采拾也。音丁活反】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师古曰:伊,伊尹;吕,吕望也】筦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师古曰:筦,筦仲也;晏,晏婴也;伯者,齐桓、晋文之属也;伯读曰霸】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师古曰:耦,对也。○宋祁曰:越本无「乃」字】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顔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师古曰:事见《论语》。噫,叹声也,言失其辅佐也。噫音于其反】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师古曰:与读曰豫】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虖游夏【师古曰:渐,浸润也。游,子游;夏,子夏也】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