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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前汉书二百四十五

前汉书卷五十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408–1429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五十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一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贾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师古曰:六国时魏也】山受学祛,所言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师古曰:渉若渉水,猎若猎兽,言歴览之不专精也。醇者不杂也】尝给事颍隂侯为骑【师古曰:为骑者,常骑马而从也】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逺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师古曰:言贫贱之人也。韦带以单韦为带,无饰也。○宋祁曰:韦带,南本、浙本作革带】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絶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师古曰:数,屡也。任谓役事也。罢读曰疲。任疲,言疲于役使也】赭衣半道,羣盗满山【师古曰:犯罪者则衣赭衣,行道之人半着赭衣,言被罪者众也。盗贼皆依山为阻,故云满山也】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师古曰:戴目者,言常逺视有异志也。倾耳而听,言乐祸乱也】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师古曰:謼字与呼同,謼呌也,音火故反。向读曰响】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师古曰:凡言离宫者,皆谓于别处置之,非常所居也】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髙数十仞【师古曰:阿房者,言殿之四阿皆为房也。一説大陵曰阿,言其殿髙若于阿上为房也。房字或作旁。説云: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旁。阿近也。八尺曰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歩,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师古曰:桡,屈也。言庭之广大,殿之髙敞,众骑驰骛无所廹触,建立旌旗不屈挠。挠音女孝反。○宋祁曰:注屈桡下当有也字】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呉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师古曰:濒水涯也。濒海谓缘海之边也。毕尽也。濒音频,又音宾。字或作濵,音义同】道广五十歩,三文而树,厚筑其外,隠以金椎【服防曰:作壁如甬道隠筑也,以铁椎筑之。师古曰:筑令坚实而使隆髙耳,不为甬壁也。隠音于靳反】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师古曰:吏以督领,徒以役作也。○宋祁曰:乎当作虖】旷日十年【师古曰:旷,空也,废也。言为重役空废时日积年嵗也】下彻三泉【师古曰:三重之泉,言其深也】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桼涂其外【师古曰:锢谓铸而合之也,音固】被以珠玉,饰以翡翠【应劭曰:雄曰翡,雌曰翠。臣瓒曰:异物志云翡色赤而大于翠。

译《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袪,原在魏王时期做博士弟子。【师古说:是战国时的魏国。】贾山向贾袪学习,接受他所讲的学问,广泛浏览经书文献,却不能成为专精纯粹的儒者。【师古说:“涉”如同渡水,“猎”如同猎兽,指只是浏览而不专精;“醇”是不夹杂。】他曾供职于颍阴侯,任骑从。【师古说:做骑从,就是常骑马随从。】孝文帝时,他谈论治理国家、避免祸乱的道理,借秦朝作比喻,题名为《至言》。文章说:“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才智,以直言劝谏君主,即使因此面对死亡惩罚也不躲避;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拿久远的事情作比喻,愿意借秦朝来说明,希望陛下稍加留意。那些平民布衣、系韦带的人,【师古说:指贫贱之人;韦带是用单层皮革制成的带子,没有装饰。】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不断有人传承;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征收繁重而且屡次加重,百姓疲于劳役。【师古说:“数”是屡次;“任”是劳役;“罢”读作“疲”,即疲于劳役。】道路上穿赭衣的罪犯占了一半,山中到处都是盗贼。【师古说:犯罪的人穿赭衣,行路之人一半都穿赭衣,是说获罪者众多;盗贼都依山为险,所以说满山都是。】天下人睁大眼睛远望,侧耳倾听,【师古说:“戴目”是常常远望,心怀异志;“倾耳而听”是乐于听闻祸乱。】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响应,这个人就是陈胜。【师古说:“謼”同“呼”,是呼喊,音火故反;“向”读作“响”。】秦朝还不只是这样:从咸阳向西直到雍地,离宫有三百座。【师古说:凡说离宫,都是在别处设置的宫室,不是皇帝平常居住之所。】钟鼓、帷帐等物不用搬运便都齐备;又建造阿房宫,宫殿高达数十仞。【师古说:阿房是说宫殿四角都建有房屋;另一说认为大陵叫“阿”,是说宫殿高得仿佛建在山陵上。八尺为一仞。】东西五里,南北一千步,车驾罗列、骑兵奔驰,四匹马飞驰,旌旗也不弯曲。【师古说:“桡”是弯曲,意思是庭院广大、殿宇高敞,众骑奔驰没有逼仄碰撞之处,竖立的旌旗也不会弯曲。】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声名,使后世永远不断绝。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尊贵到成为天子,富有到拥有天下,赋税征敛沉重而且屡次增加,百姓被徭役劳作压得疲惫不堪。师古说:“‘数’是屡次的意思;‘任’指服徭役;‘罢’读作‘疲’,‘任疲’是说疲于役使。”道路上有一半人穿着赭色囚衣,群盗遍布山中。师古说:“犯罪的人就穿赭色衣服;行路的人有一半穿赭衣,是说获罪的人很多。盗贼都凭借山地作为阻挡,所以说‘满山’。”天下人都瞪大眼睛观察,侧耳倾听,等待变故。师古说:“‘戴目’是说常常向远处张望,怀有异志;‘倾耳而听’是说乐于听闻祸乱。”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响应他的,就是陈胜。师古说:“‘謼’字与‘呼’相同,謼是呼喊,音火故反;‘向’读作‘响’。”秦朝还不只是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地,修建了离宫三百所。师古说:“凡是说离宫的,都是指在别处设置的宫室,不是君主通常居住的地方。”钟鼓、帷帐等陈设一应俱全,搬来后便不再移动;又修建阿房殿。宫殿高达数十仞。师古说:“阿房,是说宫殿四面的檐角都建成房屋;另一种说法认为,大陵叫作‘阿’,意思是宫殿高得仿佛建在山陵上。‘房’字有的写作‘旁’。又有人说,始皇修建这座宫殿时还没有名称,因为它离咸阳很近,所以称作‘阿旁’;‘阿’是近的意思。八尺为一仞。”宫殿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随从的车乘列布,骑兵众多,四匹马奔驰,旌旗也不会弯曲。师古说:“‘桡’是弯曲的意思。这是说庭院广大、宫殿高敞,众多骑兵奔驰,没有地方会使它们受到阻碍或碰撞,竖立的旌旗也不会弯曲。‘桡’音女孝反。” 宋祁说:“注文中‘屈桡’下面应当有一个‘也’字。”宫室的华丽达到这样的程度,使得秦朝的后世子孙竟然连聚集起来建造简陋的房屋、寄托居处都不能做到。秦朝又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一直到燕、齐,向南直达吴、楚,江湖之上和海边的景观全都修建了驰道通达。师古说:“‘濒’是水边;‘濒海’是沿着海岸;‘毕’是全、尽的意思。‘濒’音频,又音宾;‘濵’是‘濒’的异体字,音义相同。”驰道宽五十步,路旁三文处种树,外侧加厚夯筑,并用金属铁椎加以夯实。服虔说:“筑成像甬道一样的墙壁,‘隠’是夯筑的意思,用铁椎夯筑。”师古说:“只是把它夯得坚实并使之隆起,并不是筑成甬道的墙壁;‘隠’音于靳反。”又在驰道两旁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达到这样的程度,使得秦朝的后世子孙竟然连走偏僻小路寄托双足的地方都没有。死后葬在骊山,负责督领的官吏和服役徒众达数十万人。师古说:“‘吏’是负责督领的官吏,‘徒’是从事劳作的役徒。” 【宋祁说:“乎”应作“虖”。】旷日十年【师古说:旷是空废的意思,是说承担繁重徭役,白白耗费时日,年年累月。】向下挖通三重泉水【师古说:三重泉水,是说墓穴极深。】合取金石铸冶铜器封固墓内,再用漆涂饰外部【师古说:锢是铸成后合拢封固的意思,音同“固”。】披覆珠玉,装饰翡翠【应劭说:雄鸟叫翡,雌鸟叫翠。臣瓒说:《异物志》称翡色赤而且比翠大。师古说:翡、翠是不同种类的鸟,并不是雄雌的不同名称。“被”音读“皮义反”。】墓中建成供观览游玩的楼台,墓上建成山林,作为葬墓的奢侈竟到了这种地步,以致后世连一小块生着蓬草的土块遮蔽坟墓、寄托遗体的地方都没有了【服虔说:是说用土块堆成坟墓,以喻其小。臣瓒说:蓬颗如同裸露的土块,是小坟。晋灼说:东北人把土块叫作蓬颗。师古说:各家的说法都不对。颗是土块,所谓蓬颗,是土块上生着蓬草。举此与坟上建山林相对,所以说“蓬颗蔽冢”。颗音读“口果反”。】秦国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师古说:笃是厚重的意思。】,所以天灾已经降临了。我冒死把这些话奏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意见【师古说:“中”音读“竹仲反”。】。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过于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自己也有危险;不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因此,切直的话,是明主急于想听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师古说:蒙是冒犯的意思。】。土地贫瘠,即使有良种也不能生长【师古说:硗埆是瘠薄的意思,硗音读“口交反”。】;江岸、河边,即使播下劣种,也没有不茂盛高大的【李奇说:皋是水边的淤积地。师古说:猥是旺盛的意思。】。从前夏、商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臣,他们自身死去,道义也不能被采用【服虔说:关龙逢是桀的忠臣。师古说:比干劝谏纣王而被纣王杀死。《论语》说,微子离去,箕子被囚为奴,比干劝谏而死。】。文王在位时,豪杰俊士都能竭尽智慧,连割草打柴的卑贱劳动者也都能尽其力量【师古说:刍是割草,荛是草薪,指从事低贱劳役的人。《大雅·板》说:“询于刍荛。”】。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肥美的土地善于养育禾苗,仁爱的君主善于养育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折断的【师古说:霆是疾雷,音同“廷”。】;万钧重物所压,没有不粉碎消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岂只是雷霆而已【师古说:特是独、只的意思。】权势的分量,岂只是万钧而已!君主开辟道路寻求进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采纳他们的话并使进谏者显达,士人还恐惧而不敢尽情进言,更何况君主放纵欲望、任意行事、残暴虐待,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宋祁说:“乎”应作“虖”。】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势压制他们【师古说:震是震动的意思。】,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和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毁折断的吗?【师古说:孟贲是古代勇士,贲音读“奔”。】这样一来,君主就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就会危及国家。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君主面前,记录过失;乐工诵读箴言劝谏【李奇说:古代有诵诗的乐工和记录过失的史官,常在君主身边。师古说:箴是告诫,音读“之林反”。】;盲人乐师诵读诗篇进谏【师古说:瞽是盲人。】;公卿接连进谏【李奇说:相亲近而进谏;一说是比照事类来进谏。师古说:应取“比照事类”之说。】;士人传达意见,劝谏过失;平民在道路上议论,商旅在市场上谈论【师古说:旅是众人的意思。】,这样以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就遵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不以他为君臣的,然而他还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料进食,拿着酒爵让三老漱饮【师古说:“餽”与“馈”相同,进食叫餽;酳是略饮一点酒,指吃完后用酒荡口,音读“▯”。】;在前面祝祷老人进食顺利,在后面祝祷老人咽食顺利【师古说:“防”是古“饐”字,指食物咽不下去。因为老人容易噎住、食物梗塞,所以预先祝祷。

师古曰:鸟各别类,非雄雌异名也。被音皮,义反】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而托葬焉【服防曰:谓块墣作冢,喻小也。臣瓒曰:蓬颗犹祼颗,小冢也。晋灼曰:东北人名土块为蓬颗。师古曰:诸家之説皆非。颗谓土块,▯颗言块上生蓬者耳。举此以对冢上山林,故言蓬颗蔽冢也。颗音口果反】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师古曰:笃,厚也】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师古曰:中音竹仲反】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眀道,故切直之言,眀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师古曰:防,冐犯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师古曰:硗埆瘠薄也。硗音口交反】江臯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李奇曰:臯,水边淤地也。师古曰:猥,盛也】昔者夏商之季世,虽闗龙逄、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服防曰:闗龙逄桀之忠臣也。师古曰:比干谏纣而纣杀之。论语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师古曰:刍,刈草也;荛,草薪也。言执贱役者也。大雅板之诗曰:询于刍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羙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师古曰:霆,疾雷也。音廷】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师古曰:特,独也】埶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廼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宋祁曰:乎当作虖】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师古曰:震动也】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师古曰:孟贲,古之勇士。贲音奔】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李竒曰:古有诵诗之工,记过之史,常在君侧也。师古曰:箴,戒也。音之林反】瞽诵诗谏【师古曰:瞽,无目之人】公卿比谏【李奇曰:相亲比而谏也。或曰:比方事类以谏也。师古曰:比方是也】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师古曰:旅,众也】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餽,执爵而酳【师古曰:餽,字与馈同。进食曰餽。酳者,少少饮酒,谓食已而荡口也。音▯】祝防在前,祝鲠在后【师古曰:防,古饐字,谓食不下也。以老人好饐鲠,故为备祝以祝之。○宋祁曰:防当作▯】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师古曰:修正,谓修身正行者】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师古曰:视读曰示】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

译【宋祁说:“防”应作“▯”。】公卿替三老捧杖,大夫上前为他们整理鞋履;举荐贤能来辅佐自己,寻求修身正行的人,让他们直言进谏【师古说:修正是修养自身、端正行为。】。所以,凭天子的尊贵而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师古说:“视”读作“示”。】;设置辅弼大臣,是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连割草打柴的人也向他们求教,是求善而不知满足;商人和平民诽谤自己,便立即改正,是听从善言而无所不纳。过去秦始皇凭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把它们改置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大小的形势、轻重的权势,加上一个家族的财富和一个人的强力,哪里能计算得尽呢?【师古说:胡是何的意思,胜是尽的意思。】然而秦军在陈涉那里败亡,土地被刘氏夺取,是什么原因呢?秦王贪婪凶暴、残害天下,使万民穷困,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师古说:适是快意、满足的意思。】。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用九州百姓来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使用民力不过每年三天,征取十分之一的赋税【师古说:什一是十分之中取一分。籍是借用,指借用民力;另一说是登记户籍而征税。】。君主有多余的财物,百姓有多余的力量,于是颂歌兴起【师古说:颂是《诗经》六类诗之一,用来赞美盛德,是帝王的美好功业。】。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民力疲惫,不能承受徭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征求【师古说:胜是承受、胜任,罢读作“疲”,下文同。】。一个君主自身而已,他用来供养自己的驰骋、射猎等娱乐,天下都无法供给【师古说:弋是用带绳的箭射鸟。】。劳累疲惫的人不能休息,饥寒的人不能得到衣食;没有罪却被判死刑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同他结怨,家家都同他结仇【师古说:是说人人成为怨家,家家成为仇敌。】。所以天下崩溃了。秦始皇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而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东巡,到了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劳,自以为超过尧、舜,统治天下【如淳说:统是继承。尧、舜的儿子不才,不能使国家长久,而秦自以为超过尧、舜,可以延续万世。师古说:这种解释不对。统是治理,是说自夸功德,治理天下超过尧、舜;下文才说由一至万的事。】。悬置衡石,铸造钟和钟架【服虔说:悬置石头作为磬。苏林说:秦想使天下平定,仿照称量之法,使轻重像秤上的石头一样。师古说:两说都不对。悬是秤,石重一百二十斤。】称量铜铁以计斤石,用石来铸造钟架,是说他的奢侈。虡是猛兽的名称,这里指钟鼓架上装饰成这种猛兽的形状,虡音读“钜”。筛土筑造阿房宫【师古说:筛是用竹筛制成的器具,筛音读“师”,簁音读“山尔反”。】。秦始皇自以为可以万世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号,传三四十世而已;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累世积累广大的德业【师古说:絫是古“累”字。】,为子孙奠定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世的【张晏说:夏十七世,殷三十一世,周三十六世。】。秦始皇说,死后按照谥法,父子名号有时会重复;从一排列到万,就使世世不重复【师古说:复是重复,音读“扶目反”。】。所以死后称为始皇帝,第二代称二世皇帝,是想由一排到万。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子孙,认为会世世无穷【师古说:度音读“大各反”。】;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师古说:才音同“财”,是暂时、仅仅的意思】,天下便从四面进攻,宗庙已经灭绝。秦始皇处在宗庙灭绝的局面中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因为没有奉养老人的道义,没有辅弼大臣,没有进谏之士;放纵行事,诛杀退斥诽谤自己的人,杀死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人们只会引导君主迎合邪意,苟且求容【师古说:“道”读作“导”,是把君主的意向引向邪处;“媮”与“偷”相同。】;比较他的德行,就说胜过尧、舜;考核他的功劳,就说胜过汤、武。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诉他【师古说:水从旁边决口叫溃,这里说天下败坏如同洪水决口。】。《诗经》说:“不是不能说,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言就回答,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师古说:这是《大雅·桑柔》的诗句。意思是,贤者看见是非,并非不能辨别、不能说,而是不说,为什么呢?只是害怕触犯君颜而获罪受罚。又说,进言而被听取,就尽意回答;不被信纳,就退避。今本《诗经》作“听言则对,诵言如醉”,解释又另有不同。【宋祁说:注文“又言言而见听”,南本、浙本都没有第一个“言”字;我认为两个“言”字都应保留。】又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师古说:这是《大雅·文王》的诗句。济济是威仪众多的样子。意思是文王因为有众多士人,所以能够安定天下。】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然而文王偏偏说“因他们而安宁”,是什么原因呢?文王喜好仁德,所以仁德兴盛;得到士人后又敬重他们,所以士人能够被任用;任用他们合乎礼义【 【宋祁说:“礼义”以下语意不连贯,疑有文字不足。】。因此,不向他们充分表示爱护和敬重,他们就不能竭尽心意;不能竭尽心意,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君对待臣下,尊崇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下有病,就多次亲临探视【师古说:是说内心确实忧虑挂念,不只是做礼节上的表示。】;臣下死了,就亲自前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敛、大敛,入棺、封殡以后,再为他穿锡衰、戴麻绖【师古说:已棺是已经大敛入棺;涂是封涂殡所。锡衰是十五升布制成而不加文饰的丧服。棺音读“工唤反”。】,并且三次亲临他的丧事。没有入殓不饮酒食肉,没有下葬不奏乐;正逢宗庙祭祀而臣下去世,也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臣下可以说是把礼数做到极致了。他们穿着礼服,端正容貌,严肃神色,然后才接见臣下,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舍生忘死来报答君主。功德建立在后世,美好的声誉不会消失【师古说:令是善,闻是声名流传。】。如今陛下思念祖先,继承追述他们的功业【师古说:术也作述。】,谋划使伟大事业和美德更加显明光大【师古说:图是谋划,休是美好。】,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他们都欣喜不已【师古说:“防”读作“欣”。】,说将要兴起尧、舜的道统,成就三王的功业。天下士人无不振作精神,纯洁自守,以承受美德【师古说:是说磨砺精神,使自己清白。】。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又选其中贤能的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陪同陛下奔驰射猎【师古说:“▯”与“驱”相同。】;一天出去两三次,我担心朝廷会懈怠松弛【师古说:“解”读作“懈”,弛是放纵,音读“式尔反”。】

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闗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埶,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师古曰:胡,何也?胜,尽也】然而兵破于陈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师古曰:适,快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嵗三日什一而籍【师古曰:什一,谓十分之中公取一也。籍,借也,谓借人力也。一曰为簿籍而税之】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师古曰:颂者六诗之一,羙盛徳之形容,盖帝王之嘉致】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师古曰:胜,堪也。罢,读曰疲,以下亦同】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娯,天下弗能供也【师古曰:弋,缴射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师古曰:言人人为怨家,家为雠】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廵狩至防稽、琅邪,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如淳曰:统,继也。尧舜子不才,不能长世,而秦自以过尧舜可至万世也。师古曰:此说非也。统治也,言自羙功德治理天下,过于尧舜也。其下乃言以一至万之事】县石铸钟虡【服防曰:县石以为磬也。苏林曰:秦欲平天下法,使轻重如石之在称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县,称也。石,百二十斤,称铜铁之斤石以铸钟虡,言其奢泰也。虡,猛兽之名,谓钟鼔之柎饰为此兽。虡音钜】筛土筑阿房之宫【师古曰:筛,以竹簁为之。筛音师,簁音山尔反】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諡,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絫世广徳【师古曰絫古累字】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张晏曰夏十七世,殷三十一世,周三十六世】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师古曰复重也,音扶目反】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徳,度其后嗣,世世无穷【师古曰度音大各反】然身死才数月耳【师古曰才音财,暂也,浅也】天下四靣而攻之,宗庙灭絶矣。秦皇帝居灭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茍容【师古曰道读曰导,导引主意于邪也,媮奥偷同】比其徳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师古曰水旁决曰溃,言天下之坏如水溃】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

听言则对,譛言则退。”此之谓也【师古曰此大雅桑柔之篇也,言贤者见事之是非,非不能分别言之而不言者何也?此但畏忌犯顔得罪罚也。又言言而见听则悉意荅对,不见信受则屏退也。今诗本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説者又别为义,与此不同○宋祁曰注文又言言而见听,南本浙本并无一言字,余谓当存二言字】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师古曰此大雅文王之篇也,济济多威仪也,此言文王以多士之故能安天下也】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宋祁曰礼义下语未属,疑文不足】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师古曰言心实忧念之不为礼饰也】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师古曰:已棺,谓已大敛也;涂,谓涂殡也;锡衰,十五升布,无事其缕者也;棺,音工唤反】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顔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亡也【师古曰:令,善也;闻,谓声之闻也】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师古曰:术,亦作述】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徳【师古曰:图,谋也;休,美也】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防防焉【师古曰:防,读与欣同】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师古曰:厉精而为洁白也】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射猎【师古曰:▯,与驱同】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师古曰:解,读曰懈弛放也,音式尔反○宋祁曰:江浙本廷作臣】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嵗贡,省廏马以赋县传【师古曰:赋,给与也;传,音张恋反】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髙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师古曰:一子不事,蠲其赋役;二算不事,免二口之算赋也】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髪,赐之巾,怜其衣赭【师古曰:衣,音于既反】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説喜【师古曰:说,读曰悦】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师古曰:相助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师古曰:天下之人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疾扶杖而往聼之,愿少须臾母死,思见徳化之成也。

译○宋祁说:“江浙本‘廷’作‘臣’。”百官如果怠慢职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怠于政务。陛下即位后,亲自勤勉治国,使天下富厚;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免外出的徭役;停止卫卒每年的贡奉;裁减厩中的马匹,改由县传供应(师古说:“赋,是供给的意思。‘传’音张恋反。”);撤去各处苑囿,把土地交给农夫;从宫中拿出十多万匹帛,救济贫民。礼遇年满九十岁的老人,免其一个儿子服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免其两个算赋(师古说:“免一个儿子服役,是蠲免他的赋役;免两个算赋,是免除两口人的算赋。”)。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钱赏赐大臣,宗族中没有不受到恩泽的。赦免罪犯,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着赭色囚衣,便在他们背上写字,使父子、兄弟能够相见,并赐给他们衣服。平反狱讼、宽缓刑罚,天下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元年下了滋润的好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师古说:“相,是帮助的意思。”)。刑罚比过去轻,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丰足,盗贼也少了,这是天下人顺从陛下的表现(师古说:“天下,指天下的人。”)。臣听说山东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衰弱、患病,也扶着拐杖前去听取;他们愿意再多活片刻,不愿死去,希望看见德政教化成功。如今功业正将成就,声名正日益显著,四方都向往风化。现在却跟随豪杰之臣、正直之士,天天打猎射箭,击打兔子、捕杀狐狸…… 【宋祁说:“兎”疑应作“莵”。】来损害伟大事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我私下对此感到痛惜。《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始,但很少有能有好的结局。”【师古说:这是《大雅·荡》的诗句。意思是,人开始时大多希望走善道,却很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依夏历岁首后的二月确定明堂制度,建造太学,修明先王之道【师古说: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所以所谓夏历二月就是五月。如今想确定制度、遵循古法,故特意说用夏历二月;夏音读“胡雅反”。】。等教化如风推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安定以后,才可以任凭陛下享乐【师古说:是说到那时才可以任意行乐。】。古代大臣不轻薄狎近【师古说:媟是狎近,音读“息列反”。】,所以君子不常常显露自己整肃严厉的神色和肃敬的容貌【师古说:见是显示,音读“胡电反”。】。大臣不得陪同君主宴饮游乐【师古说:安息叫宴,“与”读作“豫”。】,方正、修身洁行的士人不得跟从射猎;要使他们都专心于自己的道术,以提高节操【师古说:方是道;一说方指廉正的品格。】,那么群臣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尽力来符合大礼【师古说:称是相称、符合。】。这样,陛下的道德就会受到尊崇,功业传布四海,流传万世,惠及子孙。若不是这样,德行就会日益败坏,荣耀就会日益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廷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怜悯。陛下与众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讨论政事;游乐不失快乐,朝会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谋略,这才是大事的法则【师古说:轨是法度。】。后来文帝废除了铸钱禁令,山又上书劝谏,认为改变先帝法令是不对的;又诉说淮南王并没有大罪 【宋祁说:“诵”疑应作“讼”;“诵”是诵说之意,不对。】应该赶快命令他返回封国;又说柴唐子做了坏事,足以作为警戒【邓展说:《淮南传》记载,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与士伍开章谋反。】。文帝把奏章下交有关官员,责问他【师古说:是把他上奏的章疏交给主管官员诘问。】。他回答说:钱不是实用器物,却可以用来交换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师古说:操是掌持,音读“千高反”。】。让百姓铸钱,就是同别人共同掌握君主的权柄,这种事情不能任其滋长【师古说:长是蓄养、滋长的意思,是说此事应当迅速禁止,不能任其发展。】。他的话大多激切,善于指明事情的要害,但最终没有加以惩罚,是为了扩大臣下进谏争辩的道路。后来又重新禁止铸钱。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兴起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士,邹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人一同在吴国任职,都以文辞辩说著名。过了很久,吴王因太子之事怨恨不满,称病不上朝,暗中怀有邪恶谋划。邹阳上奏书劝谏,因这件事还隐含着恶意指斥,便先引用秦国的事来作譬喻,接着讲胡、越、齐、赵、淮南的祸难,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本意。他的文辞说:我听说秦国凭恃曲台之宫【应劭说:这是秦始皇处理政事的地方,如汉朝的未央宫。师古说:倚是倚仗、凭恃,音读“于绮反”。】,把法令悬置于天下【服虔说:关西称衡。应劭说:衡是公平。如淳说:衡如同秤上的衡,意思是把法度悬置其上。师古说:这些说法都不对。这里说的是秦自以为威力强固,并非论说平正的法令;下文又说陈胜联合纵兵的形势,所以是说合纵连横之事。服虔的解释正确。】,划定疆界而无人敢犯,军队一出便进攻胡、越【师古说:划地而不犯,是说法制得以实行。】;到了晚年末路,张耳、陈胜联合纵兵,据有其势【师古说:“从”音读“子容反”。】,进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师古说:叩是击打、进攻。】。为什么呢?各郡彼此不亲近,万家不能互相救助。如今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以外,上面飞鸟都被遮蔽,下面连伏藏的兔子也看不见【苏林说:是说胡人来势盛大,扬起的尘土上能遮蔽飞鸟,下面连伏兔也看不见。另一说,覆是尽,意思是上面射尽飞鸟,下面猎尽伏兔。师古说:“覆”作尽解是对的,音读“方目反”。】【刘奉世说:从“胡涉北河”以下,苏林的解释最接近原意。邹阳已经知道赵国联合匈奴、吴国交结越国,不愿明说,所以故意说成胡攻赵、越攻吴;四国各有怨恨,救兵不能专一。邹阳想让吴王明白这种曲折的说法。但文意偏僻艰涩,所以难以贯通。】各城交战不停,救兵接连不断,死者相继,运载尸体的车辆相连【师古说:属是连接,音读“之欲反”。】。【宋祁说:“不止”,姚本作“不至”。】粮食转运千里不断。为什么呢?强盛的赵国责望河间【应劭说:赵幽王被吕后幽禁而死,文帝立他的长子遂为赵王,取赵国的河间郡;又立遂的弟弟辟疆为河间王,直到哀王无子,河间国才被废除,遂想重新得到河间。】六个齐国都追念惠后【孟康说:高后把齐国的济南郡割给吕台作食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于是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意思是六个齐王不保有今日的恩惠,反而追怨惠帝和吕后。另一说,惠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吕后想毒死他,他献出城阳郡尊奉鲁元公主才得以免死;六个儿子因此怨恨吕后。】城阳王顾念卢博【孟康说:城阳王刘喜。刘喜的父亲章与弟弟兴居讨伐诸吕有功,本应把赵地全封给章为王,把梁地全封给兴居为王。文帝听说他们想拥立齐王,便改以两个郡封王,章失去原有职位,一年多后去世;兴居被诛杀。卢博是济北王的治所,刘喜顾念此事而怨恨。】三个淮南王心中思念坟墓【张晏说: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封为三王,因为思念被迁徙而死的父亲和他的坟墓,所以想报仇。师古说:三个儿子为淮南、衡山、济北三王。】

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师古曰:乡读曰向】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宋祁曰:兎疑作莵】以伤大业,絶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师古曰:此大雅荡之诗也,言人初始皆庶防于善道,而少有能终之者】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嵗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师古曰:时以十月为嵗首,则谓夏正之二月为五月,今欲定制度循于古法,故特云用夏嵗二月也。夏音胡雅反】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师古曰:言乃可恣意也】古者大臣不媟【师古曰:媟,狎也。音息列反】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师古曰:见,显示也。音胡电反】大臣不得与宴游【师古曰:安息,曰宴与读曰豫】方正修絜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髙其节【师古曰:方,道也。一曰方,谓亷隅也】则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师古曰:称,副也】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师古曰:▯谓法度也】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诵淮南王无大罪【○宋祁曰:诵疑作讼,诵是诵说字,非是】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邓展曰:淮南传棘蒲侯柴武太子柴竒与士伍开章谋反】章下诘责【师古曰:以其所上之章令有司诘问】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师古曰:「操持也。」音千高反】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师古曰:长谓畜养也。言此事宜速禁絶,不可畜养】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呉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呉严忌、枚乘等俱仕呉,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呉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隂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尙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廼致其意。其辞曰:「臣闻秦倚曲台之宫【应劭曰:始皇帝所治处也。若汉家未央宫。师古曰:倚,恃也。音于绮反】悬衡天下【服防曰:闗西为衡。应劭曰:衡,平也。如淳曰:衡,犹称之衡也。言其悬法度于其上也。师古曰:此说秦自以为威力彊固,非论平法也。下又言陈胜连从兵之据,则是説从横之事耳。服释是也】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师古曰:画地不犯者,法制之行也】至其晩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师古曰:从音子容反】以叩函谷,咸阳遂危【师古曰:叩,击也】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

今胡数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苏林曰:言胡来人马之盛,扬尘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也。一曰覆尽也,言上射飞鸟,下尽伏莬也。师古曰:覆尽是也。音方目反。○刘奉世曰:自胡渉北河以下,苏説最近之。阳已知赵连匈奴,呉交越,不欲斥言,故谬其辞而云胡攻赵,越攻吴四国有怨,救兵不専。汉、梁、淮阳不能助已,欲吴王晓其谬辞也。然文意僻澁,故不可通】鬭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师古曰:属,连也。音之欲反。○宋祁曰:不止,姚本作不至】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应劭曰:赵幽王为吕后所幽死,文帝立其长子遂为赵王,取赵之河间立遂弟辟疆为河间王,至子哀王无嗣,国除,遂欲复还得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孟康曰:髙后割齐济南郡为吕台奉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乃立悼惠王六子为王,言六齐不保今日之恩而追怨恵帝与吕后也。一説惠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吕后欲鸩杀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得免。六子以此怨之】城阳顾于卢博【孟康曰:城阳王喜也。喜父章与弟兴居讨诸吕有功,本当尽以赵地王章,梁地王兴居。文帝闻其欲立齐王,更以二郡王之。章失职,嵗余薨,兴居诛死。卢博济北王治处,喜顾念而怨也】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张晏曰:淮南厉王三子为三王,念其父见迁杀,思墓故报怨也。师古曰:三子为王,谓淮南、衡山、济北也。○宋祁曰:别本注文自张晏至墓故漏此二十一字,故报怨当作欲报怨】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孟康曰:不专救汉也。如淳曰:皆自私怨宿忿,不能为呉也。若吴举兵反,天子来讨,谓四国但有意不敢相救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言诸国各有私怨,欲申其志,不肯专为吴,非不敢相救也】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张晏曰:青阳地名,还舟聚舟船也,言胡为赵难,越为吴难,不可恃也。○刘奉世曰:越水长沙者,阳盖谬言越先以水军攻长沙,而后还舟侵吴也。下文云水章邯,是其为文如此。青阳呉地】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应劭曰:时赵王遂北连匈奴,吴王濞素事三越,故邹阳微言,胡越亦自受敌,救兵之不专也。胡马故曰进,越水故曰深。苏林曰:折截也。阳知呉王隂连结齐、赵、淮南、胡、越,欲谏不敢指斥言,故陈胡越之难,齐赵之怨,微言梁并淮阳絶越人之粮,汉折西河以辅大国,以破难,其计欲隐其辞,故谬言胡益进,越益深,为大王患之,以错乱其语,若吴为忧助汉者也。

译【宋祁说:别本注文从“张晏”到“墓故”脱漏了二十一字;“故报怨”应作“欲报怨”。】大王对此不忧虑,我恐怕救兵不能专门援助吴国【孟康说:不能专一救汉。如淳说:各国都怀有私怨和旧恨,不能为吴国出力;如果吴国起兵反叛,天子来讨伐,四国只是有意相助,却不敢救援。师古说:两说都不对。是说诸国各有私怨,想实现自己的志向,不肯专心帮助吴国,并不是不敢相救。】。胡人的马队于是进逼邯郸,越国的水军进攻长沙,又回船驶向青阳【张晏说:青阳是地名。“还舟”是聚集船只。意思是胡人给赵国制造祸难,越人给吴国制造祸难,不能依靠它们。】○刘奉世说:“‘越水长沙’,大概是错误的说法:越国先用水军攻打长沙,后来才回船侵扰吴国。下文说‘水章邯’,可见文章就是这样写的。‘青阳吴地’:即使梁国兼并淮阳的军队,向下攻取淮东,越过广陵来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截断西河水道向下,在北面守住漳水,以援助大国;匈奴也更加进兵,越军也更加深入——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事。”【应劭说:当时赵王刘遂向北联合匈奴,吴王刘濞一向侍奉三越,所以邹阳含蓄地说,匈奴、越国也会自行受到敌军牵制,援救的兵力不能专门用来帮助吴国。匈奴的军马,所以说“进”;越军渡水深入,所以说“深”。苏林说:“折”是截断。邹阳知道吴王暗中联合齐、赵、淮南、匈奴、越国,想劝谏却不敢直斥,因此陈说匈奴、越国的灾难和齐、赵的怨恨,含蓄地说梁国兼并淮阳、断绝越人的粮道,汉军截断西河以援助大国,从而破坏他们的谋划。他想隐晦措辞,所以错误地说匈奴更加进逼、越军更加深入,替大王忧虑,故意把话说得像吴国在担忧、帮助汉朝一样。从这里以下才说出他的真实意图。师古说:苏林的说法是对的。】交龙昂首、振翼飞腾,浮云便升起,流雾和雨水都聚集而来。【师古说:“襄”是举起。】○宋祁说:南本徐锴把“交”改作“蛟”。圣明的君王磨砺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归附他的义德,思慕他的声名。【师古说:“底”是磨砺,音读为“指”。】如今我竭尽智慧,完成谋议,变更思路,穷尽思虑,【如淳说:改换精心思考的方向,以极尽谋略。】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求取功名;修饰我固陋的内心,那么还有哪位君王的门下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襟出入呢?然而我之所以历数大王的朝廷,背着淮水跋涉千里而来,并非厌恶我的国家而喜爱吴地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的德行,尤其喜爱大王的义举。【师古说:这是说我处在下风,侧耳聆听,仰慕并喜悦大王的行义。“说”读作“悦”。】所以希望大王不要轻忽,认真察听我的心意。我听说,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孟康说:鹗是大雕。如淳说:猛禽比作诸侯,鹗比作天子。师古说:猛禽是能搏击的鸟,鹰、鹯一类;鹗本是大鸟中凶猛的,并不是雕。“絫”是“累”的古字;“鹗”音读为“愕”。】当赵国尚未分裂的时候,【服虔说:“全赵”是赵国尚未分裂之时。】那些武力强大、能举鼎的勇士,盛装聚集在丛台之下,一旦就变成了市场上的人群,【师古说:“袨服”是盛装;“鼎士”是能举鼎的勇士;丛台是赵王的台,在邯郸。“袨”音同州县的“县”。】却不能阻止赵幽王沉溺于灾祸之中。【师古说:“幽王”指赵幽王刘友;“湛”读作“沈”。这里说幽王被吕后幽禁而死。】淮南国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却不能挽回淮南厉王向西迁徙的命运。【师古说:“厉王”指淮南厉王刘长;“西”指被废后迁往严道,最终死在雍地。】然而谋划议论一旦不得当,即使有专诸、孟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地位,这是很明白的。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谋划罢了。【师古说:“画”是谋划,音读为“获”。】当初孝文皇帝占据函谷关、入关即位时,诸侯听说文帝入关即将成为天子,都惊惧得心寒、意志消散;他即位后,天还没亮就要穿衣起身。【张晏说:文帝占据函谷关,立为天子,诸国听说他入关,都心寒意散。“求衣”是夜里寻找衣服穿,等不及天明,表示内心不安。臣瓒说:文帝入关即位,是因为天下多难,所以心中寒栗,天未明便起身。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是对的。】文帝成为天子以后,派东牟侯、朱虚侯到东方,褒奖东牟侯和朱虚侯之父的后代,【应劭说:天下已经平定,文帝派朱虚侯刘章到东方晓谕齐王,并嘉奖他首先起兵想诛灭诸吕,正如《春秋》褒奖邾仪父一样。师古说:“立天子”是说立为天子;“义”读作“仪”,“父”读作“甫”。】又深切地分封骨肉至亲,即使是婴儿也封为王。【应劭说:齐王有六个儿子,文帝把他们都封为王,其中有年幼得像婴儿一样的。由此可见文帝对骨肉亲属很厚待。有人说:皇子刘武封为代王,刘参封为太原王,刘揖封为梁王。师古说:有人所说的情况是对的。】○刘奉世说:“派东牟侯、朱虚侯到东方”,是说让他们到东方就封为王;“义父”似乎是指悼惠王,但无法考证。因为褒奖他的后代,所以把他们的儿子都封为王;当时有年幼者,所以概括说成“婴儿”。下文说梁王、代王、淮阳王是文帝的三个儿子,由此可知这里有人所说的说法不对。文帝把年幼的儿子分封为梁王、代王,【如淳说:这是文帝的两个儿子。晋灼说:《扬雄〈方言〉》说,梁、益之间把肥壮称作“壤”。又有人说,“深割婴儿王之壤”中的“壤”是土地,“壤”字应当连在上文。师古说:后一说不对。】○宋祁说:注文“江浙本”作“讳”,在义理上最为贴切;说成“谓”则疏漫而没有条理。又增加淮阳王,最终使济北王刘兴居自杀、使弟弟淮南王刘长被囚禁并死在雍地,难道不是因为有新垣平一类的人吗?【应劭说:“仆”是僵倒。济北王刘兴居谋反而被诛;“囚弟于雍”是说淮南王刘长获罪,被迁徙后死在雍地。这是因为两国都有像新垣平这样的奸臣,劝说诸王谋反。师古说:“仆”音读为“赴”。】如今皇帝刚刚承继先帝遗留下来的基业,左面规划山东,右面控制关中,权势和形势不断变化,大臣们很难揣知;大王若不察觉,我恐怕周鼎又会在汉朝出现,新垣平又会在朝廷中提出错误的计谋。【如淳说:新垣平诈称周鼎在泗水之中,又说自己望见东北方汾阴有金宝之气,周鼎大概在那里。如果不迎取,就不能得到。吴王的谋划正像新垣平的话,周鼎终究不可能得到。服虔说:“过”是错误。】那样一来,我们吴王的后代就无法期望继续存在于世了。【师古说:这是说吴国将要灭绝,不会留下后代。】高皇帝烧毁栈道,用水攻打章邯,【应劭说:章邯做雍王,高祖用水灌入他的城池,将其攻破。】军队行进不作停留,【师古说:这是说没有任何停滞,不因故而停止行军。】收拢疲惫困乏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向西进军,把西楚彻底击破。【张晏说:项羽自称西楚霸王。】用水攻,章邯因此丧失城池;在陆地上攻击,荆王因此失去土地。【如淳说:荆王也是楚王,指项羽败逃。】这些都是国家本来没有预料到的事。【应劭说:意思是不可预料。李奇说:不是只说祸患尚在隐微之中,而是说已经明显发生。又有人说:“防”是忧虑,这几件事对于国家来说,都不是预先考虑到的危险。师古说:这是说汉朝既然安定,诸侯不应妄生邪念;应劭的说法是对的。】○刘攽说:“防”应读作“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这些事情。吴王没有采纳他的话。【

自此以下乃致其意焉。师古曰:苏说是也】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师古曰:襄举也。○宋祁曰:「南本徐锴改交为蛟】圣王底节修徳,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师古曰:「底,厉也,音指】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如淳曰:「改易精思,以极尽谋虑也】则无国不可奸【师古曰:「奸,音干】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曵长裾乎?然臣所以歴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髙下风之行,尤説大王之义【师古曰:「言在下风侧聼,髙尙羙悦大王之行义也。说读曰悦】故愿大王之无忽察聼其志。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孟康曰:「鹗,大雕也。」如淳曰:「鸷鸟比诸侯,鹗比天子。」师古曰:「鸷,击之鸟,鹰鹯之属也。鹗,自大鸟而鸷者耳,非雕也。絫,古累字。鹗音愕】夫全赵之时【服防曰:「全赵,赵未分之时】武力鼎士▯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师古曰:「袨服,盛服也。鼎士,举鼎之士也。丛台,赵王之台也,在邯郸。袨音州县之县】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师古曰:「幽王,谓赵幽王友也。湛读曰沈,沈患,言幽王为吕后所幽死】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师古曰:「厉王,淮南厉王长也。西,谓废迁严道,而死于雍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师古曰:「诸,谓专诸;贲,谓孟贲;皆古勇士也】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师古曰:「画,计也,音获】始孝文皇帝据闗入立,寒心销志,不眀求衣【张晏曰:「据函谷闗立为天子,诸国闻文帝入闗为之寒心散志也。求衣,夜索衣着不及,待明意不安也。」臣瓒曰:「文帝入闗而立,以天下多难,故乃寒心战栗,未明而起。」师古曰:「瓒说是也】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应劭曰:「天下已定,文帝遣朱虚侯章东喻齐王,嘉其首举兵欲诛诸吕,犹春秋褒邾仪父也。」师古曰:「立天子,谓立为天子也。义读曰仪,父读曰甫】深割婴儿王之【应劭曰:封齐王六子为王,其中有小小婴儿者,文帝于骨肉厚也。或曰: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师古曰:或说是也。○刘奉世曰:使东牟、朱虚东,言其东使就王封也。而义父者,似谓悼惠,而不可考据褒其后,故封其子皆为王。封时有防者,故举言婴儿也。下文自言梁代淮阳文三子是矣,则知此或说非也】壤子王梁代【如淳曰:文帝之二子。晋灼曰:▯雄方言,梁益之间所爱,谓其肥盛曰壤。或曰:言深割婴儿王之壤壤土也。壤字当上属也。师古曰:或说非也。○宋祁曰:注文江浙本谓作讳,于理最切。言谓者漫而无綂】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应劭曰:仆,僵仆也。

济北王兴居反见诛,囚弟于雍者,淮南王长有罪见徙死于雍。所以然者,坐二国有奸臣,如新垣平等劝王其反。师古曰:仆音赴】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闗中,变权易埶,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如淳曰:新垣平诈言鼎在泗水中,臣望东北汾隂有金寳气,鼎其在乎?弗迎则不至。为吴计者,犹新垣平之言,周鼎终不可得也。服防曰:过,误也】则我呉遗嗣不可期于世矣【师古曰:言呉当绝灭,无遗嗣也】髙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应劭曰:章邯为雍王,髙祖以水灌其城破之也】兵不留行【师古曰:言无所稽留,不废于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张晏曰:项羽自号西楚霸王】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如淳曰:荆亦楚也,谓项羽败走】此皆国家之不防者也【应劭曰:言不可庶防也。李奇曰:不但防微乃着见也。或曰:防危也。此数事于国家皆无危险之虑也。师古曰:言汉朝之安,诸侯不当妄起邪意,应说是也。○刘攽曰:防读曰冀】愿大王孰察之呉王不内其言【○宋祁曰:内疑作纳】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説,皆去之。梁从孝王。防阳为人有智畧,忼慨不茍合【师古曰:忼音口朗反】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师古曰:介谓间厠也】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师古曰:恶谓谗毁也,其下亦同】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师古曰:絫音力瑞反】廼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为燕丹表可克之兆。师古曰:精诚若斯,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太白食昴,义亦如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逹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歴之也。如淳曰:太白天之将军】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宋祁曰:精字下疑有诚字】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师古曰:言左右不明者,不欲斥王也,讯谓鞫问也,音信】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寳,楚王诛之【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殁,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则其左足,至成王时,抱其璞哭于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寳玉也。

译○宋祁说:“内”疑当作“纳”。当时,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地位尊贵、势力显盛,也招待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无法劝说,都离开吴国投奔梁国,跟随孝王。邹阳为人有智谋,性情慷慨,不肯苟且迎合。【师古说:“忼”音读为“口朗”反切。】他夹杂在羊胜、公孙诡之间。【师古说:“介”是夹杂、处于其中。】羊胜等人嫉恨邹阳,便在孝王面前诋毁他。【师古说:“恶”是进谗毁谤,下文的“恶”也同此。】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官吏审讯,将要杀他。邹阳以宾客身份游历,却因谗言而被擒,害怕死去后留下冤屈,于是在狱中上书说:“我听说忠诚必有报偿,守信的人不会受到怀疑。我过去常以为这是真理,原来只是空话。昔日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却因此害怕他。【应劭说: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秦始皇对他无礼,丹逃回燕国,厚待荆轲,让他向西刺杀秦王。精诚感动上天,所以白虹替他贯日。如淳说:白虹是兵灾的象征,太阳象征君王,白虹贯日是上天向燕丹表示可以战胜秦王的征兆。师古说:精诚达到如此程度,太子尚且害怕而不信任他;太白星侵食昴宿,道理也是这样。】卫先生替秦昭王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食昴宿,昭王却怀疑他。【苏林说:卫先生是六国时的人。白起替秦国攻打赵国,在长平击破赵军,想乘势灭赵,于是派卫先生劝说昭王增加兵力和粮饷,却被应侯阻挠,事情未能成功。他的精诚上达于天,所以太白星替他侵食昴宿;昴宿分野属于赵国,将有战争,所以太白星侵食昴宿,这是说太白星侵凌昴宿。如淳说:太白星是天上的将军。】精诚足以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信任得到理解;两个君主难道不可悲吗?” ○宋祁说:“精”字下疑有“诚”字。如今我竭尽忠心,穷尽诚意,完成谋议,只希望大王了解。【张晏说:竭尽自己的谋议,希望大王知道。】可是左右近臣不能明察,最终听从官吏的审讯,使世人怀疑我。【师古说:所谓“左右不能明察”,是不愿直斥梁王。讯是审问,音读为“信”。】这就使荆轲、卫先生即使再生,燕王、秦王也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过去有玉工献宝,楚王却杀了他。【应劭说:卞和得到一块玉璞,献给楚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是石头,于是砍断卞和的右脚。武王死后,他又献给楚文王,玉工仍说是石头,文王便砍断他的左脚。到楚成王时,卞和抱着玉璞在郊外痛哭,成王派玉工剖治,果然得到宝玉。】○宋祁说:玉工,南本、浙本都作“玉尹”。李斯竭尽忠心,胡亥却给他施加极刑。【张晏说:李斯以正道劝谏秦二世,二世杀了他,并施以具五刑。】所以箕子佯装疯狂,接舆避世而居,【张晏说:接舆是楚国的贤人,假装疯狂以避世。师古说:“舆”音读为“弋于”反切。】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察看玉工、李斯的用心,然后把楚王、胡亥的听信谗言作为反面教训。【师古说:这是说把错误听信放在后面;“后”犹如“下”。】不要让我的遭遇被箕子、接舆讥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囊沉江。【应劭说:吴王取马皮制成鸱夷,用来装伍子胥的尸体并沉入江中。鸱夷形状像容器。师古说:鸱夷就是今天用来盛酒的皮袋。】○宋祁说:“幐”字下应当有“也”字。我起初不相信这些话,到现在才知道确实如此。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微给予我一些怜悯。俗话说:“有的人相识到白头,看起来却还像刚认识一样;有的人只是车盖相交、短暂相逢,却亲密得如同故交。”【孟康说:起初相识直到白头,彼此仍不了解。】○宋祁说:这条注文不妥。越本孟康作“师古”;南本“初相识”作“初不相识”。为什么会这样?关键在于是否彼此了解。因此樊于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自己的首级来成全荆轲奉侍燕丹的事业。【张晏说:樊于期是秦将,因受谗言而逃到燕国。秦始皇灭了他的家族,又重金悬赏捉拿他。燕国派荆轲刺秦王,樊于期于是自刎,把首级交给荆轲带去。师古说:“之”是前往,“借”是假借。】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登临城墙自刎,以挫败齐国而保全魏国。【孟康说:王奢是齐国大臣,逃到魏国。后来齐国攻打魏国,王奢登城对齐军将领说:“今天您来,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他认为不应苟且偷生、成为魏国的负担,于是自刎。】王奢、樊于期在齐、秦时并不是新交,却在燕、魏成为故交;他们所以离开原来的国家、为后来的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仰慕义理而无穷尽。因此苏秦在天下人面前不被信任,却在燕国像尾生一样守信。【服虔说:苏秦在秦国不能显示他的诚信,在燕国却显示出像尾生一样的诚信。晋灼说:苏秦劝齐宣王归还燕国十座城,又让齐闵王厚葬燕王,以此损耗齐国,最终至死都为燕国效力。师古说:尾生是古代守信的人,宁守志而牺牲生命,所以用来作比。】白圭作战丢失六座城,却替魏国攻取了中山。【张晏说:白圭是中山的将领,丢失六座城,国君想杀他;他逃入魏国,魏文侯厚待他,后来又让他返回攻打中山。师古说:凭借攻克中山的功劳而显贵。】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确实能够相互了解。苏秦做燕国国相时,有人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反而赐给他骏马駃騠。【孟康说: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便能超过母马。燕王敬重苏秦,虽有谗言诽谤,反而用珍奇美味供养他。师古说:“食”读作“飤”;“駃”音读为“决”,“騠”音读为“题”。】白圭在中山显贵后,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却赐给他夜光璧。【师古说:这是因为他有攻克中山的功劳,所以使他尊贵显达。】为什么呢?因为两个君主与两个臣子都能剖心析肝,彼此信任。【师古说:“析”是分开。】难道会因浮泛的言辞而改变吗?【师古说:不会因浮夸的言说而改变心意。】所以女子无论美丑,入宫都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 ○宋祁说:南本“贤”字下有“愚”字,是衍文,不应采用。】入朝都会遭到嫉恨。过去司马喜在宋国被刖去膝盖,最终却在中山国做了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却在秦国成为应侯。【苏林说:司马喜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曾遭受这种刑罚。应劭说:范雎是魏国人,魏相魏齐怀疑他把国家机密暗中告知齐国,于是将他鞭打数百下,打断肋骨、折断牙齿。师古说:后来范雎入秦为相,被封为应侯。“拉”是摧折,音读为“卢合”反切。】这两个人都相信自己的谋划必能实现,舍弃朋党的私情,只凭孤立无援的交情行事,所以不能自行避免遭受嫉妒之人的迫害。【师古说:这是说他们按正道行事,不寻求朋党的帮助,相信忠诚和信义足以依靠。“画”是谋划,音读为“获”。】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服虔说:申徒狄是商朝末年的耿介之士。“雍之河”是雍州的河。师古说:雍是河水溢出后形成的小水流,说申徒狄起初跳入雍水,后来便进入大河。《尔雅》说,水从河中分出叫作雍;又说,长江有沱水,黄河有雍水。“雍”音读为“于龙”反切。服虔说是雍州的河,不对。】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服虔说:徐衍是周朝末年的人。师古说:背石头是为了迅速沉入水中。】他们都不能容身于当时的世道。○宋祁说:“容”字下应增加“身”字。不肯在朝廷中苟且求取职位、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师古说:“比”音读为“频寐”反切。】所以百里奚曾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应劭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听说秦穆公贤明,想前往求见,却缺少路费,只能乞食以求到达秦国。】甯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应劭说:齐桓公夜间出城迎接宾客,甯戚正赶着牛,敲击牛角高声歌唱:“南山石岸高,白石已经显露;生不逢尧舜禅让的时代,穿着短布单衣,衣长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直到半夜,漫漫长夜何时才到天明?”桓公召见他,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便任用他为大夫。师古说:“矸”字与“岸”相同;“骭”是小腿;“薄”是停止;“骭”音读为“下谏”反切;“曼”音读为“莫干”反切。】

○宋祁曰:玉人南浙本并作玉尹】李斯竭忠,胡亥极刑【张晏曰:李斯谏二世以正,而二世杀之,具五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张晏曰:接舆,楚贤人。阳狂避世,师古曰:「舆音弋,于反】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师古曰:以谬聼为后,后犹下也】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应劭曰:呉王取马革为鸱夷,受子胥沈之江,鸱夷榼形。师古曰:鸱夷即今之盛酒鸱夷幐。○宋祁曰:幐字下当有也字】臣始不信,廼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孟康曰:初相识至白头不相知。○宋祁曰:此注未安,越本孟康作师古,南本初相识作初不相识】倾盖如故【文頴曰:倾盖犹交盖驻车也】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张晏曰:于期为秦将,被谗走之燕,始皇灭其家,又重购之,燕遣荆轲欲刺秦王,于期自刎首令轲赍徃。师古曰:之往也,借假也】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郤齐而存魏【孟康曰:王奢齐臣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茍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服防曰:苏秦于秦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也。晋灼曰:说齐宣王使还燕十城,又令闵王厚葬以弊齐,终死为燕也。师古曰:尾生古之信士,守志亡躯,故以为喻】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防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劒而怒,食以駃騠【孟康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食以珍竒之味。师古曰:食读曰飤,駃音决,騠音题】白圭显于中山【师古曰:以防中山之功而尊显也】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师古曰:析,分也】岂移于浮辞哉【师古曰:不以浮说而移心】故女无羙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宋祁曰:南本贤下有愚字,衍字不可从】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应劭曰:魏人也,魏相魏齐疑其以国隂事告齐,乃掠笞数百,拉胁折齿;师古曰:后入秦为相,封为应侯,拉,摧也,音卢合反】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师古曰:言直道而行,不求朋党之助,谓忠信必可恃也,画,计也,音获】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服防曰:殷之末世介士也,雍之河,雍州之河也;师古曰:雍者,河水溢出为小流也,言狄初因蹈雍,遂入大河也;尔雅曰:水自河出为雍,又曰江有沲,河有雍,雍音于龙反;服云:雍州之河非也】徐衍负石入海【服防曰:周之末世人也;师古曰:负石者,欲速沈也】不容于世【○宋祁曰:容字下一添身字】义不茍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师古曰:比,音频寐反】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应劭曰:虞人也,闻秦缪公贤,欲往干之,乏资乞食以自致也】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甯戚疾击其牛角,髙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昬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

桓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师古曰:矸字与岸同,骭,胫也,薄,止也,骭音下谏反,曼音莫干反;○宋祁曰:注文髙字合作商,韩昌黎诗云:为我商声讴,乃用此事也,浙本亦作商作髙,盖监本误刋耳】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桼,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聼生奸,独任成乱。昔鲁聼季孙之说,逐孔子【师古曰:季孙,鲁大夫,季桓子也,名斯。《论语》云: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盖桓子故使定公受齐之女乐,欲令去孔子也】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文頴曰:子冉,子罕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师古曰:羙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鋉,以至销铄。谗佞之人,肆其诈巧,离散骨肉而不觉知】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师古曰:伯读曰霸】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师古曰:齐之二王諡也】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竒偏之浮辞哉?公聼竝观埀明当世【师古曰:公聼,言不私也。并观所见齐同也】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师古曰:朱,丹朱,尧子。象,舜弟。管、蔡,周之二叔也】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聼,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师古曰:侔,等也。伯读曰霸。○宋祁曰:郭去而字,一本为字,下有比字】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应劭曰:燕王哙贤其相子之,欲禅以燕国,国乃大乱。田常,陈恒也。齐简公悦之而杀简公。今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师古曰:说读曰悦】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应劭曰:纣刳妊者,观其胎产。师古曰:武王克商,反其故政,乃封修之】故功业覆于天下【师古曰:覆,犹被也】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张晏曰:寺人勃鞮为晋献公逐文公,斩其祛。及文公即位,用其言以免吕郄之难。管仲射中桓公带钩,而用为相。师古曰:伯读为霸,下皆类此。○宋祁曰:注文郄当作郤】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师古曰:卒,终也】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师古曰:叔敖三为楚相而三去之,狐丘之封人谓之曰:吾闻处官久者士妬之,禄厚者众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于楚之士众,何也?叔敖曰:吾三相楚而身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人也】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师古曰:于陵,地名也。

译○宋祁说:注文中的“高”字应当作“商”。韩愈诗中说“为我商声讴”,就是用的这个典故。浙本也作“商”,作“高”大概是监本误刻。】这两个人难道是平素就在朝廷任官,或借助近臣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不是。他们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连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滋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过去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放逐孔子。【师古说:季孙是鲁国大夫季桓子,名斯。《论语》说,齐国送来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便离去;大概是季桓子故意让鲁定公接受齐国女乐,想使孔子离开。】宋国听从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文颖说:子冉就是子罕。】凭孔子、墨子的辩才,也不能自行免于谗谀,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口舌能熔化金属,积累的诋毁足以销蚀骨头。【师古说:美好的金属受到诋毁,众人便共同怀疑它,反复锻炼熔铸,直到消融;谗佞之人肆意施展欺诈巧言,离间骨肉亲情,人们却不知不觉。】秦国任用戎人由余,因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因而齐威王、齐宣王强盛有威势。【师古说:“伯”读作“霸”;齐威王、齐宣王是两位君王的谥号。】这两个国家难道是受习俗束缚、被世俗牵制,听信那些奇异偏颇的浮言吗?公正地听取意见、同时观察各方面,足以使当世明白。【师古说:“公听”是说不偏私;“并观”是说所见相互参照而归于一致。】所以心意相合时,胡人与越人也能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心意不合时,骨肉也会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师古说:丹朱是尧的儿子,象是舜的弟弟,管叔、蔡叔是周公的两位叔父。】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君主的明察,实行宋、鲁君主那样的听纳之道,那么五霸也不值得与之相比,三王的功业也就容易实现了。【师古说:“侔”是相等;“伯”读作“霸”。】○宋祁说:有的本子删去“而”字;有的本子作“为”,下面有“比”字。因此圣王醒悟,抛弃燕王哙认为子之贤能、想把燕国禅让给他的念头,不再赞赏田常的贤能。【应劭说:燕王哙认为相国子之贤能,想把燕国禅让给他,国家于是大乱。田常就是陈恒,齐简公喜欢他,田常却杀了齐简公。如今让君主去掉这种念头,国家就会安全。师古说:“说”读作“悦”。】他们封立比干的后代,修治孕妇的坟墓。【应劭说:纣王剖开孕妇的肚子,观看胎儿。师古说:周武王灭商后,恢复正确的政令,于是封立比干的后代并修治孕妇的墓。】所以功业遍布天下。【师古说:“覆”就是“被”的意思。】为什么呢?因为一心向善,永不满足。晋文公亲近曾经仇视自己的寺人勃鞮,因而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曾经射伤自己的管仲,因而匡正天下。【张晏说:寺人勃鞮曾受晋献公命令驱逐晋文公,并砍伤他的衣袖;文公即位后采用他的意见,因而避免吕甥、郤芮之乱。管仲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桓公却任用他为相。师古说:“伯”读作“霸”,下文同此。】○宋祁说:注文中的“郄”应作“郤”。为什么呢?因为慈爱仁厚、情意殷切,确实落实在内心,不能用空话来假借。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使东方的韩、魏弱小,使天下强盛,最终却把商鞅车裂处死。【师古说:“卒”是最终。】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因而称霸中原,后来却诛杀了文种本人。因此孙叔敖三次离任楚国国相,却毫不后悔。【师古说:孙叔敖三次担任楚相,也三次被免职。狐丘的守门人对他说:“我听说,做官时间长了,士人会嫉妒;俸禄丰厚了,众人会怨恨;地位尊贵了,君主会厌恶。如今相国兼有这三种情况,却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和百姓,这是为什么?”孙叔敖说:“我三次做楚相,自身地位反而越来越低;每次增加俸禄,施舍就更加广泛;地位越尊贵,礼数越谦恭。因此没有得罪楚国的人。”】于陵子仲辞去三公的职位,替人灌溉菜园。【师古说:于陵是地名,子仲是陈仲子。他的先祖与齐国同族,兄长戴做了齐国国相。陈仲子认为这不合义,于是带着妻子儿女来到楚国,居住在于陵,自称于陵子仲。楚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聘请他,想让他做国相。陈仲子不答应,于是夫妻二人一起逃走,替人灌园,终身不改变自己的节操。】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除去骄傲之心,怀有使人报恩的心意,敞开心胸,显露真实情感,【师古说:“见”是显示;“素”是内心的趋向。】坦露肝胆,施行深厚的恩德,【师古说:“堕”是毁坏,音读为“火规”反切。】始终与士人共同经历穷困与显达,对士人毫不吝惜,【师古说:就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使它向尧吠叫。○宋祁说:“‘犬’字应依浙本作‘狗’,这样更接近古文,语气也直白。”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应劭说:“盗跖的门客为了他的主人而刺杀许由。许由,名由。”师古说:“这是说只要施加恩德,就能使人效命。”),何况凭借万乘大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使七族沉没、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哪里值得拿来向大王称道呢(应劭说:“荆轲替燕国刺杀秦始皇,事情没有成功而死,他的族人也因连坐而被沉没。吴王阖闾想杀王子庆忌,要离假装犯罪逃亡,吴王于是焚烧了他的妻子儿女。要离逃去见庆忌,用剑刺杀了他。”张晏说:“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师古说:“这条说法说‘沉没七族’,没有‘荆轲’二字。查考各史籍,荆轲并没有族人被沉没的事,不知道邹阳所说的究竟是哪一个人。‘湛’读作‘沈’。”)。刘敞说:王充的书说,秦国怨恨荆轲,便把他的九族一起杀了;既然说是杀,那么就是把尸体沉没了,并不一定是沉到水里。宋祁说:淳化本作“荆轲”,景祐本没有“荆”字。按浙本、郭本删去“荆”字,说依据注文原无“荆”字;南本徐锴也删作“灭荆”字。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侧目相看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缘由地突然来到面前。盘曲木的根基,弯曲奇异,如果要把它制成天子的车舆器物,是因为先有左右近臣替它做好了雕饰。师古说:“万乘器”指天子的车舆等物;“容”是雕刻加饰。因此,没有缘由地突然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和氏璧,也只会结下怨恨,不会被认为是恩德。师古说:随国国君曾救治一条受伤的大蛇,蛇衔明珠来报答他的恩德,所以称为随珠;和氏璧就是卞和献上的玉。秪,是“适”的意思,音支。若有人先行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可以树立功劳而不被忘记。师古说:“先游”是指先进言推荐;“树”是树立。现在天下那些平民出身、穷困闲居的士人,身处贫穷瘦弱之中。师古说:衣食不足,所以瘦弱;一说“羸”是没有威势。即使他们具备尧、舜的治国方术,怀有伊尹、管仲的辩才,心存龙逄、比干的忠贞志意,而平素没有根基和外在声望,即使竭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陈说忠言,君主也一定会沿袭按剑侧目的旧迹。师古说:“袭”是重复,意思是蹈袭旧迹。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可资任用的人才。因此,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只凭自己的教化,如同陶工转动陶钧一样,而不被卑下的言辞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议论改变。张晏说:陶工有一种模具,下部圆转的叫“钧”;因为它能制成大小不同的器物,所以用来比喻上天。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钧”大概是陶工所用的转轮,取其旋转周匝、调和均匀之意。说圣王治理驾驭天下,也像陶工转动陶钧,并不是陶工转动象征上天的东西。师古说:“夺”是说想实行善道,却被谄佞之人夺去计划。

子仲,陈仲子也,其先与齐同族,兄戴为齐相,仲子以为不义,乃将妻子适楚,居于于陵,自谓于陵子仲。楚王闻其贤,使使者持金百镒聘之,欲以为相,仲子不许,遂夫妻相与逃而为人灌园,终身不屈其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懐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师古曰:见,显示之也。素,谓心所向也】堕肝胆,施徳厚【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师古曰:无所吝惜也】则桀之犬可使吠尧【○宋祁曰:犬字当从浙本作狗,则近古而语直】跖之客可使刺由【应劭曰:盗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师古曰:此言被之以恩则用命也】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也。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呉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劒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曽祖,下至曽孙。师古曰:此说云湛七族,无荆字也。寻诸史籍,荆轲无湛族之事,不知阳所云者定何人也?湛读曰沈。○刘敞曰:王充书言秦怨荆轲,并杀其九族,杀则是湛矣,非必沈之水也。宋祁曰:淳化本作荆轲,景祐本无荆字,按浙本、郭本去荆字,云据注无荆字,南本、徐锴亦灭荆字】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劒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竒【苏林曰:柢音蔕。张晏曰:柢,根下本也。轮囷离竒委曲盘戾也。师古曰:蟠木,屈曲之木也。囷音去轮反。离音力尔反。竒音于绮反。一曰离竒各读如本字】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师古曰:万乘器,天子车舆之属也。容,谓雕刻加饰】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秪怨结而不见德【师古曰:随国之侯,见大蛇伤者,疗而愈之,蛇衔明珠以报其德,故称随珠。和氏之璧,即卞和所献之玉耳。秪,适也。音支】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师古曰:先游,谓进纳之也。树立也】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师古曰:衣食不充,故羸痩也。一曰羸,谓无威力】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师古曰:伊,伊尹。管,管仲】懐龙逄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师古曰:开,谓陈说也】则人主必袭按劒相眄之迹矣【师古曰:袭,重也。言蹑其故迹也】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张晏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也。师古曰:此说非也。陶家名转者为钧,盖取周回调钧耳。言圣王制驭天下,亦犹陶人转钧,非陶家转象天也】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师古曰:夺者,言欲行善道而为佞人夺其计也。

○宋祁曰:浙本辞作乱】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师古曰:蒙者,庶子名也。今流俗书本,蒙下辄加恬字,非也】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师古曰:匕首,短劒也。其首类匕,便于用也】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尙归以王天下【应劭曰:西伯出遇吕尚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因载归】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师古曰:言文王之得太公,非因旧故,若乌鸟之▯集】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师古曰:挛音力全反】独观乎昭旷之道也【师古曰:昭,明也;旷,广也】今人主沈謟谀之辞,牵帷廧之制【孟康曰:言为左右便僻侍帷廧臣妾所见牵制矣】使不覊之士与牛骥同皁【师古曰:不覊,言才识髙逺不可覊系也;皁,▯也。▯雄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间谓▯曰皁。皁音在早反】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孟康曰:周之介士也;师古曰:鲍焦怨时之不用已,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时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于洛水之上。蔬,谓菜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师古曰:底厉,言其自修亷隅若磨厉于石也】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师古曰:曽子至孝,以胜母之名不顺,故不入也】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晋灼曰: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不时也;师古曰:朝歌,殷之邑名也。淮南子云: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埶之贵【师古曰:寥廓,逺大之度也。胁,廹也。寥音聊】回面污行,以事謟谀之人【师古曰:回,邪也;污,不洁也。音一故反,或曰污曲也,音一胡反】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师古曰:堀,与窟同。泽无水曰薮】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师古曰:建,谓立议】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师古曰:先生,枚乘;夫子,严忌】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廼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畧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师古曰:素与相知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羣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郑氏曰:齐人也。应劭曰:茅焦谏云:『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妬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

译宋祁说:浙本“辞”作“乱”。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的说法,信任荆轲,结果匕首从中偷偷发动。师古说:匕首是短剑,剑首形状像匕,便于使用。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凭此使天下归王。应劭说:西伯在渭水北岸遇到吕尚,与他交谈后十分喜悦,于是载他回去。秦国听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文王偶然得到吕尚却成就王业,为什么呢?因为吕尚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语,放眼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那光明旷达的大道。师古说:“昭”是明,“旷”是广。现在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制于帷幕宫墙之间的制度。孟康说:君主被左右近臣和侍奉帷墙的臣妾所见所闻牵制。使不受拘束、才识高远的士人,和牛马一同关在皂栏里。师古说:“不羁”是说才识高远、不能被拘系;“皂”是牛马栏。扬雄《方言》说,梁、宋、齐、楚、燕之间称牛马栏为“皂”,音在早反。这就是鲍焦对当时世道愤懑的原因。孟康说:鲍焦是周代的耿介士人。师古说:鲍焦怨恨当时不用自己,便在路旁采菜。子贡责难他说:“时机不对还采什么菜?这是鲍焦应有的吗?”鲍焦于是丢下菜,站在洛水边枯死;“蔬”就是菜。臣听说,衣饰盛美地入朝的人,不会因私情玷污公义;磨砺名节声誉的人,不会因利益损害操守。师古说:“砥砺”是说自己修养廉正的节操,如同在石上磨砺。所以地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掉转车头。师古说:曾子最孝,因为“胜母”这个名称不合孝道,所以不进去。晋灼说:纣王创作朝歌之乐,朝歌是不合时宜的意思。师古说:朝歌是殷代城邑。《淮南子》说墨子反对音乐,所以不进入朝歌。如今却想使天下心胸远大、才识高明的士人,被威势权力笼罩,被地位权势的尊贵所胁迫,转过脸来玷污操行,去侍奉谄媚之人,再求得在左右近臣身边亲近,那么士人只会伏死在洞穴、山岩和泽薮之中罢了。师古说:“堀”同“窟”;没有水的泽地叫“薮”。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趋赴宫阙之下的人呢?奏章上报后,孝王立即把他放出来,最终成为皇上的上等宾客。起初,胜、诡想暗中让梁王请求成为汉朝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希望赐给他一块可以乘容车直达长乐宫的土地,并亲自让梁国的士卒修筑甬道直通太后宫。爰盎等人都提出意见,认为不可。师古说:“建”是提出意见。天子没有允许,梁王大怒,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是梁王所杀,派出的使者车马相接,责问梁王。梁王起初同胜、诡谋划此事,后来假装争辩说不可,因此被人进谗;枚先生、严夫子都不敢劝谏。师古说:“先生”指枚乘,“夫子”指严忌。等到梁王的事情败露,胜、诡被杀,孝王害怕获罪,才想起自己曾假意说不可,便深深道歉,并给邹阳千金,让他寻求方略向皇上解脱罪责。邹阳平素认识齐人王先生。师古说:素来相识。他年过八十,有许多奇谋,于是邹阳前去拜见,把事情告诉他。王先生说:“难啊!君主心中怀有私怨,愤怒很深,想施行必定执行的诛罚,实在难以化解。太后身份尊贵,又是骨肉至亲,尚且不能阻止,何况臣下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积有隐怒,群臣进谏而死的有十多人,后来得到茅焦才使大义显明。”郑氏说:茅焦是齐人。应劭说:茅焦进谏说:“陛下车裂假父嫪毐,有嫉妒之心;装袋扑杀两个弟弟,有不慈的名声;把母亲迁到咸阳,有不孝的行为。臣私下为陛下担忧。”说完便解衣走向鼎镬。秦始皇下殿,左手扶起他说:“先生请起。”随即迎回太后,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秦始皇并不是能够真正悦服于他的话,只是勉强自己听从罢了。师古说:“说”读作“悦”。茅焦也只是差一点死去,才脱离死亡,像毫毛一样轻微。师古说:“厪”是少,意思是仅仅免死,音巨刃反。这就是事情难办的缘故。现在您想怎样使它安定呢?师古说:“安”是使之安定,“之”是前往。邹阳说:“邹、鲁重守经学,齐、楚多有辩才和智谋,韩、魏有时也有奇异节操,我将逐一去询问他们。”王先生说:“您去吧,回来时经过我这里,再向西行。”邹阳走了一个多月,没有人能替他谋划;回来经过王先生处时说:“我将向西去了,您认为怎么办?”王先生说:“我前些天本想献上愚计,认为众人的意见不可全信;只是我私下认为自己浅陋,不敢说出来。您这次出行,一定要去拜见王长君,士人没有比他更强的了。”邹阳心中醒悟,说:“敬遵您的话。”告辞离去,没有经过梁国,径直到长安,借人引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留了几天,趁空闲请求说:“我不是因为王长君没有人在面前听使命才来侍奉的。”师古说:“使令”是役使之人,“令”音力成反。臣愚昧鲁莽,不自量力,想有话要禀告。师古说:“料”是估量,“谒”是禀告。长君跪下说:“幸甚。”邹阳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弟弟在后宫得到宠幸,天下无人可比;可是长君平日的行迹多不遵循道理。如今爰盎的事情一旦追查到底,梁王害怕被诛杀,这样一来,太后必定郁结悲泣、泣血而无处发泄愤怒,便会咬牙侧目地怨恨贵臣。我担心长君会像累卵一样危险。”师古说:“怫郁”是愤怒郁积,音佛。臣私下替您担忧。长君惊惧地说:“将要怎么办呢?”师古说:“惧”读作“瞿”,音居具反;“瞿然”是没有依凭、惊惧的样子。邹阳说:“长君如果确实能精心向皇上说明此事,使梁王的案件不要追查到底,长君一定能牢固地和太后结交。太后对长君的深厚恩德会深入骨髓,而长君的弟弟又受到太后和皇上两宫的宠幸。两宫指太后宫和皇帝宫。这就像金城一样坚固。”师古说:说他的荣宠没有穷尽、不可破坏,所以用金城作比喻。又有保存将亡之国、继承已绝之统的功德,恩德遍布天下,声名流传无穷。希望长君深思熟虑。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把杀死舜当作事情。师古说:是说每天都想杀他。等到舜即位成为天子,便把象封在有卑。服虔说:音同“畀予”的“畀”。师古说:这是地名,音鼻,如今的鼻亭就是此地,在零陵。仁人对待兄弟,没有隐藏的愤怒,也没有积留的怨恨,只是厚加亲爱罢了。因此后世称颂他。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死子般。师古说:庆父是庄公的弟弟,子般是庄公的太子;仆人就是邓扈乐。“父”读作“甫”,“般”同“班”。案件有了归罪之人。师古说:把罪归给邓扈乐。季友没有追究其中实情,便把邓扈乐杀了。师古说:季友是庆父的弟弟,没有追究庆父本来的实情,便杀了邓扈乐。庆父亲自杀死闵公,季友却放慢追赶,免除了贼乱之罪。师古说:庆父逃亡,季友放纵而不追赶,使他免于因制造贼乱而获罪。《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师古说:这是《公羊传》的说法,意思是季友亲爱他的兄长。鲁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说:“齐桓公守法而不能使用权变,这是过错。”师古说:哀姜是庄公夫人,曾与庄公的两个叔父淫乱,并预谋杀害闵公,后来齐人把她杀死在夷地。夷是齐国的地方。“守法而不权变”,是说拘守法度,不能用权宜办法保全亲属。邹阳用这些话劝说天子,希望侥幸使梁王的事情不被上奏。长君说:“好。”趁空闲入宫把这番话告诉皇上。韩安国也见到长公主,事情果然得以不追究。起初,吴王濞和七国谋反,起兵后齐、济北两国守城,不肯出兵。汉军已经击败吴军,齐王自杀,不能立继承人。刘奉世说:齐孝王自杀,景帝听说后认为他是首先向善的人,便立即立他的儿子为继承人。这里说“不能立继承人”,大概是曾经有人提出过这个建议。济北王也想自杀,幸而保全了妻子儿女。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允许我试着替大王向梁王明白说明,沟通心意于天子;如果天子喜悦却不采用,死也还不晚。”公孙玃于是拜见梁王说:“济北的土地东接强大的齐国,南面牵连吴、越,北面受到燕、赵威胁,是一个四面分割、五方受裂的国家。张晏说:四方都受敌,济北处在中央,所以说‘五’。晋灼说:四分就是交错成五而裂开,形状如‘田’字。权谋不足以自守,力量不足以抵御寇敌。师古说:“扞”是抵御,音胡旦反。又没有什么奇异的云气神灵可以等待并用来抵御危难。如淳说:没有奇才异计,想借此发动叛乱,只是姑且向吴王假意许诺以避祸。晋灼说:不是抱着奇异的想法,而是守城等待变乱,以便响应吴军。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是说权谋、力量既不足以防守,又没有奇异神灵可以抵御危难,恐怕不能自保,所以才把话说给吴王听。

』臣窃为陛下危之。臣所言毕,乃解衣趋镬。始皇下殿,左手接之曰:「先生起矣!」即迎太后,遂为母子如初】始皇非能说其言也,廼自强从之耳【师古曰:说读曰悦】茅焦亦厪脱死如毛▯耳【师古曰:厪少也,言才免于死也。厪音巨刃反】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师古曰:安,焉也。之,往也】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竒莭,吾将歴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师古曰:盖,覆蔽也】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羙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师古曰:间谓空隙无事之时】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师古曰:使令谓役使之人也。令音力成反】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师古曰:料,量也。谒,告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师古曰:言独一耳,无所比类也】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鬰泣血无所发怒【师古曰:怫鬰,蕴积也。怫音佛】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絫卵【师古曰:絫卵者,言其将隤而破碎也】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师古曰:惧读曰「瞿」,音居具反,「瞿然」无守之貌】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如淳曰:太后宫及帝宫也】金城之固也【师古曰:言其荣宠无极,不可坏,故取喻于金城也】又有存亡继絶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师古曰:言日日欲杀也】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服防曰:音畀予之畀也;师古曰:地名也,音鼻,今鼻亭是也,在零陵】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师古曰:庆父,庄公弟也;子般,庄公太子也;仆人,即邓扈乐也;父读曰甫,般字与班同】狱有所归【师古曰:归罪于邓扈乐也】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师古曰:季友,庆父之弟;不探庆父本情而诛扈乐】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师古曰:庆父出奔,季友纵而不追,免其贼乱之罪】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师古曰:公羊之说也,言季友亲其兄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师古曰:哀姜,庄公夫人也,滛于二叔而豫杀闵公,齐人杀之于夷,夷,齐地也;法而不谲者,言守法而行,不能用权以免其亲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

」乘闲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刘奉世曰:齐孝王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首善,即立其子;此云不得立嗣者,盖尝有为此议者耳】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师古曰:玃音俱畧反】臣请试为大王眀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晩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张晏曰:四方受敌,济北居中央为五。晋灼曰:四分即交五而裂,如田字也】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宼【师古曰:扞,御也,音胡旦反】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难也【如淳曰:非有竒材异计欲以为乱逆也,但假权许吴以避其祸耳。晋灼曰:非有以怪异之心而城守须待变难而应吴也。师古曰:二説皆非也,此言权谋劲力既不能扞守,又无竒怪神灵可以御难,恐不自全,故坠言于吴也。○宋祁曰:徐锴改云作亡,予谓云义安,不须改】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苏林曰:坠犹失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师古曰:祭仲,郑大夫,祭足也。事郑庄公,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立之。而宋大夫雍氏以女妻庄公,而生突。昭公既立,宋人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昭公奔卫,言足胁于大国,茍顺其心,欲以全昭公也。祭音侧界反。○宋祁曰:亡也,邵本无也字】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师古曰:乡读曰向,见谓显也】则吴必先歴齐,毕济北【张晏曰:歴,过;毕,尽收济北之地】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师古曰:从音子容反】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白徒之众【师古曰:练,选也;▯与驱同,白徒言素非军旅之人,若今言白丁矣】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歩独进【师古曰:半歩曰跬,音空絫反。○宋祁曰:跬歩独进一作行义直可行】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师古曰:区区,小貌也】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师古曰:挠,曲也,音女教反。○宋祁曰:一当作壹】功义如此,尙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絫足抚衿【师古曰:胁,翕也,谓敛也】使有自悔不前之心【张晏曰:悔不与吴西也】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师古曰:料,量也】能歴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而正议者,独大王耳【师古曰:西山,谓崤及华山也;抵,至也;攘,郤也;袂,衣袖也。

译宋祁说:徐锴改作“亡”,我认为“云”字的意思是通顺的,不必改。即使把话说给吴王听,也不是正确的谋略。苏林说:“坠”同“失”。从前郑国的祭仲答应宋国人立公子突,以使郑庄公活命,这不是义举。《春秋》记载此事,是因为他用生来替代死,用保存来替代灭亡。师古说:祭仲是郑国大夫祭足。他侍奉郑庄公,替庄公娶邓曼,生下昭公,所以祭仲拥立昭公。后来宋国大夫雍氏把女儿嫁给庄公,生下突。昭公即位后,宋人诱捕祭仲并把他拘押,说:“不拥立突就杀死你。”祭仲于是同宋人订盟,带厉公回国并拥立他;昭公逃到卫国。这是说祭仲受大国胁迫,只想顺从宋人的心意来保全昭公。祭,音侧界反。宋祁说:“亡也”,邵本没有“也”字。假使济北一开始就显明真实情况,表示不服从吴王的端倪,那么吴王一定会先经过齐国,把济北全部收取,再招引燕、赵,联合各方。这样一来,崤山以东诸国的联合就会形成而没有缝隙。师古说:“从”音子容反。如今吴、楚两王训练诸侯的军队,驱赶没有受过训练的民众。师古说:“练”是选练;“驱”同“驱赶”;“白徒”是平素不是军人的人,如今所说的白丁。向西同天子争衡,唯独济北坚守节操,闭城不降,使吴军失去援助,孤军连半步也无法前进。师古说:“跬”是半步,音空絫反。宋祁说:“跬步独进”一本作“行”,义理是通顺的。宋祁说:“一”应作“壹”。像吴、楚这样瓦解土崩、破败而无人救援,未必不是济北的力量造成的。凭小小的济北去同诸侯争强,就像用羔羊、小牛的软弱之躯抵御虎狼般的敌人。守住职分而不屈服,可以说确实专一了。师古说:“挠”是屈曲,音女教反。功劳和义举达到这样的程度,却还被皇上怀疑,只能耸起肩膀、低下头、并拢双脚、抚摩衣襟,使人产生后悔没有向前进兵的心,这不是国家社稷的利益。我担心守职的藩臣会因此疑惧。我私下估量,能够经过西山的小路,直达长乐宫,再到未央宫,挽起衣袖而提出正直议论的,只有大王您。师古说:西山指崤山和华山;“抵”是到达;“攘”是推开;“袂”是衣袖,挽袖就像今天所说的甩开手臂。对上有保全国家、使其免于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声名,德惠深入骨髓,恩泽施加到无穷。希望大王留意,详细思量此事。师古说:“惟”是思考。孝王非常喜悦。师古说:“说”读作“悦”。于是派人快马把此事报告皇上,济北王得以免罪,并迁封到淄川。宋祁说:姚本和越本都没有“也”字。枚乘,字叔,淮阴人,是吴王濞的郎中。吴王当初已经心怀怨望,谋划叛逆,枚乘上奏劝谏说:“臣听说,能够保全自身和国家的,就能全盛昌大;不能保全的,就会全部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成为诸侯之王。师古说:“聚”是聚邑,音才喻反。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百里,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有王道的治术。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因重诛而回避直言进谏。师古说:父子、君臣的义理是一致的。那么事情就不会留下遗策,功业会流传万世。臣枚乘愿剖露心腹,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稍把恻隐哀痛之心用在臣枚乘所说的话上。用一根丝线承担千钧重物,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使十分愚蠢的人,也知道怜悯它将要断绝。马正受惊,偏又击鼓惊吓它;绳索正要断,又加上重物镇压它。绳索一断,便会坠向天上而无法再接;一旦掉入深渊,也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隔不到一根头发那么细微。苏林说:这是说改计取福正在今日,语气十分激切紧迫。如果能听从忠臣的话,做一百件事就能免除一百次祸患。师古说:“脱”是免于祸,音土活反。若一定要照现在想做的事去做,那危险超过累卵、困难甚于登天;若改变所要做的事,就会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像泰山一样安稳。如今却想穷尽天命所给予的寿命,享尽无穷的快乐,穷究万乘天子的权势。师古说:“敝”是尽,“究”是穷尽。不采取翻掌一样容易的办法来获得泰山一样的安稳,却想冒累卵一样的危险,走登天一样的难路。师古说:“走”是趋向,音奏。这就是愚臣我替大王感到困惑的地方。” 宋祁说:景德本作“此愚臣之所大惑也”,没有“为大王”三字。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转身背对影子逃跑;他跑得越快,足迹越多,影子也越紧跟,却不知道走到阴处停下,影子就会消失,足迹也会断绝。想让别人不要听见,就不如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就不如不要做。想要使汤水变冷,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来扬扇助火,是没有用的。郑氏说:“凔”音同凄怆的“怆”,是寒冷的意思。

攘袂犹今人云掉臂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师古曰:沦,入也】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师古曰:惟,思也】孝王大说【师古曰:说,读曰悦】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也【○宋祁曰:姚本及越本并无“也”字】枚乘字叔,淮隂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师古曰:聚,聚邑也。音才喻反】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师古曰:德政和平,上感天象,则日月星辰无有错谬,故言不絶三光之明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师古曰:言父子君臣其义一也】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髙,下埀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鼓而惊之【师古曰:骇亦惊也。鼓,击鼓也】系方絶,又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苏林曰:改计取福,正在今日,言其激切甚急也】能聼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师古曰:脱者免于祸也。音土活反】必若所欲为危于絫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夀,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埶【师古曰:敝,尽也。究竟也】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絫卵之危,走上天之难【师古曰:走,趋向之也。音奏】此愚臣之所以为大王惑也【○宋祁曰:景德本云此愚臣之所大惑也,无以为王三字】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郤背而走【师古曰:背音歩内反】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隂而止,景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郑氏曰:音凄怆之怆寒也。○宋祁曰:注文音字上当有凔字,注须复文为训,故必待凔字乃足】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师古曰:炊,谓防火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歩,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廼百歩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师古曰:乘自言所知者逺,非止见百歩之中,故谓由基为不晓射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服防曰:基胎皆始也】纳其基,絶其胎,祸何自来【师古曰:纳犹藏也,何自来言无所从来也】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防断干【孟康曰:西方人名屋梁为极,单一也,一梁谓井鹿卢也,言鹿卢为绠索,久锲断井干也。

译○宋祁说:“注文中音义字的上面应当有‘凔’字。注文必须重复原文来作训释,所以一定要有‘凔’字才完整。”】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来扬灰,是没有益处的;不如把柴薪截断,使火停止罢了。若不在那边截断火源,却只在这边救火,就好像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树叶百步,能够百发百中;即使杨树叶有那么大,也能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于射箭了。然而,他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百步之内罢了。与臣乘相比,他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持箭呢。【师古说:“乘”是说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更深远,并不只局限于百步之内,所以说养由基不懂射箭。】福气的产生有根基,祸患的产生有胚胎。【服虔说:根基、胚胎都是开始的意思。】藏起祸患产生的根基,截断祸患形成的胚胎,祸患又从哪里来呢?【师古说:纳,犹如说藏。‘何自来’,是说没有来源。】泰山屋檐流下的水能够穿透石头,单极的绳索能够磨断井栏。【孟康说:西方人把屋梁称为‘极’;‘单’就是一。‘一梁’是指井上的辘轳。意思是,辘轳上的绳索长久受到磨损,便会磨断井栏。晋灼说:‘防’是‘绠’的古字;‘单’是尽的意思。用尽了辘轳上的绳索,就会磨断井栏。井栏是井上纵横交错的木架,常常被汲水的绳索磨伤。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接近正确。‘干’是井上交叉架木,用来作栏杆。孟康说是辘轳,失去了原意。‘防’‘绠’都读作‘鲠’,‘锲’‘契’都是刻磨的意思,音读为‘口计反’。】水并不是要钻透石头,绳索也不是要锯断木头,而是逐渐磨损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师古说:靡,是尽的意思。】如果一铢一铢地称量,积累到一石时必定会有差错;一寸一寸地测量,累积到一丈时必定会超过。【郑氏说:石是百二十斤。张晏说:乘所说的,是把四万六千零八十铢逐渐累积到一石;合在一起称量,必定会有盈余或不足。师古说:这是说从很小的数量逐渐累积到很大的数量,计算起来,轻重会有所不同。‘度’读作‘徒各反’。】称量以石为单位,测量以丈为单位,直截了当地计算,过失就少。【师古说:径,是直的意思。】十围粗的树木刚开始生长时,像嫩芽一样,足以用手搔断,也可以用手拔断。【师古说:‘如蘖’,是说像蘖芽刚生长出来的样子。‘搔’是抓挠的意思,‘搔’读作‘索高反’,‘狐’读作‘庄交反’。】应当趁它还没有长成,在它尚未形成之前就先处理掉。磨石和砥石磨损时,看不出它有所损耗,但终究会有磨尽的一天。【师古说:砻也是磨的意思;底是柔软的石头,厉是粗硬的石头,二者都可以用来磨东西。‘砻’读作‘聋’。】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时,看不出它们有所增长,但终究会有长大的时候;积累德行、反复行善时,不知道它的善果,但终究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抛弃道义、违背事理时,不知道它的恶果,但终究会有灭亡的时候。臣希望大王慎重地思考,并亲身实行这些道理;这是百世不变的原则。吴王没有采纳乘等人的意见,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游历。景…… 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替汉朝制定制度,削减诸侯的封地和权力。吴王于是同六国谋反,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听说后杀了晁错,向诸侯谢罪。枚乘又劝说吴王。刘攽说:这篇枚乘劝吴王的文字,可能是后人借吴国之事作的寓言,所以说到齐王自杀等事,与史实不合;又说卭、筰,而武帝时才开始打通卭筰,此文又说南面距卭筰之塞,更可知它并非枚乘原作。宋祁说:“筰”字应从艸部,以下同。从前秦国向西平定胡、戎之患,向北防守榆中关。师古说:就是现在所说的榆关。向南抵达卭、筰的关塞。师古说:筰是西南夷,音力各反。宋祁说:“筰”字应从艸部,以下同。向东面对六国的合纵。师古说:“从”音子容反。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孟康说:魏公子无忌号信陵君,他曾统率五国军队击退秦国,因此有土地和资财。彰明苏秦的盟约,激励荆轲的威势,合力一心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地利不同,人民的力量轻重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行安抚戎狄的恩义。师古说:施行恩义来安抚戎狄。又向南面对卭、筰,这种土地相比秦国多十倍,民众多百倍,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师古说:土地是秦国的十倍,民众是秦国的百倍。现在那些进谗毁谤的臣子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民众力量和国家大小,只把事情说成是吴国的祸患。师古说:是说劝吴王叛乱,反而会给吴国造成祸患。这正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以吴国的军队拿来同汉朝较量,好比苍蝇蚊虫附在群牛身上,腐肉去碰利剑的锋刃,一接触就必定毁灭。师古说:蚋是蚊类;“齿”是抵触、承受,蚋音芮,又音人悦反。天子听说吴国率领失去职分的诸侯,想追讨先帝留下的约定;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以谢前罪,这是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劳超过商汤、周武王了。吴国虽然有诸侯的名位,实际上比天子还富有;名义上偏僻隐匿,实际所拥有的财力却超过中原。师古说:“隐匿”是说偏处东南。汉朝合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国,各地交错输送贡赋,车马运行数千里,路上连续不断;即使这样,其珍奇物产仍不如东山府库。张晏说:汉代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王,四方轮流输送,交错出入。东山是吴王的府库。如淳说:东方各郡中,封给王侯的二十四郡之外,其余未封者也是二十四郡;当时七国谋反,其余不反的有十七国。师古说:这两说都不对。意思是汉朝当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四方车辆并行,把贡赋杂然输送给天子,却仍不如吴国富有。把粮食向西运送,陆路接连不断,水路装满河道,也不如海陵的粮仓。师古说:“乡”读作“向”。如淳说:汉朝京师需要仰赖山东漕运来供给自己。晋灼说:海陵是海中之山,用作粮仓。臣瓒说:海陵是县名,那里有吴国的大粮仓。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修治 上林苑中杂有离宫,积聚珍玩,圈养守护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服虔说:这是吴国的苑囿。孟康说:以江水中的洲地作为苑囿。韦昭说:长洲在吴国东面。宋祁说:注文“吴苑”二字下面应有“也”字。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朝夕池。张晏说:曲台是长安的台,临近道路。苏林说:吴国以海水的潮汐涨落作为池。师古说:《三辅黄图》说未央宫有曲台殿。宋祁说:注文“上”字下面应有“也”字。深挖城壕,加高堡垒,再辅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就是臣替大王感到高兴的地方。师古说:是说吴国的富饶以及游宴之处超过天子。

晋灼曰:防,古绠字也,单,尽也,尽极之绠断干,干,井上四交之干,常为汲索所契伤也。师古曰:晋说近之,干者交木井上以为栏者也,孟云鹿卢失其义矣,防绠皆音鲠,锲契皆刻也,音口计反】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师古曰:靡,尽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文必过【郑氏曰:石,百二十斤。张晏曰:乘所转四万六千八十铢,而至于石,合而称之,必有盈缩也。师古曰:言自小小以至于大数,则有轻重不同也,度音徒各反】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师古曰:径,直也】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絶,手可擢而防【师古曰:如蘖,言若蘖之生牙也。搔,谓狐也。搔音索髙反,狐音荘交反】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师古曰:砻,亦磨也。底,柔石也。厉,皂石也。皆可以磨者。砻音聋】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絫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景帝即位,御史大夫鼂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师古曰:乡读曰向】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刘攽曰:此枚乘説呉王后,是后人以呉事寓言尔,故言齐王杀身等事不同。又卭筰武帝始通此已,云南距▯筰之塞,益知其非】曰: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闗【师古曰:即今所谓榆闗也】南距▯筰之塞【师古曰:筰西南夷也,音力各反○宋祁曰:筰当从艸下同】东当六国之从【师古曰:从音子容反】六国乘信陵之籍【孟康曰:魏公子无忌号信陵君,无忌尝总五国却秦,有地资也】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师古曰:修恩义以抚戎狄】而南朝▯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师古曰:地十倍于秦,众百倍于秦】今夫谗防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师古曰:言劝王之反则于吴为祸也】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李竒曰:訾量也,师古曰:音子私反】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劒锋接,必无事矣【师古曰:蚋蚊属也,齿谓当之也,蚋音芮,又音人悦反】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师古曰:失职谓被削黜失其常分】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师古曰:隐匿谓僻在东南】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絶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张晏曰:汉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王也,四方更输错互更出攻也,如淳曰:东方诸郡以封王侯不以封者二十四耳,时七国谋反其余不反者十七也,东山呉王之府藏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言汉此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轨而输杂出贡赋入于天子犹不如吴之富也】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如淳曰:言汉京师仰须山东漕运以自给也。

晋灼曰:海陵海中山为仓也。臣瓒曰:海陵县名也。有吴太仓,师古曰:瓒说是也。乡读曰向】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服防曰:呉苑。孟康曰:以江水洲为苑也。韦昭曰:长洲在吴东○宋祁曰:注文呉苑字下当有也字】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张晏曰:曲台,长安台临道上。苏林曰:吴以海水朝夕为池也。师古曰:三辅黄图未央宫有曲台殿○宋祁曰:注文上字下当有也字】深壁髙垒,副以闗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乐也【师古曰:言其富饶及游晏之处逾天子也○宋祁曰:景祐本无以字】今大王还兵疾归,尙得十半【师古曰:十分之中可兾五分,无患故云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苏林曰:羽林黄头郎习水战者也。张晏曰:天子舟立黄旄于其端也。师古曰:邓通以擢船为黄头郎,苏説是也】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呉之饟道【师古曰:饟古饷字】梁王饬车骑,习战射【师古曰:饬与勅同,饬整也】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师古曰:已语终之辞】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晋灼曰:吴楚反皆守约不从也】齐王杀身以灭其迹【晋灼曰:齐孝王将闾也,吴楚反坚守距三国,后栾布闻齐初与三国有谋欲伐之,王惧自杀。师古曰:齐王传云吴楚已平,齐王乃自杀,今此枚乘谏书即已称之,二传不同,当有误者】四国不得出兵其郡【晋灼曰:胶东、胶西、济北、淄川王也,发兵应呉楚皆见诛】赵囚邯郸【应劭曰:汉将郦寄围赵王于邯郸,与囚无异○刘奉世曰:按诸传吴王正月,先起兵。二月,败走。中间五十日。尔三国围齐,三月不能下。汉兵至,乃引归,解围。而后齐王自杀,则当在吴走后一月外。事又乘此书云:梁固守以待吴饥,则是未饥以前,安得已知齐王杀身与四国不得出兵及赵囚之详?疑乘书非真事后追加之,或传之者増之也】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师古曰:言事已彰著】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师古曰:梁下屯兵方十里也】张韩将北地【如淳曰:张,张羽;韩,韩安国也。时皆仕梁,北地良家子,善骑射者也。师古曰:将北地者,言将兵而处吴军之北,以距吴,非北地良家子也。张羽、韩安国不将汉兵,如说非也】弓马宿左右【服防曰:韩頽当也。如淳曰:宿军左右也。后弓髙侯竟将轻骑絶吴粮道。师古曰:宿,止也。言弓髙所将之兵屯止于吴军左右也】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吴王不用,乘防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农都尉。

译宋祁说:景祐本没有“以”字。如今大王退兵迅速返回,还可以保住十成中的五成。师古说:十成中希望有五成免受祸患,所以说“尚得十半”。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便会赫然震怒,派羽林军中的黄头郎沿江而下。苏林说:羽林黄头郎是熟习水战的人。张晏说:天子的船头竖立黄色旗帜。师古说:邓通因擅长划船被任为黄头郎,苏林的说法正确。鲁王从东面、海东截断吴国的粮饷道路。师古说:“饟”是古“饷”字。梁王整顿车骑,训练战斗和射箭,积聚粮食,坚守城池,准备在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退回国都,也办不到了。师古说:“已”是表示语气结束的词。淮南三王的谋划没有违背盟约。晋灼说:吴、楚叛乱,齐、胶东、胶西等都坚守约定,没有跟从。齐王杀死自己,以消灭参与谋反的痕迹。晋灼说:齐孝王将闾。吴、楚叛乱时,齐王坚守抵抗三国;后来栾布听说齐国起初曾同三国谋划,想攻打齐国,齐王害怕而自杀。师古说:《齐王传》说吴、楚平定后齐王才自杀;这里枚乘的劝谏书却已经说到此事,二者不同,其中必有错误。四国不能出兵离开自己的郡国。晋灼说:胶东、胶西、济北、淄川四王,出兵响应吴、楚,都被诛杀。赵王被囚禁在邯郸。应劭说:汉将郦寄把赵王围困在邯郸,同被囚禁没有区别。刘奉世说:按各传记,吴王正月先起兵,二月败逃,中间只有五十天。三国围攻齐国,三月不能攻下,汉军到达后才退回解围,齐王又在此后一月多才自杀。因此,枚乘这封书说梁王坚守以等待吴军饥困,便不可能在吴军尚未饥困以前已经知道齐王自杀、四国不能出兵和赵王被囚禁的详情。怀疑枚乘这封书并非实事,可能是事后追加,或者传写者增益。此事已无法掩饰,已经十分明白。师古说:是说事情已经明显。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广的国家,却受制于十里之内。师古说:梁王军队驻扎的地方方圆十里。张羽、韩安国率兵驻在北面。张羽、韩安国当时都在梁国任职。师古说:所谓“将北地”,是说他们带兵驻扎在吴军北面,以抵御吴军,并不是说北地的良家子弟。张羽、韩安国没有统率汉军,如淳的说法不对。弓高侯的军队驻扎在吴军左右。服虔说:韩颓当。 如淳说:军队驻扎在左右。后来弓高侯果然率领轻骑截断吴军的粮道。师古说:“宿”是停驻,是说弓高侯所率军队驻扎在吴军左右。吴军不能向下推进,军队也不能得到充分休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吴王不采用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灭。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因此知名。景帝召见他,授任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作为大国的上宾,和英俊之士一起游处,得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不喜欢做郡吏,因病辞官。后来又游于梁国。梁国宾客都善于写辞赋,枚乘尤其高明。孝王去世,枚乘回到淮阴。武帝还是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即位后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他。师古说:蒲轮是用蒲草包裹车轮。宋祁说:注文末尾应有“也”字。枚乘在途中病死。师古说:在路上病死。皇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却没有找到能作文的人;后来才找到他的庶子枚皋。师古说:“孽”是庶出的意思。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枚皋的母亲为小妻;枚乘东归时,枚皋的母亲不肯随行,枚乘发怒,分给枚皋几千钱,让他留下与母亲居住。枚皋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师古说:共王名买,是孝王的儿子。共王召他为郎。三年后,他因替王出使,同冗从争执。师古说:“冗从”是跟随诸侯王的散职人员。他被人进谗,获罪。师古说:“恶”是说冗从的坏话。家室被没收入官,枚皋逃到长安,适逢赦免,便到北阙上书,自称是枚乘的儿子。皇上得到他的上书后非常高兴。宋祁说:越本没有“之”字。皇上召他入宫,接见后让他待诏。枚皋于是作《殿中赋》,皇帝命他作《平乐馆赋》,认为写得好,授任为郎,并派他出使匈奴。枚皋不通经术,言语诙谐可笑,像俳优倡人。李奇说:“诙”是嘲弄。师古说:“俳”是杂戏演员,“倡”是乐人;诙音恢,俳音排,嘲音竹交反。宋祁说:注文中的“嘲”字,南本作“謿”,后人不认识,改作“嘲”。枚皋擅长写赋、颂,喜欢轻薄亵慢的戏谑。师古说:“嫚”是亵渎污秽,音慢。因此得以亲近、冒犯贵人和宠幸之臣。师古说:“媟”是狎近,“黩”是污浊,音渎。他常与东方朔、郭舍人相提并论,却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到尊贵官职。师古说:“尊”是高贵。武帝二十九岁时才得到皇子,群臣都很喜悦,因此枚皋和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和《皇子禖祝》。师古说:《礼记·月令》说在高禖祭祀,高禖是求子的神。武帝晚年得到太子很高兴,于是设立高禖祠,让枚皋撰写祭祀祝文。宋祁说:“皇子禖祝”,浙本“皇”字下有“太”字。皇帝命他所作的文章,都不依照旧例,因为要特别尊重皇子。当初卫皇后被立,枚皋献赋来劝诫她慎终如始。师古说:是让她谨慎地保持晚节如同开始。他随从皇帝出行,到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禅泰山,堵塞宣房决开的黄河,游览观赏三辅的离宫馆舍,登临山泽,射猎,驾驭狗马,踢蹴鞠,雕刻镂饰。师古说:“蹵”是用脚踢;“鞠”用皮革制成,里面填充物品,踢踏作为游戏娱乐;蹵音千六反,鞠音巨六反。皇帝有所感触,便常常命他作赋。他作文迅速,接受诏令就能立即完成,所以所作很多。司马相如善于作文但速度慢,因此作品少,却比枚皋写得好。枚皋在赋辞中自称,写赋不如司马相如;又说写赋的人被当作俳优看待,如同倡人,自己后悔像倡人。因此他的赋中有诋毁东方朔的文字。师古说:“娸”音欺;“诋”是毁谤,音丁礼反;“娸”是丑。枚皋也诋毁自己的文章,文辞曲折迁就事情,却都能表达事情的意思。师古说:“骫”是古“委”字,“骳”音被;“骫骳”就是曲折。他的文章颇多诙谐笑谑,不很闲雅华靡。总共可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尤其轻薄戏谑、不可读的还有几十篇。

乘久为大国上賔,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髙。孝王薨,乘归淮隂。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廼以安车蒲轮徴乘【师古曰:蒲轮,以蒲裹轮○宋祁曰:注末当有也字】道死【师古曰:在道病死也】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廼得其孽子臯【师古曰:孽,庶也】臯字少孺。乘在梁时,取臯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臯母不肯随乘,乘怒,分臯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师古曰:恭王名买,孝王之子也】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师古曰:冗从,散职之从王者也】见谗恶,遇罪【师古曰:恶,谓冗从言其短恶之事】家室没入,臯亡至长安,防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宋祁曰:得之大喜,越本无之字】召入见待诏臯,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臯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李竒曰:诙嘲也。师古曰:俳,杂戱也。倡,乐人也。诙音恢,俳音排,嘲竹交反。○宋祁曰:注文“嘲”南本作“謿”,后人不识,改从“嘲”耳】为赋颂,好嫚戱【师古曰:嫚,亵污也,音慢】以故得媟黩贵幸【师古曰:媟,狎也。黩,垢浊也,音渎】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师古曰:尊,髙也】武帝春秋二十九,廼得皇子,羣臣喜,故臯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师古曰:礼记月令,祀于髙禖,髙禖,求子之神也。武帝晩得太子,喜而立此禖祠,而令臯作祭祝之文也。○宋祁曰:皇子禖祝,浙本“皇”字下有“太”字】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初,卫皇后立,臯奏赋以戒终【师古曰:令慎终如始也】臯为赋,善于朔也。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廵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蹵鞠刻镂【师古曰:蹵,足蹵之也。鞠,以韦为之中实以物,蹵蹋为戯乐也。蹵音千六反,鞠音巨六反】上有所感,輙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輙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臯。臯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廼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如淳曰:娸音欺。诋,犹刑辟也。师古曰:诋,毁也。娸,丑也。诋音丁礼反】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师古曰:骫,古委字也。骳音被。骫骳,犹言屈曲也】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戱不可读者,尚数十篇。路温舒字长君,钜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师古曰:小简曰牒,编聨次之】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

译路温舒,字长君,是钜鹿东里人。他的父亲做里中守门人,让温舒放羊。温舒取泽中的蒲草,截成简牍,编联起来用来写书。师古说:小竹简叫“牒”,编联就是按次序连接。温舒渐渐熟习法律,善于办理狱讼,求得做狱中小吏,因而学习律令,转任狱史。县中有疑难案件都来询问他。太守巡视县邑时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任命他为决曹史。他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被举荐为孝廉,任山邑丞。苏林说:山邑是县名,在常山。晋灼说:地理志记载常山有石邑,没有山邑。师古说:不知道山邑在哪里。如今流行本说“常山石邑丞”,是后人妄加“石”字。温舒因犯法被免官,后来又做郡吏。元凤年间,廷尉解光因办理诏狱,请温舒署理奏曹掾,代理廷尉史。师古说:光就是解光。适逢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宣帝刚即位,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德政、放宽刑罚。上书说:臣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文公因此成就霸业。师古说:“伯”读作“霸”。近世赵王不能善终,吕氏诸人发动叛乱,却使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将要为圣人开辟道路。师古说:“繇”同“由”。所以桓公、文公扶助衰败、振兴毁坏,尊奉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百姓,功劳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仍归附于他们的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德,以承顺上天之心;崇尚仁义,减少刑罚,疏通关隘桥梁,使远近相通,敬重贤人如同尊敬贵宾,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把自己内心所能安适的情感推施到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乱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惠,这正是贤圣之人彰明天命的办法。往日昭帝去世而没有继承人,大臣忧虑焦心,共同谋划,都认为昌邑王尊贵而且是亲属,便援引他拥立为帝。师古说:“援”是引。可是上天没有把天命授给他,他的心被淫乱扰乱,终于因此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变的缘故,才知道这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人的安排。因此,大将军霍光受武帝遗命,作为汉国的股肱,披露肝胆,决断大计,废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都安宁。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之礼,强调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登至尊之位,正与天意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承受天命的开端,洗除繁琐文法,解除百姓疾苦,保存将亡之国,继承已绝之统,以顺应天意。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有一项至今还存在,那就是办理狱讼的官吏。秦朝当时以文学为羞,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办理狱讼的官吏;直言进谏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被称为妖言。师古说:“遏”是阻止,音一曷反。因此,衣冠整齐的先生不被当世任用,忠良的切直言论都郁积在胸中。师古说:“郁”是积聚。虚浮赞誉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假的美名熏染内心,真实的祸患反而被遮蔽。师古说:“熏”是气息蒸腾,音勋。这就是秦朝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靠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兵革的危险,也没有饥寒的忧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安家;但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混乱。狱讼是天下最大的命脉,死者不能复生,断绝的亲属不能再连接。师古说:“绝”是古“绝”字,“属”是连接,音之欲反。《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犯不合常法的过失。”师古说:这是《虞书·大禹谟》记载皋陶的话。“辜”是罪,“经”是常法。意思是人命极为重要,审理案件应当谨慎,宁可犯不合常规的过失,也不要滥杀无罪之人,用来推崇宽恕。如今办理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把严酷当作精明。师古说:“驱”同“驱赶”。定罪深重的人能获得公正严明的名声,判罪平允的人反而多有后患。因此办理狱讼的官吏都想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别人的死亡当作使自己安全的办法。所以死人的鲜血流淌在街市上,受刑的人肩挨着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所伤痛的。宋祁说:“所以伤也”,江本、浙本都没有“以”字。我认为保留“以”字,语气舒缓而迂曲;不如删去,句子更明白。太平未能完全实现,凡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情绪安定就乐于活着,痛苦就想着死亡。在鞭杖刑罚之下,有什么话审讯者得不到呢?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言辞来示意。师古说:“视”读作“示”。办案的官吏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便指引囚犯说出可供定罪的话;向上奏报时又害怕被驳回,于是反复锻炼文辞,把罪名周密地罗织进去。晋灼说:精心熟习、周密完备,使之合于法令。师古说:“郤”是退却;害怕被上级驳回,音丘略反。大概等到奏报的罪名已经定成,即使皋陶来审听,也会认为这个人死有余辜。师古说:皋陶曾任士官,善于审理狱讼,所以用来作比喻。为什么呢?因为反复锤炼的案件,众多文辞已经把罪状构成得很明白。因此,狱吏专门严酷残害,没有尽头;只图苟且应付一时,不顾国家祸患,这正是世间的大贼。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一个监狱,议论也不进去;刻一个木头狱吏,必定不去答对。”师古说:画出的监狱、木刻的狱吏尚且不肯进去答对,何况真实的监狱和狱吏呢?“期”是必定。这些都是痛恨狱吏作风、悲痛现实的言辞。因此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败坏法律、扰乱正道、离间亲情、阻塞道路更严重的了;也没有比办理狱讼的官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谓秦朝十项过失中尚存的一项。臣听说,乌鸦、老鹰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聚集;诽谤之罪不被诛罚,良善的言论才会进来。师古说:“鸢”是鸱,音弋全反。所以古人说:山林泽薮能够藏纳毒害,江河湖泽能够容纳污浊,美玉也会隐藏瑕疵,国君应当包容羞辱。师古说:《春秋左氏传》记载晋国大夫伯宗的话。“诟”是耻辱。意思是山林泽薮有草木,所以能容纳毒害之物;江河湖泽形势广大,所以能承受污浊;国君善于驾驭臣下,也应当忍受羞辱和弊病。诟音垢。希望陛下废除诽谤罪,以招来直切的言论,开放天下人的言路,扩大道德劝谏的道路,扫除秦朝灭亡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省减法律制度,宽缓刑罚,从而废止严酷治狱,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长久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同样长久而无穷。天下幸甚。师古说:是说与上天一样长久,没有穷尽。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师古说:私府是收藏钱财的府库,天子的称少府,诸侯的称私府;“长”是该官署的长官。内史把温舒列为文学才学的第一等,升任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温舒上书,愿意供给厮役,暴尸于境外,以尽臣子的节操。师古说:请求做卒。【“而随使至匈奴也”】这件事交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太仆杜延年审问情况,审问完后,免去他的职务,让他回到原来的官职。【师古说:因为他所说的话没有可取之处,所以免职后遣送他回原来的官职。】过了很久,他升任临淮太守,在任上治理有特殊的政绩,最终死在任所。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和天文,认为汉朝的厄运会发生在“三七”之间。【张晏说:“三七”是二百十一年。从汉朝建立到哀帝元年是二百一年,到平帝去世时是二百十一年。】他上书密奏,预先向皇帝提出警戒。成帝时,谷永也这样说过。【师古说:谷永上书所说的是“经历三七之时便会断绝”。】等到王莽篡夺帝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符命,便把温舒的话写在其中。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州牧、郡守等高官。

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亷为山邑丞【苏林曰:县名,在常山。晋灼曰:地理志常山有石邑,无山邑。师古曰:山邑不知其处,今流俗书本云常山石邑丞,后人妄加石字耳】坐法免,复为郡吏。元鳯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师古曰:光,解光】守廷尉史。防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徳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师古曰:伯读曰霸】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防兴壊,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闗梁,一逺近,敬贤如大賔,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师古曰:援,引也,音爰】然天不授命,滛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廼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师古曰:谓霍光】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徳,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师古曰:遏止也,音一曷反】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鬰于胷【师古曰:鬰,积也】誉防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师古曰:熏,气烝也,音勲】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师古曰:▯,古絶字,属,连也,音之欲反】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师古曰:虞书大禹谟载咎繇之言,辜,罪也,经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狱宜慎,宁失不常之过,不滥无罪之人,所以崇寛恕也】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以刻为明【师古曰:▯,与驱同】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嵗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宋祁曰:所以伤也,江浙本并无“以”字,予谓存“以”则语缓而迂,不如去之则句易了】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师古曰:视,读曰示】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眀之,上奏畏郤则鍜链而周内之【晋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师古曰:郤,退也,畏为上所郤退,郤音丘畧反】盖奏当之成【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虽咎繇聼之,犹以为死有余辜【师古曰:咎繇作士,善聼狱讼,故以为喻也】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如淳曰:媮,茍且也,一切,权时也】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师古曰: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期犹必也,议必不入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皇集【师古曰:鸢,鸱也。音弋全反】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臧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师古曰:《春秋左氏传》载晋大夫伯宗之辞。诟,耻也。言山薮之有草木,则毒害者居之;川泽之形广大,则能受于污浊。人君之善御下,亦当忍耻病也。诟音垢】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悳,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师古曰:与天长久无穷极也】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师古曰:藏钱之府。天子曰少府,诸侯曰私府。长者,其官之长也】内史举温舒文学,髙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骨方外,以尽臣节【师古曰:求为卒而随使至匈奴也】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师古曰:以其言无可取,故罢而遣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温舒从祖父受歴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张晏曰:三七二百一十嵗也。自汉初至哀帝元年二百一年也,至平帝崩二百十一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师古曰:永上书所谓渉三七之节絶者也】及王莾簒位,欲章代汉之符,着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赞曰:春秋鲁臧孙逹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师古曰:臧孙逹,鲁大夫臧哀伯也。桓公取郜大鼎于宋,哀伯谏之。周内史闻之曰:「臧孙逹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也】贾山自下劘上【孟康曰:劘,谓剀切之音,靡厉也。师古曰:剀也。苏林曰:劘音工来反】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师古曰:谓子孙为大官不絶】

译赞说:《春秋》中鲁国臧孙达用礼来劝谏国君,君子认为他在鲁国会有后代。师古说:臧孙达就是鲁国大夫臧哀伯。鲁桓公从宋国取得郜地的大鼎,哀伯劝谏;周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在鲁国大概会有后代吧!国君违背道义,他仍不忘以德劝谏。”贾山从下位劝谏上位。孟康说:“劘”是切直规谏,音靡厉。师古说:是切直批评。苏林说:“劘”音工来反。邹阳、枚乘游处于危亡的国家,最终能够免于刑戮,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路温舒言辞顺畅而意旨深厚,终于使子孙成为世代显贵之家,正是应该如此啊。师古说:是说他的子孙不断有人做大官。《前汉书》卷五十一。《前汉书》卷五十一考证。《贾山传》说:曾经在颍阴侯那里供职,担任骑士。胡三省说:颍阴侯就是灌婴。“骑”是说在侯府中做骑士。又说柴唐的儿子做了不善之事,足以作为警戒。臣召南按: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反,见《淮南王传》。这里应当说“柴武子”,怀疑“唐”字是讹误。《邹阳传》说:城阳在顾,治所在卢、博。注文说:济北王的治所。臣召南按:据《地理志》,卢县是济北王的都城,博县只是济北的属县。注文应当说“卢、博是济北之地”。宋国采纳子冉的计策,囚禁墨翟。注文说:颍,子冉就是子罕。臣召南按:按《史记》作“子罕”,所以文颖认为是同一人。但顾炎武说,子罕是鲁襄公时的人,墨翟在孔子之后,子冉应当是另一个人,文颖的注文不对。又有“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增强齐威王、齐宣王的威势”一句,《史记》作“齐国任用越人蒙”。所以秦始皇任用了中庶子蒙的意见。注:蒙是庶子的名字。顾炎武说:《史记》记载,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曾先向秦王进言,并不是蒙恬,也不是蒙姓之人。传文脱漏了“嘉”字。《枚乘传》说:枚乘又劝说吴王。顾炎武说:上文说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的意见,他们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这里却说枚乘又劝说吴王。大概是吴王起兵时,枚乘已经在家居住,后来又给吴王写信劝说;否则没有理由说“又劝说”。四国不能出兵到自己的郡国。注:晋灼说:四国是胶东、胶西、济北、淄川四王。臣召南按:济北应当是“济南”的讹误。《路温舒传》说:元凤年间,廷尉是光。注:颜师古说:光是解光。臣召南按:这里的光是李光。 《公卿表》记载,李光在元凤六年任廷尉,四年后免职。颜师古却把成帝、哀帝年间的解光当作此人,是错误的。《前汉书》卷五十一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二。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