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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前汉书二百五十一

前汉书卷五十三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465–1480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五十三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四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袐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师古曰:受射法】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师古曰:在上郡北】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师古曰:官为郎而常骑以侍天子,故曰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髙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师古曰:为骑郎之将,主骑郎】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得赏也】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服防曰:昆邪中国人也;师古曰:对上而泣也。昆音下温反】李广材气天下亡防,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师古曰:负,恃也。确,谓竞胜败也。确音角】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匈奴侵上郡【○宋祁曰:侵上郡,监本改侵作入】上使中贵人从广【服防曰:内臣之贵幸者】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将数十骑从【张晏曰:放纵逰猎也;师古曰:张读作纵,此説非也,直言将数十骑自随,在大军前行而忽遇敌也。从音才用反】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师古曰:走,趣也。音奏】广曰:“是必射雕者也【文頴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之;师古曰:雕,大鸷鸟也,一名鹫,黒色,翮可以为箭羽。音雕】广乃从百骑徃驰三人【师古曰:疾驰而逐之】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师古曰:旁引其骑若鸟翼之为】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防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师古曰:为陈以待广也】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师古曰:不我击,不敢击我也】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觧鞍,骑曰:虏多如是觧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觧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师古曰:示以坚牢,令敌意知之】有白马将出防兵【师古曰:将之乘白马者也,防谓监视之】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觧鞍,纵马卧【师古曰:纵,放也】时防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鴈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衞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师古曰:续汉书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一人。

译《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名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追击并擒获燕太子丹。李广世代学习射箭【师古说:受是学习射箭方法】。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师古说:萧关在上郡以北】,李广以良家子弟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凭借精湛的箭术杀敌很多,被任命为郎骑常侍【师古说:担任郎官,又经常骑马侍奉天子,所以叫骑常侍】。文帝多次带他射猎,徒手击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假如让他生在高祖时代,封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景帝即位后,任命李广为骑郎将【师古说:担任骑郎的将领,主管骑郎】。吴、楚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因而声名显著。梁王私下授给李广将军印,所以战后汉朝没有实行对他的奖赏【文颖说:李广作为汉朝将领,私自接受梁王的将军印,所以不能受赏】。后来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此在皇帝面前哭泣说【服虔说:昆邪是中原人;师古说:是在皇帝面前哭泣】:李广的才干气概天下无双,却自负才能,多次与敌人争胜,恐怕会因此失去他。皇帝于是调李广为上郡太守。匈奴入侵上郡时,皇帝派一名受宠的宦官跟随李广【服虔说:是受皇帝宠信的内臣】。那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随从李广【张晏说:这是放纵他们游猎;师古说:张晏把“从”读作“纵”,不对;这里只是说他带几十名骑兵自行跟随,走在大军前面,忽然遇到敌人;从音才用反】。他们遇到三个匈奴人,交战时射伤了宦官,杀死他的骑兵,几乎全部杀光。宦官逃回李广处【师古说:走是奔向,音奏】,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文颖说:雕是鸟,所以派善射的人去射杀;师古说:雕是大型猛禽,又名鹫,黑色羽毛可以制作箭羽,音雕】李广于是带领一百名骑兵追赶三人【师古说:快速奔驰追逐】,三人已弃马步行几十里。李广命骑兵张开左右两翼【师古说:使骑兵向两旁展开,像鸟翼一样】,自己亲自射杀其中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正在这时,他们登山远望,看到匈奴数千骑兵。匈奴以为李广是诱敌骑兵,惊慌登山列阵【师古说:是列阵等待李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十分恐惧,想奔驰逃回。李广说:“我们离大军几十里,如今这样逃跑,匈奴追上来射击,我们立刻就会全军覆没。现在留下来,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不敢攻击我们。”【师古说:“不我击”是说不敢攻击我】李广下令:“还没有到匈奴军阵两里左右,就停下,全部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人这样多,解下马鞍后,情况紧急怎么办?”李广说:“敌人认为我们在逃跑,如今解下马鞍,是表示我们不打算离开,以坚定他们的判断。”【师古说:向敌人表示镇定,使敌人相信自己的意图】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巡视【师古说:就是骑白马的将领;防是监视】,李广上马,带十几名骑兵奔驰射击,杀死白马将领,然后返回一百名骑兵中,解下马鞍,放开马匹躺下【师古说:纵是放开】。当时天色将晚,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半夜,胡兵以为汉军在附近埋伏,想夜袭他们,便撤退离去。天亮后李广才回到大军。后来他先后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身边的人都说李广是名将,因此召入朝廷任未央卫尉。当时程不识也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身份率军屯守,出兵攻击匈奴时,李广行军不设部曲和严整队列【师古说:《续汉书·百官志》说,将军统率军队都有部曲;大将军营有五部,每部设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设军候;现在李广崇尚简易,所以行军时不设置部曲】【宋祁说:“‘侵上郡’,监本改‘侵’为‘入’。】皇帝派宦官中受宠显贵的人跟随李广,训练军队,攻打匈奴。这个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随行。【服虔说:“指受宠显贵的内臣。”】宦官带着数十名骑兵随行。【张晏说:“指放纵地游猎。”师古说:“张晏应读作‘纵’,这种说法不对。这里只是说他带着数十名骑兵随从,走在大军前面,忽然遇到了敌人。‘从’音为才用反切。”】他们看见三个匈奴人,便与他们交战;匈奴人射伤了宦官,杀死了他的骑兵,骑兵几乎全部被杀。宦官逃向李广。【师古说:“‘走’是奔向的意思,音为‘奏’。”】李广说:“这一定是善于射雕的人。”【文颖说:“雕是一种鸟,所以应派善射的人去射杀他们。”师古说:“雕是凶猛的大鸟,又名鹫,黑色的羽毛可以用来制作箭羽。‘雕’音同‘雕’。”】于是李广率领一百名骑兵前去,飞驰追赶那三个人。【师古说:“就是快速奔驰追逐他们。”】那三人失去了马,徒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向左右两边张开,像鸟翼一样包抄;李广亲自射杀了其中两人,活捉了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者。他已经把三人捆绑起来,登上山头眺望匈奴,看到几千名骑兵。匈奴人把李广等人当作诱敌的骑兵,惊慌地登山列阵。【师古说:“就是列阵来等待李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非常恐惧,想奔驰回逃。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现在这样逃跑,匈奴人追上来射击我们,我们马上就会全部被杀。现在如果我们留下来,匈奴人一定会把我们当作大军的诱饵,不敢攻击我们。”【师古说:“‘不我击’就是不敢攻击我们。”】李广下令说:“距离匈奴的阵地还不到二里,就停下来。”又下令说:“全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人这么多,解下马鞍就会立即遭到攻击,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在逃跑,现在解下马鞍,是向他们表示我们不会离开,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师古说:“向敌人显示我们意志坚定,使敌人知道这一点。”】有一个骑白马的将领出来侦察军情。【师古说:“就是骑白马的将领。‘防’是监视、侦察的意思。”】李广上马,和十多名骑兵奔跑射击,杀死了那个骑白马的将领,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一百名骑兵中,解下马鞍,放开马匹,让它们躺卧。【师古说:“‘纵’是放开的意思。”】当时天色已近黄昏,匈奴士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半夜时,匈奴士兵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取他们,便撤军离去。天亮后,李广才回到大军中。后来又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武帝即位后,身边的人都说李广是名将,因此他入朝担任未央卫尉;当时程不识也担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率军驻屯,后来出兵攻打匈奴;李广行军时没有严密的部曲编制和行军阵形。【师古说:“《续汉书·百官志》说,将军统领军队,都有部曲。大将军的军营分为五部,每部设校尉一人;部以下设曲,曲有军……。”】【师古说:续《汉书·百官志》说,将军统率军队都有部曲;大将军营分五部,每部有校尉一人,部下设曲,曲设军候。李广崇尚简易,所以行军途中不设置部曲】。李广总是选择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休息,每个人都可按自己的方便行动【师古说:顿是停留,舍是休息,便是安适便利,音频面反,下面同】;不击刁斗来警戒自己【孟康说:刁斗用铜制成,容量一斗,白天用来煮饭,夜间敲击并随军携带,所以叫刁斗;如今还在荥阳库中。苏林说:形状像无边的鍋。师古说:鐎音谯郡之谯,是一种温器;鋗音火玄反,鋗就是铫,民间有时称铜铫,铫音姚】。幕府很少处理文书【晋灼说:将军职责在于出征,没有固定住所,驻在哪里就在哪里办公,所以称幕府;莫是大。又说卫青征匈奴时,取得巨大胜利,皇帝在帐幕中的府署授予他大将军职,因此称幕府。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幕府是以军幕为义,古字可以通用单写;军队没有固定居所,所以用帐幕来称呼。廉颇、李牧时代,市租都收入幕府,并非始于卫青;把莫解释为大也不合适。省是减少,音所领反】【宋祁说:晋灼二字,《史记》作“如淳说”】。不过李广派出的远方斥候也从未遭到伤害。程不识则严格编排部曲、行伍和营阵,击打刁斗,官吏整治军中文簿【师古说:簿是文书簿册,音步户反】,直到天亮,军队不能任意休息。程不识说:“李广将军极为简略随便,但敌人突然侵犯时,无法加以禁止;他的士卒也因此安逸快乐【师古说:佚与逸相同,逸乐是闲适安逸】,愿意为他战死。我的军队虽然事务繁多、约束烦扰,敌人却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边郡中,李广和程不识都是名将;然而匈奴畏惧李广,士卒多乐于跟随他,却苦于跟随程不识【师古说:苦是厌恶、苦于】。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进谏,任太中大夫。他为人廉洁谨慎,遵守文法。后来汉朝诱骗单于,以马邑城为诱饵,使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李广任骁骑将军,隶属护军将军【师古说:护军将军是韩安国】。单于察觉后离去,汉军都没有取得功劳。四年后,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雁门攻击匈奴。匈奴兵多,击败李广军并生擒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便下令说:“捉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胡骑捉到李广时,他受了伤,被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络装载着【宋祁说:越本没有“之”字】李广躺着行进了十多里,假装死去,斜眼看见身旁有个胡人少年骑着好马【师古说:睨是斜着眼看,音五系反】,便突然跳上胡人少年的马【师古说:腾是跳跃】,抱住少年,抽打马匹向南奔驰几十里,终于找到自己的残余军队。匈奴数百骑兵追赶他,李广一边走一边取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师古说:且行且射】,因此得以逃脱。回到汉地后,汉朝把李广交给执法官吏审理。官吏判定他损失军队、被匈奴生擒,按罪应斩;他以钱赎罪,降为平民。几年后,他与原颍阴侯灌婴的孙子刘彊一起隐居在蓝田南山中射猎【师古说:颍阴侯是灌婴的孙子,名彊】。有一次夜里,他带一名骑兵外出,和随从在田野间饮酒 【宋祁说:南本“饮”作“欲”】。回来经过霸陵亭时,霸陵尉喝醉了,呵斥并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行,何况你是什么人?”于是让李广在亭下住宿。过了不久,匈奴入侵辽西

今广尚于简易,故行道之中而不立部曲也】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师古曰:顿,止也;舍,息也;便,安利也。音频靣反,其下亦同】不击刁斗自衞【孟康曰:刁斗以铜作鐎,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故名曰刁斗。今在荥阳库中也。苏林曰:形如鋗,无縁。师古曰:鐎音谯,郡之谯,温器也。鋗音火▯反,鋗即铫也。今俗或呼铜铫音姚】莫府省文书【晋灼曰:将军职在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也。莫,大也。或曰:卫青征匈奴絶大,莫大克获,帝就拜大将军于幕中府,故曰莫府。莫府之名始于此也。师古曰:二説皆非也。莫府者,以军幕为义,古字通,单用耳。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廉颇、李牧市租皆入幕府,此则非因衞青始有其号。又莫训大,于义乖矣。省,少也。音所领反。○宋祁曰:晋灼二字,史记作如淳説】然亦逺斥▯,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师古曰:簿,文簿,音歩户反】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师古曰:卒读曰猝】而其士亦佚乐【师古曰:佚与逸同,逸乐谓闲豫也】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师古曰:苦,谓厌苦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諌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防军将军【师古曰:韩安国】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嵗,广以衞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之【○宋祁曰:越本无之字】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师古曰:睨,邪视也,五系反】暂腾而上胡儿马【师古曰:腾,跳跃也】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师古曰:且行且射也】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当斩,赎为庶人。数嵗与故颍隂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师古曰:颍隂侯灌婴之孙名彊】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宋祁曰:南本饮作欲】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宋祁曰:越本作陇西】杀太守,败韩将军【苏林曰:韩安国】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师古曰:奏请天子而将行】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

译【宋祁说:越本作“陇西”】。匈奴杀死太守,击败韩将军【苏林说:韩安国】。韩将军后来迁居右北平并死在那里。于是皇帝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带霸陵尉同行【师古说:上奏请求皇帝,然后带他出行】,到了军中便把他斩首。李广上书说明情况,请求谢罪。皇帝答复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上战车不扶轼行礼,遭遇丧事不穿丧服【服虔说:式是扶车前横木,以礼敬人;式就是车前横木,有的字作轼】。整顿军队、安抚将士,以征讨不服从者;使三军同心,使战士同力。因此将军发怒,千里之外的人都会惊恐;威势振作起来,万物都会屈服【师古说:竦是惊惧】。所以名声在夷貉之地显扬,威势震动邻国【李奇说:神灵般的威力叫棱,憺就是震动;苏林说:陈留人的话中,恐惧叫憺;师古说:棱音来登反,憺音徒滥反】。为报仇除害,除去残暴,停止杀戮,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至于你脱帽赤脚,叩头请罪,难道是朕的本意吗【师古说:指是意图】?将军应率军向东进发,放慢行军节奏,驻守白檀【孟康说:白檀是县名,属右北平;李奇说:弥节是稍稍安定、放缓行军的样子;师古说:弥音亡俾反】,以镇临右北平的盛秋时节【师古说:盛秋时马匹肥壮,担心匈奴入侵,所以命令他遏制敌势、抵御祸难。”】李广驻守右北平时,匈奴称他为“汉朝飞将军”,躲避他,数年不敢进入边界。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去,箭头射入石中;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石头。后来再射它,箭却始终不能射入。李广所驻守的郡听说有老虎,他常亲自射杀。后来在右北平射虎,老虎跳起咬伤李广,李广也射死了它。石建死后,皇帝召李广入朝代替他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兵定襄。各将领大多达到斩获敌人首级的标准,按军功被封为列侯【如淳说:中是达到,依照法律斩获一定数目的首级即可封侯;师古说:率是军功封赏的等级,明载于法令;中音竹仲反】,而李广的军队没有功劳。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兵与他同行,但分道前进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军中的士卒都很害怕。李广便派儿子李敢前去奔驰冲击,李敢带几十名骑兵直冲胡骑,从敌军左右穿出后回来报告李广说:“胡虏很容易对付。”士卒这才安定下来。李广于是布置圆阵,阵外面向敌军【师古说:乡读作向】。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了一半以上,汉军的箭也快要用尽 李广于是命令士卒张满弓弩,不要发射【师古说:把箭搭在弓弩上并张满弦,但不发箭】;自己亲自用大黄弩射杀匈奴的副将【服虔说:黄是肩弩;孟康说:太公防坚郤敌用的是大黄参连弩;晋灼说:黄肩就是黄间,大黄是其中大的;师古说:服虔、晋灼二说正确】。杀死数人后,胡虏更加松懈。天色将晚,官吏士卒都吓得面无人色【师古说:是说极为恐惧】,而李广神情意气仍和平常一样【师古说:自如就是如同平常】,更加整治军队【师古说:巡视部曲,整顿队列】。军中人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师古说:罢读作疲】。【宋祁说:浙本、越本都没有“罢”字。】归降汉朝所依据的法律规定,博望侯因延误军期,本应处死,后来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李广的军队自然也应因被俘而没有赏赐。起初,李广和堂弟李蔡一起任郎官。文帝、景帝时,李蔡积累军功,官至二千石。武帝元朔年间,他任轻车将军,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有功,按中等功劳封为乐安侯。【师古说:本传和《百官表》都作“乐安侯”,而《功臣表》作“安乐侯”,这是《功臣表》的错误。】元狩二年,他代替公孙弘任丞相。李蔡为人处在中等以下。【师古说:“在下辈之中”,即处在下等人的行列中。】名声远远不如李广;然而李广始终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也不过九卿。李广的军官和士卒中,有的因军功封侯。李广曾对望气者王朔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可是那些平庸的校尉以下官员【张晏说:“妄”犹如“凡”,即普通。】才能还不如中等人【师古说:“中”指中等、平庸的人。】,却凭军功封侯的已有几十人。我不比后人差,却始终没有一点军功可以得到封邑,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的命相不应当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是否曾经有过后悔的事?”【师古说:“恨”就是后悔。】李广说:“我任陇西太守时,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骗八百多个投降者,假装同意接受投降,却在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直到今天,我后悔的也只有这一件事。”王朔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李广先后任七郡太守,前后四十多年,所得赏赐总是分给部下。【师古说:“戏”读作“麾”,又音许宜反。】饮食也和士卒共同享用,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谈置办产业的事。他身材高大,臂膀像猿臂一样长。【如淳说:“臂如猿臂”,即臂膀与肩相通;有人说“猿”应作“缓”,是臂膀舒缓之意。师古说:《王国风·兔爰》说“有兔爰爰”,“爰爰”也有舒缓之意,因此两种解释都通。】他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是他的子孙和别人来学习,也没有人能赶上他。李广口才迟钝,话很少。【师古说:“呐”也作“讷”。】和人相处时,便在地上画出军阵,比赛射箭的远近,以饮酒作赌注;他专门把射箭当作游戏。【如淳说:以射箭比试疏密、远近,拿酒来罚输者。】率兵行军到了缺水缺粮的地方,发现水后,士卒没有全部喝够,他自己不靠近水;有食物时,士卒没有全部吃饱,他自己也不先吃。他待人宽厚和缓,不苛刻。【师古说:“苛”是琐细、苛刻。】士卒因此爱戴他,乐意为他效力。他射箭时,看见敌人不在几十步以内,估计不能射中就不发箭;一旦发箭,敌人便应弦倒下。也正因为如此,他作为将领多次陷入困境、受到侮辱,甚至射杀猛兽时也多次被猛兽所伤。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进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出征,皇上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大将军卫青出塞后,探知单于所在,便亲自率精兵追赶。【师古说:“走”是趋向、奔赴,音奏。】又命李广与右将军的军队合并,从东道出发。【师古说:“并”是合并,指合军同路。】东道曲折迂回,路程遥远。【师古说:“回”是迂回、曲折,音胡悔反。】大军所经之处水草很少,势必不能集中行进。【张晏说:水草少,不能让军队成群结队同行。】李广辞说道:“我的部队本来是前将军的部队,如今大将军却把我调到东道去。况且我从刚成年起就同匈奴作战,【师古说:指刚戴冠便参加战阵。】直到今天才有一次可以正面对付单于的机会,我愿意居于前面,拼死去擒获单于。”【师古说:指拼死作战而擒获单于。】大将军暗中接受了皇上的旨意,认为李广命运多舛。【孟康说:“奇”是单数、不相逢偶合。如淳说:多次被匈奴打败,属于命运不偶。师古说:是说李广命运孤单,不能与时机相合;孟康的解释是对的。“数”音所角反,“奇”音居宜反。】【宋祁说:数,南本、浙本都注音“所具反”。我考察师古的解释,孟康说法本来就自然,读音应为“所具反”;读作“所角反”应从如淳说。没有解释采用孟康而读音却采用如淳的道理,这足以判断其错误。】不要让他与单于交战,恐怕不能达到目的。【师古说:指不能战胜敌人。】这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任中将军。

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服防曰:式,抚车之式,以礼敬人也。式者,车前横木也。字或作轼】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师古曰:竦,惊也】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李奇曰:神灵之威曰棱,憺犹动也;苏林曰:陈留人语,恐言憺之;师古曰:棱音来登反,憺音徒滥反】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廼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师古曰:指,意也】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孟康曰:白檀,县名,属右北平;李奇曰:弥节,少安之貌;师古曰:弥音亡俾反】以临右北平盛秋【师古曰:盛秋,马肥,恐虏为冦,故令折冲御难也】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嵗,不入界。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也;师古曰: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者也,中音竹仲反】而广军无功。后三嵗,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廼使其子敢徃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师古曰:乡读曰向】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师古曰:注矢于弓弩而张满之,不发矢也】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服防曰:黄肩弩也;孟康曰:太公防坚郤敌以大黄参连弩也;晋灼曰:黄肩即黄闲也,大黄其大者也;师古曰:服、晋二説是也】杀数人,胡虏益觧。防暮,吏士无人色【师古曰:言惧甚】而广意气自如【师古曰:自如犹云如旧】。】益治军【师古曰:廵部曲整行陈也】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廼觧去。汉军罢,弗能追【师古曰:罢读曰疲】是时广军几没,罢【师古曰:几音钜,依反○宋祁曰:浙本及越本并无罢字】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师古曰:自当谓为虏所胜,又能胜虏,功过相当也】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师古曰:此传及百官表并为乐安侯,而功臣表作安乐侯,是功臣表误也】元狩二年,代公孙▯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师古曰:在下軰之中】名声出广下逺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

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甞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张晏曰:妄犹凡也】材能不及中【师古曰:中谓中庸之人也】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甞有恨者乎【师古曰:恨,悔也】广曰:「吾为陇西守,羌甞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廼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广歴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輙分其戏下【师古曰:戏读曰麾,又音许宜反】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如淳曰:臂如猨臂,通肩也。或曰似当为缓臂也。师古曰:王国风菟爰之诗云:「有莬爰爰」,亦缓意,其义两通】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师古曰:呐亦讷字】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如淳曰:为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也】将兵乏絶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甞食,寛缓不苛【师古曰:苛细也】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师古曰:度音待各反,中音竹仲反】发即应▯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廼自以精兵走之【师古曰:走,趣也,音奏】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师古曰:并,合也,合军而同道也】东道少回逺【师古曰:回,绕也,曲也,音胡悔反】大军行,水草少,其埶不屯行【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羣軰也】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师古曰:言始胜冠即在战陈】廼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师古曰:致死而取单于】大将军隂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孟康曰:奇,只不耦也;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为奇不耦;师古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孟説是矣。数音所角反,奇音居宜反○宋祁曰:数,南本、浙夲并所具反,予按师古是孟説,自然音所具反,音所角当从如説,未有觧从孟而音从如,也可判其缪焉】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师古曰:谓不胜敌也】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刘奉世曰:按靑去病传,是嵗出塞无中将军,而敖传是嵗以校尉从大将军,此传误也】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聴,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师古曰:之,徃也,莫府,衞靑行军府○宋祁曰:广之莫府,景祐本无广字】曰急诣部如书【○刘攽曰:莫府乃广之前将军莫府也,凡将兵皆有莫府,张敖监平乐兵置莫府是矣。

译【刘奉世说:考察卫青、霍去病的传记,这一年出塞时没有中将军;考察公孙敖传,这一年他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出征。因此本传有误。】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迎战单于,所以调走李广。李广知道了这件事,坚决推辞,但大将军不听,命长史封好文书送到李广的莫府。【师古说:“之”是前往;莫府是卫青行军时的军府。】【宋祁说:“广之莫府”,景祐本没有“广”字。】文书说:“立即按照文书所写到所属部队报到。” 【刘攽说:莫府就是李广前将军府中的莫府。凡是统率军队的将领都有莫府,张敖监督平乐的军队时也设置了莫府,就是这个意思。大将军既然不允许李广当面违抗,所以只封好文书送到李广的莫府,让它奉行命令。后来急切追究李广时,也是追究他的莫府。】【刘奉世说:这里的两个“莫府”都是李广军中的莫府,是曹吏处理文书的地方。李广见大将军回来后,尚未到莫府,长史便来询问他;李广还没有回答,长史又责问李广莫府的曹吏,命他们呈上文书,所以李广说“我现在自己呈上文书”。此后他退到莫府,便自杀了。】李广没有向大将军道谢,便起身出发,神色显得愤怒。【师古说:愤怒的神情表现在脸上。】他到所属部队后,带兵和右将军赵食其合军,从东道出发。【师古说:赵食其,“食”音异,“其”音基。】他们迷失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师古说:“惑”是迷失,落后而没有按期赶到。】大将军和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没能擒获,卫青南渡沙漠后才遇到两位将军。【师古说:“绝”是渡过。】李广已经看到大将军返回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饭和浊酒送给李广,并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形,说:“我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失期的详细情况。”【师古说:“曲折”就是事情的详细经过。】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忙责问李广的莫府,叫他们呈上文书。【师古说:“之”是前往;“簿”指文状,音步户反。】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自己呈上文书。” 【刘奉世说:这里的两个“莫府”也是李广的莫府。李广见卫青已经回到军中,自己还没有到莫府,长史便来询问他;李广尚未回答,长史又责问旁边李广莫府的曹吏,命他们呈上文书。因此李广说“我现在自己呈上文书”,随后退到莫府自杀。】到了莫府,他对部下说:“我从刚成年起同匈奴大小战斗七十多次。如今有幸随大将军出征,本来要同单于交战,大将军却把我的部队调到迂回遥远的道路,又迷失了方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面对掌管文书的官吏了。”于是拔刀自刎。百姓听说后,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为他流泪。【师古说:“知”是平素相识。】只有右将军被交给司法官审判,本应处死,后来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李广有三个儿子:当户、椒、敢,都任郎官。皇上和韩嫣嬉戏时,韩嫣年少而无礼。【师古说:“嫣”音偃。】当户打了韩嫣,韩嫣逃走。于是皇上认为当户勇武能干;当户早死,皇上便任命椒为代郡太守。椒、敢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广死于军中时,敢正随骠骑将军出征。李广死后第二年,李蔡因丞相的身份,借诏令赐给自己的坟地阳陵,应当得到二十亩;李蔡却盗取三顷土地,卖掉一部分,获利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侧的一亩空地,把坟墓葬在那里。他将被交付狱官审理,便自杀了。敢以校尉身份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旗帜和战鼓,斩首很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替李广任郎中令。不久,他怨恨大将军卫青使他的父亲含恨而死,【师古说:指卫青使他的父亲怀恨而死。】便打伤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了这件事。过了不久,敢随皇上到雍地,登上甘泉宫打猎。【师古说:“无何”是没有多久;雍地地势高,所以说“上”,音时掌反,其他同类字也如此。】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敢打伤卫青,便射杀了敢。霍去病当时正受皇上宠幸,皇上替他隐瞒,说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死了。敢有一个女儿,是太子的宫人,受到太子宠爱;敢的儿子禹也受到太子宠爱,但贪财而且勇猛。他曾经和侍中、贵人饮酒,欺凌他们,没有人敢反抗。【师古说:这是说众人害怕他的勇气。】后来有人向皇上告发他,皇上召见李禹,让他在悬空的圈中刺虎;还没有落到地面,便有诏令把他拉出来。李禹从绳索中落下,用剑砍断绳索,想刺虎。【师古说:“落”同“络”,指当时用绳索捆缚着放下;“累”是绳索,音力追反。】皇上赞赏他的勇气,于是救下并制止了他。当户有一个遗腹子,名叫陵。李陵率兵攻打匈奴,军队战败,投降了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图谋逃亡,想跟随李陵投降匈奴。官吏死去。李陵,字少卿,年轻时任侍中、建章监,善于骑马射箭,爱护别人,谦逊礼让,礼贤下士。【师古说:“下”音胡亚反。】很有声望。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便让他率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两千多里,经过居延,察看地形,没有发现敌人,返回后被任命为骑都尉,率领五千名勇敢善战的士卒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防备匈奴。几年后,汉朝派贰师将军征伐大宛,命李陵率五校兵随后出发。到达边塞后,贰师将军返回,皇上赐书给李陵。李陵留下官吏和士卒,带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回来后又留驻张掖。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打左贤王。皇上召见李陵,想让他担任贰师将军的辎重部队。【师古说:“重”音直用反。】李陵在武台被召见。【师古说:未央宫有武台殿。】他叩头请求说:“我所率领屯守边塞的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气足以捉住老虎,射箭能够指哪儿中哪儿。【师古说:“扼”是捉持;“命中”是所指的地方立即射中,‘扼’音厄。】希望让我独自统率一支部队,【师古说:“队”是部队,音徒内反。】到兰干山以南去,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们专门向着贰师将军的军队。”【师古说:“乡”读作“向”。】皇上说:“将领难道能彼此配合吗?我调动的军队很多,只是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我不需要骑兵。【师古说:犹如说不必使用骑兵。】我愿意用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人,率五千步兵深入单于的王庭。”皇上认为他勇壮,便答应了他,并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原是伏波将军,也以替李陵担任后援为耻,便上奏说:“现在正是秋天,匈奴的马匹肥壮,不能同他们交战。我愿意把李陵留下,到春天和他一起率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同时攻打东西浚稽山,那样一定可以擒获敌人。”【师古说:浚稽是山名,当时匈奴分居在两座山之间。浚音峻,稽音鸡。】奏章送上后,皇上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了,不想出兵,所以教路博德上书。于是皇上下诏给路博德说:“我本来想给李陵骑兵,他却说要用少数攻击多数。如今匈奴进入西河,你率兵奔赴西河,截断钩营的道路。”【张晏说:匈奴来时要经过要害道路,命路博德在那里拦截。师古说:“走”音奏。】又下诏命李陵在九月出发,到遮虏鄣截击匈奴。【师古说:鄣是边塞上险要的地方,常常修筑工事,另设候望人员,用来遮蔽自己并窥伺敌人;遮虏鄣是地名。】李陵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徘徊观察敌情,见不到匈奴,便沿着浞野侯赵破奴从前走过的道路,到达受降城,休整士卒。【师古说:“抵”是到达;受降城本是公孙敖修筑的。】

大将军既不许广难面不从,故但封书与广之莫府,使奉行耳。及后急责广之莫府亦是○刘奉世曰:此莫府广军之莫府曹吏文书所在也。广见大将军,未肯去。靑径封书与广莫府令,如书也与之。莫府者,犹言与其莫府也】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师古曰:言愠怒之色形于外也】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师古曰:赵食其也,食音异,其音基】惑失道,后大将军【师古曰:惑,迷也,在后不及期也】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絶幕,廼遇两将军【师古曰:絶,渡也】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师古曰:糒,干饭也;醪,汁滓酒也。糒音备,醪音牢】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师古曰:曲折,犹言委曲也】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师古曰:之,徃也。簿谓文状也,音歩户反】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刘奉世曰:此两莫府亦广之莫府也。广见青已还入军,未至莫府而长史来问广,广未对而长史又旁责广之莫府曹吏令上簿,故广云我今自上簿,然后退至莫府乃自刭耳】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逺,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师古曰:知谓素相识知也】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师古曰:嫣音偃】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师古曰:壖音人椽反】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鼔,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师古曰:令其父恨而死也】廼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师古曰:无何,谓未多时也。雍之所在地形积髙,故云上也。上音时掌反,他皆类此】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嵗余,去病死。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甞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师古曰:言畏其勇气】后愬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圏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劒斫絶累,欲刺虎【师古曰:落与络同,谓当时繦络之而下也。

累索也,音力追反】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师古曰:下音胡亚反】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防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左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师古曰:重音直用反】陵召见武台【师古曰:未央宫有武台殿】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劔客也,力扼虎,射命中【师古曰:扼谓捉持之也,命中者所指名处即中之也,扼音厄】愿得自当一队【师古曰:队,部也,音徒内反】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师古曰:乡读曰向】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师古曰:犹言不事须骑也】臣愿以少击众,歩兵五千人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彊弩都尉路博徳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徳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师古曰:浚稽山名,时虏分居此两山也,浚音峻,稽音鸡】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书。廼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张晏曰:胡来要害道,令博徳遮之;师古曰:走音奏】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师古曰:鄣者,塞上险要之处,徃徃脩筑别置▯望之人,所以自鄣蔽而伺敌也,遮虏鄣名】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俳佪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师古曰:抵,归也,受降城本公孙敖所筑休息也。浞音仕角反】因骑置以闻【师古曰:骑置谓驿骑也】所与博徳言者云何【张晏曰:天子疑陵教博徳上书求至春乃俱西也】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歩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歩乐还以闻。歩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説【师古曰:説读曰悦】拜歩乐为郎。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防盾,后行持弓弩【师古曰:行并音胡刚反】令曰:闻鼔声而纵,闻金声而止【师古曰:金谓钲也,一名镯,镯音浊】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如淳曰:手对战也】千弩俱发,应▯而倒。

译这是为了让军队休整。浞,音为“仕角反”。于是借助驿骑传递消息,把情况报告上去。〔师古说:“骑置”就是驿骑。〕天子问:“你同博德说了些什么?”〔张晏说:天子怀疑李陵教唆博德上书请求前往,想等到春天再一同向西进军。〕李陵把书信中的话全部回答了。于是率领他的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向北行军三十日,到达浚稽山后停营。他绘制地图,标出所经过的山川地形;又让部下的骑兵排列成阵,步兵奏乐返回,把情况报告上去。步乐被召见,说明李陵军队的统率情况以及将士们拼死效力的情形,武帝非常喜悦。〔师古说:“说”读作“悦”。〕任命步乐为郎。李陵到达浚稽山,正好与单于相遇。匈奴骑兵约三万,包围了李陵的军队。汉军驻扎在两座山之间,用大车设置营垒。李陵带领士兵出营列阵:前列拿着盾牌,后列拿着弓弩。〔师古说:“行”都读作“胡刚反”。〕他下令说:“听到鼓声就放箭,听到金声就停止。”〔师古说:“金”指钲,另一个名称是镯;镯,音为“浊”。〕匈奴见汉军人数少,便径直向前逼近营垒。李陵与他们交战,向他们发动攻击。〔如淳说:就是徒手相对交战。〕千弩一齐发射,匈奴应声倒下,匈奴军队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死了数千人。单于大为震惊,召集左右各部兵马八万多骑,进攻李陵。李陵一边作战,一边向南撤退,几天后抵达山谷之中。连续作战后,士卒中箭受伤:中了三处伤的,就用车载运;中了两处伤的,就扶着车行走;中了一处伤的,仍拿着武器作战。李陵说:“我们的士气稍有衰退,鼓声响起却不能振作起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师古说:这是说击鼓进军时,士兵的士气没有振作起来。另一说是,士卒因为有妻子,所以听到鼓声不能及时起身。〕军中难道有女子吗?起初军队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和子女被迁往边地的人,跟随军队充当士卒的妻妇,都藏在车中。【宋祁说:“大”字,南本、浙本都作“伏”。】李陵搜出她们,把她们全都杀了。第二天又交战,斩首三千多级。他率兵向东南沿着旧日通往龙城的道路前进,走了四五天,到达一片长满芦苇的大泽中。【师古说:“葭”就是芦苇,音家。】匈奴在上风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师古说:预先烧掉自己附近的草木,使匈奴的火不能蔓延过来。】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步兵在树林间作战,又杀死数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服虔说:三十张弩共用一根弦。张晏说:三十个弩机共用一个弩臂。师古说:张晏的说法正确。絭音去权反,又音眷。】【刘攽说:三十张弩共用一根弦、三十个弩机共用一个弩臂,都没有这种道理,是妄加解释。大概就像现在的合蝉,或是把两张弩合在一起共用一根弦之类。】单于下山逃走。这天,汉军俘获一个匈奴人。那人说,单于曾说:“这一定是汉朝的精锐部队,攻打它却不能取胜。如今它日夜向南撤退,靠近边塞,难道没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师古说:“当户”是匈奴的官名。】“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击汉朝几千人,却不能取胜;今后还凭什么再让边臣轻视汉朝?汉军会更加轻视匈奴。”他们又在山谷间奋力交战,距离平地还有四五十里,仍不能攻破李陵的军队,才退了回去。这时李陵的军队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几十合;但汉军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匈奴作战不利,想要撤走。适逢李陵军中的候管敢受到校尉侮辱,逃走投降匈奴,把李陵军没有后援、箭将用尽等情况全都告诉了匈奴,说只有李陵部下和成安侯校尉各八百人作为前锋,并且以黄旗和白旗为标志。【师古说:“帜”是旗,音式志反。】应当派精锐骑兵专门射击他们,这样汉军就会被击破。成安侯是颍川人,他的父亲韩千秋原任济南相,奋力攻打南越时战死。武帝封他的儿子延年为侯,延年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单于得到管敢后非常高兴,派骑兵一同进攻汉军,大声喊道:“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师古说:一边作战一边呼喊;“呼”音火故反,“趣”读作“促”。】于是匈奴截断道路,猛烈进攻李陵。李陵驻军谷中,匈奴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向南行进,还没有到鞮汗山,【师古说:“鞮”音丁奚反。】箭已经全部用尽,共一百五十万支。【宋祁说:“百”字,越本作“一日”。】于是丢弃车辆,士卒还剩三千多人,只得砍下车辐拿在手里作武器。【师古说:“徒”是只、仅仅。】军官拿着短刀,抵着山势进入狭窄的山谷。单于截击他们的后路,乘着山角从上面投下石块。【服虔说:山名。师古说:这种解释不对,是说依着山角曲折处向下投石。】士卒死伤很多,无法前进。天黑以后,李陵穿着便服独自步行到山中军营。【苏林说:撩起衣服、卷起衣袖行走。师古说:这种解释不对;便衣是短衣短袖。】他让身边的人不要跟随,说:“大丈夫只要我一人擒获单于就够了。”【师古说:说的是独自一人擒获。】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道:“军队失败了,我只有死路一条。”军官中有人说:“将军的威名震动匈奴,只是天命没有成全您。以后如果找到道路,像浞野侯那样回去,浞野侯被匈奴俘获后又逃回,天子还以宾客之礼待他,何况将军呢?” 【宋祁说:“客”字,浙本作“容”。】李陵说:“你不要再说了;我若不死,就不是壮士。”于是把旌旗和珍宝全部砍毁,埋在地下。李陵叹道:“如果还能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 【宋祁说:南本、浙本在“复”字下面疑似有“人”字;有“人”字,意思才通。若只说“几十支箭”,怎么能够逃脱?】如今没有兵器再作战了,天亮后只能坐着等待被捆绑。【师古说:“兵”就是箭、矛、盾一类的兵器。】大家像鸟兽一样分散逃走,也许还有人能够逃回去向天子报告。【师古说:“脱”是逃脱、免除,音土活反,下面同。】命令士卒每人带两升干饭和一大片冰。【如淳说:“半”读作“片”;又有人说五升为“半”。师古说:“半”读作“判”,是大块的意思;当时天气寒冷,带冰是为了预备解渴。】约定到达遮虏鄣的人彼此等候。半夜时分击鼓集合士卒,但鼓没有响。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跟随的壮士有十多人,匈奴数千骑兵追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向陛下报效了。”于是投降。军人四散逃走,能够逃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官吏把情况报告了皇上。皇上想让李陵战死,召来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士观察她们,结果看不出有死亡或丧事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上非常愤怒,责问步乐。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于李陵。皇上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称赞李陵的事迹,说他侍奉父母孝顺,待士卒守信,常常奋不顾身来应付国家的危急。【师古说:“殉”是经营、应付;一说是跟从。】这些都是他一向积累的品行。【师古说:“畜”读作“蓄”。】有古代国士的风范。如今一次举事不幸失败,不过是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那些臣子便跟着诋毁、酿造他的罪过。【服虔说:“媒”音欺,是诋毁欺骗。孟康说:“媒”是酒媒,“糵”是曲,指酿成他的罪行。师古说:孟康说得对。齐人把曲饼叫作“媒”。】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戎马纵横的地区,【师古说:“輮”是践踏,音人九反。】牵制了匈奴几万军队;匈奴救护伤员还来不及,所有能拉弓的人都出动来围攻他。辗转战斗一千里,箭用尽了,道路也走到了尽头,士卒只能张着空拳。【文颖说:“拳”是弓弩的拳。师古说:“拳”字同“絭”,音去权反,又音眷。】他们冒着锋利的刀刃,向北争着同敌人拼死作战。【师古说:“冒”是冒犯、迎着;“北首”是头朝北,冒音莫北反,首音式救反。】

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师古曰:抵,当也,至也,其下亦同】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师古曰:击鼔进士而士气不起也,一曰士卒以有妻妇故闻鼔音而不时起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羣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宋祁曰:大字南本浙本并作伏】陵捜得皆劒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师古曰:葭即芦也,音家】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师古曰:预自烧其旁草木,令虏火不得延及也】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撃陵。陵军歩鬬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服防曰:三十弩共一▯也。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师古曰:张説是也,絭音去权反,又音眷。○刘攽曰:三十弩一▯,三十絭一臂,皆无此理,妄説也。盖如今之合蝉,或并两弩共一▯之类】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师古曰:当户,匈奴官名也】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防。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廼还。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防陵军▯。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师古曰:帜,旗也,音式志反】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頴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师古曰:且战且呼也,呼音火故反,趣读曰促】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师古曰:鞮音丁奚反】百五十万矢皆尽【○宋祁曰:越本百字作一日】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师古曰:徒,但也】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服防曰:山名也,师古曰:此説非也,言放石以投人,因山隅曲而下也,垒音卢对反】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歩山营【苏林曰:搴衣卷褏而行也,师古曰:此説非也,便衣谓着短衣小褏也】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师古曰:言一身独取也】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宋祁曰:浙本客作容】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

”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宋祁曰:南本浙本复字下有人”。字须得人,字义乃安。若只云数十矢,何能脱也】今无兵复战【师古曰:兵即谓矢及矛防之属也】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师古曰:脱,免也,音土活反,次下亦同】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如淳曰:半读曰片,或曰五升曰半;师古曰:半读曰判,判大片也,时冬寒有冰,持之以备渇也】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鼔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靣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令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歩乐,歩乐自杀。羣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师古曰:殉,营也,一曰从也】其素所畜积也【师古曰:畜读曰蓄】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服防曰:媒,音欺,谓诋欺也;孟康曰:媒,酒教糵麴也,谓酿成其罪也;师古曰:孟説是也,齐人名麴饼曰媒】诚可痛也。且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师古曰:輮,践也,音人九反】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鬬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文頴曰:拳,弓弩拳也;师古曰:拳字与絭同,音去权反,又音眷】冐白刃,北首争死敌【师古曰:冐,犯也;北首,北向也;冐音莫北反,首音式救反。○宋祁曰:南浙两本冐音莫尅反,首音式授反;淳化本冐音莫到反,首音式受反,当从南浙】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师古曰:所摧败,败匈奴之兵也;暴,犹章也】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师古曰:言欲立功以当其罪也】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师古曰:财与才同,谓浅也,仅也,史传通用字,他皆类此】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説【师古曰:沮,谓毁壊之音,才吕反】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廼诏彊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孟康曰:坐预诏彊弩都尉路博徳迎陵,博徳老将出塞不至,令陵见没也】廼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陵在匈奴嵗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孟康曰:因杅,胡地名也。师古曰:杅音于】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

译〔宋祁说:南浙两种版本作“冐”,音为“莫尅反”;“首”音为“式授反”。淳化本“冐”音为“莫到反”;“首”音为“式受反”。应当依从南浙本。〕能够使人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陷于困境而失败,但他所击败的匈奴军队,也足以使他的功绩彰显于天下。〔师古说:所说的“摧败”,是指击败匈奴的军队;“暴”与“章”同义,即彰明。〕他之所以没有死,大概是想建立功劳来抵偿罪过,以报答汉朝。〔师古说:意思是想立功来抵当自己的罪过。〕当初武帝派贰师将军率大军出征,才命令李陵作为援助军。〔师古说:“财”与“才”相同,意思是开始、仅仅;史传中通用这类字,其他地方也都类似。〕等到李陵与单于相遇,而贰师将军的功劳很少,武帝认为司马迁欺骗蒙蔽自己,想阻止贰师将军,便让司马迁替李陵游说。〔师古说:“沮”是毁坏的意思,音为“才吕反”。〕于是把司马迁交付腐刑。过了很久,武帝后悔没有救援李陵,说:“李陵出发、走出边塞时,我就诏令强弩都尉迎接他的军队,却因为事先下诏给他,反而让这个老将产生奸诈之心。”〔孟康说:武帝因预先诏令强弩都尉路博德迎接李陵,路博德是老将,出了边塞却没有前往,导致李陵被俘。〕于是派使者慰劳并赏赐李陵军队中得以逃脱的人。李陵在匈奴一年多以后,武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说:“我捉到一个活着的匈奴人,他说李陵教单于训练军队,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武帝听说后,于是诛灭李陵全家,他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子都被处死。陇西的士大夫把李氏当作羞耻。〔师古说:他们以李陵不能为气节而死,并连累家室为耻。〕后来汉朝派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作为汉朝将领,率领步兵五千人纵横匈奴境内,却因没有援救而失败。我有什么对不起汉朝的地方,竟要诛杀我的家人?”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训练军队……” 【宋祁说:浙本没有“少”字,只作“李卿”,下文同。】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李绪本是汉朝塞外都尉,驻守奚侯城。匈奴攻打那里,李绪投降;单于以宾客之礼待他,常常让他坐在我上面。我因为家人被李绪牵连诛杀,便派人刺杀李绪。大阏氏想杀我,【师古说:大阏氏是单于的母亲。】单于把我藏到北方。大阏氏死后,我才回来。单于认为我勇壮,便把女儿嫁给我,立我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师古说:丁灵是胡人的别种;立卫律为王,让他主管丁灵人。】卫律的父亲本是长水的胡人。卫律生长在汉朝,曾向协律都尉李延年学习。李延年推荐他出使匈奴,出使回来时,适逢李延年的家属被捕,卫律害怕一同被诛杀,便逃到匈奴投降。匈奴很爱重他,常让他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遇到重大事情才入内商议。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他们一向同李陵友善,便派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师古说:“故人”是旧日相识的人。】一同到匈奴招降李陵。任立政等到达后,单于设酒宴,赏赐汉使者,李陵、卫律都陪坐。任立政等见到李陵,尚未能私下交谈,便用眼神示意李陵。【师古说:用眼睛互相示意、感动对方,就是现在所说的“眼语”。】任立政又不断抚摸自己的刀环,【师古说:“循”是摩挲、抚摸。】握住自己的脚,暗中告诉李陵可以回来归汉。后来李陵、卫律拿着牛和酒慰劳汉使者,开怀畅饮。【苏林说:“博”是尽情饮酒。师古说:“劳”音来道反。】两人都穿着胡服,梳着椎形发髻。【师古说:“结”读作“髻”,是一撮发髻,形状像椎。】任立政大声说:“汉朝已经大赦天下,中原安定快乐,皇上年纪还轻,【师古说:是说天子年轻。】霍子孟、上官少叔掌握政权。”【师古说:子孟是霍光的字,少叔是上官桀的字。】想用这些话稍稍打动李陵。李陵默然不答,仔细看着任立政,自己抚摸头发回答说:“我已经穿上胡服了。”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更衣。任立政说:“唉,少卿,您辛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还好吗?”【师古说:这是用辞问的方式表示问候。】李陵说:“霍光和上官桀没有忧病吧?”【师古说:“恙”是忧病。】任立政说:“请少卿回来故乡,不要忧虑富贵。”李陵用字称呼任立政说:“少公。”【师古说:称呼他的字。】【宋祁说:“字”字,有一版本作“呼”。】回来很容易,只是恐怕再次受辱,该怎么办?”话还没有说完,卫律回来了,听到了不少谈话,说:“李少卿是贤者,不能只居住在一个国家。范蠡游历天下,由余离开戎地进入秦国;如今为什么要说得这样亲近呢?”于是便起身离开。任立政跟在李陵后面问:“您还有回去的意思吗?”【师古说:跟在他后面同他说话。】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我在匈奴已经二十多年了。”元平元年,李陵病死。苏建是杜陵人。他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被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又以卫尉身份任游击将军,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过了一年,又以右将军身份再次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逃失了翕侯赵信,【服虔说:翕侯就是赵信。】失去军队,按罪应当处死,后来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此后任代郡太守,死在任上。有三个儿子:苏嘉任奉车都尉,苏贤任骑都尉。【宋祁说:南本“骑”字作“驸马”。】次子苏武最为知名。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父亲的恩荫,兄弟都任郎官,逐渐升迁到栘中厩监。【师古说:栘中是厩名,苏武任其监官;栘音移。】当时汉朝接连攻打匈奴,多次互派使者,彼此窥探观察。匈奴扣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多人;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把他们扣留,以此相抵。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师古说:“且”音子闾反,“鞮”音丁奚反。】害怕汉朝袭击他,便说:“汉天子是我的长辈。”【师古说:“丈人”是尊敬老人的称呼,“行”音胡浪反。】于是把路充国等汉使全部送还。武帝嘉奖他的义举,便派中郎将苏武持节出使,送还被匈奴扣留在汉朝的使者,并厚重赠送礼物给单于,以回报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兼任属吏常惠等人,【师古说:“假吏”就是兼任的属吏,当时临时充任使者的属吏,如同今天差派人员充任使者属官。】又招募士卒和斥候一百多人一同前往。【师古说:招募人员充当士卒以及在路上担任斥候的人。】到达匈奴后,置办礼物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态度不是汉朝所希望的。正要派使者送苏武等人回去,适逢缑王和长水人虞常等在匈奴内部谋反。【师古说:“缑”音工侯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师古说:“昆”音胡门反。】他和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随浞野侯赵破奴陷没在匈奴中。【师古说:跟随赵破奴攻打匈奴,兵败后投降。】以及卫律所率领的降人,暗中相互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带她归汉。恰好苏武等到达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同副使张胜相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虞常能够替汉朝埋伏弩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能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给他财物。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留在营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发动叛乱,其中一人在夜间逃跑,把这件事报告给单于。单于的子弟发兵交战,缑王等都战死,虞常被活捉。【师古说:指被捕获。】单于命卫律审理此事。张胜听说后,害怕以前的话被揭发,便把事情经过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既然这样,必然会牵连到我。如果受到匈奴侵犯后才死,就更加辜负国家,因此想自杀。”【师古说:说的是若被匈奴侵犯之后才死,便更负汉国,所以想先自杀;“重”音直用反。】张胜、常惠共同阻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人商议,想杀掉汉使。左伊秩訾说:“既然谋划的是单于,刑罚还能有什么更重的呢?”【臣瓒说:这是匈奴官号。师古说:意思是他们谋害卫律并杀死他,罪罚太重。】应当让他们全部投降。”

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师古曰:耻其不能死节,累及家室】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歩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宋祁曰:浙本无少字,只云李卿,下同】陵曰:「廼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师古曰:大阏氏,单于之母】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廼还。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师古曰:丁灵,胡之别种也,立为王而主其人也】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防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廼入议。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师古曰:故人,谓旧与相知者】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师古曰:以目相视而感动之。今俗所谓眼语者也】而数数自循其刀环【师古曰:循谓摩循也】握其足,隂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苏林曰:博且饮也;师古曰:劳音来到反】两人皆胡服,椎结【师古曰:结读曰髻,一撮之髻,其形如椎】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师古曰:言天子年少】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师古曰:子孟,光之字;少叔,桀之字也】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髪,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师古曰:言甚劳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师古曰:谢,以辞相问也】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师古曰:恙,忧病也】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师古曰:呼其字○宋祁曰:字字一作呼】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衞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徧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师古曰:随其后而语之】陵曰:丈夫不能再辱。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衞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嵗,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服防曰:赵信也】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宋祁曰:南夲骑作驸马】中子武最知名。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竝为郎,稍迁至栘中廐监【师古曰:栘中厩名为之监也。

栘音移】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軰。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师古曰:且音子闾反,鞮音丁奚反】恐汉袭之,廼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师古曰:丈人,尊老之称。行音胡浪反】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廼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荅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恵等【师古曰:假吏犹言兼吏也,时权为使之吏,若今之差人充使典矣】募士斥▯百余人俱【师古曰:募人以充士卒及在道为斥▯者】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方欲发使送武等,防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师古曰:缑音工侯反】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师古曰:昆音胡门反】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师古曰:从赵破奴击匈奴兵败而降】及衞律所将降者,隂相与谋,刼单于母阏氏归汉。防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防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师古曰:被执获也】单于使衞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廼死,重负国,欲自杀【师古曰:言被匈奴侵犯然后廼死,是为更负汉国,故欲先自杀也。重音直用反】胜恵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臣瓒曰:胡官之号也】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师古曰:言谋衞律而杀之。其罚太重】宜皆降之。单于使衞律召武受辞【师古曰:致单于之命而取其对也】武谓恵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靣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衞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置煴火【师古曰:煴谓聚火无焱者也,音于云反,焱音式胆反】覆武其上【师古曰:覆身于坎上也,覆音芳目反】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絶,半日复息【师古曰:息谓出气也】恵等哭舆归营【○宋祁曰:浙本哭作共】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问武,而收系张胜。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师古曰:谕説令降也】防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劒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师古曰:衞律自谓也】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劒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劒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防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师古曰:弥,满也】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译单于命卫律召见苏武,听取他的答辩。【师古说:传达单于的命令,听取他的回答。】苏武对常惠等人说:“我若屈从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于是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急忙召来医生。医生凿地挖坑,坑中放上无焰的暗火,【师古说:“煴”是聚集而没有火焰的火,音于云反;“焱”音式胆反。】把苏武俯放在坑上,【师古说:让身体覆在坑上,“覆”音芳目反。】踩他的背使血流出。苏武气息断绝了半天,才又恢复呼吸。【师古说:“息”是出气。】常惠等哭着把他抬回营中。【宋祁说:浙本“哭”字作“共”。】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探问苏武,同时拘捕张胜。苏武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晓谕苏武投降,【师古说:劝说他投降。】适逢审理虞常的案件,想趁机使苏武投降。卫律拔剑斩杀虞常,然后说:“汉使张胜谋划杀害单于的近臣,【师古说:卫律自称近臣。】按罪当死。单于招募投降者,便可以赦免他的罪。”说着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为什么要连坐?”卫律再次举剑对准他,苏武一动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从前背叛汉朝投降匈奴,幸而蒙受大恩,赐给王的称号,统领几万人,马牛遍满山野,富贵到了这种程度。【师古说:“弥”是充满。】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拿自己的身体滋润荒草,又有谁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见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身为人臣,不顾恩义,背叛君主、抛弃亲族,向蛮夷投降,成为俘虏,你凭什么还要见我?【师古说:意思是有什么必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不持正义,反而想挑动两位君主相斗,坐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被屠灭为九郡;大宛的国王杀汉使者,被斩首悬挂在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当即被诛灭。唯独匈奴还没有受到惩罚罢了。你既然知道我明白不肯投降,【师古说:“若”是你;是说你明知我不肯投降。】还想让两国相攻,那么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能胁迫,便把情况报告给单于。单于更加想让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幽禁在一个大地窖里。【师古说:是原来储存米粟、如今已经空了的地窖,音工孝反。】断绝他的饮食。【师古说:“饮”音于禁反,“食”读作“飤”。】天下起了大雪,苏武躺着吃雪,把雪和旃毛一起吞下。【师古说:“咽”是吞,音宴。】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人,于是把苏武迁到北海边无人之处,让他放牧公羊,说公羊生乳后才准他回去。【师古说:羝是公羊,公羊不可能产乳,所以这样说,是表示绝无此事,如同燕太子丹使乌鸦变白、马生角的故事;“羝”音丁奚反,“乳”音人喻反。】【宋祁说:“牧羝”二字下面疑似有“羊”字。】又把他的属官常惠等分别安置在别处。苏武到北海后,匈奴不给他粮食。【师古说:没有人供给他食物。】他掘取野鼠,得到草籽便拿来吃。【苏林说:取野鼠藏下的草籽来吃。张晏说:取野鼠和草籽一起吃。师古说:苏林的说法正确。“▯”是古“草”字,“去”是藏,音邱吕反。】【刘攽说:如今北方野鼠一类的动物很多,都可以食用。苏武掘野鼠,得到就吃;至于草籽,是从它们藏的地方取出的。】苏武拄着汉朝的旌节放羊,坐卧都拿着它,节上的旄毛全掉光了,前后积累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在北海打猎射箭。【师古说:“靬”音居言反。】苏武会结网、纺丝线、制作弓弩的校具。【师古说:“缴”是生丝线,可以用来射猎;“檠”是辅助校正弓弩的器具;“缴”音斫,“檠”音警,又音巨京反。】【宋祁说:“▯”字上面疑似有“结”字。】于靬王喜欢他,供给他衣服和食物。三年多后,于靬王生病,赐给苏武马匹、牲畜、服匿和穹庐。【刘德说:服匿像小旃帐。孟康说:服匿像小口大腹、方底的瓦罐,用来盛酒和奶酪;穹庐是旃帐。晋灼说:河东、北界的人把能盛二斗左右的小石罐叫服匿。师古说:孟康、晋灼的说法正确。】于靬王死后,部众迁走了。那年冬天,丁令人盗走了苏武的牛羊。【师古说:“令”音零;丁令就是上文所说的丁灵。】苏武又陷入穷困。起初苏武和李陵都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不敢去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置酒设乐,便对他说:“单于听说我和子卿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他诚心想要优待您,但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在这种无人之地受苦,您的信义又在哪里显现呢?您以前的长兄任奉车都尉,【服虔说:长君是苏武的兄长苏嘉。】随皇上到雍地的棫阳宫,扶车辇下门屏之间,【张晏说:负责扶车辇下台阶。师古说:“除”是门屏之间。】撞到柱子折断车辕,被弹劾犯有大不敬罪,便伏剑自杀。朝廷赐钱二百万用来安葬。您的弟弟孺卿随皇上到河东祭祀后土。【张晏说:孺卿是苏武的弟弟苏贤。】宦官骑士和黄门驸马争船,【师古说:宦骑是宦官充任的骑士;黄门驸马是天子的驸马中在黄门任职的人;“驸”是副。】把驸马推落河中,淹死了。宦骑逃跑,皇上下诏让孺卿追捕,孺卿没有捉到,因惶恐而服药自杀。你回来时,太夫人已经去世了。【师古说:“不幸”也是死亡的委婉说法。】我送葬到阳陵时,听说子卿的妻子年轻,已经改嫁了。你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师古说:露水见到太阳就干,人命短促也像这样。】何必长久在这里自我折磨呢?我刚投降时,恍惚如狂,深深痛恨背负汉朝,又加上老母被拘禁在保宫。【师古说:《百官公卿表》说少府属官有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保宫。】子卿不愿投降,难道比我当时做得更好?况且陛下年事已高,法令没有常规;无罪而被夷灭的大臣已有几十家,祸福安危不可预知。子卿如今还为谁守节呢?希望听从我的计策,不要再说了。”苏武说:“我们父子没有功德,都是陛下培养成就的;官位列入将领,爵位达到通侯,兄弟都亲近于皇上。我常常愿意肝脑涂地来报效国家。如今即使能够舍身效命,即使遭受斧钺、汤镬之刑,我也确实甘心乐意。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请不要再说了。”

」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师古曰:言何用见女为也】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鬬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师古曰:若汝也,言汝知我不肯降明矣】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廼幽武置大窖中【师古曰:旧米粟之窖而空者也,音工孝反】絶不饮食【师古曰:饮音于禁反,食读曰飤】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师古曰:咽吞也,音宴】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师古曰:羝,牡羊也。羝不当产乳,故设此言,示絶其事。若燕太子丹乌白头、马生角之比也。羝音丁奚反,乳音人喻反。○宋祁曰:牧羝字下疑有「羊」字】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师古曰:无人给飤之】掘野防去▯实而食之【苏林曰:取防所去草实而食之。张晏曰:取防及草实并而食之。师古曰:苏説是也。▯,古草字。去,谓藏之也。音邱吕反。○刘攽曰:今北方野鼠之类甚多,皆可食也。武掘野鼠得即食之,其草食乃颇去藏耳】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师古曰:靬音居言反】武能▯纺缴檠弓弩【师古曰:缴,生丝缕也,可以弋射。檠,谓辅正弓弩也。缴音斫,檠音警,又音巨京反。○宋祁曰:▯字上疑有「结」字】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嵗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刘徳曰:服匿如小旃帐。孟康曰:服匿如甖,小口大腹方底,用受酒酪。穹庐,旃帐也。晋灼曰:河东北界人呼小石甖受二斗所曰服匿。师古曰:孟、晋二説是也】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师古曰:令音零,丁令即上所谓丁灵耳】武复穷厄。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説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服防曰:武兄嘉】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张晏曰:主扶辇下除道也。师古曰:除谓门屏之间】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劒自刎【师古曰:刎,断也。断其头也。音武粉反】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张晏曰:武弟贤】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舩【师古曰:宦骑,宦者而为骑也。

黄门驸马,天子驸马之在黄门者。驸,副也。金日殚传》曰:「养马于黄门也】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师古曰:不幸亦谓死】陵送▯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师古曰:朝露见日则晞,人命短促亦如之】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师古曰:百官公卿表云少府属官有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髙,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防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聴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师古曰:分音扶问反】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驩,效死于前【师古曰:效,致也】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衞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霑衿,与武决去【师古曰:决,别也】陵恶自赐武【师古曰:谓若示已于匈奴中富饶以夸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服防曰:区脱,土室,胡儿所作以▯汉者也。李奇曰:匈奴边境罗落守衞官也。晋灼曰:匈奴传东胡与匈奴间有弃地千余里,各居其边为区脱。又云:汉得区脱王,发人民屯区脱以备汉,此为因边境以为官,李説是也。师古曰:匈奴边境为▯望之室,服説是也,本非官号。区脱王者以其所部居区脱之处,因呼之耳。李、晋二説皆失之。区读与瓯同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师古曰:乡,读曰向临哭也,音力禁反】数月,昭帝即位【○刘敞曰:数月字当属上句】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宋祁曰:江浙本诡作绐】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恵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恵语以让单于【师古曰:让,责也】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师古曰:贳,寛也】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李奇曰:欲劫单于如曹刿劫齐桓公柯盟之时】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

译李陵和苏武饮酒,过了几天,李陵又说:“子卿,请姑且听听我的话。”苏武说:“我早已料定自己必死很久了。”【师古说:“分”音扶问反。】于靬王如果一定要使我投降,请允许我把今天的欢乐尽情享受完,然后在您面前以死明志。【师古说:“效”是献出、表明。】李陵见他意志真诚,长叹道:“唉,义士啊!”李陵和卫律的罪过,上达于天。于是泪水流下,沾湿衣襟,和苏武诀别离去。【师古说:“决”是诀别。】李陵厌恶在匈奴中向苏武炫耀自己的富足,【师古说:不愿像是向匈奴夸示自己。】便让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有个云中人被区脱的守望者捕获。【服虔说:区脱是胡人筑的土室,用来侦察汉军。李奇说:是匈奴边境的巡逻守卫机构。晋灼说:匈奴传记说,东胡和匈奴之间有弃地一千多里,双方各在边境设置区脱;又说汉朝得到区脱王,发民驻守区脱以防备汉军,因此这是利用边境设置的官署。师古说:匈奴边境设置的是用于候望的房舍,服虔的说法正确;它本来不是官号,所谓区脱王,是因为其部众居住在区脱之处,便以此称呼。李奇、晋灼的说法都不对。“区”读音同“瓯”,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那人说,太守以下的官吏和百姓都穿白衣,说:“皇上驾崩了。”苏武听后,面向南方号哭,呕出鲜血,早晚哭临。【师古说:“乡”读作“向”;“临”是哭临,音力禁反。】几个月后,昭帝即位。【刘敞说:“数月”二字应当归入上句。】又过了几年,匈奴同汉朝和亲。汉朝索求苏武等人,匈奴却欺骗说苏武已经死了。【宋祁说:江本、浙本“诡”作“绐”。】后来汉使再次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一同前往,趁夜见到汉使,把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他,并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时,射得一只大雁,雁足上系着帛书,说苏武等人在某个泽地中。”使者非常高兴,便按照常惠的话责问单于。【师古说:“让”是责问。】单于看着左右,惊讶地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李陵置酒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将要回去,在匈奴扬名,在汉朝显功,即使古代竹简帛书所记载、丹青所描绘的功臣,又有谁能超过子卿呢?我李陵虽然才能低下、胆怯,如果能让汉朝暂且宽赦我的罪过,【师古说:“贳”是宽赦。】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够发扬积蓄已久、遭受大辱的志向,或许可以成就像曹柯盟会那样的功业。【李奇说:想劫持单于,如同曹刿在柯邑盟会时劫持齐桓公。】这是我过去一直没有忘记的心愿。可是汉朝收捕、诛灭我的家族,使我成为世代的大耻辱,我还顾念什么呢?算了,只让子卿知道我的心意罢了。我们身处异域,一旦分别,就永远断绝了。”李陵起身舞蹈,唱道:“跋涉万里啊,渡过沙漠;替君主领兵啊,开通攻打匈奴的道路。道路穷尽啊,箭和刀刃都摧折;士卒全军覆没啊,名声已经坠落。老母已经死了,即使想报答君恩,又将归向哪里呢?”【师古说:“隤”是坠落,音大回反。】【宋祁说:“虽”字下面疑似有“欲”字。】李陵流下几行眼泪,于是同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官。【师古说:“防”是聚集。】先前因投降而留下的,以及已经死亡的,总共随苏武返回汉朝的有九人。【师古说:“物故”是死亡,说与鬼物相同而故去;另一说是不愿直说死亡,只说他们所使用的物品都已故旧。但有些解释者妄想把“物”改成“勿”,这是不对的。】○宋祁说:“‘物当从南’,原本作‘歾’,音没。”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原文作“始元六年”,春天,苏武回到京师。皇帝下诏,让苏武带一太牢到武帝园庙谒拜,并授他典属国,秩禄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官田二顷、住宅一所。常惠、徐圣、赵终、根都拜为中郎,分别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年老,准许回家,每人赐钱十万,终身免除赋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列侯,另有传记。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以强壮之年出使,回来时须发全白。苏武归来第二年,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燕王刘旦的母亲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因与上官安同谋,被判处死刑。当初,上官桀、上官安因争权而多次上疏列举大将军霍光的过失;燕王又让人上书告发霍光,并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来竟只做了典属国。”师古说:“实际是十九年,却说二十年,是想把事情说得久一些,以显示苏武受到的冤屈,所以夸大了一年。”他们又说:“大将军的长史没有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霍光专权任性。”燕王等人谋反后,朝廷彻底追查党羽。苏武一向同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又多次被燕王告发;他的儿子苏元也卷入谋反。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压下奏章,免去苏武官职。几年后,昭帝去世,苏武凭借原为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谋划,拥立宣帝。师古说:“‘与’读作‘预’。”宣帝赐他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苏武,说他熟悉旧典,出使时不辱使命,先帝曾把这件事作为遗言。宣帝立即召苏武到宦者署待诏。师古说:“百官公卿表记载,少府属官有宦者令、宦者丞;因为宦者署接近皇帝,所以让他在这里待诏。”苏武多次进见,又任右曹典属国。宣帝认为他是守持符节的老臣,让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尊称他为“祭酒”。师古说:“加上‘祭酒’的称号,是为了表示优厚尊敬;‘祭酒’一词已在《伍被传》中解释。”宣帝对他十分优宠。苏武所得的赏赐全都拿来施舍给兄弟和故旧,家中没有剩余财产。皇后的父亲平恩侯、皇帝的舅父平昌侯和乐昌侯——师古说:“平恩侯是许伯,平昌侯是王无故,乐昌侯是王武。”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敬重苏武。苏武年老后,他的儿子苏元因事获罪而死,宣帝怜悯他,问身边的人:“苏武在匈奴这么久,难道有儿子吗?”苏武于是通过平恩侯自陈:当年离开匈奴时,胡人妇女正好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通国;听说皇帝问起,希望借使者送去金帛,把他赎回来。皇帝答应了。后来,苏通国跟随使者来到汉朝,皇帝任命他为郎,又任用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苏武八十多岁时,神爵二年病逝。甘露三年,单于才入朝,宣帝追念股肱之臣的功劳,于是在麒麟阁为他们画像。通国跟随使者来到京师,皇上任命他为郎,又任用苏武的弟子为右曹。苏武活到八十多岁,于神爵二年病逝。甘露三年,单于开始入朝,皇上追念辅佐大臣的功绩,于是把这些人的画像画在麒麟阁中。【张晏说:汉武帝获得麒麟时建造了这座阁,把麒麟的形象画在阁中,于是以此命名。师古说:《汉宫阁疏》记载,麒麟阁是萧何建造的。】按照他们的形貌绘制画像,注明他们的官职、爵位和姓名。【师古说:署就是表明、题写。】只有霍光不称名,写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再次是车骑将军龙▯侯韩增。【原文此处未完。】○宋祁说:“‘頟’字有的本子作‘雒’。”接下来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他们都有功德,在当时享有声名,所以把他们表彰出来,显扬其功绩,明确记载为中兴时期的辅佐大臣,列在方叔、召虎、仲山甫之列。师古说:“这三人都是周宣王的臣子,有文武功劳,辅佐宣王实现中兴。这里说宣帝也重新振兴汉室,而霍光等人都是著名大臣,都可以比作方叔等人;‘召’读作‘邵’。”共十一人,都各有传记。至于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以及儒者夏侯胜等人,也都以善终著名于宣帝一朝,但不能列入名臣画像之中;由此可以看出入选的标准了。

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絶。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匈奴,路穷絶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报恩将安归【师古曰:隤,坠也,音大回反○宋祁曰:虽字下疑有欲字】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防武官属【师古曰:防,谓集聚也】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师古曰: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一説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耳,而説者妄欲改物为勿,非也○宋祁曰:物当从南本作歾,音没】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恵、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师古曰:复,音芳目反】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嵗,始以彊壮出,及还,须髪尽白。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子燕王【师古曰:疏谓条录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廼为典属国【师古曰:实十九年而言二十者,欲久其事以见寃屈,故多言也】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师古曰:颛与专同】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师古曰:与读作预】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衞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师古曰:百官公卿表少府属官有宦者令丞,以其署亲近,故令于此待诏也】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着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师古曰:加祭酒之号,所以示优尊也,祭酒已觧在伍被传】甚优宠之。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师古曰:平恩侯许伯,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也】车骑将军韩増,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廼图画其人于麒麟阁【张晏曰:武帝获麒麟时作此阁,图画其象于阁,遂以为名。师古曰:汉宫阁疏名云萧何造】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师古曰:署,表也,题也】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衞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侯韩増【○宋祁曰:頟或作雒】次曰后将军营平侯。

赵充国次曰:丞相髙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邱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徳,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师古曰:三人皆周宣王之臣,有文武之功,佐宣王中兴者也。言宣帝亦重兴汉室,而霍光等竝为名臣,皆比于方叔之属。召读曰邵】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师古曰:恂恂,诚谨貌也。音荀】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师古曰:蹊,谓径道也。言桃李以其华实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争归趣,来徃不絶,其下自然成径,以喻人懐诚信之心,故能潜有所感也。蹊音奚】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宋祁曰:南本「代」作「世】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师古曰:皆《论语》载孔子之言】苏武有之矣。

译赞说:李将军为人恭谨诚实,像乡野人一样,口中说不出辞藻。到他死的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这正是因为他内心诚信,感动了士大夫。谚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师古说:“蹊是小路。意思是桃李因有花果,并没有招呼人来,人们却争相前来,来往不断,于是树下自然形成小路;这是用来比喻一个人怀有诚信之心,所以能在潜移默化中感动别人。蹊音奚。”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不过,夏、商、周三代的将领,却是道家所忌讳的。○宋祁说:“‘代’字,南本作‘世’。”从李广到李陵,终于使他的宗族灭亡,真可悲啊!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人,有的牺牲自己来成就仁德,不肯求生而损害仁德;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师古说:“这些都是《论语》中孔子的话。”苏武做到了这些。《前汉书》卷五十四。《前汉书》卷五十四考证。《李广传》说: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臣召南按:成纪县在汉初隶属陇西郡,到元光年间以后设置天水郡,成纪县改隶天水郡。所以《汉书·地理志》把成纪县列在天水郡之下,而这里的传记仍说“陇西成纪人”。于是抱起孩子。○茅坤说:《史记》作“于是推下孩子”,这样才对。放缓符节。白檀。○顾炎武说:“‘弥’与‘弭’相同。《司马相如传》说‘于是楚王才放缓车节,徘徊不前’。郭璞说,‘弭’有低下、放缓之意;‘节’是使者所持的信节。” 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杀了匈奴的偏将。孟康注说:“太公用大黄弩防守,击退敌人。” ○臣召南按:注文“太公”下应有“《六韬》曰”三字,这是刻本脱漏造成的错误。却命令李广并入右将军的军队,从东路出兵。○臣召南按:后文注文说“右将军是赵食其”,应当放在这段文字下面。李陵传说:军队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胡三省说:《地理志》记载,敦煌郡龙勒县有龙勒水,源出南山之中,向东北流入湖泽,灌溉百姓田地,大概其下游流到浚稽山下。臣召南按:李陵从居延出发,经过遮虏障;这里的龙勒水应当在居延塞外正北的沙漠中。因此下文说李陵从居延向北走三十天到浚稽山,不应拿西部边陲敦煌郡的龙勒县来附会。况且《地理志》只说有氐置水,并没有说它就是龙勒水。胡氏地理学极为精通,但这一条却错了。一百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臣召南按:“百”字《资治通鉴》作“一日”,可见司马光所见的版本与今本不同。因预先下诏一事获罪。注文引用孟康的话,内容如下。○胡三省说:这条注文不对。皇帝已经后悔,追想此前的事情,认为应当在李陵出塞时下诏,让博德随后出发接应李陵军;可是皇帝却在李陵尚未出发时预先下诏,使博德以做李陵的后续部队为耻,因而产生奸诈之心,上奏请求另出西河,最终使李陵军队得不到救援。苏武传说:于是把苏武迁徙到北海边。○臣召南按:北海是匈奴北部边界,北海之外就是丁令。塞外遇到的大水泽,通常都称作“海”。《唐书·地理志》说,骨利干、都播两个部落以北有小海,冰坚时马匹八天可以渡过;海的北面有许多大山,这就是这里所说的北海。现在称为白哈儿湖,在喀尔喀最北部、鄂罗斯国南部边界。赐给苏武马匹、牲畜、服匿和穹庐。注文中师古说:孟康、晋灼的两种解释是正确的。○臣宗万按:《南齐书·陆澄传》说,竟陵王刘子良得到一件古器,器口小、腹部方、底部平,容量可装七八升,便拿去询问陆澄。陆澄说:“这种器物叫服匿,单于曾把它送给苏武。”刘子良后来仔细查看器底,发现有文字,字形仿佛与陆澄所说相同,可以用来证明孟康、晋灼的两条注文。李陵嫌自己以名义赐给苏武。注文中师古说,内容如下。○顾炎武说:如今人们送东西给别人,却常常托妻子的名义来送,这种事往往有之。这里称作“赐”,是因为李陵在匈奴已经被立为王;说“嫌自己赐给苏武”,大概是嫌以自己的名义相送。师古的注文不对。凡是跟随苏武回来的,共有九人。○臣召南按:这里专门记载苏武的属官。匈奴传说,有个叫马宏的人,先前以副使身份出使西域,被匈奴拦截,不肯投降;这时也同苏武一起回到汉朝。于是把这些人的画像画在麒麟阁。○胡三省说:麒麟阁在未央宫中;把功臣画像陈列在那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前汉书》卷五十四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五。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琊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