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五十八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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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五十八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九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琊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张汤传第二十九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师古曰:称为儿者,言其尚幼少也】还,防盗肉,父怒笞汤,汤掘熏得防及余肉,劾防,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师古曰:传谓传逮,若今之追逮赴对也。爰,换也,以文书代换其口辞也。讯,考问也。鞫,穷也,谓穷覈之也。论报,谓上论之而获报也。讯音信】并取防与肉,具狱,磔堂下【师古曰:具为治狱之文,处正其罪而磔防也。○宋祁曰:顔觧具狱似失其意,直谓成按耳。于定国、杜缓两传已觧,缓延年之子】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刘奉世曰:传非逮也,若传逮则不当先言掠治矣。传者,传囚辞也。爰书者,盖赵髙作爰歴,教学▯书时,狱吏书体盖用此,故从俗呼为爰书也。以此父使之书狱,谓案牍耳,非律令也】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师古曰:姓赵】尝系长安,汤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寗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师古曰:大府,丞相府也。无害,言其最胜也。觧在萧何传】调茂陵尉【师古曰:调,选也,选以为此官也。调音徒钓反】治方中【孟康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蘓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或言斥土。如淳曰:汉注陵方中用地一顷,深十二丈。师古曰:蘓说非也,古谓掘地为阬曰方,今荆楚俗土功筑作筭程课者,犹以方计之,非谓避讳也】武安侯为丞相【师古曰:田蚡】徴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蘓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两人交驩,兄事禹【师古曰:事之如兄】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以御人【师古曰:舞弄其智,制御它人也】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服防曰:干没,射成败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干,失利为没。师古曰:干音干】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师古曰:阳以道义为交,非其中心,故云浮也】是时上方乡文学【师古曰:乡读曰向】汤决大狱,欲傅古义【师古曰:傅读曰附】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李竒曰:亭亦平也。师古曰:亭,均也,调也。言平均疑法及为谳疑奏之。○宋祁曰:浙本疑字下有事字】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法廷尉挈令【韦昭曰:在板挈也。师古曰:着谓明书之也,挈狱讼之要也,书于谳法挈令以为后式也。
译《张汤传》第二十九。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担任长安丞,外出时让年幼的张汤看守住宅(师古说:称为‘儿’,是说他还年幼)。父亲回来,发现丢失了肉,生气地鞭打张汤。张汤挖地熏烤,找出了老鼠和剩余的肉,便弹劾老鼠,拘捕拷问,制作爰书,审讯穷究,定罪上报(师古说:传是传讯拘捕,如今的追捕到案;爰是交换,用文书替代口供;讯是审问,鞫是穷究;论报是上报定罪并得到批复;讯音信)。又把老鼠和肉一起取来,案情完备后,在堂下把老鼠肢解示众(师古说:具是完成治狱文书,确定罪名后把老鼠肢解)。○宋祁说:“颜师古解释‘具狱’,似乎没有领会原意;这里直是说‘完成案卷’罢了。在《于定国传》和《杜延年传》中,已经解释过‘缓延年是他的儿子’。”他的父亲见到他,把他的文章辞藻看作老练的狱吏所写,大为惊异,于是让他撰写狱案文书。【如淳说:“判决案件的文书,就是律令。”】○刘奉世说:“传,不是传讯、逮捕的意思。如果是传讯、逮捕,就不应先说‘掠治’。所谓‘传’,是传录囚犯的供辞;所谓‘爰书’,大概是赵高创制爰历、教人使用隶书时,狱吏所采用的书写体,因此世俗便称它为爰书。这里说他的父亲让他‘书狱’,指的是书写案牍,并不是书写律令。”他的父亲死后,汤任长安的官吏。周阳侯任诸卿时,【师古说:“周阳侯姓赵。”】曾被关押在长安,汤竭尽全力侍奉他。周阳侯获释封侯后,非常器重汤,并同汤交往,带他遍见贵人。汤在内史府供职时,任宁成为属官;宁成认为汤办事没有过失,便向大府称说他的才能。【师古说:“大府是丞相府;‘无害’是说他最为优秀。详见《萧何传》。】于是调任茂陵县尉。【师古说:“调,是选任;即选任他担任这个官职。”】负责修治方中。【孟康说:“方中,是陵墓上取土、修筑方形工程的地方,汤主管修治。”苏林说:“天子即位后预先修建陵墓,为避讳所以称为方中;也有人称为斥土。”如淳说:“《汉注》说,陵墓方中占地一顷,深十二丈。”师古说:“苏林的说法不对。古人称挖地形成坑为方。如今荆楚一带,凡修筑土工、计算工程进度,仍以‘方’计数,并不是为了避讳。”】武安侯任丞相时,【师古说:“武安侯就是田蚡。”】征召汤任史官,推荐并补任他为侍御史。汤审理陈皇后巫蛊案件,深入追究,最终查出她的党羽;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他为太中大夫。汤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务求使用严酷的文辞来拘束奉行职守的官吏。【苏林说:“就是对守职的官吏苛刻严酷。”】不久赵禹升任少府,汤任廷尉。两人关系亲密,汤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师古说:“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赵禹一心奉公,因而孤立;汤却卖弄才智来驾驭别人。【师古说:“就是施展、玩弄自己的才智以控制他人。”】汤起初任小吏时,曾以投机牟利为生,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一类人私下交往。【服虔说:“干没,是以射取成败来牟利。”如淳说:“预先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获利叫干,失利叫没。”师古说:“干,音干。”】等到列身九卿,便收罗接纳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与他们相合,表面上却假装以道义同他们交往。【师古说:“表面上以道义同人交往,内心并不如此,所以说是虚浮的交往。”】当时皇上正向往儒学,【师古说:“乡,读作向。”】汤审理重大案件时想附会古代经义,【师古说:“傅,读作附。”】于是请博士弟子研习《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议、裁定疑难法律,并上奏审理疑案。【李奇说:“亭,也是平的意思。”师古说:“亭,是均平、调节。就是说均平疑难的法律,然后审理疑案并上奏。”】○宋祁说:“浙本在‘疑’字下面有‘事’字。”每次上奏,汤都先替皇上分别说明事情的根源;凡是皇上认为正确的,便接受并施行,还把它写入审理疑案的法律条文中,使廷尉府据以执行。【韦昭说:“写在版牍上。”师古说:“着,是明确写出;挈,是诉讼案件的要领。把它写入审理疑案的法律条文,作为以后遵循的格式。挈,音口计反。”】这样便显扬了皇上的英明,说明这些并非臣下和有关官署的主意,而是天子的意思。若上奏事情当即受到责备,汤便折损自己、俯首谢罪,【苏林说:“深深地自我挫抑、按抑。”师古说:“如果皇上有所责备,就屈身认错。”】顺着皇上所倾向、所便利的意思说话。【师古说:“是说按照天子责备汤的意旨来说明事情的头绪。乡,读作向。”】凡是符合皇上意向的,汤一定引述正监、属官和史官中贤能者的话说:“本来就是这些臣下替我这样议论的。”【师古说:“就是按照皇上的意思来说。”】皇上责备臣下,臣下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苏林说:“因为没有采用属官们的意见,所以获罪至此。”】○刘敞说:“‘皇上责备臣下’这五字是衍文,这里是妄加断句。”罪过通常也就获得赦免。【臣瓒说:“是说常常得到宽赦。”】有时上奏事情,皇上认为很好,便说:“这份奏疏不是汤明白怎样写出来的,而是某位正监或属官、史官写的。”【师古说:“‘间’是说不是在朝廷当面上奏的时候。”】他想要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优点、替人解除过失,就是这样。凡是他所审理的案件,若正合皇上想要加罪的意思,便把罪过归给那些执法严酷、文法深刻的监吏;若正合皇上想要释放的意思,便把功劳归给那些执法宽缓平允的监吏。【 ○刘攽说:“‘吏’都应当作‘史’。”凡是他审理的案件,只要涉及豪强,汤就施展文法,巧妙地诬陷、诋毁他们。【师古说:“诋,是诬陷;音丁礼反。”】至于贫困衰弱的下等户民,即使按照律文书写案情、依法应当定罪,汤有时也会在口头上说明情况,请皇上裁察。于是皇上往往依据汤所说的话,释放了这些人的罪责。【李奇说:“汤预先在皇上面前口头说明,想让皇上从轻处理,所以他们都得到赦免。”如淳说:“汤已经按照文书审查,依法应当判下等户民有罪,却先以口头为他们解释;皇上依据汤的话随即裁察,减轻他们的罪。”师古说:“李奇、如淳的说法都不对。这里是说,下等户民贫弱,汤想要帮助他们,虽然已经按照法律条文写入奏疏,却又在口头上奏明:即使依律文应当使这些人获罪,也请皇上裁察。这是为了替这些人求取恩赦。于是皇上听到汤的话,往往便释放这些人的罪责,并不是在奏疏上呈以前预先口头说明。”】(宋祁说:注文“希”字下面应当增补“幸”字。)汤做到高官以后,内在品行修养却不高,和宾客往来,常在故旧的子弟中任用官吏;对于贫困的兄弟,调护周济尤其优厚(师古说:“调和”是使他们得到适当安置;“防”是保护、帮助的意思)。他拜访请托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师古说:“造”是前往拜访,“请”是谒见问候;“造”音七到反)。因此,汤虽然文法深刻、内心猜忌,不能做到专一公正,却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许多刻薄的官吏都被他当作爪牙任用,依附于通晓经学的人。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件时,他都追查根本、穷究到底。皇帝想释放严助、伍被,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反叛的人,严助又是皇帝亲近宠幸、出入宫禁的腹心大臣,竟然私下同诸侯交往;像这样的人如果不诛杀,以后就无法治理。”皇帝准许按照汤的奏议论罪(师古说:是说皇帝认可汤的奏议并据此定罪)。他在审理案件时,巧妙排挤大臣,把这类事情都自认为功劳。由于这个原因,他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师古说:“繇”与“由”相同),升任御史大夫。适逢浑邪等人投降汉朝,汉朝大规模发兵攻打匈奴;山东地区又发生水灾、旱灾,贫民流离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师古说:“卬”音牛向反)。县官府库空虚,汤迎合皇帝的意旨,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并把天下的盐铁经营权收归官府(师古说:“笼”是罗织、包揽其事,使利益都进入官府)。他排斥富商大贾,推行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又舞弄文法,巧加诬陷,以此助成法令(师古说:“辅”是辅助,这里说用巧加诬陷来助成法令,指其做法并不公平)。汤每次在朝廷奏报政事,谈到国家财政,常常说到天黑(师古说:“旰”是晚的意思,议论事情太多,以至于到了日暮;“旰”音干)。刘攽说:“‘日旰’应当归入下一句。”天子顾不上吃饭,丞相只是占着职位而已。天下的事情都由张汤裁决,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纷纷骚动;朝廷所兴办的事情还没有取得利益,奸吏又一并侵夺百姓财物。师古说:“‘并’就是‘且’。” 刘奉世说:“‘并’音步浪反,意思是依傍、牵连而做奸邪之事。”于是严厉地依法惩治张汤,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都指斥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到他的住所探视;他受到的尊贵竟到了这种程度。
挈音口计反】▯主之明【师古曰:言此自天子之意,非由臣下有司】奏事即谴汤摧谢【苏林曰:深自挫按也。师古曰:若上有责,即摧折而谢也】乡上意所便【师古曰:谓如天子责汤之指而言其端也,乡读曰向】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此【师古曰:如上之意】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蘓林曰:坐不用诸掾语,故至于此。○刘敞曰:上责臣,此衍字耳,妄断之】罪常释【臣瓒曰:谓常见原也】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师古曰:间谓非当朝奏者】其欲荐吏,▯人之善,觧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辠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刘攽曰:吏皆当作史】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师古曰:诋,诬也,音丁礼反】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徃徃释汤所言【李竒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故皆见原释也。如淳曰:虽文书按察致下户之罪,汤以先口觧之矣,上以汤言輙裁察之,轻其罪也。师古曰:李如二说皆非也,此言下戸羸弱汤欲佐助,虽具文奏之,而又口奏言,虽律令之文合致此罪,听上裁察,盖为此人希恩宥也。于是上得汤言,徃徃释其人辠,非未奏之前口豫言也。○宋祁曰:注文希字下当添幸字】汤至于大吏,内行脩交通賔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防之尤厚【师古曰:调和适之,令得其所也。防谓保佑也】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师古曰:造,至诣也。请,谒问也。造音七到反】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造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师古曰:可汤所奏而论决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师古曰:繇读与由同】迁御史大夫。防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匃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师古曰:卬音牛向反】县官空虚,汤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师古曰:笼,罗其事,皆令利入官】排富商大贾,出告緍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师古曰:辅助也,以巧诋助法,言不公平也】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师古曰:旰,晚也。论事既多,至于日晚。旰音干。○刘攽曰:日旰当属下句】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师古曰:但充其位而已,无所造设也】天下事皆决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师古曰:并且也。○刘奉世曰:并音歩浪反,旁缘为奸也】于是痛绳以辠,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
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宋祁曰:南本、浙本其字下并有病字】匈奴求和亲,羣臣议前【师古曰:于上前议也】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师古曰:言难可屡动】髙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髙后时,天下安乐。及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师古曰:萧然犹骚然扰动之貌】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徃来东宫间【师古曰:谓谘谋于太后也】天下寒心数月【师古曰:惧于兵难也】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师古曰:讫景帝之身更不议征伐之事】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诈忠【○宋祁曰:浙本此句诈字上有为字】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师古曰:博士之官,故呼为生也】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师古曰:鄣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为城,因置吏士而为鄣蔽以捍防也。鄣音之向反】山自度辩穷且下吏【师古曰:度计也,见诘自辩而辞穷当下吏也】曰:「能。」廼遣山乗鄣【师古曰:乗登也,登而守之】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羣臣震詟【师古曰:震动也,詟失气也。詟音之渉反】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师古曰:操谓所执持之志行也。操音千到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师古曰:为小吏之时,与田甲为钱财之交】及为大吏,而甲所责汤行义,有烈士之风。汤为御史大夫七歳,败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服防曰:荐借也,文与汤故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借已在内台中文书,有可用伤汤者,因防致之,不能为汤作道地。蘓林曰:荐仍也。师古曰:荐数义同。蘓说是也。数数在中,其有文书事可用伤汤者,不为作道地】。也荐音在见反,数音所角反。大雅云:“汉之诗曰:饥馑荐臻。”字亦如此。○刘奉世曰:荐数犹言简阅。数音色主反,荐如字。其训举计数从中文事也。太史公作“悉数”从中文书,盖其时文尽阅数从中所下文书,或受诏如此。其间事有可以伤汤者,文以前隙,亦不能与之为地,然文似本无意造事中之也】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奸事【师古曰:飞变犹言急变也。○刘奉世曰:飞变谓如飞语无姓名上变者,故上问从迹安起,而汤云殆文故人也】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
译宋祁说:“南本、浙本在‘其’字下面都有一个‘病’字。”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皇帝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他有什么好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可以轻易多次动用。高帝想要攻打匈奴,被困在平城,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安乐;到了文帝想要对付匈奴,北方边境骚动不安,深受战争之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东宫之间,向太后咨询谋划,天下人都因害怕兵乱而寒心了几个月。吴、楚平定以后,直到景帝一生结束,他再也没有谈论用兵。如今天下富足充实,而现在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使中原空虚,边境极度困苦。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儒生的无知之论。”狄山说:“臣本来就是愚蠢而忠诚的人;如果是御史大夫张汤,那就是虚伪的忠诚。张汤治理淮南、江都时,援引深文苛法,严厉诋毁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使藩臣不能自安。臣本来就知道张汤的忠诚是虚伪的。” 宋祁说:“浙本在这一句‘诈’字上面有‘为’字。”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守一个郡,能够不让敌虏进入抢掠吗?”师古说:“博士这一官职,所以称他为‘生’。”狄山说:“不能。”皇上说:“让你居守一个县呢?”狄山说:“不能。”皇上又说:“让你居守一处障塞之间呢?”师古说:“‘鄣’是边塞上重要险要的地方,另筑城池,设置官吏和士兵,作为屏障防守。‘鄣’音之向反。”狄山估量自己理屈词穷,而且将要被交给执法官吏,于是说:“能。”皇上便派狄山登上障塞防守。一个多月后,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动恐惧。师古说:“‘震’是震动,‘詟’是丧失气势。‘詟’音之涉反。”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师古说:“‘操’指所坚持的志向和品行,音千到反。”起初张汤做小吏时,曾同田甲有钱财交往;等到张汤做了大官,田甲所责备的事情,张汤都按义理实行,颇有烈士的风范。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河东人李文过去曾与张汤有嫌隙,后来做了御史中丞,便多次从宫中档案文书里寻找能够伤害张汤的材料,却不替张汤设法开脱。服虔说:“‘荐’是借的意思。李文与张汤过去有嫌隙,后来做御史中丞,便借内台中文书中有可以伤害张汤的材料,乘机罗织,不能替张汤安排脱罪的道路。苏林说:‘荐’是仍的意思。师古说:‘荐数’的意义相同,苏林的解释是对的。‘数从中’是说多次在宫中文书中,凡有可以伤害张汤的事情,李文都不替他设法开脱。‘荐’音在见反,‘数’音所角反。《大雅·云汉》说‘饥馑荐臻’,字也是这样。” 刘奉世说:“‘荐数’就像说‘简阅数’,‘数’音色主反;‘荐’按本字读。它的意思是举出、计算那些从宫中发出的文书。司马迁写作‘悉数从中文书’,大概是当时把宫中文书全部查阅计算;从宫中下发的文书中,有些事情可以伤害张汤,李文因过去的嫌隙,也不能替他设法开脱。不过李文本来似乎没有故意制造事端来陷害他。”张汤有个宠爱的人,史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便派人上报紧急变故,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师古说:“‘飞变’就是紧急变故。” 刘奉世说:“‘飞变’是指像飞语一样,没有姓名的上变告发,所以皇上问‘追查踪迹是从哪里开始的’,张汤便说‘大概是李文过去的朋友’。”此事交给张汤办理,张汤审理定罪,杀了李文,但心里知道是史鲁谒居替他上报的。皇上问:“变故的踪迹从哪里开始?”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日朋友怨恨他。”师古说:“‘殆’是接近、大概的意思。”史鲁谒居病卧在乡里,张汤亲自去探病,为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控告铁官的事情,张汤总是排斥赵王。赵王想寻找张汤的隐秘罪行。谒居曾经审理赵王,赵王怨恨他,便一同上书告发张汤,说张汤是大臣,而史鲁谒居有病,张汤竟亲自为他按摩脚,怀疑二人共同策划了大奸之事。案件交给廷尉办理。谒居病死,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拘押在导官。苏林说:“《汉仪注》说,狱官有二十六处,并没有导官。”师古说:“苏林的说法不对。‘导’是选择的意思,因为导官主管选择米,所以叫导官。此事见《百官表》。当时或许因为各狱都已满员,暂时把他寄押在这个官署,并非本来所属的监狱。” 宋祁说:“注文‘狱官无导’,景祐本作‘导官无狱’。”张汤也审理其他囚犯。导官见到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表面上装作没有看见。师古说:“‘省’是察看的意思。”谒居的弟弟不知道这件事,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谒居谋划共同发动变乱、陷害李文。此事交给减宣。减宣过去与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便追究审查全部案情,但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园,盗走埋葬的钱币。丞相青翟早朝时与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师古说:“这是将要入朝时所作的约定。”到了皇帝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时巡视园陵,应当谢罪,自己与这件事无关,便不谢罪。师古说:“‘行’音下更反;‘与’读作‘预’。‘无与’就是不干预、不涉及此事。”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审查这件事。张汤想把相关文书送给丞相,使丞相因明知而故意放纵来获罪。丞相为此忧虑。三位长史都憎恨张汤,想陷害他。师古说:“《百官表》说丞相有两名长史;这里说三名,大概是把代理长史也算在内,并非正式员额。”起初,长史朱买臣一向怨恨张汤;事情载在他的传记中。王朝是齐人,凭借方术做到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短长之术。应劭说:“短长之术兴起于战国,所谓长短,是用隐晦乖谬的话互相激怒。张晏说:‘这是苏秦、张仪的谋略:促使对方采取短策,自己采取长策。《战国策》称为短长术。’”边通性情刚强暴躁,官至济南相,所以过去都位居张汤之上。师古说:“这是说他们过去地位在张汤之上。”后来他们失去官职,做代理长史,对张汤卑躬屈膝。师古说:“指拜伏。”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务,知道这三位长史过去尊贵,常常欺凌折辱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说:“起初张汤约定同您谢罪,后来却出卖了您;如今还想以宗庙之事弹劾您,这是想取代您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于是派官吏逮捕审问张汤身边的佐证田信等人。李奇说:“‘左’是佐证。”师古说:“所谓‘左’,是说除了罪犯本人外,还要带来他的身边人审问。”他们说:“张汤将要替田信等人上奏请罪。”田信总能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并同张汤分利。以及其他奸邪事情,案情供词也颇有传闻。师古说:“是传到皇帝耳中。”皇上问张汤:“我所做的事情,商人总能知道,还更加囤积那些货物。这类事情似乎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师古说:“‘类’是类似的意思。”张汤不谢罪,又假装惊讶说:“本来就应该有减宣。”减宣也上奏谒居的事情,皇上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皇帝。宋祁说:“南本在‘今’字下面有‘之’字。”皇上派八批使者逐条记录、责问张汤。苏林说:“‘簿’音同主簿的‘簿’,就是把全部事情逐条责问。”师古说:“按照文书次序,一件件责问他。”张汤把自己的情况全部说明,否认这些事情,不肯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后责备张汤说:
上问变事从迹安起【师古曰:从读曰踪】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师古曰:殆,近也】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徃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隂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蘓林曰:汉仪注狱二十六所,狱官无导也。师古曰:蘓说非也,导择也,以主择米,故曰导官,事见百官表。时或以诸狱皆满,故权寄在此署系之,非本狱所也。○宋祁曰:注文狱官无导,景祐本作导官无狱】汤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隂为之而阳不省【师古曰:省,视也】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如淳曰:瘗,埋也。埋钱于园陵以送死也】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师古曰:将入朝之时为此要约】至前【师古曰:至天子之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师古曰:行音下更反,与读曰豫,无与谓不干其事也】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也】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师古曰:百官表,丞相有两长史,今此云三者,盖以守者非正贠也】始,长史朱买臣素怨汤,语在其传。王朝齐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短长【应劭曰:短长术兴于六国时,长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也。张晏曰:蘓秦张仪之谋,趣彼为短,归此为长,战国策名短长术也】刚暴人也,官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师古曰:言旧在汤上】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师古曰:谓拜伏也】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隂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李竒曰:左证,左也。师古曰:谓之左者,言除罪人正身之外,又取其左右者考问也】曰:「汤且欲为请,奏信輙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服防曰:居谓储也】及他奸事,事辞颇闻【师古曰:闻于天子也】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輙知益居其物【师古曰:益多也】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师古曰:类似也】汤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事。」上以汤懐诈面欺【师古曰:对面欺诬也】使使八辈簿责汤【蘓林曰:簿音主簿之簿,簿悉责也。师古曰:以文簿次第一一责之】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师古曰:让亦责也】君何不知分也【师古曰:分音扶问反】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师古曰:几音居起反】今人言君皆有状【○宋祁曰:南本今字下有之字】天子重致君狱【师古曰:重犹难也】欲令君自为计【师古曰:言引决也】何多以对为【师古曰:言何用多对】汤廼为书谢曰:「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三公【○宋祁曰:越本作致位三公】无以塞责【师古曰:塞当也】然谋陷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译“您为什么不懂得自己的处境呢?您所审治而夷灭的有多少人了?如今人们谈论您,都说您有罪状。师古说:‘几’音居起反。” 宋祁说:“南本在‘今’字下面有‘之’字。”天子很不愿意把您的案件办到底,想让您自己作个了断。您为什么还要多加辩解呢?”师古说:“意思是为什么还要多作答辩。”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张汤没有尺寸之功,从刀笔小吏起家,陛下却荣幸地让我位至三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担当这份责任的。”师古说:“‘塞’是充当、担当的意思。”可是,图谋陷害张汤的是三位长史。张汤于是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估值不过五百金,全是他所得的俸禄和赏赐。师古说:“‘奉’音扶用反。”没有其他多余财产。师古说:“‘赢’是余剩的意思。”张汤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却因受到恶言诋毁而死。”师古说:“‘被’是加上的意思,音皮义反。”为什么还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载尸,有棺而没有椁。皇上听说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位长史全部按罪诛杀。丞相青翟自杀。皇上释放田信,后来又追念张汤,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张安世,字子孺,年少时因父亲的任用而做了郎官,凭借善于书写供职于尚书。师古说:“在尚书机构中供职;‘给’是供职的意思。”他在职务上精力充沛,休假从未外出。皇上巡幸河东时,曾丢失三箧书,诏问群臣,没有人能知道,只有张安世记得。师古说:“‘识’是记忆,音式志反。”他详细写出那些事情,后来寻找到书籍,拿来相互校对,一点没有遗漏。皇上惊异于他的才干,提拔为尚书令,升任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因为张安世品行厚重,霍光亲近而器重他。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参与燕王和盖主谋反,被诛杀。霍光因为朝廷中没有旧臣,便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说:“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佐政务,负责宿卫,严肃恭敬,从不懈怠,已经十三年了,因此都获得安康。亲近亲族、任用贤才,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应当封安世为富平侯。”第二年,昭帝去世,尚未安葬,大将军霍光向太后说明,调张安世任车骑将军,与自己共同征召并拥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淫乱,霍光又与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即位之初,褒奖赏赐大臣,下诏说:“褒扬有德之人,赏赐有功之人,是古今共同的道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负责宿卫,忠诚正直,宣扬德化,彰明恩惠,勤劳国家,恪守职守,秉持正义,使宗庙安定。应当增加封邑一万零六百户。他的功劳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任中郎将、侍中。大将军霍光死后几个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事说:“圣王褒扬有德之人来安抚各方,显扬有功之人来劝勉百官,因此朝廷尊贵荣耀,天下都向往其风气。国家承继祖宗的事业,制定制度来约束诸侯;如今大将军去世,应当宣扬他的盛德,以示天下,彰显功臣,以充实藩国,不要让大位空缺,以免引起争夺权力。这是安定社稷、断绝祸乱尚未萌发之时的办法。车骑将军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信谨慎厚重,勤劳政事,早晚不懈,是国家的重臣。应当提高他的职位,让他担任大将军,不再兼领光禄勋事务,使他能够专心思虑天下,考察得失。安世的儿子延寿,厚重稳妥,可以任光禄勋,掌管宿卫。”皇上也正想任用他。张安世听到了皇上的意旨,害怕不敢接受,便请求找空闲时间进见。他摘下帽子叩头说:“我是老臣,冒昧听到这样的议论;事情还没有施行就急忙谈论,所以说在事情之前;如果不说出实情,心意就无法表达。实在是我自己估量,不足以居于大位,继任大将军。只希望天子裁量,怜悯我,以保全老臣的性命。”师古说:“‘财’通‘裁’。”皇上笑着说:“您说得太谦虚了。连您都不能担任,还有谁可以呢?”师古说:“意思是如果您都不能担任,那还能有谁呢?”张安世再三推辞,仍不能改变皇上的决定。几天后,终于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几个月后,免去车骑将军,驻军改归卫将军统领;两宫卫尉、城门校尉和北军的兵力都归他管辖。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任右将军,皇上也任霍禹为大司马,免去他的右将军和驻军职务,只用虚名加以尊崇,实际上夺去了他的军队。过了一年多,霍禹谋反,宗族被夷灭。张安世一向小心谨慎、畏惧祸患,内心已经忧虑。师古说:“‘忌’是戒惧盈满招祸。”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外亲的媳妇,按罪当受牵连。张安世因消瘦和恐惧显露在脸色上。师古说:“‘形’是显现。”皇上感到奇怪而怜悯他,询问左右,便赦免了张敬来安慰他的心意。张安世更加恐惧。师古说:“‘益’是更加。”他掌管机要事务,凭借谨慎周密而著名,内外没有间隙。师古说:“‘著’是显明,‘间’是隔阂。”每当重大政事已经决定,他就立即称病离开。师古说:“‘移病’是移文自称有病;一说是因病迁居。”听说有诏令,才惊讶地派官吏到丞相府询问。朝廷大臣没有人知道那些事情曾与他商议。师古说:“‘与’读作‘预’。”张安世曾推荐过一个人,那人来向他道谢,张安世非常恼怒,认为举荐贤才、通达能干的人,哪里有私下道谢的道理?于是断绝往来,不再为他通报。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师古曰:奉音扶用反】无它赢【师古曰:赢,余也】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师古曰:被,加也,音皮义反】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进其子安世。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师古曰:于尚书中给事也,给供也】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惟安世识之【师古曰:识,记也,音式志反】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竒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师古曰:笃,厚也】光亲重之。防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羊皆与燕王盖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勲,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勲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寜。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徴立昌邑王。王行滛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襃赏大臣,下诏曰:「夫襃有徳,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勲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徳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戸,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夀彭祖皆中郎将、侍中。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襃有徳以懐万方【师古曰:懐,来也】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师古曰:乡读曰向】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徳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师古曰:填,音竹刄反】毋空大位以塞争权【师古曰:大臣位空则起争夺之权也】所以安社稷,絶未萌也【师古曰:未萌,谓变故未生者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勲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夀重厚,可以为光禄勲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间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逹【师古曰:事未施行而遽言之,故曰先事也】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师古曰:财与裁同】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师古曰:言君尚不可,更谁可也】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歳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师古曰:忌者戒盈满之祸】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师古曰:女孙即今所谓孙女也】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顔色【师古曰:形见也】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慰其意。安世▯恐【师古曰:▯益也】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着,外内无间【师古曰:着,明也;间隙也】毎定大政,已决輙移病出【师古曰:移病谓移书言病也,一曰以病而移居】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师古曰:与读曰豫】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逹能,岂有私谢邪?絶弗复为通【师古曰:有欲谢者皆不通也,一曰告此人而絶之,更不与相见也○宋祁曰:南夲浙本并云「岂有私邪」,谢絶勿复为通】有郎功髙不调【师古曰:调,选也,音徒钓反】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髙,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絶不许。已而郎果迁【师古曰:安世外阳距之,而实令其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师古曰:问已有何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师古曰:较,明貎】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逺权埶如此【师古曰:逺离也,音于万反】为光禄勲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师古曰:反读曰翻】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滛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告署适奴【师古曰:适读曰讁】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懐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歳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徴延寿为左曹太仆。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賔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师古曰:谓腐刑也,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曽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曽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曽孙数有徴怪【师古曰:徴证也】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輙絶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曽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徳侯,置守冢二百家【师古曰:身死追封,故云封冢也】贺有一子蚤死,无子【师古曰:蚤,古早字】子安世小男彭祖【师古曰:言养以为子】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闗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戸数,稍减至三十戸。
译宋祁说:“南本、浙本都作‘岂有私邪谢,绝勿复为通’。”有一名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得到调任。师古说:“‘调’是选调,音徒钓反。”他自己向张安世说明,张安世回答:“您的功劳高,明主知道;臣下办理职事,怎么能论长短而自己说出来呢?”于是断然不答应。不久,这名郎官果然升迁。师古说:“张安世表面拒绝他,实际上却让他升迁。”幕府长史升迁,辞职离去赴任,张安世询问他有什么过失。师古说:“问自己有什么过错。”长史说:“将军是明主的股肱之臣,却没有推荐士人,议论者把这当作讥刺。”张安世说:“明主在上,贤能和不肖分明可见;臣下只需修养自身罢了,我怎么知道士人而去推荐他呢?”他想隐藏自己的踪迹、远离权势,竟到了这种程度。师古说:“‘远’是离开,音于万反。”张安世任光禄勋时,有个郎官醉酒后在殿上小便,主事官要依法处理。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把水浆翻倒了呢?”师古说:“‘反’读作‘翻’。”怎么能因为小过错而把他定成罪人?有个郎官奸污了官婢,官婢的兄长自己来告发。张安世说:“这个奴仆因为愤怒,诬陷污蔑衣冠之人。”于是下令告发者接受责罚。师古说:“‘适’读作‘谪’。”他对隐瞒别人的过失,也大多如此处理。张安世看到父子都尊贵显赫,心中不能自安,便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出任地方属吏。皇上任命延寿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皇上怜悯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延寿任左曹太仆。起初,张安世的哥哥张贺受到卫太子的宠幸。卫太子失败后,宾客都被诛杀;张安世替张贺上书求情,使他只被送入蚕室。师古说:“就是施行腐刑。养蚕需要温暖,早熟,所以设置密室蓄火;新受腐刑的人也有中风的危险,必须进入密室才能保全性命,因此称为蚕室。”后来张贺任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身份被收养在掖庭。张贺内心伤痛卫太子无辜获罪、皇曾孙孤幼,因此对他照看抚养,恩情十分深厚。等皇曾孙长大,张贺教他读书,让他学习《诗经》,并拿家财为他聘娶许妃。皇曾孙多次出现征兆和怪异之事,详情记载在《宣帝纪》中。张贺听说后,便把这些事告诉张安世,并称赞皇曾孙才干美好;张安世总是断绝话头加以制止,认为少主在位,不应称述皇曾孙。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皇上对张安世说:“掖庭令生前称赞我,将军制止他,是对的。”皇上追念张贺的恩德,想封他的坟墓为恩德侯,并设置二百户守墓人。师古说:“人死后追封,所以说封坟。”张贺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儿子。师古说:“‘蚤’是古‘早’字。”张安世把小儿子张彭祖收养为张贺之子。张彭祖年幼时曾与皇上同席研读书籍,皇上指示想封他,先赐爵关内侯。因此张安世极力推辞给张贺追封,又请求减少守墓户数,逐渐减到三十户。皇上说:“我任用你做掖庭令,不是为了将军。”张安世于是停止请求,不敢再说。后来皇上下诏说:“为已故掖庭令张贺设置三十户守墓人,墓地所在的里由朕亲自安排。”师古说:“‘处’是安置,音昌汝反。”墓在斗鸡翁住宅的西面、住宅的南面,那是皇上年轻时曾经游玩的地方。第二年,皇上又下诏说:“朕身份卑微时,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自身,修习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功劳十分盛大。《诗经》说:‘没有说出的话不获得回应,没有施予的德行不受到报答。’”师古说:“这是《大雅·抑》的诗句。”于是封张贺的弟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阳都哀侯。当时张贺有一个孤孙张霸,七岁,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张安世因为父子都封侯、在位者过于显盛,便辞去俸禄。宋祁说:“浙本作‘辞禄不受’。”皇上下诏,把都内另行收藏的张氏没有名目的钱财,数以百万计。文颖说:“都内主管藏钱的官署。”张晏说:“张安世把钱还给官府,官府没有登记。”张安世尊贵至公侯,食邑一万户,但本人穿黑色的厚绸衣。师古说:“‘弋’是黑色,‘绨’是厚绢。”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七百名童仆都各有手工技艺,操持内务,经营产业,从微小处积累,所以能够增长财产。师古说:“‘殖’是生长。”他的财富超过大将军霍光。天子非常尊敬而畏惧大将军霍光,但内心亲近张安世,亲密程度超过霍光。元康四年春,张安世生病,上疏请求归还侯爵、辞职养老。天子答复说:“将军年老又患病,朕非常怜悯。即使不能办理政事、在万里之外挫败敌军,您也是先帝的大臣,明晓治乱,朕有考虑不到的地方,还要多次向您询问。师古说:‘意思是凡朕思虑不到的地方,就向您询问。’您为什么心怀怨恨而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信?师古说:‘感’是怨恨,音胡闇反。”您嫌弃朕忘记旧臣,这不是朕所希望的。苏林说:“本来希望您在这里受到更高的重用。”师古说:“苏林的说法不对。‘薄’是嫌弃的意思,即您以为朕遗忘旧交,所以想离去。”希望将军勉强进食,亲近医药,专心养神,以辅助自然寿命。”张安世又勉强起身处理政事,到秋天去世。天子赠给他印绶,用轻车和披甲武士为他送葬。师古说:“轻车是古代的战车。《续汉书》说,车轮雕饰朱色,车上不设帷幕,不加车盖,配有菑矛、戟、幢和麾,载有弩。介士就是披甲武士。‘菑’是插,‘▯’是装弩的皮箱;‘菑’音侧事反,‘▯’音服。” 宋祁说:“注文中的‘幢也’,别本、浙本都没有‘也’字。”谥号为敬侯,赐墓地在杜陵东面。师古说:“‘茔’是墓地。”将作官挖掘墓穴、填土,修建坟墓和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爵位。
上曰:“吾自为掖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庭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师古曰:处,安也,音昌汝反】居冢西鬬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庭令张贺辅道朕躬【师古曰:道读曰导】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雠无徳不报【师古曰:大雅抑之诗】其封贺弟子侍中闗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諡曰阳都哀侯。时贺有孤孙霸,年七歳,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戸。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宋祁曰:浙本作辞禄不受】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文頴曰:都内主臧官也;张晏曰:安世以还官,官不簿也】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戸,然身衣弋绨【师古曰:弋,黒色也;绨,厚缯也】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纎微,是以能殖其货【师古曰:殖,生也】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密于光焉。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师古曰:言意所不及者,即以问君也】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师古曰:感,恨也,音胡闇反】薄朕忘故【蘓林曰:本望君重于此也;师古曰:蘓说非也,薄犹嫌也,君意嫌朕遗忘故旧而求去也】非所望也,愿将军彊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师古曰:轻车,古之战车;续汉书云:雕朱轮舆,不巾不盖,菑矛防幢也。麾▯弩,介士谓甲士也。菑,挿也;▯,皮箧盛弩也。菑音侧事反;▯音服。○宋祁曰:注文幢也,别本浙本并无也字】諡曰敬侯,赐茔杜东【师古曰:茔,▯地也】将作穿复土起▯祠堂,子延夀嗣。延夀巳歴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歳千余万。延夀自以身无功徳,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戸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廼徙封平原,并一国戸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諡曰爱侯。子勃嗣,为散骑谏大夫。元帝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举太官献丞陈汤【蘓林曰:献丞主贡献物也】汤有罪,勃坐削戸二百。防薨,故赐諡曰缪侯【师古曰:以其所举不得人故加恶諡缪者妄也】后汤立功西域,世以勃为知人。子临嗣,临亦谦俭,每登阁殿,常叹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师古曰:桑,桑宏羊也;霍,霍禹也。言以骄奢致祸也】且死分施宗族故旧【师古曰:言将死之时多以财分施也】薄葬不起坟。
译张延寿已经历任九卿之职,继承侯爵后,侯国在陈留,另有封邑在魏郡,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延寿自认为自身没有功德,凭什么能够长久承受先人这样大的封国,便多次上书请求辞让,减少封户和封邑;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口头陈述至诚之意。天子认为他有谦让之德,于是改封他到平原,合并为一个侯国,户口仍按原数,租税却减半。死后谥号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任散骑谏大夫。元帝刚即位时,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太官献丞陈汤。苏林说:“献丞是主管进献物品的官。”陈汤获罪,张勃因举荐失当而被削减二百户。适逢去世,旧谥号赐为缪侯。师古说:“因为他所举荐的人不合适,所以加恶谥;‘缪’是虚妄的意思。”后来陈汤在西域立功,世人便认为张勃知人善任。儿子张临继承爵位。张临也谦逊节俭,每次登上楼阁宫殿,常常感叹说:“桑弘羊、霍禹给我的警戒,难道还不够深厚吗?”师古说:“桑是桑弘羊,霍是霍禹,意思是他们因骄奢而招致祸患。”将死时,他把财物分送给宗族和旧交。师古说:“意思是将死时把许多财产分送出去。”实行薄葬,不修坟墓。张临还娶敬武公主为妻。文颖说:“她是成帝的姐姐。”臣瓒说:“敬武公主是元帝的姐姐。”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薛宣传说,公主发怒说:‘嫂子为什么娶妹妹,杀了她。’既然称元后为嫂子,那么她就是元帝的妹妹。”张临去世,儿子张放继承爵位。鸿嘉年间,皇上想遵循武帝旧例,同近臣游宴。张放因为是公主之子,聪明敏捷而得到宠幸。张放娶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皇上为张放供应陈设。师古说:“‘供’音居用反,‘张’音竹亮反。”赐给他上等宅第,充置皇帝乘舆所用的服饰,号称是天子替他娶妻。皇后嫁女时,宫中大官和皇后私官一同供给他的宅第。服虔说:“私官是皇后的官署。”两宫使者的车马冠盖往来不断,赏赐多达千万。张放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宫驻军,设置幕府,仪制待遇等同将军,并且与皇上同寝同起,宠爱特别优厚。他常跟随皇上微服出游,向北到甘泉,向南到长杨、五莋。师古说:“‘莋’同‘柞’。”在长安城中斗鸡赛马,持续了好几年。这时皇上的各位舅舅都嫉恨张放的宠幸,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皇上年纪尚轻,行动又不节制,便把过错归到张放身上。师古说:“就是把罪过归给张放。”当时屡次出现灾异,议论者把罪过归到张放等人身上。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靡,没有节制。此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家逐一查捕有名的罪犯。刘德说:“指奉诏捕捉有姓名的罪人。”当时张放正被奴仆跟随,关门设置兵弩,向官吏射击,拒绝让使者进入。他们知道男子李游君想献女子给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取而未能得到,便派奴仆康等人到李游君家中,盗贼使三人受伤。又因为县官的事情怨恨乐府游徼莽,便派大奴骏等四十多人结党,携带兵弩,在白天闯入乐府,攻打射击官署,捆绑长吏的子弟,砍坏器物,宫中人全都奔逃躲藏。师古说:“‘犇’是古‘奔’字。”游徼莽自己剃去头发、戴上铁钳,穿赭色囚衣;守令史调等人也都赤脚叩头向张放谢罪,张放才停止。张放的奴仆、随从及亲属都倚仗权势施暴,甚至索求官吏的妻子,得不到就杀死她的丈夫;有时因怨恨一个人,便擅自杀害他的亲属,然后逃入张放的宅第。事情不能如愿时,也得不到宠幸,却不受治罪。张放行为轻薄,接连犯下大恶,造成阴阳失调的灾祸;作为臣子不忠,他是首要罪人。师古说:“不忠的罪责,张放是首犯。”虽然罪名已经显露,但他此前蒙受恩宠,骄纵放逸,违背常理,与背叛无异。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应让他继续担任宿卫、留在职位上。臣请求免去张放官职,让他回到封国,以消除众多邪恶的萌芽,满足海内人心。师古说:“‘萌’是开始生长;‘厌’是满足,音一艳反。”皇上不得已,降职张放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他入朝任侍中。太后以张放的事情进言,皇上便调出张放任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师古说:“‘比’是连续、频繁。”所以张放很久没有回来,但皇上慰劳问候他的玺书不断。一年多后,征召张放回京,让他回家探视患病的母亲公主。几个月后公主病愈,又调出张放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宠爱张放,但上面迫于太后,下面又要采用大臣的意见,所以常常流着眼泪送他离开。后来又征召张放任侍中、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一年多后,丞相翟方进再次弹劾张放,皇上不得已免去他的官职,赐钱五百万,遣送他回封国。几个月后成帝去世,张放思念悲慕,哭泣而死。起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和霍光的儿子霍禹都任中郎将,领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来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询问张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张千秋口头回答军事问题,在地上画成地图,没有一点遗忘。霍光又问霍禹,霍禹不能记住,只说都有文书。霍光因此认为张千秋贤能,认为霍禹没有才能,叹息说:“霍氏世代衰落,张氏兴盛了。”等到霍禹被诛灭以后,张安世的子孙相继在宣帝、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的,共有十多人。功臣世家中,只有金氏、张氏亲近而受宠显贵,地位可以同外戚相比。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恭敬节俭,自我修养,熟悉汉家的制度和旧事,有敬侯张安世的遗风。王莽时期没有失去爵位,建武年间历任官职至大司空,又改封富平的别乡为武始侯。张汤本来居住在杜陵,张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时期,总是随着所侍奉的皇帝迁居到其陵邑。服虔说:“随所侍奉的皇帝迁居其陵邑。”一共迁徙三次,后来又回到杜陵。赞说:冯商称张汤的祖先与留侯同出一祖,而司马迁没有记载,所以暂缺不论。师古说:“班固《艺文志目录》说,冯商是长安人,成帝时因善于撰写文章,在金马门待诏,奉诏续写《太史公书》十多篇。刘歆《七略》说,冯商是阳陵人,研究《易经》,师从五鹿充宗,善于写文章,博学强记,和孟柳一起待诏,颇为《史记》编写列传,尚未完成便因病去世。”汉兴以来,封侯的人有数百人,能够保全国家、保持宠幸的,没有一个像富平侯这样。张汤虽然残酷严厉,直到自身获罪,但他推举贤能、宣扬善行,本来应当有后代。张安世践行正道,满而不溢;张贺暗中积德,也对张氏后代有所帮助吧。《前汉书》第五十九卷。《前汉书》第五十九卷考证。《张汤传》:张汤挖掘烟熏处,得到一只老鼠。注:‘掘熏’,《史记》作‘掘窟’。‘周阳侯为诸卿时’注文:师古说,姓赵。臣召南按:师古的注文错了。《恩泽侯表》中本来有周阳侯赵兼,他因是淮南王的舅舅而受封,但在孝文帝六年就因犯罪被免爵。这一周阳侯就是田蚡的弟弟田胜,孝武帝初年因是皇太后的弟弟而受封,徐广注《史记》也是这样。下文说武安侯任丞相后征召张汤为史官,由此可知张汤是因田氏而得到进身。说周阳侯姓赵,难道不是错误吗?升任御史大夫。《通鉴考异》说:《百官公卿表》记载,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汤任御史大夫;《史记·将相名臣表》记载元狩二年张汤任御史大夫。考察李蔡已经升迁,那么张汤就应当补任他的空缺,《史记》表的记载是对的。《张安世传》说:没有儿子,张安世把小儿子张彭祖作为儿子。顾炎武说:这是说张贺没有在世的儿子,于是把张安世的小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张贺早死的儿子另有一个儿子,就是下文所说的孤孙张霸;不能说张贺没有儿子。《前汉书》第五十九卷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第六十卷。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
临尚敬武公主【文頴曰:成帝姊也;臣瓒曰:敬武公主是元帝姊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薛宣传云:主怒曰:「嫂何以取妹杀之」,既谓元后为嫂,是则元帝妹也】薨,子放嗣。鸿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师古曰:供音居用反;张音竹亮反】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服防曰:私官,皇后之官也】两宫使者冠盖不絶,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絶,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师古曰:莋与柞同】鬬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师古曰:以放为罪过】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师古曰:薛宣、翟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滛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贼【刘徳曰:谓诏捕罪人有名者也】时放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强求不得【孟康曰:音监,监主乐人也,姓景名武】使奴康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莽【师古曰:乐府之游徼名莽】而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羣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犇走伏匿【师古曰:犇,古奔字】莽自髠钳,衣赭衣,及守令史调等皆徒跣叩头谢放,放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輙亡入放第,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隂阳之咎,为臣不忠首【师古曰:不忠之罪,放为首】罪名虽显,前▯恩骄逸悖理【师古曰:悖,乖也,音布内反】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师古曰:萌,始生者也,厌,满也,音一艳反】上不得巳【师古曰:已,止也】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徴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师古曰:比,频也】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絶,居歳余,徴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徴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歳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巳,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撃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鬬方略,山川形埶,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
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及禹诛灭,而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放子纯嗣侯,恭俭自修,明习汉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遗风。王莽时不失爵,建武中歴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张汤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輙随陵【服防曰:随所事帝,徙处其陵也】凡三徙,复还杜陵。赞曰: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如淳曰:班固目録,冯商,长安人,成帝时以能属书待诏金马门,受诏续太史公书十余篇。师古曰:刘歆七略云,商,阳陵人,治易,事五鹿充宗,能属文,博通强记,与孟、栁俱待诏,颇序列传,未卒,防病死】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者也。汤虽酷烈,及身▯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履道,满而不溢,贺之隂徳,亦有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