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四十九考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四十九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师古曰:堵音者。索隠堵,韦昭音褚,又音如字,地名,属南阳】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苏林曰:雇钱若出谷也。如淳曰:汉注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师古曰:如説是也】事文帝十年,不得调【师古曰:调,选也,音徒钓反。○宋祁曰:百官公卿表云,孝文三年中郎将张释之为廷尉,此传云文帝十年不得调,恐必有误也】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师古曰:遂,犹逹。○宋祁曰:逹字下当添也字】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髙论【师古曰:令其议论依附时事也】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宋祁曰:汉字上当存而字,所以缓其语】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圏【师古曰:圈,飬兽之所也,音求逺反】问上林尉禽兽簿【师古曰:簿,谓簿书也,音歩户反】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师古曰:视其属官皆不能对也】虎圏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师古曰:悉,谓详尽也】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师古曰:观,犹示也。向读曰响,如响应声,言其疾也】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頼【张晏曰:材无可恃也】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防给哉【晋灼曰:喋音牒】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其敝徒文具,亡恻隠之实【师古曰:文具,谓具文而已】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师古曰:陵夷,穨替也,解在成纪】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向。举错不可不察也【师古曰:向读曰响,错音干,故反】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就车召释之骖乗,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师古曰:行问,且行且问也】具以质言【如淳曰:质,诚也】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如淳曰:宫衞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
译《张冯汲郑传》第二十。张释之,字季,南阳郡堵阳县人。他与哥哥张仲共同居住,凭借家产担任骑郎。【苏林说:这是出钱或出谷雇用的意思。如淳说:汉代注释称,家资五百万钱可以担任常侍郎。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对的。】他侍奉文帝十年,却一直没有得到调任。【师古说:“调”是选用、调动的意思,读音同“徒钓”的反切。○宋祁说:《百官公卿表》说,孝文帝三年,中郎将张释之担任廷尉;本传却说他侍奉文帝十年仍未得到调任,恐怕一定有错误。他没有什么知名度。张释之说:“长期做官已经耗减了哥哥张仲的家产,事业也不能有所发展。”【师古说:“遂”仍是通达、发展之意。】○宋祁说:“达”字下面应当增加“也”字。张释之想辞职回家。中郎将爰盎知道他的贤能,惋惜他离去,于是请求调任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便上前谈论有利于时政的事情。文帝说:“不要高谈阔论,议论不要太高远;要谈论当今可以施行的事情。”【师古说:这是让他说话依附于当时的政事。】于是张释之谈起秦、汉之间的事情,说明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汉朝为什么兴起,以及【 【宋祁说:“汉”字上面本来应有“而”字;“而”字是用来舒缓语气的。】文帝称赞说好,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随从皇帝出行。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关于禽兽的簿册,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环顾左右,竟都不能回答。【师古说:“视”是看他的属官都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皇帝所问的禽兽簿册,十分详尽。【师古说:“悉”是详尽。】他想借此显示自己应答敏捷、口才无穷。【师古说:“观”同“示”,即显示;“向”读作“响”,如同回声应声,形容应答迅速。】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这个尉没有用。”于是下诏任命张释之为啬夫、上林令。张释之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说:“是忠厚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帝又说:“是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时,尚且不能轻易开口,难道应当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只凭伶牙俐齿和敏捷应答吗?【晋灼说:“喋”音为“牒”。】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吏,彼此争着以办事急迫、查察苛细相互夸耀。【师古说:“亟”是急,音居力反。】这种弊病只是徒具文书形式,没有恻隐之心的实际内容。【师古说:“文具”是只有形式而已。】因此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逐渐衰败,终于到了秦二世,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师古说:“陵夷”是衰败,这一解释见《成纪》。】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会随风倒伏,争相逞口舌而没有实际内容。况且下级受上级影响,比回声应声还快;一举一动都不可不慎重考察。【师古说:“向”读作“响”;“错”音千故反。】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张释之登车,皇帝召他同乘,缓缓行进,一边走一边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病。【师古说:“行问”是边走边问。】张释之把真实情况详细地回答了。【如淳说:“质”是真实。】到宫中后,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车入朝,到了司马门却没有下车。【如淳说:《宫卫令》规定,凡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的人都要下车;不遵守命令,罚金四两。】于是张释之追上去阻止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随后弹劾他们在公车门不下车,认为这是不敬,并上奏给薄太后。文帝脱帽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严谨。”薄太后派使者传达诏令,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宫。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非同寻常,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随从皇帝出行,到霸陵时,皇帝居于外侧,俯临厕所旁边。【师古说:“厕”是岸边的侧旁,这一解释见《刘向传》。】当时慎夫人随从皇帝,皇帝指给慎夫人看新丰的道路,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张晏说:慎夫人是邯郸人。如淳说:“走”音奏,是趋往的意思。师古说:“视”读作“示”。】慎夫人于是弹瑟,皇帝亲自依着瑟唱歌。【李奇说:声音和气息依附着瑟声。师古说:依瑟,就是如今所说的以歌声合着曲调;“倚”音于绮反。】皇帝心情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即使把北山的石头做成外椁,用苎麻絮填塞,剖开石缝,在里面涂漆,难道就能使它不可动摇吗?”【师古说:“苎”音竹吕反;“斮”音侧略反。】左右侍从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如果墓中有值得欲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也还会有缝隙;如果墓中没有值得欲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师古说:相关解释都见《刘向传》。】文帝称赞说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张晏说:中渭桥在渭桥的中段。】【刘奉世说:渭水上有不止一座桥,这座在中段,所以称为中渭桥;张晏的说法不对。】有一个人从桥下奔跑经过,皇帝的马车受惊,于是皇帝派骑兵把他抓来,交给廷尉。【师古说:“属”是交付,音之欲反,下面同。】张释之审理并问道:“你是县里的人吗?”【如淳说:是长安县人。】那人说:“听到皇帝出行的禁令,就躲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帝的车驾已经过去了。【师古说:意思是说天子已经经过。】出来后看见车马,便跑了。”张释之上奏,判定此人犯了冲犯皇帝车驾的罪,应罚金。【如淳说:按乙令,禁驾先到而冲犯者罚金四两。师古说:“当”是判处他的罪。】皇帝大怒说:“这个人的行为使我的马受惊了。幸亏我的马性情和顺,假如是别的马,难道不会毁坏伤害我吗?而廷尉竟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师古说:“公”是不偏私。】如今法律规定如此,却再加重处罚,就是使法律失信于民。况且当时皇帝如果立即派人杀了他,事情也就完了。【师古说:意思是刚抓到这个人时,天子立即下令杀掉他,事情便结束。】如今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公平执法的人。一旦让天下人看到法律可以因皇帝而轻重不一,那么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才好呢?【师古说:“安”是哪里;“错”是安置,音千故反。】请陛下明察。”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廷尉判得对。”后来有人盗窃高庙座前的玉环,被官吏捕获。【师古说:“得”是盗环的人被官吏捕获。】文帝大怒,把案子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依法判定,盗窃宗庙中皇帝使用的器物,应当弃市。皇帝大怒说:“这个人无道,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判他灭族,你却只按法律上奏判罪,这不是我共同奉承、承继宗庙的本意。”【师古说:“共”读作“恭”。】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这样规定,已经足够了。况且罪行是同等的……”【如淳说:都是死罪;盗玉环不如盗长陵土那样大逆。】【刘奉世说:这里的“等”应读作等级的“等”,是说各种罪行有轻重差别。】可是判罪应以违逆和顺从为根本。【宋祁说:“基”字上面疑有“本”字。】如今盗窃宗庙器物就灭族,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假设愚民取长陵一捧土,【张晏说:不愿直接说毁坏陵墓,所以用取土作比喻。师古说:“抔”音步侯反,是用手捧取;字从“手”。因为不忍说毁坏陵墓,所以只说取土。如今学者把“抔”读成杯勺的“杯”,不对;杯子不是适合盛土的东西。】【宋祁说:新本“抔”字作“防”。】陛下又将怎样加重他的刑法呢?”文帝把这话告诉太后,太后于是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到张释之持守公正的意见,于是与他结为亲友。【宋祁说:“启”字作“咸”。】张廷尉从此受到天下人的称赞。【师古说:“繇”读同“由”。】
文帝繇是奇释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厠【师古曰:厠,岸之邉侧也,解在刘向传】时愼夫人从,上指视愼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张晏曰:慎夫人,邯郸人也。如淳曰:走音奏趣也。师古曰:视读曰示】使愼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李奇曰:声气依倚瑟也。师古曰:倚瑟即今之以歌合曲也,倚音于绮反】意凄怆悲懐,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师古曰:纻音竹吕反,斮音侧略反】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师古曰:解并在刘向传】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张晏曰:在渭桥中路。○刘奉世曰:渭上有桥非一,此在中故曰中渭桥,张説非也】有一人从桥下走,乗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师古曰:属,委也,音之欲反,次下亦同】释之治问曰:“县人来【如淳曰:长安县人也】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师古曰:言天子已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如淳曰:乙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頼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师古曰:「公谓不私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师古曰:「言初执获此人,天子即令诛之,其事即毕】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师古曰:「安焉也,错置也,音千故反】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师古曰:「得者,盗环之人为吏所捕得也】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师古曰:「法谓常法】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师古曰:「共读曰防】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如淳曰:「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刘奉世曰:「此等读如等级之等,言凡罪之等差】然以逆顺为基【○宋祁曰:「基字上疑有本字】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张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也。」师古曰:「抔音歩侯反,谓手掬之也,其字从手,不忍言毁彻,故止云取土耳。今学者读抔为杯勺之杯,非也,杯非应盛土之物也。」○宋祁云:「新本抔作防】陛下且何以加其法虖?
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啓见释之持议平【○宋祁曰:「啓作咸】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师古曰:「以尝劾帝不下司马门】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师古曰:韤音武伐反】顾谓释之:“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师古曰:结读曰系】既已,人或譲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韤,欲以重之【○宋祁曰:聊使结韤,疑云聊廷使跪结韤,存廷跪二字,乃是详了前语,不可削也】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译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了,【师古说:因为他曾弹劾景帝在司马门不下车。】于是称病想辞官离去,又害怕受到大诛杀。想去见景帝,却不知道景帝会怎样处置他,便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得以进见,并向景帝谢罪,景帝没有怪罪他。王生善于谈论黄老之学,是个处士,曾被召入朝廷。当时公卿都聚集站立,王生是个老人,说:“我的袜子松开了。”【师古说:“韤”音武伐反。】他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好袜子。”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后,有人责怪王生说:“您为什么竟在朝廷上这样侮辱张廷尉?”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己估量最终也不会给张廷尉带来什么益处。廷尉正是天下闻名的重臣,所以我故意让他替我系袜子,是想借此抬高他的声望。” 【宋祁说:“聊使结韤”疑应作“聊廷使跪结韤”。保留“廷”“跪”二字,意思才完整,不能删去。】众公卿听了,都认为王生贤能,也更加敬重张释之。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任淮南相,景帝仍然记得他过去的过失。张释之年老患病而死。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后来因不能迎合当时的人而被免官,终身没有再做官。冯唐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又迁居安陵。冯唐因孝行著名,任郎中署长。【郑氏说:因至孝而闻名。师古说:因孝行得任郎中,又做郎署的长官。“著”音竹助反。】文帝的车驾经过时,问冯唐:“老人家,您从哪里来,为什么还在做郎官?家住在哪里?”【师古说:这是说年纪已经老了,为什么还只是郎官。崔浩认为“自”是从、由的意思,问从哪里来做郎官;这种说法不对。】【刘敞说:考察文帝因冯唐而问及他居住代地时的事情,“何自为郎”正是问他从何处来做郎官,崔浩的说法是对的。索隐说:“过”音戈。】冯唐把实情详细说了。文帝说:“我居住代地时,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很贤能,曾在钜鹿城下作战。我每次吃饭,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皇帝说:“为什么呢?”【师古说:“已”同“耳”。】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做过统率将领的官,善于评价李牧;我的父亲过去做代国相,也了解李齐,知道他的为人。皇帝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后,十分高兴。【如淳说:“良”是善。师古说:“说”读作“悦”,皇帝听说廉颇、李牧的优点,心意非常喜悦。】【刘攽说: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就是已经知道他们的实际情况。“良说”是非常高兴,也可理解为“良久”的“良”。】于是皇帝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难道还会忧虑匈奴吗?”冯唐说:“臣惶恐。”【师古说:这是表示恐惧的话,解释见《陈平传》。】【宋祁说:解释见《王陵传》注文,原注误。】陛下即使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也不能任用他们。”皇帝大怒,起身进入禁宫。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说:“众人都当面羞辱我,难道没有僻静的地方可说吗?”【师古说:意思是为什么不在空闲僻静处说。】冯唐谢罪说:“我是鄙陋之人,不懂忌讳。当时匈奴刚大举侵入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卬。陛下因此把胡寇之事放在心上,于是终于又问我:‘您为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会跪下推动车毂说:“国都城门以内由我控制,城门以外由将军控制。”军功、爵位和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后再上奏。这不是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将领时,边地军市的税收都由他自行使用,用来犒赏士卒,赏赐也由他在外决定,不从朝廷中途复核。【师古说:“覆”是重新复奏,音芳目反。】赵王充分委任他,只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选拔战车一千三百辆、能张弩的骑兵一万三千匹、价值百金的勇士十万人。【师古说:“彀”是张开弩,音遘。“百金之士”,服虔说是价值百金的良士;如淳说是黄金一斤价值万钱,指富家子弟可以任用;师古说“百金”是比喻其贵重,服虔的说法对。】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压制强秦,向南支撑韩、魏。当时赵国几乎成为霸主。【师古说:“几”是接近于称霸;“伯”读作“霸”。】后来赵王迁即位,【苏林说:就是赵幽王。】他的母亲是倡家女子。【师古说:是乐家女子。】赵王听信郭开的谗言,杀死李牧,命颜聚代替他。【宋祁说:“聚”一作“最”。】因此赵国被秦国灭亡。现在我私下听说,魏尚做云中太守时,把军市税收全部供给士卒,又拿出自己的钱供养他们。【服虔说:是私自借贷的钱。】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车骑攻击,杀敌很多。士卒都是平民家的子弟,从田野中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这些军法呢?【李奇说:尺籍是记录军令的册籍,伍符是士卒五人互相担保的凭证。如淳说:汉军法规定,官吏和士卒斩获敌人首级,要在尺籍上记录并上报县、郡;有人故意使斩首者不上报,就夺去两年的劳役功。伍符也是什伍编制的符信,用来掌握节制。师古说:“家人子”是平民家的子弟。】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向幕府上报战功,即使只有一句不相符合,文吏便用法律绳治他们。’ 宋祁说:“‘是以’中的‘是’有的版本作‘最’。”所以他才被秦国灭掉。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任云中郡守时,把军市的租税全部用来供给士卒,又拿出自己的钱供养他们;每五日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经有一次入侵,魏尚率领车骑部队攻击他们,杀敌很多。那些士卒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知道什么是尺籍、伍符呢?李奇说:“尺籍是用来记录军令的文书;伍符是士卒五人互相担保的凭证。”如淳说:“汉代军法规定,官吏和士卒斩获敌人首级,要用尺籍记录,送交所属县,再转送郡;如果有人故意逃避服役,便夺去劳绩二岁。伍符也是什伍编制的凭证,用来约束军队、辨明节制。”师古说:“家人子,是指平民家的子弟。”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敌人,把战功报到幕府,只因有一处不相符合,文吏便依法惩罚他们。宋祁说:“‘绳’字上面疑似应有‘纠’字;句子好像过长,但意思是完整的。”他们的赏赐不能兑现,官吏奉行法令,必然只知依法办事。臣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赏赐太轻,刑罚太重。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只是因报上斩获的首级和俘虏数目少了六级而获罪,陛下便把他交给执法官吏,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看来,陛下即使得到李牧这样的名将,也不会使用他。臣实在愚昧,触犯了陛下的禁忌,罪该万死。”文帝听后很高兴。这一天便命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守;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所属以及各郡国的车战士卒。服虔说:“车士,就是参加车战的士卒。”孝文帝十年,景帝即位,任冯唐为楚国相。武帝即位后,征求贤良之士,有人举荐冯唐;但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任官,于是便任用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异出众的人。魏尚是槐里人。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郎中署长【郑氏曰以至孝闻也师古曰以孝得为郎中而为郎署之长也着音竹助反】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师古曰言年已老矣何乃自为郎也崔浩以为自从也从何为郎此説非也○刘敞曰按文帝问因唐遂及居代时事则何自为郎正问从何处来为郎崔説是索隠过音戈】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饭食意未甞不在钜鹿也【张晏曰毎食念监所説李齐在钜鹿时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师古曰已犹耳】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师古曰大父祖父也帅音所类反将音子亮反】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説【如淳曰良善也师古曰説读曰悦闻颇牧之善帝意大悦○刘攽曰闻亷颇李牧为人即是知其实矣良説者甚喜也犹良久也】乃拊髀曰【师古曰髀音陛】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师古曰恐惧之言解在陈平传○宋祁曰解在王陵传注误】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譲曰公众辱我独亡闲处虖【师古曰何不闲隙之处而言】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韦昭曰门中橛为闑师古曰音牛列反】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邉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师古曰覆谓覆白之也,音芳目反】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乗,彀骑万三千匹【师古曰:彀,张弩也,音遘】百金之士十万【服防曰:良士直百金也;如淳曰:黄金一斤直万,言富家子弟可任使也;师古曰:百金喻其贵重耳,服説是也】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郑氏曰:澹音担,石之担;如淳曰:胡也,匈奴传曰:晋北有澹林之胡,楼烦之戎也;师古曰:澹音都甘反,又音谈】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师古曰:几,致于霸也,伯读曰霸】后会赵王迁立【苏林曰:赵幽王】其母倡也【师古曰:倡,乐家之女】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顔聚代之【○宋祁曰:聚一作最】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服防曰:私假钱也】五日壹杀牛以飨賔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逺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李竒曰:尺籍所以书军令,伍符军士五五相保之符信也;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伍符亦什伍之符要节度也;师古曰:家人子谓庻人之家子也】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宋祁曰:绳字上疑有纠字,句似长而义具】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
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师古曰:繇读与由同】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説【师古曰:説读曰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服防曰:车战之士也】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衞君也【文颖曰:六国时衞弱,但称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孟康曰:大臣任举其子弟为官】以严见惮。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徃视之。至呉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师古曰:比,近也。言屋相近,故连延而烧也。比音频寐反】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辠【师古曰:矫托也。托奉制诏而行之】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如淳曰:择郡丞及史任之也。郑当时为大司农官属丞史亦是也】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閤内不出。嵗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为人性倨,少礼【师古曰:倨,简傲也。音居庻反】靣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已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絜。其谏犯主之顔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应劭曰:傅伯梁人为孝王将,素抗直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黯见蚡未甞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师古曰:云云,犹言如此如此也。史畧其辞耳】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虖?」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羣臣或数黯【师古曰:数,责之。音所具反】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寜令从谀承意,防主于不谊虖?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瘉【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
译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古代卫君宠信。文颖说:战国时卫国弱小,只称君而不称王。到汲黯已传十代,世世代代做卿大夫。汲黯因父亲任官的关系,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孟康说:大臣任用、举荐自己的子弟做官。】他因严正而使人敬畏。武帝即位时,汲黯任谒者。东粤互相攻打,皇帝派汲黯前去察看,他到了吴地便返回,报告说:“粤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辱没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烧毁一千多家,皇帝派汲黯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只是平民失火,房屋相邻,所以蔓延焚烧。【师古说:“比”是接近,音频寐反。】这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内时,河内的贫民遭受水灾、旱灾,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符节打开河内仓库的粮食,赈济贫民,请求归还符节,并伏地请罪,承认自己擅自假托诏令行事。【师古说:“矫”是托称、假托。】皇帝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升任荥阳县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帝听说后,召他任中大夫。由于他多次直切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便改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吏百姓喜好清静,选择郡丞、属史任用他们,【如淳说:选择郡丞和属史任用。】只责求他们掌握大旨,不在细枝末节上苛求。汲黯多病,常卧在内室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大治,百姓称颂他。皇帝听说后,召他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处理政务,只求无为而治,掌握大体,不拘泥于条文法令。他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师古说:“倨”是简慢傲慢,音居庶反。】当面折辱别人,不能容忍他人的过错;与自己意见相合的人就厚待,不合的人就不能容忍。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但他喜欢结交侠士,任性重气节,品行高洁。他进谏时常常触犯皇帝的脸色,平常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应劭说:傅伯是梁人,曾任梁孝王将领,素来抗直。】他又与灌夫、郑当时交好。宗正刘弃疾也因为多次直谏,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官员去拜谒田蚡,他不以礼相待;汲黯见到田蚡,也从不向他拜揖。皇帝正招揽文学之士、儒者,说:“我想要这样这样……”【张晏说:是说想施行仁义。师古说:“云云”就是如此如此,史书略去了具体话语。】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够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帝怒容变色,退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帝退朝后对人说:“汲黯的愚直实在太过分了!”群臣有人责备汲黯。【师古说:“数”是责备,音所具反。】【师古说:“反”音同“返”。】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迎合圣意,帮助君主陷入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只爱惜自身,又怎能忍心使朝廷受辱呢?”汲黯多病,病情将满三个月,皇帝常常多次赐假给他,但始终没有痊愈。【如淳说:杜钦所说的“病满赐告”,是皇帝施恩准许病假;“数”不是一次。师古说:“数”音所角反;“瘉”同“愈”。】最后严助替他请求病假,皇帝问:“汲黯是怎样的人?”严助说:“假如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别人;【师古说:“瘉”是胜过,读同“愈”。】但到了辅佐幼主、守成保业的时候,即使他自己说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师古说:孟贲、夏育都是古代勇士,“贲”音奔。】皇帝说:“对。古代有安定国家的臣子,像汲黯这样的人很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帝蹲坐在厕所旁看他。【如淳说:“厕”是厕所。孟康说:是床边的侧旁。师古说:如淳的说法对。】【刘奉世说:“厕”应依孟康的解释。古人接见大臣时,皇帝的御座要起身相迎;那么蹲坐在床侧,就是轻视大臣。】丞相公孙弘宴见皇帝时,有时不戴帽子;但到了汲黯进见时,皇帝不戴帽子就不出来。皇帝曾坐在武帐中。【应劭说:武帐是织成有武士图像的帐子。孟康说:如今的御用武帐中设置兵器栏,放置五种兵器。师古说:孟康的说法对。】汲黯上前奏事,皇帝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帷帐里面,让人批准他的奏议;皇帝对他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因为更改、修订律令而任廷尉。【师古说:“更”是改。】汲黯在皇帝面前质问责备张汤,【师古说:“质”是当面对质。】说:“您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下不能教化天下的邪心,使监狱空虚、百姓安定,却为什么偏要把高皇帝制定的法令纷纷改动呢?【师古说:是说为什么竟然把它弄得纷乱而改更。】您这样做,子孙也要因此断绝了。”【师古说:意思是罪当牵连子孙。】汲黯有时与张汤议论,张汤的辩说常常偏重文辞,深究细节,苛刻小法。汲黯愤怒起来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可以做公卿,果然如此。假如让张汤得势,就会使天下人恐惧得双脚重叠站立,斜着眼睛看人了。”【师古说:“重足而立”是双脚重叠,形容非常恐惧;“仄”是古“侧”字。】当时汉朝正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夷狄,汲黯希望少生事端,常乘间说应与胡人和亲,不要发动战争。【师古说:常常趁有空隙时进言。】皇帝正倾向儒术,【师古说:“乡”读作“向”。】尊重公孙弘;而政事越来越多,官吏百姓也越来越机巧…… 【宋祁说:《迁史》作“吏民巧弄”。】皇帝分别依据法律条文,张汤等人多次裁决案件,常以侥幸取胜。汲黯常常诋毁儒者,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心怀诈伪、卖弄聪明,逢迎君主以求容身;而刀笔吏专门深究法律条文,巧言诋毁,把人陷入法网来为自己邀功。【师古说:“诋”是毁谤、侮辱,音丁礼反。】皇帝更加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心中嫉恨汲黯,即使皇帝也不喜欢他了。【师古说:“说”读作“悦”。】他们想找借口诛杀他。【师古说:想借某件事给他定罪而杀掉。】公孙弘任丞相后,便对皇帝说:“右内史辖区内有许多贵人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素来受尊重的大臣不能担任。请调汲黯任右内史。”几年之中,他的政务没有荒废。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他的姐姐又做了皇后;然而汲黯与他相见时仍行平等礼节。有人劝汲黯说:“如今连天子都想让群臣向大将军行下礼,【师古说:“下”音胡稼反。】大将军尊贵而且地位极重,您不能不拜见。”汲黯说:“大将军能够降低身份礼待宾客,难道反而不显得尊贵吗?”【师古说:意思是能够屈尊以礼待士,最为尊贵。】大将军听了,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他询问朝廷疑难之事,待他比平日更加优厚。淮南王谋反时,畏惧汲黯,说:“汲黯喜好直谏,坚守节操,至死守义;至于对待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发弩机一样迅速。”【师古说:“说”音式锐反。】皇帝多次征伐匈奴并取得功劳后,汲黯的意见更加不被采用。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吏;后来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与汲黯同列,汲黯又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并封侯,张汤做到御史大夫,而汲黯当时的丞史也都与他们同列,有的地位甚至超过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师古说:“褊”是狭窄;“望”是怨恨。】他见到皇帝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柴一样,后来的人反而压在上面。”汲黯退下后,皇帝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汲黯说话,一天比一天粗鄙了。”【师古说:是说他的话粗俗;有人说“积薪”的话出自曾子,所以说不能没有学问。】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众来投降。【师古说:“浑”音胡昆反。】汉朝调发车三万辆,官府没有钱,便向百姓赊买马匹。【师古说:“贳”是赊买。】百姓有人把马藏起来,马匹不足。皇帝大怒,想斩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有斩杀臣汲黯,百姓才肯交出马来。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汉朝,应当慢慢按照各县次序传送,何必弄得天下骚动,使中原百姓疲惫,却让夷狄之人称心呢?”【师古说:“罢”读作“疲”。】皇帝沉默了。后来浑邪王到达,长安商人以及与匈奴交易的人被判死罪,共五百多人。汲黯入内,请求找空闲时间,在高门殿见皇帝。【晋灼说:三辅黄图记载,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师古曰:数音所角反,瘉与愈同】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瘉人【师古曰:瘉胜也,读与愈同】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师古曰:孟贲、夏育皆古之勇士也,贲音奔】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视之【如淳曰:厠溷也。孟康曰:厠床邉侧也。师古曰:如説是也。○刘奉世曰:厠当从孟説,古者见大臣则御坐为起,然则踞厠者轻之也】丞相▯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甞坐武帐【应劭曰:武帐织成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阑五兵于帐中也。师古曰:孟説是也】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师古曰:更改也】黯质责汤于上前【师古曰:质对之也】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师古曰:言何为乃纷乱而改更也】而公以此无种矣【师古曰:言当诛及子孙也】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师古曰:重累其足,言惧甚也,仄古侧字也】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懐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师古曰:每因间隙而言也】上方乡儒术【师古曰:乡读曰向】尊公孙▯及事益多,吏民巧【○宋祁曰:迁史作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而触▯等。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师古曰:诋,毁辱也。音丁礼反】防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汤。▯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説也【师古曰:説,读曰悦】欲诛之以事【师古曰:以事致其罪而诛也】▯为丞相,廼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歳,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説黯曰:“自天子欲令羣臣下大将军【师古曰:下,音胡稼反】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师古曰:言能降贵以礼士,最为重也】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説公孙▯等如发防耳【师古曰:説,音式鋭反】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张汤为小吏,及▯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汤。已而▯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师古曰:褊,陿也。
望,怨也】见上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师古曰:言其鄙俚也。或曰积薪之言出曽子,故云不可无学也】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师古曰:浑,音胡昆反】汉发车三万乗,县官亡钱,从民贳马【师古曰:賖,买也】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师古曰:罢,读曰疲】上黙,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晋灼曰:三辅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也】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钜万百数【师古曰:即数百钜万也】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师古曰:塞满也】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防,出财物如邉关乎【应劭曰:防,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鐡出闗,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臣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也】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师古曰:赢,余也。音戈成反】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隠于田园者数年,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师古曰:郊,谓交道冲要之处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师古曰:填,音大贤反】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师古曰:思报效】今病力不能任郡事【师古曰:力,谓甚也】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师古曰:言后即召也】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师古曰:顾,谓思念也】吾徒得君重【师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师古曰:与,读曰豫】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师古曰:舞,犹弄也】内懐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师古曰:言何不早言也】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眞二千石。
律眞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嵗凡得千八百石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嵗凡得一千四百四十石耳】居淮阳十歳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服防曰:景帝王皇后凡也】信任宏【苏林曰:任保举】官亦再至九卿。然衞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字荘,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髙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阸【服防曰:梁孝王将楚相之弟也。师古曰:喜音许吏反,脱音佗活反】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沬,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如淳曰:郊,交道四通处也,以请賔客便。臣瓒曰:长安四靣郊祀之处闲静可以请賔客也。师古曰:二説皆非也,此谓长安城外四靣之郊耳,邑外谓之郊,近郊二十里○刘奉世曰:近郊乃三十里,盖字误,然不必分别逺近】请谢賔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徧。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师古曰:恐不称其意】自见年少官薄【○刘攽曰:其慕长者礼意不称所自见,即以为慊然,自见当属上句】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师古曰:大父谓祖父,音胡浪反】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师古曰:议田蚡及窦婴事】迁为大司农。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下者【○宋祁曰:卲本无下字】执賔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师古曰:卬音牛向反,奉音扶用反】然其餽遗人不过具器食【师古曰:犹今言一盘食也】每朝▯上间説,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师古曰:▯天子间隙之时,其所称説皆言长者也】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师古曰:推毂,言荐举人如推毂之运转也,有味者,其言甚羙也】常引以为贤于已,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以此翕然称郑荘。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如淳曰:治行谓荘严】上曰:吾闻郑荘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和音胡卧反】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师古曰:屈,尽也。音其勿反】当时为大司农,任人賔客僦【晋灼曰:当时为大司农而任使其賔客辜较作僦也。师古曰:僦谓受顾赁而载运也。言当时保任其賔客于司农载运也。
僦音子就反】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庻人。顷之,守长史【如淳曰:丞相长史也】迁汝南太守,数嵗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賔客益落【师古曰:落,散也】当时死,家亡余财。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苏林曰:邽音圭,京兆县名也】賔客亦塡门【师古曰:塡,满也。音田】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师古曰:言其寂静无人行也】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师古曰:署谓书之】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师古曰:见音胡电反】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子以为孝文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师古曰:▯子谓▯雄也,信读曰伸】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师古曰:谓冯唐欲理魏尚,故以此言激文帝也】
译赞曰:张释之坚守法律,冯唐评论将领,汲黯正直无私,郑当时推举士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又凭什么成就名声呢?扬子认为,孝文帝亲自屈尊,伸张周亚夫的军权,为什么却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大概只是冯唐想激励文帝为魏尚平反,所以才这样说罢了。【师古说:扬子就是扬雄;“信”读作“伸”。】《前汉书》第五十卷。《前汉书》第五十卷考证。张释之传:“尉环顾左右,都不能回答。”注文说:“看他的属官都不能回答。” 【胡三省说:大概是皇帝问他,而他不能回答,所以仓皇失措,只能环顾左右。颜师古的注文不对。】“可是却以顺逆作为根本。” 【考证说:按“基”字,《史记》作“差”,文义非常明白。】“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 【宋祁说:“启”字作“咸”。】【臣召南按:如果按宋祁的说法,“咸”字应归入下文作为一句。但山都侯本名王恬启,史书没有截去人名一字的道理。《史记》为了避景帝的名讳写作王恬开,注文中徐广说《汉书》作“启”,由此可知正文就是王恬启。宋祁的说法没有道理。】冯唐传:“任中尉署长。” 【《史记》作“任中郎署长”。又有“父老,何自为郎”“父老知之乎”,《史记》都没有“老”字。】赵国将领李齐。【胡三省说:钜鹿之战应当是秦将王离围攻钜鹿时的战事。】军市的税收。【索隐说:军中设立市场,市场征收的税就是租。】汲黯传:“到汲黯已经十代。” 【臣召南按:《史记》作“七世”。又,“治官民”《史记》作“治官理民”。本传相比《史记》原文删削了许多字句。例如严助说汲黯辅佐幼主、守成坚固,召之不来,挥之不去,即使自认为有孟贲、夏育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汉书》改“守城”为“守成”,又删去“深坚”以下两句。汲黯说凭借细小法律条文杀死五百多个无知者,正是所谓“庇护树叶却伤害树枝”;《汉书》删去“是所谓”一句,远不如原文。】召任主爵都尉。【臣召南按:据《公卿表》,汲黯在建元六年任主爵都尉,元鼎十一年调任右内史,即元朔五年。主爵都尉掌管列侯。】在淮阳居住十年后去世。【《史记》作“七年”。】郑当时传:“升任大司农。” 【臣召南按:《史记》作“升任大农令”,这是对的。郑当时任大农令在元光年间,到太初元年才改称大司农;这里是史文偶然失于检核。】下邽人翟公任廷尉。【臣召南按:据《公卿表》,翟公任廷尉是在元光五年。】《前汉书》第五十卷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第五十一卷。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