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八十二考证

译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八十三 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薛宣，字赣君，是东海郯县人。师古说：“赣”音同“贡”，“郯”音同“谈”。○宋祁说：“赣”字依如淳的读音应读作“钳”。薛宣年轻时任廷尉书佐、都船狱吏。○ ○宋祁说：“吏”字疑当作“史”。后来薛宣凭大司农属官斗食的身份，经考察廉能，被补任为不其县丞。师古说：斗食，是俸禄很少，一年不满百石，按日计算、以斗为数。不其是县名，“其”音同“基”。○宋祁说：这是注文，“字”字应删。琅邪太守赵贡巡视各县。师古说：“行”读如“下更反”，下文的“行”也同。○宋祁说：“行”字下应有“音”字。赵贡见薛宣，非常喜爱他的才能，便带着薛宣巡视所属各县。回到府中后，命令妻子儿女与薛宣相见，并告诫说：“赣君将来会做到丞相，我的两个儿子也应当做到丞相属官。”赵贡考察、举荐薛宣，不久薛宣升任乐浪都尉丞。师古说：赵贡考察举荐薛宣，所以他得以升迁。“乐”读如“洛”，“浪”读如“郎”。幽州刺史举荐薛宣为茂材，任宛句县令。师古说：乐浪郡隶属幽州，所以由幽州刺史举荐；“宛”读“于元反”，“句”读“劬”。○宋祁说：“宛”字下应有“音”字。大将军王凤听说他的才能，推荐薛宣任长安县令。薛宣治理有声誉，又明了熟悉文书法令，诏令补任御史中丞。当时成帝刚即位，薛宣任御史中丞，在殿中执掌法令，在外总领刺史。他上疏说：“陛下德行至高，仁厚慈爱，哀怜百姓，亲自承受从早到晚辛劳的政务，而没有安逸游乐的享受。您诚实地奉行圣道，使刑罚恰当。师古说：‘允’是信实；‘中’读‘竹仲反’。” ○宋祁说：注文中“中”字上面应有“音”字。然而嘉祥之气仍然凝滞，阴阳不能调和。这是因为臣下没有尽职，而圣明的教化独有未能普遍施行之处。臣私下反复思考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官吏多施苛政，政令教化烦琐细碎；大体说来，过错在于各部刺史有的不能遵守条令规定的职责。刺史监察本来有六条，如今却超越旧例，任意弹劾，妄自施行苛刻之政。刺史举措各按自己的意愿，常常干预郡县事务，甚至打开私门，听信谗言和佞人的话，以求查出官吏百姓的过失；责骂呵斥直到细微之处，要求人人完美，却不衡量自己的能力。郡县因此互相催逼，也在内部彼此刻薄，最终影响到百姓。所以乡里缺少招待嘉宾的欢乐，九族忘记亲亲相爱的恩德，饮食周济急难的厚道日益衰微，送别远行者、慰劳归来者的礼节也不再实行。师古说：“劳”读“郎到反”，“来”读“郎代反”。○宋祁说：注文中“劳”字下和“来”字下都应有“音”字。人的正常关系如果不能通达，阴阳就会闭塞隔绝；和气不能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行，连粗劣的干粮也会带来过失。”师古说：这是《小雅·伐木》诗。糇是食物，注文见《元纪》；“糇”读“侯”。俗语说：“苛刻的政令使人不亲近，烦琐困苦的政务会伤害恩情。”各部刺史奏事时，应当明确重申告诫，使他们清楚知道朝廷的要务。臣愚昧，不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只有请明主察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薛宣多次陈说政事的便利措施，举奏各部刺史和郡国二千石官员，或贬退，或举荐，分辨清楚是非。师古说：“称”是举荐；“白黑”犹言清浊。由此薛宣知名。师古说：“繇”同“由”。薛宣出任临淮太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恰逢陈留郡有大盗，政令废弛混乱。师古说：“废乱”是政令教化不能施行。皇帝调薛宣任陈留太守，盗贼被禁止，官民敬畏他的威严并信服他的诚信。入朝任左冯翊，任满一年，称职而转为正式任命。起初，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都贪婪狡猾而骄横不逊，掌握郡中长短；此前几任二千石官员多次审查，都不能查清结案。师古说：虽然每次都查验此事，却不能彻底查明。○宋祁说：“谢”疑当作“尉”字。薛宣到任处理政务后，杨湛到府中拜见薛宣，薛宣设酒饭与他相对，接待十分周到；随后暗中查求他的罪证，果然查得他接受财物。薛宣察觉杨湛已经改变节操、敬畏自己，便亲手写下文书，逐条列出他的贪赃罪行。师古说：牒书，是写在简牒上的文书。薛宣封好交给杨湛，说：“官吏百姓逐条说你的罪状，正如这份文书所列。有人认为这近于主守盗。”孟康说：法律中有“主守盗”，是指主管看守官府钱财却私自拿来使用。○宋祁说：“注文中的‘也’字应当删去。”冯翊敬重令又想到按照十金的法律，罪刑很重，不忍心公开揭发他，于是秘密写信告知他，希望你自己考虑进退，这样以后还可以舒展眉头、没有忧愁。【师古说：‘伸眉’是说没有忧虑；同时也是让他自行辞去官职，而不废弃他日后再做官的可能。】如果并没有这件事，就把文书封好退还，我会替你把事情查明白。【师古说：‘记’是指他写给湛的信；‘分明’是说经过审问，使人知道他是清白的。宣担心湛拒绝承认，所以想要查验审理此事。】湛自己知道罪状和赃物都与信中所记相符，而宣的言辞温和宽厚，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湛当即解下印绶交给属吏，作为文书向宣谢罪，始终没有怨言。栎阳县令游自认为是有名望的大儒，轻视宣；宣唯独移文书显明地责备他说：“告知栎阳县令及官吏、百姓：县令治理政务，烦琐苛刻，动辄施加惩罚，使服劳役的人超过千人。【师古说：适通‘谪’。】又盗取钱财数十万，供给非法之用。”【师古说：是说收取钱财，用来供给兴造等非法事务。】○宋祁说：‘贼’字，浙本作‘赋’字。买卖听任富吏定价，数额无法查知。现在证据已经可以查明，想派官吏审理此案，又恐怕使举荐者蒙受耻辱，使儒士受到羞辱。师古说：谢游本来因被举荐才得到官职，而且本人又是儒者，所以这样说。○宋祁说：“以明”疑当作“已”。所以派掾吏平去委婉而尖锐地劝说县令。师古说：平是掾吏的名字；“镌”是雕琢、刻削，这里指用言语慢慢劝导。○

译几个月后，薛宣代替张禹任丞相，封高阳侯，食邑一千户。薛宣罢免赵贡的两个儿子为属官。赵贡是赵广汉的哥哥的儿子，做官也有能干的名声。薛宣任丞相时，规定府中处理诉讼，金额不满一万钱的案件不发移文；后来都遵用薛侯的旧例。但他的属官讥笑他处理事务琐碎、没有大体，不认为他贤能。当时天子喜爱儒雅之士，薛宣的经术又浅薄，皇帝也因此轻视他。过了很久，广汉郡盗贼成群兴起，丞相、御史派掾史追捕，却不能取胜。皇帝于是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按军法办事。几个月后，赵护斩杀盗贼首领郑躬。师古说：“渠”是大的意思。投降的有几千人，事情才平定。赵护任内，卭成太后去世，丧事仓促，官吏征收财物以求赶快办妥。师古说：卭成太后是宣帝的王皇后；“趋”读作“趣”，是苟且求得办成。后来皇帝听说此事，把过错归给丞相、御史，于是下策书免去薛宣，说：“你担任丞相，出入朝廷六年，忠孝的行为在百官中率先，却没有听说你有这样的作为。朕既不明察，灾异屡次出现，年年歉收，仓廪空虚。”师古说：“比”是接连，“登”是谷物成熟。○宋祁说：“多”字起于“朕既不明”，止于“空虚”，共十六字。百姓饥荒流离于道路，疫病流行，死亡的人以万计，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盗贼一同兴起，各种官职都空废不用。这是朕的德行不够，也是辅佐大臣不善。近来广汉郡群盗横行肆虐，残害官吏百姓，朕对此悲痛，多次询问你，你每次回答都不符合事实。西州阻隔，几乎不能成为一个郡。师古说：“鬲”同“隔”，“几”读“钜依反”。三辅征收赋税没有限度，酷吏借机作奸犯科。师古说：“并”读“步浪反”。他们侵扰百姓，朕诏令你查验，你又没有查求事实的意愿。九卿以下全都承受这种风气和旨意，同时陷入欺骗朕的罪过，过错由你造成。师古说：“谩”是欺骗；“繇”同“由”。你掌管司法，却懈怠职守，打开欺骗之路，损害、败坏教化，无法率先给四方作出示范。朕不忍把你交给司法官治罪，你交上丞相高阳侯的印绶，罢职回家。起初薛宣任丞相时，翟方进任司直。薛宣知道方进是有名的儒者，具有宰相之才，便与他深相结交。后来翟方进果然代替薛宣任丞相，念及薛宣过去的恩德。薛宣被免职两年后，翟方进推荐他说，他明习文法，熟悉国家制度。师古说：“练”就是熟悉。薛宣先前所获罪过很轻，可以重新起用。皇帝召薛宣回朝，恢复高阳侯爵位，加恩任特进，位次在师安昌侯之后，以给事中身份处理尚书事务。薛宣重新受到尊重，掌理政务数年。后来又因与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而获罪，罢职回府。起初薛宣有两个弟弟：薛明、薛修。薛明做到南阳太守，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于交际，得到州里人的称誉。后来薛宣的继母常跟随薛修居官。薛宣任丞相时，薛修任临菑县令，薛宣迎接继母，薛修却不送她来。继母病死，薛修离职服丧。薛宣对薛修说：“三年之丧，很少有人能够实行；兄弟之间不应互相争辩。”师古说：“駮”是坚持不同意见，就像颜色交错杂陈。薛修最终还是服满三年丧期，因此兄弟不和。师古说：“繇”同“由”。过了很久，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任给事中，也为东海人。他诋毁薛宣，说薛宣没有奉养继母，也没有按礼服丧，对骨肉亲属薄情；薛宣以前就因不忠不孝被免职，不应再列于封侯、朝省之中。薛宣的儿子薛况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申咸这样说，便以钱财收买门客杨明，想让杨明毁伤申咸的面目，使他不能任职。师古说：“创”是伤害。○萧该《音义》说：赇，韦昭说，拿财物给人以求取某事叫“赇”；《字林》说，用财物使人违法而相谢叫“赇”，音“巨又反”。萧该考察今人也读作“求”。司隶校尉职位空缺，薛况害怕申咸会被任命，于是命杨明在宫门外拦截、砍伤申咸，割断他的鼻子和嘴唇，使全身受到八处创伤。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御史中丞众等上奏薛况说：“况是朝廷大臣的儿子，父亲曾任丞相，自己又两次封为列侯，却不能约束、教化家人。○ ○宋祁说：“丞”应作“承”。薛况反而与骨肉相疑，怀疑申咸接受薛修的言辞，来诽谤薛宣。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的行为，众人共同看见，官府本来就应当听闻。薛况知道申咸任给事中，恐怕他会奏劾薛宣，便公然命杨明等人在宫阙附近拦截、刺伤朝廷近臣，在大道和众人之中行凶，想隔绝皇帝的视听，杜绝议论的开端。他凶悍狡黠，毫无畏惧，众人喧哗，事情传遍四方，这不能与普通百姓的忿怒争斗相提并论。臣听说，敬重近臣，就是敬重君主；经过公门要下车，见到天子的车马要凭轼致敬。师古说：经过公门下车，见到路马则扶轼，都是表示尊敬。即使君主所蓄养的牲畜，尚且应当尊敬。按照《春秋》的义理，存心作恶，即使事情办成，也不能免于诛罚。师古说：“遂”是成就；意思是起意不善，即使取得成功，仍应加以诛杀。薛况伤害大臣的行为已经逼近皇帝的根本，不可滋长。薛况首先起意作恶，杨明亲手伤人；一个有谋划之功，一个有实际伤害之行，二人的心意和行为都恶劣，都是大不敬。杨明应按重罪论处，薛况也应弃市。”廷尉认为，法律规定斗殴时用刀伤人，身体完整地服城旦刑；若属于盗贼性质，罪加一等；参与谋划者同罪。诏书不应被用来毁谤欺骗，以造成罪名。师古说：“诋”是毁谤。传中说：不合义理地对待别人而被人打伤，和打伤别人的人罪恶相同，因为行为不正。应劭说：用杖或手殴打别人，使皮肤剥裂、肿起青黑，却没有创伤瘢痕，法律称为“疻痏”。以不合义理的方式待人，行为不正，即使被人殴打，也和殴打别人者同罪。师古说：“疻”音“侈”，“痏”音“鲔”。○萧该《音义》说：按晋灼说，“疻”音“侈”；“侈”是裂开的意思。韦昭说，“疻”是毁伤，音“胥地反”。《说文解字》说，“疻”是殴打造成的伤，读“手支反”，又读“思诣反”；“痏”是病。萧该考察《三仓》说，“痏”是疮，音如鲔鱼的“鲔”。申咸厚待薛修，屡次称说薛宣的恶行，事情传到外面，行为既不合义，也不能说是正直。师古说：申咸为了薛修而诋毁薛宣，是不合义理、也不正直。薛况因为申咸诽谤自己的父亲，已经定下报复的计谋；后来听说司隶校尉职位空缺，便依照原来的谋划催促杨明行动。师古说：“趣”读作“促”。这不是因为害怕申咸担任司隶校尉才临时谋划，而是原本为私怨而起的变故。即使在掖门外、道路中伤害申咸，和普通百姓争斗也没有不同：杀人者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夏、商、周三代也不会改变。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刑罚就会失当；刑罚失当，百姓便无所措手足。”师古说：“错”是放置，音“千故反”。如今却因为薛况是首恶，杨明亲手伤人，就把此案定为大不敬，公罪私罪没有区别。按照《春秋》的义理，应当根据内心动机定罪。师古说：“原”是追寻根本。考察薛况，是因为父亲被诽谤而发怒，并没有其他大恶，却加上诋毁欺骗等罪名，拼凑小过而构成死罪。师古说：“辑”同“集”，是集合。这样陷人死刑，违背明诏，恐怕不合乎法律本意，不可施行。圣王不能因为愤怒而增加刑罚。杨明应以受贿伤人、行为不正论罪。师古说：这是因为他接受了钱财。薛况及参与谋划的人都削减爵位，免去死罪，改判城旦刑。师古说：因为他们有爵位等级，所以可以减罪，改为完刑并服城旦劳役。皇帝把此事交给公卿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认为中丞的议论正确；从将军以下直到博士、议郎，都认为廷尉的意见正确。薛况最终减免一等罪。

译○宋祁说：“罪”字上面应有“死”字。薛宣被迁往敦煌，后因这件事被免为庶人，回到故郡，在家中去世。薛宣的儿子薛惠也做到二千石。起初薛惠任彭城县令，薛宣从临淮调任陈留时，经过彭城县，发现桥梁、驿亭都没有修缮。师古说：邮是传递文书的驿舍，也像今天的驿站和道路馆舍，音“尤”。薛宣心里知道薛惠不能长期留在彭城，便在县内巡视馆舍，安排器物，查看园圃蔬菜，却始终不问薛惠政务。薛惠自知治理县政不合父亲心意，便派门下掾送薛宣到陈留，并让掾吏进见，亲自从薛宣那里询问父亲为什么不教诫自己做官。师古说：这表示薛惠自己说出心意，不是说薛宣让他说的。薛宣笑着说：“做官的道理以法令为老师，问一问就能知道；至于能不能做到，自有个人的资质，哪里是可以学习的呢？”众人传述这句话，都认为薛宣说得对。当初薛宣后来封侯时，他的妻子去世，敬武长公主守寡，皇帝命薛宣娶她为妻。薛宣被免职回到故郡后，公主留在京师。薛宣去世后，公主上书请求把薛宣迁回延陵安葬，皇帝下诏准许。薛况私自从敦煌回到长安，适逢大赦，便留下来与公主私通淫乱。哀帝的外家丁氏、傅氏中的贵族和公主都依附王莽，却疏远王氏。元始年间，王莽自尊为安汉公。公主又出言非难王莽，而薛况与吕宽交好。吕宽的事情被发觉后，王莽同时追查薛况，揭露他的罪行，派使者持太皇太后诏书赐药给公主。公主大怒说：“刘氏孤弱，王氏擅自掌朝，排斥挤压宗室。”师古说：“挤”是推落，音“子诣反”。○宋祁说：《玉篇》记载，“挤”有“子诣”“子稽”两个读音。公主又说：“况且嫂嫂为什么要干预妹妹的闺门，来揭发、挑剔并杀害她？”师古说：敬武公主是宣帝的女儿，所以称元后为嫂嫂；“披”是揭开，“抉”是挑出；“与”读作“豫”，是干预的意思。公主说这件事与嫂嫂无关。○宋祁说：《字林》说“抉”是挑出，音“一穴反”。萧该考察《左传》说：“邹人把他挑出门去”；又说：“用木桩挑他的伤口。”使者逼迫看守公主。师古说：是看守并逼迫她。公主最终服药而死。薛况被斩首，悬挂在市中。使者向太后禀报说公主突然患病去世。太后想亲临丧事，王莽极力争辩，太后才没有前往。朱博，字子元，是杜陵人。家里贫穷，年轻时在县中供职，任亭长。他喜欢结交宾客和少年，追捕、搏击时敢于行动。师古说：既指喜爱宾客和少年，也指追捕击打盗贼时无所畏避。后来逐渐升任功曹，刚强任侠，喜欢交际。师古说：“伉”是刚健，音“口浪反”。他跟随士大夫，不避风雨。当时，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都因公卿子弟而显露才能、知名于世，朱博都与他们结交。当时各陵县隶属太常，朱博以太常掾的身份经考察廉能，被补任安陵县丞。后来离职进入京兆府，历任曹史、列掾，出任督邮、书掾，所辖地区的职务都办理妥当，郡中称赞他。陈咸任御史中丞时，因泄露宫中言语被捕下狱。朱博离开官职，趁空步行到廷尉府中。师古说：离开官吏职位，就是自行解职；“间步”是步行并寻找空隙离开。朱博探听陈咸的案情，陈咸被拷打审治，困苦严重。朱博假装取得医生身份进入狱中，得以见到陈咸，详细知道他被定罪的原因。朱博出狱后，又改换姓名，替陈咸接受审问、治验，受到数百次拷打。师古说：指遭受拷打鞭笞。最终使陈咸免于死罪。陈咸依法论处后出狱，朱博因此显名，任郡功曹。过了很久，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掌政权，上奏请求任陈咸为长史。陈咸推荐萧育、朱博，任命他们为幕府属官，王凤非常惊异。王凤举荐朱博任栎阳县令，后调任云阳、平陵两县；朱博以考核成绩优异入朝任长安县令，使京城治理有方，升任冀州刺史。朱博本是武官，不熟悉文书法令。师古说：“更”是经历，音“工衡反”。等到任刺史巡视所属地区时，数百名官吏百姓拦道自诉，说官府和寺舍都挤满了人。属从事请示，想暂且留在这个县，登记查看所有自诉者，办完后再出发，以此来观察、考验朱博。朱博心里知道他们的意图，便告诉外面赶快备车。师古说：“趣”读作“促”。从事禀报后车驾已经备好，朱博出来登车，看见自诉者，便让从事明白告诫官吏百姓：想控告县丞、县尉的，刺史不负责查察，持黄绶的官员应各自到郡中控告。师古说：县丞、县尉职位低，均佩黄绶。想控告二千石的郡守和佩墨绶的长吏，等刺史巡视回来，再到刺史治所控告。师古说：治所，是刺史停留办公的地方。宋祁说：杨本及其他版本作“使者还部”；越本没有“使者”二字。当地百姓被官吏所〔缺字〕，以及告发盗贼、诉讼等事情的，都让他们各自隶属于所属部门办理。朱博停下车，裁决并遣散了四五百人，全部罢去，神速得如有神助。官吏百姓都大为惊骇，没想到朱博处理事变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后来朱博慢慢询问，果然是老从事教唆百姓聚众相会。朱博杀了这个官吏，州郡都畏惧他的威严。他后来调任并州刺史、护漕都尉，又升任琅邪太守。齐地风俗迟缓，喜好养望自高。颜师古说：“这是说齐人的习俗性情迟缓，往往自我抬高，以培养自己的名声。”朱博刚到任，右曹的掾史都移书称病，躺在家中。颜师古说：“右曹是上曹。移病，是移书说自己有病；一说，是因病迁居。”朱博问他们这样做的缘故，他们回答说害怕。颜师古说：“这是说他们畏惧新太守的威势。”按照旧例，二千石官员新到任，往往先派官吏慰问并致意，他们才敢起身就职。朱博奋起胡须，拍击几案说：“我看齐地这些小子，是想把这种做法当成风俗吗？”于是召见各曹史、书佐以及县中大吏，挑选考察其中可以任用的人，发出教令，任用他们代替称病者。颜师古说：“都是重新补任，用来代替移书称病的人。”他把那些称病的官吏全部斥退，他们便裹着白巾跑出府门。郡中大为震惊。不久，门下掾赣，是一位年老的大儒，教授学生数百人；他行拜礼、起身时动作舒缓迟慢。朱博出教令给主簿。颜师古说：“把这件事教示主簿。”赣是老儒生，不熟悉官吏礼仪，主簿暂且教他如何行拜礼、起身，等他熟练后才停止。朱博又告诫功曹和属官，许多人穿着宽大的衣服、宽大的袴。

译宋祁说：“‘之’字，监本、邵本作‘之’，校本作‘文’。”宰相的才干比不上古代，而丞相一人独自兼任三公的事务，这是三公之职长期废弃而不能治理的原因。应当重新建立三公官，确定卿、大夫的职任，分别授予职责和政务，以考核功绩。后来皇上把这件事问师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可以。当时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任御史大夫。于是皇上赐给曲阳侯王根大司马的印绶，设置属官，罢去骠骑将军之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为列侯，都增加俸禄如同丞相，以此完备三公官制。颜师古说：“奉，音同‘扶用’反切。”议论此事的人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的称号直到佐史的官名，全都与古代不同，却偏偏要改变三公的职务，难以分清职责，对治理国家并无益处。当时御史府的官舍有一百多所，井水全都枯竭；府中排列的柏树上，常有几千只野乌栖息，早晨飞去，傍晚回来，称为“朝夕乌”。后来乌鸟离去，数月不再回来，老人们都觉得奇异。颜师古说：“史书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表明御史大夫的职务将要废止。” 宋祁说：颜之推说，《汉书》记载御史府中排列柏树，常有几千只野乌栖息在上面，早晨离去、傍晚归来，称为“朝夕乌”；文士往往把“乌鸢”用来指它。浙本也作“鸟子”。我认为“乌”字应当作“鸟”字。两年多以后，朱博任大司空，上奏说：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不必一成不变，各自根据当时的事务而定。颜师古说：“繇读作‘由’。”高皇帝凭借圣德受天命，建立宏大基业，设置御史大夫，职位仅次于丞相，掌管、整饬法度，以职权互相参佐，总领百官，上下彼此监察，历经二百年，天下安宁。如今改设大司空，与丞相同等地位，却没有获得美好的福祐。按照旧例，应选拔郡国守相中考核成绩优异者为中二千石，再从中二千石中选拔为御史大夫，能够胜任者任丞相，职位次序井然，这是为了尊崇圣德、重视国家宰相。如今中二千石还没有任过御史大夫便做丞相，权力轻微，不是尊重国家政务的做法。臣愚昧地认为，大司空之官可以罢除，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竭尽力量，担任御史大夫，作为百官的表率。哀帝听从了，于是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不久，大司马喜免官。宋祁说：“‘喜’字上面应当有‘傅’字。”于是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属官；大司马冠用将军称号，一如旧例。四年后，哀帝最终把丞相改为大司徒，又恢复设置大司空、大司马。起初，何武任大司空时，又和丞相方进共同上奏说：古代选拔诸侯中贤能的人，任命为州伯。《尚书》说：“咨，十二牧。”颜师古说：“这是《虞书·舜典》的话。” 宋祁说：浙本作“咨十有二牧，配哉”。州伯的设置，是为了扩大听闻、照察幽隐。如今部刺史处在州牧、州伯的地位，掌握一州的统辖权；他们所选拔、评定的大吏，所推荐的人职位最高可至九卿，所厌恶的人立即罢退，责任重大。这符合《春秋》的义理：以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能让卑下者凌驾尊贵者。刺史的职位低于大夫，却要监察二千石，轻重不相称，失去了职位次序。臣请求罢除刺史，改设州牧，以符合古制。皇上批准了。等到朱博上奏恢复御史大夫一职时…… 宋祁说：“‘复’字下面应当有‘置’字。”朱博又上奏说：汉家达到的德政广大，遍及天下万里。颜师古说：“溥与‘普’相同。”汉朝设置郡县和部刺史，奉命掌管一州，督察郡国，使官吏百姓安宁。按照旧例，任部刺史满九年，推荐为郡守、国相；其中有特殊才能、功效显著的，便升迁提拔。即使职位低而赏赐厚，也都能勉励人建功、乐于进取。颜师古说：“劝功，是自己勉励自己建立功劳。”前丞相方进上奏罢除刺史，改设州牧，秩禄为真二千石，地位次于九卿；九卿有空缺时，以州牧中考核成绩优异者补任，其中才能一般的，也只能姑且守住本职。恐怕功效会逐渐衰退，奸邪之徒不能禁绝。臣请求罢除州牧，照旧设置刺史。皇上批准了。朱博为人节俭，不喜欢酒色和游宴；从微贱到富贵，吃饭从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案上不过放三只杯子；夜晚早睡，早晨早起，妻子很少见到他的面。但他喜欢结交士大夫，任郡守、九卿时，宾客盈门；想求仕进的，他就推荐举用；想报仇雪恨的，他就解下佩剑给他们。朱博以这种方式树立自己，然而最终还是因此败亡。起初，哀帝的祖母定陶太后…… 宋祁说：“‘陶’字下面应当有‘傅’字。”定陶太后想求得尊号。太后的堂弟高武侯傅喜任大司马，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直的议论。孔乡侯傅晏也是太后的堂弟，谄媚逢迎，想顺从太后的旨意。朱博刚被征召任用为京兆尹，便与傅晏交结，共同谋划成就尊号，以扩大孝道。因此师丹先被免职，朱博代替他任大司空。他多次入宫被召见，秘密上奏，说丞相孔光只想保守自全，不能忧虑国事；大司马傅喜是皇帝最尊贵的至亲，却阿附党同大臣，对政治没有益处。皇上于是罢免傅喜，遣送他回封国，又免去孔光官职，使他成为庶人；以朱博代替孔光任丞相，封为阳乡侯，食邑二千户。朱博上书辞让说：“按照旧例，丞相受封不满千户，唯独臣超过制度，实在惭愧恐惧，希望退还一千户。”皇上答应了。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便让孔乡侯傅晏暗中示意丞相，上奏请求免去傅喜的侯爵。颜师古说：“风读作‘讽’，即暗示。”朱博奉诏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这件事此前已经决定，恐怕没有什么不合适吧？”颜师古说：“‘得无’犹如说‘无乃’，即莫不是。”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平民相互约定，尚且可以同生共死，何况皇上至尊？我朱博只有一死罢了。”赵玄立即答应。朱博厌恶自己独自上奏排斥傅喜，因此又把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从前因过失被免职、遣回封国之事说出来。颜师古说：“汜音同‘凡’。”何武的事情和傅喜相似，于是朱博把傅喜、何武一并上奏，说他们在位时都无益于治理，即使已经退职免官，原有的爵位和封土也不应保留，请求都免为庶人。皇上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奉承太后的旨意，便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状。赵玄认罪服辩。皇上下诏，命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员共同审问。彭宣等弹劾朱博：宰相赵玄是上卿，傅晏因外戚身份受封，位列特进，都是皇帝信任的股肱大臣；他们不想竭诚奉公、广施恩化，作为百官的表率。大家都知道傅喜、何武从前已经蒙受恩诏，相关案件又经过三次赦免。颜师古说：“诏令已经免除官职，事情又经过三次赦免。”朱博却执持邪道，损害皇上的恩德，以此取信于贵戚；背弃君主，趋附臣下；倾覆扰乱政事，是奸人的首领，阿附下属、欺罔皇上，作为臣子既不忠又不道。赵玄明知朱博所说不合法、不合义，却曲意附从，犯大不敬。傅晏参与朱博谋议免去傅喜，失礼不敬。臣等请求下诏，命谒者召朱博、赵玄、傅晏到廷尉诏狱。诏书说：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以及诸大夫、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颜师古说：“蟜音同‘矫’。”

译萧该按吕靖说：蟜是毒虫，音同“已兆”反切；如今借用作“矫”字，这大概是古字没有固定写法。认为彭宣等人的意见可以准许。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认为：《春秋》的义理是，臣下以事情奸害君主，通常的刑罚不能赦免。颜师古说：“舍，是搁置、赦免。”鲁国大夫叔孙侨如想专擅鲁国公室，便向晋国诬陷他的族兄季孙行父；晋国拘捕季孙行父，使鲁国陷入混乱，《春秋》重视这件事，特意记载下来。颜师古说：“侨如是叔孙宣伯，行父是季文子。宣伯与成公的母亲穆姜私通，想除掉季孙氏、孟孙氏而取得他们的家产，于是派人告诉晋国：鲁国有季孙氏、孟孙氏，就像晋国有栾氏、范氏一样，政令由此形成。如今他们谋划说，晋国政令由多个家族把持，不能顺从；如果想在鲁国得志，请扣留行父并杀掉他，否则他回国后一定会反叛。晋人于是把文子拘禁在苕丘，事情见于成公十六年。”如今傅晏违背诏命，毁坏宗族，干扰朝政，向大臣邀约以欺罔皇上，本来就是制造祸乱的根源。颜师古说：“这是引用《诗经·小雅·巧言》的话。职，是主掌；阶，是祸乱逐渐形成的根基。”应当与朱博、赵玄同罪，罪名都定为不道。皇上将赵玄的死罪减免三等，削去傅晏四分之一的食邑，假借谒者的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起初，朱博以御史大夫升任丞相，封阳乡侯；赵玄以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两人都在前殿受拜，登阶接受策书。殿中发出像钟一样的声音，事情记载在《五行志》中。赞说：薛宣、朱博都从佐史起家，历任各级官职，最终登上宰相之位。薛宣所到之处都能治理好，成为当世官吏的老师；但身居高位后，因苛细察究而失去声名。颜师古说：“苛，是琐细。”人的器量确实各有极限。宋祁说：别本“有”字下面有“所”字。朱博肆意奔逐、谋求进取，却不思考道德，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颜师古说：“是说他的事情和行为不足以称道。”又看到孝成帝时，皇帝把大臣托付重任，借给他们权力。颜师古说：“假，音同‘休假’的假；借，音同以物借人的‘借’。” 宋祁说：注末应当有“之借”二字。萧该认为原本作“借”字；如果作“借”，何必又说音同“以物借人”的“借”字？大概是传抄错误。世代的君主已经改变，喜好和厌恶也不同于从前。颜师古说：“更，是改变。”朱博又附和丁、傅，称述、顺从孔乡侯傅晏的意旨。颜师古说：“称，是相合、符合；迎合他的要求、顺从他的意图。称音同‘尺孕’反切。”事情败露后受到诘问，终于陷入诬罔，言辞穷尽、真情暴露，便仰头服药，饮鸩自杀。颜师古说：“仰药，是仰头饮药。”孔子说：“由来已久啊，仲由竟然行诈！”朱博也是这样啊。颜师古说：“《论语》记载，孔子病重，子路想让门人成为臣属。孔子说：‘由来已久啊，仲由竟然行诈！我没有臣属却装作有臣属，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所以《赞》引用这句话。” 《前汉书》卷八十三。《前汉书》卷八十三考证。《薛宣传》：都船狱吏。臣召南按：《百官表》中记载，中尉的属官有都船令、都船丞。调任乐浪都尉丞。《地理志》说，乐浪郡有两个都尉：南部都尉治所在昭明县，东部都尉治所在不而县。任宛句县令。宛句隶属济阴郡，《地理志》作“〔OCR疑字〕句”。皇上于是任命河东都尉赵防为广汉太守，等等。考察《成帝纪》：鸿嘉三年，广汉男子郑躬等自称“山君”；四年，赵防攻打他们，后来赵防升任执金吾。《公卿表》记载赵防字子夏，元延元年任执金吾。廷尉直。臣召南按：《公卿表》中即为廷尉庞真。真字与直字形体相近，这里是误写且缺了一笔。《朱博传》说：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考察《表》，作“阳乡”；下文“愿还千户”，《表》作“还千五十户”。立即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状。胡三省说：丞相、御史大夫共同上奏，却只召赵玄询问，是因为朱博刚强果断而且多权谋诡诈，难以立即查出他的真实情状；赵玄则容易被追问到理屈词穷。右将军蟜望等。臣召南按：这是哀帝建平二年八月的事情。根据《公卿表》，光禄勋丁望任左将军，执金吾公孙禄任右将军；直到建平三年，蟜望才任右将军。这段文字似乎应作“左将军丁望等”，或许因为姓名偶然相同而发生错误。《前汉书》卷八十三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