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六十一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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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六十一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六十二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司马迁传第三十二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张晏曰:南方阳也,火水配也,水为阴,故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兼地职也。臣瓉曰:重黎司天地之官也,唐虞谓之羲和,则司地者宜曰北正。古文作北正。师古曰:瓉说非也。据班氏《幽通赋》云:黎淳燿于髙辛,则此为火正是也】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应劭曰:封为程国,伯休甫字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师古曰:失其所守之职也】司马氏世典周史【○宋祁曰:浙本此句无“司马氏”三字】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张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頽、叔带之难,故司马氏奔晋也】晋中军随防犇魏【如淳曰:《左氏传》晋伪使魏夀余诱士防于秦,噪而还时也。师古曰:犇,古奔字也。据《春秋》随防奔秦,其后自秦入魏而还晋,今此言随防奔魏,司马氏因入少梁,则似谓自晋出奔魏耳。但魏国在献公时巳灭为邑,封毕万矣,既非别国,不得言奔,未详迁之所说】而司马氏入少梁【师古曰:少梁本梁国也,为秦所灭,号为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张晏曰:司马喜为中山相】在赵者,以传劔论显【服防曰:世善劔也。师古曰:劔论,劔术之论也。论音来顿反】蒯聩其后也【如淳曰:《刺客传》之蒯聩也。师古曰:蒯,苦怪反。聩,五怪反】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应劭曰:秦惠王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司马错以当先伐蜀,惠王从之,起兵伐蜀,取之。师古曰:错音千各反】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防因而守之【蘓林曰:为郡守】错孙蕲【师古曰:音祈】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文颖曰:赵孝成王时,赵括为将】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李竒曰:地名在咸阳西十里。师古曰:邮音尤】葬于华池【晋灼曰:池名也,在鄠县。师古曰:晋说非也,华池在左冯翊界,近夏阳,非鄠县】蕲孙昌为秦王鐡官,当始皇之时,蒯聩▯孙卬为武信君将,而狥朝歌【师古曰:武信君即武臣也,未为赵王之前号武信君,项籍传曰赵将司马卬,是知为武臣之将也。○刘攽曰:此言当始皇时为武信君将,则武信君非武臣也】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师古曰:项羽封卬为殷王】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母怿【师古曰:怿,弋赤反】母怿为汉市长,母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髙门【蘓林曰:长安北门也。师古曰:蘓说非也,髙门地名在夏阳西北,而东去华池三里】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如淳曰:汉仪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
译《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从前颛顼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命火正黎掌管土地。唐尧、虞舜时期,继承重、黎之后,又让他们重新掌管此事;到了夏、商,因此重、黎氏世代掌管天地之事。周朝的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宣王时,官员失去了职守,于是成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之职。○宋祁说:浙本这一句没有“司马氏”三字。惠王、襄王年间,司马氏迁往晋国(张晏说:周惠王、周襄王时,发生了王子颓、叔带的变乱,所以司马氏逃奔晋国)。晋国中军将随会逃奔魏国(如淳说:《左氏传》记载,晋国假装派魏寿余把士会诱到秦国,士会在秦国鼓噪而回国,就是这时的事。师古说:“犇”是“奔”的古字。根据《春秋》,随会逃奔秦国,后来从秦国进入魏国并返回晋国;但这里说随会逃奔魏国,司马氏又因此进入少梁,好像是说他从晋国出奔魏国。可是魏国在献公时已经灭亡,成为封给毕万的采邑,既然不是另一个国家,就不能说出奔,司马迁所说的迁徙情况未详)。司马氏于是进入少梁(师古说:少梁本是梁国,被秦国灭掉后称为少梁)。自司马氏离开周国迁往晋国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那一支,司马喜担任中山国相(张晏说:司马喜任中山国相);在赵国的那一支,以传授剑术的学说而显名(服虔说:世代擅长剑术。师古说:“剑论”是关于剑术的论说;“论”音来顿反),蒯聩就是他的后代(如淳说:就是《刺客列传》中的蒯聩。师古说:“蒯”音苦怪反,“聩”音五怪反)。在秦国的这一支,司马错和张仪争论(应劭说:秦惠王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司马错认为应当先攻蜀国,秦惠王听从了他,于是发兵攻打蜀国并夺取了它。师古说:“错”音千各反)。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率兵攻打蜀国,攻克后便会同军队留在那里镇守(苏林说:担任郡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师古说:音祈),侍奉武安君白起。后来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靳跟随武安君在长平坑杀赵国军队。回来后又与白起一起被赐死于杜邮(李奇说:杜邮是地名,在咸阳西十里。师古说:“邮”音尤)。葬在华池(晋灼说:华池是地名,在鄠县。师古说:晋灼的说法不对,华池在左冯翊辖境内,靠近夏阳,不在鄠县)。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担任秦国王室的铁官。秦始皇在位时,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担任武信君的将领,攻取并巡行朝歌(师古说:武信君就是武臣,在成为赵王以前称武信君。《项籍传》说“赵将司马卬”,由此可知他是武臣的将领)。○刘攽说:这里说秦始皇时司马卬担任武信君的将领,那么武信君就不是武臣。诸侯互相称王后,封司马卬为殷王(师古说:项羽封司马卬为殷王)。汉朝攻打楚国时,司马卬归降汉朝,汉朝把他的封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母怿(师古说:“怿”音弋赤反)。司马母怿担任汉朝的市长。司马母怿生司马喜,司马喜官至五大夫,死后都葬在高门(苏林说:高门是长安北门。师古说:苏林的说法不对,高门是地名,在夏阳西北,向东距离华池三里)。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担任太史公(如淳说:《汉仪注》记载,太史公为汉武帝设置,地位在丞相之上;天下的计书先上报太史公,再副本上报丞相;负责编次事迹,如同古代的《春秋》。司马迁死后,汉宣帝把他的官职改为太史令,只负责传行太史公的文书而已。晋灼说:《百官表》中没有太史公位在丞相之上的记载,而且卫宏所说的许多内容并不真实,不能作为定论。师古说:司马谈只是担任太史令,司马迁尊重他的父亲,所以称他为“公”;如淳的说法不对)。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职,怜惜学者不能通达六家学说的本意,却又各自师从而迷惑于所见,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
迁死后,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晋灼曰:百官表无太史公在丞相上,又卫宏所说多不实,未可以为正。师古曰:谈为太史令耳,迁尊其父,故谓之为公,如说非也。○刘攽曰:周制外史掌四方之志,布在诸侯国,其位上士,皆在诸侯之卿上,秦亦有之,故汉仪注所谓太史公在丞相上,谓此也。卫宏所说亦不可谓之全非。宋祁曰:迁与任安书自言,仆之先人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间,故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若其位在丞相上,安得有此言邪?百官表不着其官,信其非也】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师古曰:即律歴志所云方士唐都者】受易于杨何【师古曰:何字叔元,菑川人,见儒林传】习道论于黄子【师古曰:景帝时人也,儒林传谓之黄生,与辕固争论于上前,谓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逹其意,而师誖【师古曰:誖,惑也,各习师法,惑于所见。誖音布内反】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曰【○宋祁曰:越本无曰字】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张晏曰:大传谓易系辞】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徳,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师古曰:言发迹虽殊,同归于治,但学者不能省察,昧其端绪耳,直犹但也】尝窃观隂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李竒曰:隂阳之术,月令、星官是其枝叶也;师古曰:拘,曲碍也】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防之别,不可易也【师古曰:易,变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师古曰:言难尽用】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师古曰:刘向别録云:名家者流,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师古曰:澹,古赡字】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师古曰:撮,总取也,音千活反】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小而功多【师古曰:操,执持也,音千髙反】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师古曰:佚,乐也,字与逸同】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服防曰:门户健壮也;如淳曰: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晋灼曰:老子曰「善闭者无闗揵」,严君平曰「拆闗破揵使奸者自止」,服说是也;师古曰:二义并通,揵其偃反,然今书本字皆作健字也】黜聪明【如淳曰:不尚贤,絶圣弃知也;晋灼曰:严君平曰「黜聪弃明,倚依太素,反本归真则理得而海内钧也」;师古曰:黜,废也】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师古曰:蚤,古早字】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译《易大传》说:“天下人的认识最终归于同一目标,思虑虽多,最后归于同一结果;道路虽不同,最后归于同一归宿。”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学派,只是所依据的言论和道路不同,有的能省察,有的不能而已。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论述四时的道理很详尽,但禁忌很多,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它安排四时运行的大顺,是不可违失的。儒家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所以难以全部遵从;但它安排君臣、父子的礼仪,区别夫妇、长幼的名分,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不能全部实行;但它强调务农、节约费用,不可废弃。法家严厉而少恩,但它确定君臣、上下的名分,不可改变。名家使人拘泥于名分而容易失去真实;但辨正名称与实际,不可不仔细考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之道,心境淡泊而足以养育万物。它因循阴阳运行的大顺,采纳儒、墨的长处,撮取名、法的要旨,随时代迁移,因事物变化,建立风俗、处理事务无不合宜;旨意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在前,臣下随后,这样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大道的要旨,在于去除刚强自用和贪欲,废弃聪明才智;如果舍弃这些而任用权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早早衰弱。师古说:“蚤”是“早”的古字。想要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自都有相应的教令(张晏说:八位是八卦的方位,十二度是十二次,二十四节是其中的中气,各有禁令,即《月令》所说)。有人说,顺应它们的就昌盛,违背它们的就灭亡;但这未必完全如此。所以说,这会使人受到拘束而且多有畏惧。春天使万物生发,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最根本的常法(师古说:“经”是常法)。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因此说,四时运行的最大规律不可违失。儒者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书和传文数以千万计,累世都不能通晓其学说,在一生之中也不能穷尽其礼制(师古说:“究”是穷尽的意思)。所以说,儒学博杂却缺少要领,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厘清夫妇、长幼的区别,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它。墨家也推崇尧、舜,称道他们的德行,说他们的殿堂高三尺,土台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屋椽不加雕凿(师古说:屋顶覆盖物叫“茨”,茅茨就是用茅草盖屋;“棌”是栎木;“茨”音疾兹反,“棌”音采,又音菜)。用土簋盛饭,用土刑盛羹(师古说:簋是用来盛饭的器具,刑是用来盛羹的器具;所谓土,是烧土制成,也就是陶器;“饭”音扶晚反,“簋”音轨,“歠”音尺悦反)。吃粗粝的粱米(服虔说:“粝”是粗米;张晏说:一斛粟可得七斗米,叫作粝,音辣;师古说:“食”就是饭)。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举哀的声音也不能充分表达悲痛。他们教导丧礼,必定以此作为万民的准则;如果天下都这样做,就会使尊卑没有区别。○宋祁说:“越本”‘共作法’。”世道不同、时代变迁,事业不一定相同,所以说“俭而难遵”。总的说来,强化农业根本、节省费用,是使百姓富足、家家有余的办法。【师古说:“给”也是足的意思,即人人、家家都能富足。】这是墨家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分别贵贱,一概断之于法,那么亲爱亲属、尊敬尊长的恩义就断绝了;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策略,却不能长期采用,所以说它严厉而少恩德。至于尊崇君主、压抑臣下,明确各自的职分,不得互相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过于苛细地考察,纠缠盘绕,【如淳说:“缴绕”就是缠绕。师古说:“缴”音公鸟反。】使人不能返回本意,专断地拘泥于名目,有时便失去人情,【师古说:“剸”读同“专”,又音章免反。】所以说它使人节俭,却容易失去真实。至于考核名分、责求实效,使名实相参互验而不失误,【晋灼说:引据名目责求实际,使各方面错综互证,清楚了解事情。】这是不可不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师古说:所谓无为,是守持清静专一;所谓无不为,是功利广大。】它的实际容易实行,言辞却难以理解,【师古说:是说其旨趣幽深遥远。】其方法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自然为作用。【师古说:任凭自然。】不预设成势,没有固定形态,所以能穷尽万物的情状;不凌驾于万物之前后,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又似无法,因时制宜来经营;有尺度又似无尺度,因事物而兴起或废止。【师古说:“兴”是兴起,“舍”是废止。】所以说圣人没有机巧之心,只顺应时势变化而守持。【师古说:没有机巧之心,只顺应时势。】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的纲要。【师古说:顺应百姓的心意制定教化,只掌握纲要而已。】群臣一齐到来,使他们各自说明情况。实际符合其声名的,叫作“端实”;实际不符合其声名的,叫作“款”。【服虔说:“款”是空虚。李奇说:“声”就是名。师古说:“中”是符合、充实,音竹仲反。】空虚的言辞不被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显现。只是看在于所要任用罢了,还有什么事不能成功?于是便与大道相合,混混沌沌、幽暗深远。【师古说:这是元气的样子。“混”音胡本反。】光辉照耀天下,又返回到无名的状态。【师古说:“反”是返回。】凡是人得以出生的,是精神;
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张晏曰:八位,八卦位也;十二度,十二次也;二十四节,就中气也,各有禁,谓月令也】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师古曰:经常,法】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师古曰:究,尽也】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防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徳行,曰:堂髙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棌椽不斵【师古曰:屋盖曰茨,茅茨以茅覆屋也;棌,柞木也;茨音疾兹反;棌音采,又音菜】饭土簋,歠土刑【师古曰:簋,所以盛饭也;刑,以盛羮也;土谓烧土为之,即瓦器也;饭音扶晚反;簋音轨;歠尺恱反】粝粱之食【服防曰:粝,粗米也;张晏曰:一斛粟七斗米为粝,音辣;师古曰:食,饭也○宋祁曰:景本粝作防,注同;越本粝音頼】藜藿之羮【师古曰:藜,草似蓬也;藿,豆叶也】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防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宋祁曰:越本共作法】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师古曰:给,亦足也;人人家家皆得足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踈,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师古曰:分音扶问反】名家苛察缴绕【如淳曰:缴绕,犹纒绕也;师古曰:缴公鸟反】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师古曰:剸读与专同,又音章免反】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晋灼曰:引名责实,参错交互,明知事情也】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师古曰:无为者,守静一也;无不为者,功利大也】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师古曰:言指趣幽逺】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师古曰:任自然也】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师古曰:兴起也,舍废也】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师古曰:无机巧之心,但顺时也】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师古曰:言因百姓之心以为教,但执其纲而巳】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服防曰:款,空也。
李竒曰:声则名也。师古曰:中,当也,充也,音竹仲反】款言不听,奸廼不生,贤不肖自分,黒白廼形【师古曰:形见也】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廼合大道,混混冥冥【师古曰:元气之貎也,混音胡本反】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师古曰:反,还也】凡人所生者,神也【○宋祁曰:浙本所字下有以字】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师古曰:凡此皆言道家之教为长也】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蘓林曰:禹所凿龙门也。师古曰:龙门山,其东则在今秦州龙门县北,其西则在今同州韩城县北,而河从其中下流】耕牧河山之阳【师古曰:河之北,山之南也】年十嵗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防稽探禹穴,窥九疑【张晏曰:禹廵狩至防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九疑舜墓在焉。师古曰:「防稽山名,本茅山也。禹于此防诸侯之计,因名曰防稽。」九疑山有九峯觧,在司马相如传】浮沅湘【师古曰:「沅水出牂柯,湘水出零陵,二水皆入江】北渉汶泗【师古曰:「汶泗两水名,在地理志,汶音问】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师古曰:「邹县名也,峄山名也,近曲阜地也,于此行乡射之礼,峄音怿】阸困蕃薛彭城【师古曰:「蕃县名也,音反】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卭筰昆明【师古曰:「筰才各反】还报命。是嵗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如淳曰:「周南,洛阳也。」张晏曰:「洛阳而谓周南者,自陜以东皆周南之地也】不得与从事【师古曰:「与读曰豫】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絶于予乎?女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嵗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师古曰:「此孔子说孝经之辞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徳,宣周召之风【师古曰:「召读曰邵】逹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师古曰:「爰曰也,发语辞也,一曰爰于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嵗,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絶。今汉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
译○宋祁说:“浙本”在“所”字下有“以”字。所凭借的,是形体。精神过度运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复合,所以圣人看重形神。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做到呢?【师古说:这些都是在说,道家的教义是有长处的。】太史公已经掌管天官之职,不治理百姓。他有个儿子名叫迁,迁生在龙门。【苏林说:龙门是禹所凿开的地方。师古说:龙门山的东面在今秦州龙门县北,西面在今同州韩城县北,黄河从山中向下流。】他在黄河以北、山的南面耕种放牧。【师古说:黄河以北、山的南面。】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向南游历江淮一带,登会稽山探寻禹穴,窥察九疑山。【张晏说:禹巡视诸侯到会稽而死,因而葬在那里;山上有孔穴,民间传说禹进入了这个穴。九疑山有舜的墓。师古说:会稽是山名,本名茅山。禹在这里会合诸侯计议,因此命名为会稽。九疑山有九座山峰,解释见《司马相如传》。】泛舟经过沅水、湘水。【师古说:沅水发源于牂柯,湘水发源于零陵,两水都流入长江。】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师古说:汶、泗都是水名,见《地理志》。“汶”音问。】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览孔子的遗风,在邹县、峄山举行乡射礼。【师古说:邹是县名,峄是山名,靠近曲阜,在那里举行乡射礼。“峄”音怿。】在蕃、薛、彭城一带困厄,经过梁、楚后回到家乡。【师古说:蕃是县名,音反。】于是司马迁出仕任郎中,奉命出使向西征行,巡视巴蜀以南,直到卭、筰、昆明。【师古说:“筰”音才各反。】回来复命。这一年,天子开始建立汉家的封禅制度,而太史公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其事。【如淳说:周南就是洛阳。张晏说:洛阳所属、陕县以东都是周南之地。】太史公忧愤将死,儿子司马迁恰好从外地回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先祖是周室的太史。从上古以来,曾在虞、夏显扬功名,掌管天官之事;后来世道中衰,难道要在我这一代断绝吗?你又做太史,就能继承我祖先的事业了。如今皇上承接千年的帝统,在泰山封禅,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啊,这是命啊!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所想要论述、撰写的东西。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使父母因此显贵,这就是孝道的最高境界。”【师古说:这是孔子所说《孝经》的话。】天下人称道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咏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师古说:“召”读作“邵”。】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并追溯到公刘,以尊崇后稷。【师古说:“爰”是“曰”,是发语词;一说“爰”是“于”。】幽王、厉王以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修明旧制、振兴废事,论述《诗》《书》,撰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仍以它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记》的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我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论述记载,废弃天下的文献,我对此非常恐惧。你可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才,请把先人所编次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三年后,司马迁任太史令,搜集史官石室、金匮中的书籍。【如淳说:搜集、整理旧书旧事,再编次叙述。师古说:这说法不对。“綴”是连缀汇集,音胄;“匮”同“柜”。】五年后,正值太初元年。【李奇说:司马迁任太史后五年,恰好是武帝太初元年,那时正在撰述《史记》。】十一月甲子日初一清晨冬至,历法开始改订,在明堂举行相关仪式,诸神接受新的历书与记载。【张晏说:因改元而新建明堂,朝见诸侯及郡守,颁行正朔,并分别举行山川祭祀,所以说“诸神受记”。孟康说:明堂颁布十二月政令,历法记载四时,所以在明堂改制;诸神如句芒、祝融之类,都接受祥瑞之记,司马迁因此作书。师古说:张晏的说法正确。】太史公说:“先人曾说,周公死后五百年才有孔子;孔子到现在又五百年了,难道有能够继承并阐明圣人之道、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探本《诗》《书》《礼》《乐》的人吗?用意也许就在这里吧!用意也许就在这里吧!小子我哪里敢据为己有呢?”【师古说:“攘”是古“让”字。是说自己应当继承并完成先人的事业,哪里敢在五百年之期谦让给别人呢?】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从董生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服虔说:董生就是董仲舒。】周道衰败时,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阻塞他的道路。孔子知道时势不任用自己,道也不能施行,于是考察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得失,【师古说:“是非”是探究其中的得失。】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准则,贬抑诸侯,讨伐大夫,以此通达王事而已。”【师古说:当时诸侯僭越奢侈,大夫擅权,所以贬抑、讨伐他们。“贬”是斥退,“讨”是治罪。】孔子说:“我想把它记载在空泛的言辞中,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事件上,使意义深切、显明。” 《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辨明是非,确定犹豫不决之处,【师古说:“与”读作“豫”。】褒善贬恶,尊重贤能,鄙视不肖,使亡国得以保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政、振兴废业,这是王道中最重大的方面。○宋祁说:“《淳化本》作‘长于变化’。按照《书记》等书中的说法,这里不应有‘化’字,是传抄者见注文中有‘化’字,错误地补足了它。”礼用来整饬纲纪、规范人伦,所以擅长于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擅长于讽谏;乐是用来建立秩序的,所以擅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擅长于治理。由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通达心意,《易》用来说明变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师古说:‘道’就是言说、说明。】拨正乱世,使它恢复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春秋》的文字形成数万字。【张晏说:《春秋》有一万八千字,应当说‘减’而说‘成’,是文字错误。师古说:张晏的说法不对。一万以外的数目,就概称为‘万’,所以说‘数万’,怎么能忽然说是‘减’呢?后来的学者又曲解说,《公羊》的经文和传共有四万四千多字,这就更加疏陋荒谬了。司马迁难道会说《公羊传》就是《春秋》吗?】它的宗旨包括千万事物的离散和聚合,都在《春秋》之中。《春秋》所记载的事件中,弑杀国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奔走而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数不胜数。【师古说:这些解释都在《刘向传》中。】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师古说:‘巳’是表示语意终结的语气词。】所以《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师古说:今本《易经》以及《彖》《象》《系辞》中都没有这句话,所引的是《易纬》中的话。这大概是《易》家另外的一种说法。】所以臣下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态的渐变已经很久了。【师古说:这是《易·坤卦·文言》中的话。】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墨守常规而不知道怎样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怎样权变。【师古说:‘经’就是常规。】作为君主和父亲的人……
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嵗而迁为太史令,防史记石室金鐀之书【如淳曰:防彻旧书故事,而次述之。师古曰:此说非也。防谓缀集之音,胄鐀与匮同】五年而当太初元年【李竒曰:迁为太史后五年,适当武帝太初元年时,述《史记》也】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歴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张晏曰:以元新改立明堂,朝诸侯及郡守受正朔,各有山川之祀,故曰诸神受记。孟康曰:明堂班十二月之政歴,纪四时,故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若勾芒、祝融之属,皆受瑞记。迁因此而作。师古曰:张说是矣】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嵗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嵗,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师古曰:攘,古让字,言当已述成先人之业,何敢自谦,当五百嵗而让之也】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服防曰:仲舒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冦,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师古曰:是非谓本其得失】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逹王事而已矣【师古曰:时诸侯僣侈,大夫擅权,故贬讨之也。贬,退也。讨,治也】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师古曰:与读曰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师古曰:以变化之道为长也。长读如本字。一曰长谓崇长之也,音竹两反,下皆类此○宋祁曰:淳化本作长于变化,予凖《书记》等语不当有化字,传者见注中有化字误足之】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逹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师古曰:道,言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当言减而云成,字误也。师古曰:张说非也,一万之外即以万言之,故云数万,何乃忽言减乎?学者又为曲觧云:公羊经传凡四万四千余字,尤疏谬矣。史迁岂谓公羊之传为春秋乎】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师古曰:觧并在刘向传】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巳【师古曰:巳,语终之辞】故易曰:差以豪▯谬以千里【师古曰:今之易经及彖象繋辞并无此语,所称易纬者则有之焉,斯盖易家之别说者也】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师古曰:易坤卦文言之辞】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师古曰:经,常也】为人君父者【○宋祁曰:浙本无者字】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防首恶之名【师古曰:防,犹被也】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簒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师古曰:其心虽善,以不知义理之故,则陷于恶也】被之空言,不敢辞【蘓林曰:赵盾不知讨贼而不敢辞弑君之罪】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师古曰:为臣下所干犯也,一曰违犯礼义也】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
译○宋祁说:“淳化本”作“长于变化”。我依照《书记》等书中的话,认为不应有“化”字,是传抄者见注文中有“化”字,误将它补入。礼用来纲纪人伦,所以长于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所以长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讽谏;乐是使人和谐得以建立的,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动和气,《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通达情意,《易》用来说明变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师古说:“道”是言说、说明。】拨正乱世,使它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张晏说:《春秋》有一万八千字,这里本应说“减”,却说“成”,是字误。师古说:张晏说得不对。一万以上就以“万”概称,所以说“数万”,怎么能忽然说是减少呢?学者又曲解说,《公羊》经传共四万四千多字,更加荒谬。司马迁难道会把《公羊传》称为《春秋》吗?】它的旨趣包括天下万物的离散与聚合,都在《春秋》之中。《春秋》记载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而不能保全社稷的更不可胜数。【师古说:解释都在《刘向传》中。】考察他们失败的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师古说:“已”是语气终止词。】所以《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师古说:今本《易经》及《彖》《象》《系辞》都没有这句话,所称《易纬》中才有。这大概是《易》家另外的说法。】所以臣下弑君、儿子弑父,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渐渐积累已经很久了。【师古说:这是《易·坤卦·文言》的话。】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知道《春秋》:遵守常规政事却不知道适宜之变,遇到变故却不知道权宜之策。【师古说:“经”是常规。】作为君主、父亲的人,○宋祁说:“浙本”没有“者”字;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蒙受首倡恶行的罪名。【师古说:“防”同“被”。】作为臣子、儿子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以及被诛杀处死的罪责。其实他们都是出于善意行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师古说:内心虽善,因为不懂义理,便陷入恶行。】即使被记载在这种空泛的文辞中,也不敢推辞。【苏林说:赵盾不知讨伐弑君之贼,所以不敢推辞弑君的罪名。】不通晓礼义的宗旨,以至于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臣下就会犯上;【师古说:即被臣下侵犯;一说是违犯礼义。】臣不像臣,就应当诛杀;父不像父,就无道;子不像子,就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加在自己身上,也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根本总纲。礼在事情发生以前禁止它,法在事情发生以后施行;法的作用容易看见,礼的禁约却难以察知。壶遂说:“孔子之时,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又不能得到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文来裁断礼义。【师古说:“断”是裁决,即依据礼义来裁决。】这相当于一代君王的法令。如今先生上遇贤明的天子,下能够恪守职守,万事都已具备,各自按适宜的次序安排。先生所论述的,想要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是。”【晋灼说:“唯唯”是谦逊应答,“否否”是说不通。师古说:“唯”音弋癸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最为纯厚,创作《易》的八卦。【师古说:“虙”读同“伏”。】尧、舜盛德之时,《尚书》记载了他们;礼乐兴起了,商汤、周武王的盛业,诗人歌咏了;《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尊三代的德政,褒扬周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汉兴以来,直到圣明的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订正朔、变更服色,承受天命于美善清明之地,【师古说:“于”是感叹词;“穆”是美,意思是天子有美德,政治教化清明。“于”读作“乌”。】○刘攽说:说“于穆清”便不成文理;“穆清”是指上天。恩泽流布,无边无际。【师古说:“罔”是无,“极”是止境。】海外不同风俗的人通过多重翻译前来叩关,【师古说:“款”是叩。】请求入朝进献的,不可胜数。【师古说:“道”是言说。】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德,仍不能完全表达其心意。【师古说:“力”是勤勉。】况且士人贤能却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圣明而德泽不能传播闻达,是有关官员的过错。况且我掌管史官之职,却废弃圣明天子的盛德而不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叙述,毁坏先人所说的话,【师古说:“堕”是毁坏,指不修治它。音火规反。】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叙述旧事、整理世代相传的记载,并不是所谓创作;您却把它比作《春秋》,错了。”于是编次这些文章,十年后遭逢李陵之祸,被幽禁在囚禁之中。【师古说:“累”是拘系,“绁”是长绳;“累”音力追反,“绁”音先列反。】○宋祁说:“浙本”在“辠”字下有“也”字。于是长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师古说:“喟然”是叹息声,音邱位反。】身体受损,已经不能被任用了。他退下来深思说:【师古说:“惟”是思考。】《诗》《书》含蓄而困厄,是想实现其志向的思虑。最终,他叙述陶唐以来直到获麟为止的历史。【服虔说:武帝获得白麟,铸金制成麟足形状;司马迁作《史记》到这里为止。张晏说:武帝获麟,司马迁以此作为叙事的开端,上记黄帝,下至获麟,正如《春秋》止于获麟。师古说:司马迁叙事写到太初,所以说至获麟而止;张晏说得对。】从黄帝开始。【师古说:司马迁的书各篇序文各自不同,班固因为文字太多而略去不载,只取最后一篇;所以这里单独列出六十九篇,到了“惟汉继五帝末流之后”才说“第七十”。读者不明白其中意思,有人在目录中加上“叙传第七十”,这是非常荒谬的。】《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师古说:“召”读作“邵”。】《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巳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师古曰:断决也,决之于礼义也】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晋灼曰:唯唯,谦应也;否否,不通也。师古曰:唯,弋癸反】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至纯厚,作易八卦【师古曰:虙,读与伏同】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徳,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师古曰:于,叹辞也。穆,美也。言天子有美徳而政化清也。于,读曰乌。○刘攽曰:言于穆清遂不成文理,穆清,天也】泽流罔极【师古曰:罔,无也;极,止也】海外殊俗,重译款塞【师古曰:款,叩也】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师古曰:道,言也】臣下百官,力诵圣徳,犹不能尽宣其意【师古曰:力,勤也】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徳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徳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师古曰:堕,毁也。谓不脩之也。音火防反】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宋祁曰:本无世字】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师古曰:累,系也;绁,长绳也。累音力追反;绁音先列反】廼喟然而叹曰:「是余之辠夫【师古曰:喟然,叹息声也。音邱位反。○宋祁曰:浙本辠字下有也字】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师古曰:惟,思也】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师古曰:隐,忧也;约,屈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服防曰:武帝得白麟而铸金作麟足形,作《史记》止于此也。张晏曰:武帝获麟,迁以为述事之端,上记黄帝,下至麟止,犹《春秋》止于获麟也。师古曰:迁序事尽太初,故言至麟而止。张说】是也】自黄帝始【师古曰:迁之书序,众篇各别有辞,班氏以其文多,故略而不载,但取最后一首,故此单目尽于六十九。至惟汉继五帝末流之后,乃言第七十。读者不详其意,或于目中加云「叙传第七十」,此大妄矣】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髙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髙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厯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师古曰:召读曰邵】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师古曰:景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所生,迁谓同母者为一宗,故云五宗也】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师古曰:苴音子闾反】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蘓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防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隂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防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师古曰:防成侯周緤也。
译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颜师古说:“景帝的儿子共有十三人,分封为王;他们的母亲共有五人。司马迁把同母所生的列为一宗,所以称为‘五宗’。”】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穰苴列传第四。【颜师古说:“苴”的读音是子闾反。】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防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蒯成侯列传第三十八。【颜师古说:“蒯成侯”就是周緤。“蒯”的读音是普肯反,又读作陪。】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只是汉朝承接五帝衰微的末流,接续三代中断的事业。周道已经废坏,秦朝拨乱而去除古文,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籍散乱了。【如淳说:玉版是在玉版上刻画文字。】汉朝兴起后,萧何编定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文献逐渐兴盛,《诗》《书》也常常间或出现。【师古说:“彬彬”是文采盛美的样子,音邠;“间”音居苋反。】自从曹参推荐盖公讲黄老之术,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之学,公孙弘凭儒学显达,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献古事没有不汇集齐全的。太史公于是父子相继,撰掌这一职务。【师古说:“籑”读同“撰”。】○宋祁说:“籑”应当作“篹”。“呜呼!”【师古说:“于戏”是叹声;“于”读作“乌”,“戏”读作“呼”。古字有写作“呜虖”的,今字有写作“乌呼”的,音义都相同;但俗人读字时却随字形而区别,又曲加解释,说有吉凶美恶的不同,这是不通晓其大意。义例详见《诗》《尚书》,不能一一列举。】我想到先人曾掌管这项事务,在唐尧、虞舜时显达,到了周代又主管此职,所以司马氏世代主持天官之职,难道要到我这一代才断绝吗?应当恭敬地记住啊!【师古说:“钦”是敬。】搜罗天下散失的旧闻,探寻王道兴起的踪迹;推究开始,考察结局,观察盛世,考察衰败,评论、考订实际事迹;略述三代,记录秦、汉,上记轩辕黄帝,下至如今,撰成十二篇本纪,这些已经分条列明了。由于同时代年份有差异,不同时代又难以辨明,所以作十篇表。【师古说:同时代则年月有差异,不同时代则难以明辨,所以作表。】礼乐的增减,律历的改易,兵权、山川、鬼神以及天人关系的变化,承接弊端而通达变化,于是作八篇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汇聚于一个车毂,运行没有穷尽。【孟康说:这是象征黄帝以来三十家。老子说车有三十根辐条,运行无穷,用来象征君王如此。师古说:这说法不对。是说众星共同环绕北辰,车辐都归向车毂,就像周文王、周武王的臣子尊崇、辅佐天子。】辅弼、股肱之臣与之相配,忠诚信实地奉行大道,以侍奉君上,于是作三十篇世家。扶持正义,卓异豪迈,不使自己失去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于是作七十篇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大略作序,以补拾遗缺、补益六艺,成一家之言。【孟康说:“蓺”音褋,指衣裳下的襞襟。李奇说:“蓺”是六艺。师古说:李奇说得对;“蓺”是古“艺”字。】○宋祁说:“越本”在“补”字下有“阙”字。会合六经中不同的传说,整齐百家杂说,把它收藏在名山,副本藏在京师,【师古说:藏在山中,是为了防备散失;另一套副本则留在京师。】以等待后世的圣君君子。《叙传》第七十。【师古说:“竢”是古“俟”字。】司马迁的自叙就是这样。【师古说:从这里以前都是司马迁自叙的话,从这里以后才是班固作传的文字。】另外有十篇只有目录而没有书文。【张晏说:司马迁死后,遗失了《孝景纪》《孝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褚先生补写了《孝武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文辞鄙陋,不是司马迁原意。师古说:目录原本没有《兵书》,张晏说它散失,这是不对。】○刘奉世说:《兵书》就是《律书》,大概当时本来就有。司马迁受刑以后,任中书令,受到尊宠并掌握职务。他的旧交、益州刺史任安给他写信,责备他没有遵循古代贤臣的道义。【师古说:“故人”是说旧日的交情。】司马迁回信说:“少卿足下:【如淳说:少卿是任安的字。】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为要务,情意殷切诚恳。【师古说:“恳恳”是真诚,音垦。】仿佛责怪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师古说:“望”是怨恨。】反而随从世俗之人的言论而改变志向。【师古说:是说随从俗人的言论而改变自己的志向。】我不敢这样做;虽然疲弱驽钝,也曾侧耳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师古说:“罢”读作“疲”。】
防音普肻反,又音陪】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絶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板图籍散乱【如淳曰:玉版刻玉版画为文字也】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仓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徃徃间出【师古曰:彬彬,文章貎。彬音邠,间音居苋反】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朝错明申韩,公孙▯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籑其职【师古曰:籑读与撰同。○宋祁曰:籑当作篹】曰:于戱【师古曰:于戯,叹声也。于读曰乌,戯读曰呼。古字或作呜虖,今字或作乌呼,音义皆同耳。而俗之读者随字而别,又曲为觧释,云有吉防羙恶之殊,是不通其大指也。义例具在诗及尚书,不可一二徧举之】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师古曰:钦,敬也】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録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师古曰:并时则年歴差殊,异代则难以明辨,故作表也】礼乐损益,律歴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孟康曰:象黄帝以下三十家也。老子言车三十辐运行无穷,以象王者如此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言众星共绕北辰,诸辐咸归车毂,若文武之臣尊辅天子也】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已失时【师古曰:俶傥,大节也。俶吐歴反】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孟康曰:蓺音褋,谓裳下懐褋。
李竒曰:蓺,六蓺也。师古曰:李说是也。蓺,古艺字。○宋祁曰:越本补字下有阙字】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师古曰:藏于山者,备亡失也。其副贰本乃留京师也】以竢后圣君子第七十【师古曰:竢,古俟字】迁之自叙云尔【师古曰:自此以前皆其自叙之辞也,自此以后乃班氏作传语耳】而十篇缺,有録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言,辞鄙陋,非迁本意也。师古曰:序目本无兵书,张云亡失,此说非也。○刘奉世曰:兵书即律书,盖当时有耳】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师古曰:故人者,言其旧交也】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少卿足下【如淳曰:少卿,任安字】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师古曰:恳恳,至诚也,音垦】若望仆不相师用【师古曰:望,怨也】而流俗人之言【师古曰:谓随俗人之言而流移其志】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师古曰:罢读曰疲。○宋祁曰:者字下当有之字】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师古曰:顾,思念也。尤,过也】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师古曰:无谁语者,言无相知心之人,谁可告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师古曰:言无知已者,设欲修名节、立言行,谁可为作之,又令谁听之。上为音于伪反】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师古曰:伯牙、钟子期皆楚人也。伯牙鼓琴,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子期曰:巍巍乎若泰山。既而志在流水,子期又曰:汤汤乎若流水。及子期死,伯牙破琴絶▯,终身不复鼓琴,以时人无足复为鼓琴耳】何则士为知巳,用女为说已容【师古曰:说读曰恱。○宋祁曰:浙本容字下有也字】若仆大质巳亏缺,虽材懐随和,行若由夷【应劭曰:由夷,许由、伯夷也。师古曰:随,随侯珠也;和,和氏璧也】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耳【师古曰:防,污也】书辞宜答【师古曰:宜早答】防东从上来【服防曰:从武帝还也】又廹贱事【孟康曰:卑贱之事,若烦务也。晋灼曰:贱事,家之私事,贱小者也。师古曰:谓所供职也,孟说是也】相见日浅,卒卒无湏臾之间得竭指意【文頴曰:卒,言急也。师古曰:卒卒,促▯之意也,间隙也。卒音千忽反。○宋祁曰:越本注文,文頴曰:卒言仓卒,与此不同】今少卿抱不测之罪【如淳曰:平居时迁不肯报其书,今有罪在狱,故报徃日书,欲使其恕以度已也。
译○宋祁说:“浙本”在“者”字下应有“之”字。只是想到自己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一举一动都被人责怪。【师古说:“顾”是思念,“尤”是过错。】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失,因此抑郁苦闷,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师古说:没有知心人,不知道可以向谁倾诉。】俗话说:‘谁替他做呢?又让谁来听呢?’【师古说:是说没有知己;假如想修养名节、树立言行,替谁去做,又让谁来听呢?上一个“为”音于伪反。】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师古说:伯牙、钟子期都是楚国人。伯牙弹琴,钟子期听琴;伯牙想着泰山,钟子期说:“巍巍然像泰山。”后来伯牙想着流水,钟子期又说:“浩浩荡荡像流水。”钟子期死后,伯牙砸破琴、弄断琴弦,终身不再弹琴,因为世上没有值得再为之弹琴的人。】为什么呢?士人要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要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师古说:“说”读作“悦”。】○宋祁说:“浙本”在“容”字下有“也”字。像我这样,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珍贵,品行如许由、伯夷那样高洁,【应劭说:由、夷是许由、伯夷。师古说:随是随侯珠,和是和氏璧。】也终究不能成为荣耀,只足以引人发笑,自取污辱罢了。【师古说:“点”是污辱。】这封信本应早早答复。【师古说:应当早答复。】近来我从东方跟随皇上回来,【服虔说:是随武帝回来。】又被琐碎的职事所逼迫。【孟康说:是卑贱烦琐的事务。晋灼说:是家中的私事、微小事务。师古说:指所供职的事务,孟康说得对。】与您相见的日子很少,匆忙之间没有片刻空闲来尽情表达心意。【文颖说:“卒”是仓促。师古说:“卒卒”是急促的样子,“间”是空隙;“卒”音千忽反。】○宋祁说:“越本”注文中“文颖说:卒是仓促”与此不同。如今少卿蒙受深重而难测的罪过,【如淳说:平日司马迁不肯答复任安的信,如今任安获罪在狱,便答复旧信,希望任安能体谅自己。师古说:“不测”是深重。】事情拖过十天一月,迫近季冬,我又将随从皇上到雍地。【李奇说:“薄”是迫近,应当随行。如淳说:司马迁当时跟随皇上,在卤簿仪仗中。师古说:李奇说得对。】恐怕突然发生不可避讳的事。【师古说:“卒”读作“猝”;不可讳,是说任安将死。】这样我终究不能舒展愤懑,向您说明心情,【师古说:“懑”是烦闷,“晓”是告知。】那么将死之人的魂魄私下遗恨,便无穷无尽了。【师古说:是说任安遗憾没有看到司马迁的答信。】请允许我略述自己的固陋之见;中间隔了很久没有答复,希望您不要责怪。【师古说:是说中间很久没有答复。】○宋祁说:“浙本”在“不”字上有“久”字。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聚集的所在;爱人施舍,是仁德的开端;取用和给予,是义的凭证;以受耻辱为可耻,是勇决的表现;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有这五种品德,然后才可以寄身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宋祁说:“浙本”在“列”字上有“而”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惨痛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陋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师古说:“诟”是耻辱,音垢。】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相比,这并非一世才如此。○宋祁说:“越本”没有“世”字。这种看法由来已久。从前卫灵公和宦官雍渠同车载着孔子前往陈国,【应劭说:雍渠是宦官,卫灵公亲近他。】商鞅因秦国宠臣景监而得以见赵良,令赵良寒心。【应劭说:景监是秦国受宠爱的人。服虔说:赵良是贤者。】赵同子为车右,爰丝因此变了脸色。【苏林说:赵同子就是赵谈,因为避司马迁父亲司马谈的讳,所以称同子。】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般才智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宦官,【 ○宋祁说:“浙本”在“事”字下有“有”字。没有不感到沮丧的,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师古说:“忼”音口朗反。】如今朝廷即使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士呢?我凭借先人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师古说:是说侍奉、随从天子的车舆。】自己想来,【师古说:“惟”是思考。】向上不能纳忠献信,没有以奇谋和才干闻名而得到明主亲信;其次,不能拾取遗漏、补救缺失,招揽贤能、进用人才,使隐居的士人显达;对外,不能充任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勋;向下,不能日积月累地建立劳绩,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优厚俸禄,用来使宗族、朋友荣耀受宠。这四方面没有一件做到,却苟且迎合以求取容身,既没有短处也没有长处的功效,于此可见了。从前我也曾列在下大夫的行列中。【韦昭说:周官中太史的职位是下大夫。臣瓒说:汉代太史令秩禄千石,所以相当于下大夫。师古说:“乡”读作“向”,是从前、昔日。】参与外廷最后的议论,却没有在这时提出纲常、竭尽思虑;如今形体已经残废,成为打扫清除的奴隶,处在卑微猥贱之中。【师古说:“阘茸”是卑贱;“阘”是低下,“茸”是细毛,比喻不是豪杰。“阘”音吐合反,“茸”音人勇反。】却想抬头伸眉,议论是非,【师古说:“卬”读作“仰”,“信”读作“伸”,“列”是陈述。】不也是轻慢朝廷、羞辱当世士人吗?【师古说:“羞”是羞辱。】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宋祁说:“越本”“尚何言哉”后没有“无复句”。我考察太史公的话多有重复,这是他自成一体的写法,不可以删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而且事情的始末也不容易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却没有乡里所称的声誉。【师古说:“不羁”是说才质高远,不可拘束;“负”也是说自负没有这种事。】幸蒙皇上因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凭微薄技能出入周密的宿卫之中。【服虔说:“薄技”是微薄的才干。师古说:“周卫”是宿卫严密。】我以为头上戴着盆,怎么还能仰望天空呢?【如淳说:头戴盆就不能望天,望天就不能戴盆,说明两件事不能同时施行;师古说:是说我只忙于职务,尚未谈到著书;如淳说错了。】因此断绝宾客往来,忘掉家庭事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专心一意办理职务,以求取皇上的亲近宠爱。然而事情却发生了大大的错误,并不是这样。我和李陵都在皇帝门下,平素并不友善,志趣和取舍各不相同,【师古说:“趣”是所趋向的,“舍”是所舍弃的。】从未有过一杯酒的交往,也没有亲切深厚的情谊。但我观察他的为人,认为他是奇士:侍奉父母孝顺,待士人守信,面对财物廉洁,给予取用合乎义理,分别尊卑而有所谦让,恭敬节俭而能谦下待人。【师古说:“下”音胡亚反。】他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以赴国家的急难。【师古说:“徇”是顺从、为之奔走。】这就是他平素积蓄的品德。【师古说:“畜”读作“蓄”。】我认为他有古代国士的风范。臣下能冒着万死、不顾一生,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奇异的行为了。如今一次举事不当,而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臣子便跟着罗织、夸大他的短处。【臣瓒说:“媒”是牵合,“孽”是使罪过滋生。师古说:“媒”如媒聘之媒,“孽”如曲孽之孽;一说齐人把曲饼称为媒。】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戎马之地,足迹抵达匈奴王庭,在虎口边投饵,横向挑衅强大的胡人,【师古说:“挑”音誂,又音徒了反。】仰面对亿万军队。【师古说:“卬”读作“仰”;汉军向北,匈奴向南,北方地势较高,所以这样说。】
师古曰:不测,谓深也】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李竒曰:薄,迫也。迫当从行也。如淳曰:迁时从上在卤簿中也。师古曰:李说是也】恐卒然不可讳【师古曰:卒读曰猝,不可讳,谓安死也】是仆终巳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师古曰:懑,烦闷也。晓,告谕也。懑音满】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师古曰:谓任安恨不见报】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师古曰:谓中间久不报也。○宋祁曰:浙本不字上有久字】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师古曰:府者,所聚之处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师古曰:符,信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宋祁曰:浙本列字上有而字】故祸莫防于欲利【师古曰:防,亦痛也,音千敢反】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师古曰:诟,耻也,音垢】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宋祁曰:越本无世字】所从来逺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应劭曰:雍渠,奄人也,灵公近之】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应劭曰:景监,秦嬖人也。服防曰:赵良,贤者】同子骖乗,爰丝变色【蘓林曰:赵谈也,与迁父同讳,故曰同子】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闗于宦竖【○宋祁曰:浙本事字下有有字】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师古曰:忼音口朗反】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頼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师古曰:言侍从天子之车舆】所以自惟【师古曰:惟思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师古曰:效致也】有竒防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师古曰:搴防也,防取敌人之旗也,搴音骞】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逰光宠。四者无一,遂茍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厠下大夫之列【韦昭曰:周官太史位下大夫也。臣瓒曰:汉太史令千石,故比下大夫。师古曰:乡读曰向,向,曩昔时也】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在阘茸之中【师古曰:阘茸,猥贱也,阘下也,茸细毛也,言非豪桀也,阘吐合反,茸人勇反】廼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师古曰:卬读曰仰,信读曰伸,列陈也】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师古曰:羞辱也】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宋祁曰:越本尚何言哉无复句,余按太史公语多重复,此自一体,不可削也】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覊之才,长无乡曲之誉【师古曰:不覊言其材质髙逺不可覊繋也,负者亦言无此事也】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服防曰:薄技,薄材也。
师古曰:周卫言宿卫周密也】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如淳曰:头戴盆则不得望天,望天则不得戴盆,事不可兼施,言已方有所造,不暇修人事也。师古曰:言营职务耳,未论造书也,如说失之】故絶賔。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师古曰:趣,所向也;舍,所废也】未尝防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竒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亷,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师古曰:下,音胡亚反】尝思奋不顾身以狥国家之急【师古曰:狥,从也,营也】其素所畜积也【师古曰:畜,读曰蓄】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竒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臣瓉曰:媒,谓遘合会之;孽,谓为生其罪舋也。师古曰:媒,如媒娉之媒;孽,如麴孽之孽。一曰齐人谓麴饼为媒也】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歴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师古曰:挑,音誂。师古曰:音,徒了反】卬亿万之师【师古曰:卬,读曰仰。汉军北向,匃奴南下,北方地髙,故云然。○刘奉世曰:匃奴乗髙攻,故曰卬也】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师古曰:率计战士杀敌数多,故云过当也】虏救死扶伤不给【师古曰:给,犹供也】旃裘之君长咸震怖,廼悉徴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师古曰:能引弓者皆发之】一国共攻而围之,转鬬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师古曰:呼,音火故反】士无不起躬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弮,冐白刄,北首争死敌【孟康曰:沬,音颒。李竒曰:弮,弩弓也。师古曰:沬,古颒字,颒,洒面也,言流血在面如盥颒,冐,犯也。首,向也。沬,音呼内反,字从午未之未。弮,音丘权反,又音眷。冐,音莫克反。首,音式救反。读者乃以拳掔之,拳大谬矣。拳则屈指,不当言张。陵时矢尽,故张弩之空弓,非是手拳也】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夀,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师古曰:料,量也,音聊】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効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絶甘分少【师古曰:自絶防甘而与众人分之,共同其少多也】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师古曰:欲于匃奴立功而归,以当其破败之罪】事巳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师古曰:谓摧破匃奴之兵也】仆懐欲陈之,而未有路,适防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师古曰:指意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师古曰:睚眦,举目眦也,犹言顾瞻之顷也,睚音厓,眦音才赐反】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师古曰:沮,毁壊也,音才汝反】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师古曰:拳拳,忠谨之貎,刘向传作惓惓字,音义同耳,列,陈也】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师古曰:卒,终也】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译○刘奉世说:匈奴凭高处进攻,所以说“仰”。李陵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敌数量超过己方损失。【师古说:大概计算战士杀敌很多,所以说“过当”。】匈奴救护死者、扶助伤者都来不及。【师古说:“给”同“供”,是供给、应付。】穿旃裘的匈奴君长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全部征调,凡能拉弓的人也都发兵。【师古说:能拉弓的人全都征发。】举全国之力共同进攻包围李陵军,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穷尽,援兵没有到来,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师古说:“呼”音火故反。】士卒没有不起身的;他们流泪、满面是血,含泪饮泣,张开空弩,冒着白刃,头向北方,争着与敌人拼死作战。【孟康说:“沬”音颒。李奇说:“弮”是弩弓。师古说:“沬”是古“颒”字,颒是洗脸;这里说血流在脸上,如同洗脸。“冒”是侵犯、冒险,“首”是面向。“沬”音呼内反;“弮”音丘权反,又音眷;“冒”音莫克反;“首”音式救反。读者若把它读作“拳”或“掔”,就大错了;拳是屈指,不应说张开。李陵当时箭已用尽,所以张开的是空弩弓,不是手拳。】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有人来向汉朝报功,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举杯祝寿;后来几天,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皇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不自量自己的卑贱,【师古说:“料”是估量,音聊。】看见皇上悲惨凄怆、忧伤哀痛,实在想献上自己诚恳而愚拙的意见,认为李陵平素与士大夫同甘共苦,【师古说:他主动放弃甘美,和众人共同分有微薄的食物。】能够得到部下以死力相报,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战败投降,但观察他的心意,大概还想在匈奴立功,来补偿自己败军的罪责。【师古说:想在匈奴立功后归来,以抵偿战败的罪过。】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但他所击败的敌军,其功劳也足以显扬于天下。【师古说:指击破匈奴军队。】我心中想把这些话陈述出来,却没有机会。恰好皇上召见询问,我便根据这个意思推说李陵的功劳,【师古说:“指”是意旨。】想借此宽解皇上的心意,堵住一时顾盼之间的责难,却未能完全说明。【师古说:“睚眦”是举目斜视,犹如片刻顾盼;“睚”音厓,“眦”音才赐反。】圣明的皇上没有深刻了解,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而替李陵游说。【师古说:“沮”是毁坏,音才汝反。】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我拳拳尽忠的心,终于不能自己陈述。【师古说:“拳拳”是忠诚谨慎的样子;《刘向传》作“惓惓”,字音义相同;“列”是陈述。】因而被诬陷为欺骗皇上,最终按照司法官吏的意见定罪。师古说:“卒”是最终。家贫,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没有人来救,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的身体并非木石,独自和执法官吏相处,在幽深的牢狱之中,还有谁可以让我诉说呢?这正是少卿亲眼看见的,我的行为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活着投降,使他家的声誉败落。【孟康说:李陵世代为将,素有声名;李陵投降,败坏了家声。师古说:“隤”是坠落,音颓。】而我又被推入蚕室。【苏林说:“茸”是次序,如同让人相互排次。师古说:这说法不对。“茸”音人勇反,是推送、推进;蚕室是受腐刑者所居的温暖严密的房间,意思是把我推送到蚕室中。】○刘奉世说:“茸”读如“阘茸”的“茸”。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师古说:被人观看而取笑。】可悲啊,可悲啊!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向世俗之人说清的。我的先人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所从事的文史星历,不过接近卜官、祝官一类,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像蓄养倡优一样对待的人,是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与蝼蛄、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师古说:蝼是蝼蛄,蚁是蚍蜉,都是微小的虫子;“蝼”音楼。】而世人又不把我同能够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师古说:“与”是许可;不承认我能够为节义而死。】只认为我是智谋穷尽、罪行极重、不能自我免脱,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平素所树立的处世方式造成了这种结果。人本来都有一死,但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取舍趋向不同罢了。【师古说:“趋”读作“趣”,是趋向。】最高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再次是不辱没理义和容色;再次是不辱没言辞和声令;再次是弯曲身体而受辱;再次是改换衣服而受辱;再次是被戴上木枷、铁索,遭受鞭笞而受辱。【师古说:“棰”是杖,音止蘂反。】再次是剃去毛发,套上铁圈而受辱。【师古说:“婴”是缠绕;“鬄”音吐计反。】再次是毁伤肌肤、斩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受腐刑,这是耻辱到了极点。【师古说:腐刑的解释见《景帝纪》。】《传》说:“刑不上大夫。”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磨砺。猛虎处在深山,百兽都会震惊恐惧;等它陷在坑阱和栏槛中,就摇尾乞食,【师古说:“穽”是挖地设置以防野兽的陷阱,音才性反。】这是威势逐渐积累、约束逐渐形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有人在地上画牢,势必也不肯进去;削木为狱吏,即使要议罪,也不肯答话;在确定计策时,便以自杀来表明清白。【文颖说:尚未受刑便自杀,以表明清白。】如今手脚被捆,戴上木索,肌肤暴露,遭受榜笞,【师古说:“榜”音彭。】幽禁在圆形墙围的牢狱之中。【师古说:圆墙就是监狱,《周礼》称为圜土。】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便头撞地,【师古说:“枪”音千羊反。】看见徒隶便心中恐惧、屏息喘息。【师古说:“惕”是害怕,“息”是喘息。】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威势和约束逐渐积累造成的。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没有受辱,只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师古说:“强”音其两反。】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被施以五刑;【师古说:事见《刑法志》。】淮阴王韩信,竟在陈地受戴刑具之辱。【师古说:高祖假装巡游云梦,韩信到陈地拜谒,立即被囚禁;“械”就是桎梏。】彭越、张敖面向南称孤,却被拘禁入狱、罗列罪名。【师古说:有的被拘禁在……】有的案件甚至发展到大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窦婴曾任大将军,穿着赭色囚衣,颈上和手足都戴着刑具;季布曾被朱家以铁钳束缚,作为奴隶;灌夫也曾在居室中受辱。这些人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犯罪而受到法律制裁时,却不能自杀以保全名节,只能处在尘埃之中。古今之人都是一样的,哪里能避免受辱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是由形势决定的,强盛和衰弱是由形势造成的,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在法律之外自行裁处自己,等到逐渐衰败,到了遭受鞭打捶击的时候,才想要以死守节,这不是离守节之道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认为不应轻易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顾念亲戚、顾惜妻子儿女的;至于受到义理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了,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了双亲,没有兄弟相亲相助,孤身一人。少卿,你看我同妻子儿女相比,又算是什么样的人呢?况且,勇敢的人未必能为名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义理,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励自己去做呢?
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孟康曰:家世为将,有名声,陵降而隤之也,师古曰:隤,坠也,音頺】而仆又茸以蚕室【蘓林曰:茸,次也,若人相俾次,师古曰:此说非也,茸音人勇反,推也,蚕室乃腐刑所居温宻之室也,谓推致蚕室之中也○刘奉世曰:茸读如阘茸之茸】重为天下观笑【师古曰:观视之而笑也】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螘何异【师古曰:蝼,蝼蛄也,螘,蚍蜉也,皆虫之微小者,蝼音楼】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师古曰:与许也不许其能死节】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闗木索被棰楚受辱【师古曰:棰,杖也,音止橤反】其次鬄毛髪婴金鐡受辱【师古曰:婴,绕也,鬄音吐计反】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师古曰:腐刑觧在景纪】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穽槛之中,揺尾而求食【师古曰:穽,掘地以防兽也,音才性反】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埶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文颖曰:未遇刑自杀为鲜明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师古曰:榜音彭】幽于圜墙之中【师古曰:圜墙,狱也,周礼谓之圜土】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师古曰:枪音千羊反】视徒▯则心惕息【师古曰:惕,惧也;息,喘息也】何者?积威约之埶也。及巳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彊顔耳,曷足贵乎【师古曰:强音其两反】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师古曰:说在刑法志】淮隂王也,受械于陈【师古曰:髙祖伪逰云梦而信至陈上谒,即见囚执械,谓桎梏之】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繋狱具罪【师古曰:或繋于狱,或至大罪也,乡读曰向】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师古曰:伯读曰覇】魏其大将也,衣赭闗三木【师古曰:三木在颈及手足】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师古曰:财与裁同,古通用字】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埶也;彊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巳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廼欲引节,斯不亦逺乎?
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师古曰:重,难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师古曰:言激于义理者则不顾念亲戚妻子】廼有不得巳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师古曰:勇敢之人闇于分理,未必能死名节;怯懦之夫心知慕义,则处处皆能勉励也○宋祁曰:越本勉作免,非】仆虽怯耎,欲茍活【师古曰:耎,柔弱也,音人阮反】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师古曰:湛,读曰沈累,音力追反】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应劭曰:▯雄方言云: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燕之北郊,民而聓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晋灼曰:臧获,败敌所被虏获为奴▯者。师古曰:应说是也】况若仆之不得巳乎?所以隐忍茍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戹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宋祁曰:左丘当作左丘明,疑脱明字】孙子髌脚,兵法脩列【文頴曰:孙子与厐防学,而为厐防所断足。师古曰:髌,音频忍反】不韦迁蜀,世传吕览【蘓林曰:吕氏春秋篇名八览六论】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师古曰:说难孤愤,韩子之篇名】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师古曰:氐,归也,音丁礼反】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徃事,思来者【师古曰:令将来之人见已志也】及如左丘明无目【○宋祁曰:越本无明字】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师古曰:见,胡电反】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壊之理【师古曰:稽,计也】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防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巳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师古曰:其人,谓能行其书者】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上流多谤议【○宋祁曰:上流上字,景本、越本并作下】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囘,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徃【师古曰:如,亦徃也】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霑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寜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师古曰:湛,读曰沉】今少卿廼教以推贤进士,无廼与仆之私指谬乎【师古曰:指,意也】今虽欲自雕瑑【师古曰:瑑,刻也,音篆】曼辞以自觧【如淳曰:曼,美也;师古曰:曼,音万】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师古曰:祗,适也】要之,死日然后是非廼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
译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要苟且活下去,也还颇懂得取舍进退的分寸,怎么会到了要在囚禁受辱中自沉的地步呢?况且,即使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像我这样实在不得已的人呢?我所以忍辱苟活,身处粪土一般的牢狱之中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尚未完全实现,耻于默默无闻地死去,而文章不能在后世显扬。古代富贵而姓名泯灭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只有卓异不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道:西伯被拘禁,因而推演出《周易》;孔仲尼遭受困厄,因而写成《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便有了《国语》;孙膑遭受膑刑,编修了兵法;吕不韦被迁徙到蜀地,世间流传着《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成了《说难》和《孤愤》。《诗经》三百篇,大抵都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作的。这些人全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所以叙述往事,思考后来的人。○宋祁说:“左丘”应作“左丘明”,疑是脱漏了“明”字。孙子遭受刖足之刑,仍修订兵法、排列篇章;不韦被迁往蜀地,世间流传着《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下《说难》《孤愤》。(师古说:《说难》《孤愤》是韩非著作的篇名。)《诗》有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作的。(师古说:“氐”是“归”的意思,音丁礼反。)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追述往事,思考后世;又如左丘明失明【 ○宋祁说:“越”本来没有“明”字。孙子被斩断双足,最终不能再任用,便退居著述,评论兵法书策以舒展愤懑,思垂传于后世的著作来表现自己。(师古说:“见”音胡电反。)我私下实在不够谦逊,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中,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历史事实,推究成败、兴亡的规律。(师古说:“稽”是考察、计算的意思。)总共一百三十篇,也想用来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的变化,形成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好遭逢这场灾祸;可惜它没有完成。因此我接受极刑而没有怒色。我如果确实已经写成此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适当的人,通行于各处的大城市,(师古说:“其人”是指能够传播这部书的人。)那么我就偿还了从前受辱的债,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吗?不过,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而且,身处卑下地位的人不容易居于上位,处在高位又多有毁谤议论【 ○宋祁说:“上流”的“上”字,《景本》《越本》都作“下”。我因言语获罪,遭遇这场灾祸,又被乡里人讥笑,辱没了祖先,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丘呢?即使累及百世,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罢了。因此我一日而肠回九次;居家时恍恍惚惚,像是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师古说:“如”也是往的意思。)每当想到这件耻辱,汗水就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沾湿衣服。我不过是宫闱近臣,难道还能自行引退,深藏到山岩洞穴中去吗?所以暂且随俗沉浮,随着时势俯仰,以排遣自己的狂惑。(师古说:“湛”读作“沉”。)如今少卿竟教导我推举贤能、进用士人,难道不是和我的本意相违背吗?(师古说:“指”是意旨的意思。)现在即使想自我雕饰,用美好的言辞为自己辩解,(师古说:“瑑”是雕刻的意思,音篆;“曼”是美好的意思,音万。)对世俗也没有益处,反而会因不被信任而徒然自取羞辱。(师古说:“祗”是只、适的意思。)总之,等到死的那一天,然后是非才能确定。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姑且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司马迁死后,这部书逐渐流传出来。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尊奉并阐述他的著作,于是这部书广泛传播。到了王莽时,寻求封赐司马迁的后代,封其后人为史通子。(应劭说:因为司马迁世代担任史官,通晓古今。李奇说:“史通”是国子爵。) (宋祁说:越本没有“至”字。) 《前汉书》卷六十二 《前汉书》卷六十二考证 司马迁传中“晋中军随会奔魏”,注释说:“师古曰:不详司马迁所说的是什么。”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至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应劭曰:以迁世为史官,通于古今也;李竒曰:史通,国子爵也○宋祁曰:越本无至字】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籑之【师古曰:籑与撰同】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师古曰:非经典所说】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师古曰:辑与集同○宋祁曰:旧本以字上有是字】又籑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録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服防曰:关东六国与秦七国○宋祁曰:注文当云与秦为七国】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师古曰:摭,拾也,音之亦反】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如淳曰:梧读曰迕,相触迕也。师古曰:抵触也,梧相支拄不安也,梧音悟】亦其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师古曰:颇,普我反】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雄博极羣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刘徳曰:俚,鄙也。如淳曰:言虽质犹不如闾里之鄙言也。师古曰:刘说是也,俚音里】其文直,其事核【师古曰:核,坚实也】不虚美,不隐善,故谓之实録【应劭曰:言其録事实】呜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师古曰:言其报任安书自陈己志,信不谬】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师古曰:巷伯,奄官也,遇谗而作诗,列在小雅,其诗曰:“萋兮菲兮,成是贝锦”是也】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师古曰:尹吉甫作《烝民》之诗以美宣王而论,仲山甫之徳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诗列于大雅,故賛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