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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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四十二
前汉书巻四十二考证张苍传,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注:“若今侍立御史矣。”○【臣召南】按:柱下史,本周制,而秦因之。老子在周为柱下史,是也。沈约《宋志》曰:“侍御史于周为柱下史。”师古注:“若今侍立御史矣。”立字似衍文。唐制,侍御史六人。周昌传:「臣期期不奉诏。」○刘攽曰:「楚人谓极为綦。」○胡三省曰:「孔颖逹疏《释诂》:『▯汔也』,杜预云:『汔期也』,然则『期』字虽别,皆是近义,言其近,当如此。《史记·周昌》云云,意亦与汔同。」任敖传平阳侯窋至与大臣共诛诸吕后坐事免。○【臣召南】按《史记》作窋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高后纪》核之,窋行御史大夫事,郎中令贾寿以灌婴及齐、楚合从告相国产也。窋即以其语驰告丞相、太尉及吕禄,已去北军,相国产欲入未央宫作乱,窋复驰语太尉。则窋固非不与大臣共谋诛诸吕者也。但代邸上议,羣臣列名,即云御史大夫臣苍,则孝文未立之时,窋已罢官矣。其后赏功,又不及窋。意者《史记》所云,固得其实乎?不然,即不与太尉、丞相较功,亦当与襄平典客共赏矣。申屠嘉传,因故邑封为故安侯。○【臣召南】按:故安县属涿郡,汉初丞相俱以功臣已封列侯者为之,嘉本功臣,而由闗内侯为相,则破格之事也。后因丞相封侯,遂起于此。
前汉书巻四十二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巻四十三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师古曰:食音异,其音基】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郑氏曰:魄音薄;应劭曰:志行衰恶之貌也;师古曰:落魄,失业无次也;郑音是】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师古曰:吏及贤者、豪者皆不敢使役食其】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师古曰:徇亦畧也,音辞峻反】食其闻其将皆握齱好荷礼【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师古曰:荷与苛同,苛细也,齱音初角反】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廼自匿。后闻沛公畧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服防曰:食其里中子,适会作沛公骑士】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畧,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师古曰:先谓绍介也】若见沛公【师古曰:若,汝也】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师古曰:喜好也,音许吏反】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輙解其冠溺其中【师古曰:溺读曰尿,音乃钓反】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説也。」食其曰:「第言之【师古曰:第,但也】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师古曰:从,子容反】沛公至高阳传舍【师古曰:传舍者,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后人复来,转相传也,一音张恋反,谓传置之舍也,其义两通,它皆类此】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牀,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师古曰:洗足也,音先典反】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宋祁云:浙本破作攻】沛公骂曰:「竖儒【师古曰:言其贱劣如僮竖】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师古曰:辍,止也;起衣,着衣也。】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师古曰:从,子容反。衡,横也】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师古曰:瓦合,谓如破瓦之相合,虽曰聚合而不齐同】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逹之郊也【如淳曰:四面徃来通之,幷数中央,凡五逹也。臣瓒曰:四通五逹,言无险阻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师古曰:素与其县令相知】今请使令下足下【师古曰:下降也】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徃,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畧地。食其尝为説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击汉防荥阳,汉兵遁保巩。
译《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人【师古说:食读异,其读基】。他喜欢读书,家里贫穷,失意潦倒,没有衣食和谋生的职业【郑氏说:魄读薄,应劭说:这是志向和品行衰败的样子。师古说:落魄是失去职业、没有次序的意思;郑氏的读音是正确的】。他担任乡里的守门人,但县中的官吏、贤者和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师古说:官吏以及贤者、豪杰都不敢役使食其】。众人都说他是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将领们攻取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师古说:徇也是攻取、略取的意思,读辞峻反】。食其听说那些将领都拘谨琐碎,喜欢苛细的礼节【应劭说:握齱是急促的样子。师古说:荷与苛相同,是琐细的意思;齱读初角反】,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宽宏大度的意见,便自己藏了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在陈留郊外攻取土地,沛公部下的骑士恰好是食其乡里的年轻人【服虔说:食其乡里的年轻人,恰好成为沛公的骑士】。沛公常常向骑士询问城邑中的贤人豪杰。骑士回去见食其,食其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别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只是没有人为我先行引见【师古说:先是介绍、引见的意思】。你见到沛公【师古说:若是你的意思】,就对他说:‘我乡里有个郦先生,年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狂生,但他自己说自己并不狂。’”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师古说:喜是喜好的意思,读许吏反】。有客人戴着儒生的帽子来,沛公总要把帽子脱下来,在里面撒尿【师古说:溺读作尿,读乃钓反】,同人说话时又常常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他。”食其说:“你只管把这些话告诉他。”【师古说:第是只管的意思】骑士从容地把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师古说:从读子容反】。沛公到达高阳的传舍【师古说:传舍是供人歇息的处所,前人离去,后人再来,依次相传;另一读音为张恋反,指传置的馆舍,两种解释都通,其他地方也类似】,派人召见食其。食其到后入内拜见,沛公正叉开双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自己洗脚,便这样接见食其【师古说:洗是洗脚,读先典反】。食其进去,只作长揖,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朝攻打诸侯,还是想率领诸侯打败秦朝?” ○宋祁说:浙本“破”作“攻”。】沛公骂道:“你这个卑贱的儒生!”【师古说:说他像童仆一样低贱无能】他说:“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互率领军队攻打秦朝,为什么说是帮助秦朝呢?”食其说:“如果真想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叉腿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穿衣【师古说:辍是停止;起衣是起身穿衣】,请食其上座,向他道歉。食其趁机谈论战国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师古说:从读子容反,衡就是横】。沛公很高兴,赏赐食物给食其,问道:“计策应当从哪里实行?”食其说:“您以瓦片般拼凑的士卒起兵【师古说:瓦合是像破瓦拼合一样,虽聚集起来却不整齐同心】,收拢散乱的军队,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伸手探虎口。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淳说:四面往来相通,并中央共五达。臣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认识陈留县令【师古说:平素与县令相识】,请允许我去让县令投降您【师古说:下是使之降服的意思】。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派食其前往,沛公率军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封食其为广野君。食其又说服弟弟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食其曾作为说客,骑马出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进攻汉军,包围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县。楚军听说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击,于是分兵前去救援【师古说:救赵国和梁地】。韩信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驻军巩县、雒阳来抵御楚军。食其于是说:“臣听说,懂得上天所赋予人民的地位,称王的事业就能成功;不懂得这一点,称王的事业就不能成功。对于君王来说,人民是上天;对于人民来说,粮食是上天。敖仓作为天下转运粮食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藏粮很多。楚军包围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率军向东,命令被谪罚的士卒分守成皋【师古说:适读作谪,谪卒就是有罪受谪的士卒,也就是谪戍之人】。这正是上天资助汉王。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王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条件【师古说:不图进取就是自己放弃便利;郤读丘略反】,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胜负不能决定,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的女子离开织机【师古说:耒是手耕用的曲木,读卢对反;红读作工】,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再次进军,收取荥阳,占据敖仓、敖庾的粮食【师古说:敖庾就是敖仓】,堵住成皋的险要,封锁太行山的道路【师古说:太行是山名,在河内郡野王县以北、上党郡以南;行读胡刚反】,扼守飞狐关口【如淳说:在上党郡壶关。臣瓒说:飞狐在代郡西南。师古说:臣瓒说得对,壶关没有飞狐的名称】,守住白马津,以地势形成控制诸侯的态势【师古说:凭借地形制服别人】,这样天下人就会知道应当归附谁了。如今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广占据纵横千里的齐地,田间率领将近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城【 ○刘攽说: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田间?按《田横传》,应是田解;《田横传》说,齐国派华毋伤、田解的军队驻扎历下,以抵御汉军。】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依凭黄河、济水为阻【师古说:负是背靠;岱是泰山】,南面又接近楚国。齐人多变诈【 ○宋祁说:“人”疑当作“民”。】即使您派几十万军队,也不能在一两个月内攻破齐国。请让我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附汉朝,作为东方藩国。”皇上说:“好。”于是采纳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并派食其去游说齐王:“大王知道天下将归附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食其说:“知道天下的归向,就可以拥有齐国;不知道天下的归向,齐国就无法保全。”齐王问:“天下归向谁?”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称王。项王背弃约定,不让汉王称王,反而把他封在汉中。项王又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从蜀、汉中起兵,攻打三秦,出关后追究义帝被杀的罪责【
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师古曰:救赵及梁】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防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师古曰:适,读曰谪。谪卒,谓卒之有罪谪者,即所谓谪戍】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便【师古曰:不图进取,是为自夺便利也。郤音丘畧反】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师古曰:耒,手耕曲木也,音卢对反。红,读曰工】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収取荥阳,据敖庾之粟【师古曰:敖庾,即敖仓】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道【师古曰:太行,山名,在河内野王之北,上党之南,行音胡刚反】距飞狐之口【如淳曰:上党壶闗也。臣瓒曰:飞狐在代】。郡西南,师古曰:「瓒説是壶闗无飞狐之名】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师古曰:「以地形而制服】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以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歴城【○刘攽曰:「此时何縁更有田间?按田横传乃是田解横传,云齐使华毋伤田解军歴下以距汉】诸田宗彊,负海岱,阻河济【师古曰:「负,背也。岱,泰山也】南近楚,齐人多变诈【○宋祁曰:「人疑作民】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説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闗而责义帝之负处【○宋祁曰:「或无负字】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师古曰:「方,并也】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师古曰:「言项羽吝爵赏而念旧恶】战胜而不得其赏,防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师古曰:「言唯任同姓之亲】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孟康曰:「刻断无复亷锷也。」臣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人。
译○宋祁说:有的版本没有“负”字。】收集天下兵器,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把城将封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卒,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豪杰、贤能和有才干的人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赶来,蜀、汉中的粮食正用船并排运下【师古说:方是并列的意思】。项王背弃约定,杀害义帝,在人的功劳方面没有什么可记,在人的罪过方面却没有什么忘记【师古说:说项羽吝惜爵位赏赐,却记住旧日仇怨】。打胜仗的人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的人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宗族,没有人能够掌权【师古说:说他只任用同姓亲属】。刻好了印信,却反复把玩,舍不得授予别人【孟康说:刻印时削断了印边,不能再使用。臣瓒说:项羽吝于爵赏,爱惜侯印,不能拿来封赏别人。师古说:《韩信传》作“刓”,这里作“玩”,意思都通;孟康的说法不对】。攻城所得的财物积聚起来,也不能赏给天下人。天下因此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替他效力,所以天下士人归附汉王,这是坐着就可以看清的。汉王从蜀、汉中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援引上党军队【师古说:援是引进,读爰】,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师古说:指魏豹;梁地已有魏的名称,所以称这里为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这是黄帝那样的用兵,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封锁太行山的险隘,扼守飞狐关口;天下后来才归服的,将先行灭亡。大王赶快归降汉王,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不归降汉王,危亡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食其,撤去历下的军队,放松战备,每天与食其纵情饮酒【师古说:天天放纵心意饮酒】。韩信听说食其凭车轼游说齐国,齐国七十多座城都投降了【师古说:冯读作凭;凭轼是说安坐乘车游说,不用军队】,便连夜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食其出卖了自己【师古说:说食其与韩信暗中谋划】,于是把食其烹死,率兵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军攻打黥布,立有功劳。高祖评定功臣时想到食其,食其的儿子郦疥【师古说:疥读介】多次率兵作战,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来改食邑于武阳。郦疥死后,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传了三代到郦平时,郦平犯罪,封国被废除。陆贾是楚国人。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闻名【师古说:当时人都说他口才好】,常在高祖身边,也常出使诸侯。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平定南越,高祖便让他在那里称王【师古说:佗读徒河反】。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佗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佗梳着椎形发髻,叉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服虔说:魋读椎,是如今士兵所梳的椎形发髻。师古说:结读作髻;椎髻是一撮头发梳成的发髻,形状像椎。箕踞是伸开双腿坐着,形状像簸箕】,陆贾于是劝说尉佗:“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弃人的天性,抛弃中原衣冠服饰【师古说:背离父母之国,不顾骨肉亲情,就是反天性】,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国家【师古说:区区是微小的样子】,灾祸将要降临到自身了。秦朝失去了政治正道【师古说:正也就是政】,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籍背弃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打天下,胁迫诸侯,终于诛灭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功业。天子听说君王在南越称王,却没有帮助天下诛灭暴逆,打算调动军队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饱受劳苦,暂且停止用兵,派臣来授予君王印信,剖符通使。君王应当到郊外迎接使者,面向北方称臣【师古说:郊迎是出城到郊外迎接】,如今却想凭刚刚建立、尚未稳固的南越【师古说:集与成相同】,在这里倔强不服【师古说:屈读其勿反;屈强是不柔顺服从】,汉朝如果知道这件事,就会挖掘焚烧君王祖先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师古说:夷是铲平,指铲除您的宗族】,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军队抵达南越,那么南越杀掉君王、投降汉朝,就像翻一下手掌一样容易【师古说:说事情很容易】。”尉佗于是惊然起身坐正【师古说:蹶然是惊起的样子,读厥】,向陆贾道歉说:“我居住在蛮夷之地太久,确实失去了礼义。”又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师古说:与是比较的意思】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尉佗又问:“我与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起兵于丰、沛,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事业,统治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处在天下肥沃富饶之地;人口众多,车马器物丰富,财富充足,政令出于一家。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师古说:说自开辟以来从来没有】。” 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如今大王的民众不过几万人,全是蛮夷,处在山海之间的崎岖之地【师古说:崎读丘宜反,岖读区】,譬如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竟能同汉帝相比呢?”尉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只能在这里称王。假如让我居住在中原,怎么会赶不上汉帝呢?”【师古说:说有什么急迫而使自己不如汉帝;遽读其庶反】于是非常高兴陆贾【师古说:说读作悦,是喜爱、悦服的意思】,留他饮酒数月,说:“南越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自从先生来后,使我每天都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事情。”【师古说:说平素未听闻的事每天都能听到】他赏赐陆贾囊中宝物,价值千金【张晏说:是珠玉之类的宝物;装是包裹。 如淳说:是明月珠一类。师古说:有底的叫囊,无底的叫橐;说是橐中装,是因为这些宝物质轻价重,可以装入囊橐携带】,另外又赠送千金【苏林说:不是囊中宝物,所以叫另外赠送。师古说:它是其余的意思】。陆贾最终让尉佗接受南越王的封号,称臣,遵守汉朝约定,回去报告高帝。高帝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时常上前谈论《诗》《书》,高帝骂他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用得着《诗》《书》吗?”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汤、武以违反旧政的方式夺取天下,却用顺应仁义的方式守成;文治、武功同时运用,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使用武力,最终都灭亡了【师古说:夫差是吴王阖闾的儿子,喜欢用兵,最终被越国灭掉。智伯是晋国卿荀瑶,贪婪好胜,率韩、魏共同攻打赵襄子,后来赵襄子与韩、魏约定反击,智伯因此灭亡。夫读扶,差读楚宜反】。○宋祁说:浙本注文中的“宜”应作“崖”。】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终灭亡了赵氏【郑氏说:秦的先祖造父被封在赵城,后来便以赵为姓。张晏说:庄襄王曾在赵国做人质,回来后成为太子,于是称赵氏。师古说:根据《秦本纪》,郑氏的说法正确】。假如秦朝兼并天下之后【
」师古曰:「韩信传作刓,此作玩,其义各通。孟説非也】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防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师古曰:「援,引也,音爰】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师古曰:谓魏豹也,梁地既有魏名,故谓此为北】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阸,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廼听食其,罢歴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师古曰:日日纵意而饮酒】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师古曰:冯读曰凭,凭据也。轼,车前横板隆起者也。云凭轼者,言但安坐乗车而游説,不用兵众】廼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已【师古曰:言其与韩信通谋】廼亨食其,引兵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师古曰:疥音介】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师古曰:时人皆谓其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师古曰:佗音徒河反】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服防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髻也;师古曰:结读曰髻,椎髻者一撮之髻,其形如椎;箕踞谓伸其两脚而坐,亦曰箕踞,其形似箕】贾因説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师古曰:偝父母之国,无骨肉之恩,是反天性也】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师古曰:区区,小貌】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师古曰:正亦政也】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闗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刧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师古曰:郊迎谓出郊而迎】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师古曰:集犹成也】屈强于此【师古曰:屈音其勿反,屈强谓不柔服也】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墓,夷种宗族【师古曰:夷平也,谓平除其种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师古曰:言其易】于是佗乃蹶然起坐【师古曰:蹶然,惊起之貌也,音厥】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师古曰:与如也】贾曰:「王似贤也。
」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师古曰:「言自开辟以来,未尝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师古曰:崎音丘宜反,岖音区】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师古曰:言有何廹促而不如汉也。遽音其庻反】廼大説贾【师古曰:説读曰悦,谓爱悦之】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师古曰:言素所不闻者,日闻之】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张晏曰:珠玉之宝也,装褁也。如淳曰:明月珠之属也。师古曰:有底曰囊,无底曰橐,言其宝物质轻而价重,可入囊橐以赍行,故曰橐中装也】它送亦千金【苏林曰:非橐中物,故曰它送也。师古曰:它犹余也】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説【师古曰:説读曰悦】拜贾为太中大夫。贾时时前説,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师古曰:夫差,吴王阖闾子也,好用兵,卒为越所灭。智伯,晋卿荀瑶也,贪而好胜,率韩魏共攻赵襄子,襄子与韩魏约反而丧之。夫音扶,差音楚宜反。○宋祁云:浙本注文宜作崖】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郑氏曰:秦之先造父封于赵城,其后以为姓。张晏曰:庄襄王为质于赵,还为太子,遂称赵氏。师古曰:据秦本纪,郑説是】乡使秦以并天下【○宋祁曰:以疑作已】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师古曰:乡读曰向,安焉也】高帝不怿【师古曰:怿,和乐也】有慙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师古曰:着,明也,谓作书明言之也】及古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师古曰:其书今见存。】】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师古曰:有口,谓辩士】贾自度不能争之【师古曰:度音徒各反】廼病免,以好畤田地善徃家焉【师古曰:好畤即今雍州好畤县】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劒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师古曰:又改向一子处○宋祁曰:欲疑作饮】所死家得宝劒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徃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师古曰:非徒至诸子所,又徃来经过佗处为宾客,率计一歳之中,每子不过再过至也,上过音工禾反】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服防曰:溷,辱也。
译○宋祁说:“以”疑当作“已”。】实行仁义,效法先圣,那么陛下怎么还能拥有天下呢?”【师古说:乡读作向;安是怎么、哪里之意】高帝听了很不高兴【师古说:怿是和乐的意思】,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对陆贾说:“你试着替我写明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取得天下【师古说:着是阐明,即写书说明】,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贾一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好的,左右侍臣都高呼万岁,把这部书称为《新语》【师古说:这部书现在还保存着】。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让吕氏诸人称王,却害怕大臣和有口才的人【师古说:有口是指辩士】。陆贾自知不能同她争辩【师古说:度读徒各反】,于是称病免职,带着在好畤的田地回家【师古说:好畤就是现在雍州的好畤县】。他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尉佗送给他的橐中宝物,卖得千金,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常乘坐安车,驾四匹马,随从歌唱、击鼓、弹瑟,侍者十人,佩戴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经过你们家时,你们供给我车马、酒食,尽情享用十天,然后再换到另一家。”【师古说:又改到另一个儿子那里】○宋祁说:“欲”疑当作“饮”。】“我死后,各家得到宝剑、车辆、骑从和侍从;一年之中往来经过各家和其他宾客处所,总计每家不过来两次【师古说:不只是到诸子家,也往来经过其他地方作客;按一年计算,每个儿子家不过到两次;上一个“过”读工禾反】。你们要多次宰杀鲜肉,不要让我长久扰乱你们的生活。”【服虔说:溷是辱的意思,说我常常享用新鲜美食,不会长久辱扰你们。师古说:鲜是刚宰杀的肉;溷是扰乱的意思,说我到你们那里时,你们应当多次宰杀牲畜供我吃鲜肉,我不会久留而扰累你们;数读所角反,溷读下困反】○刘攽说:《史记》作“数见不鲜”,是说人情如果频繁相见,就不觉得新鲜,所以说“不要长久扰乱你们”。《马宫传》说“君有不鲜”,“不鲜”是汉人的说法。宋祁说:按《马宫传》自己说,三公之位如鼎足承托君主,如果没有鲜明坚定地守持它,就无法巩固自己的职位;刘攽似乎误引。】吕太后时期,吕氏诸人被封王,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年幼的皇帝,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为此忧虑,但竭力不能与他们争,又害怕祸及自身。陈平常常独自闲居,深深思考【师古说:念是思考,因为国家不安,所以静居独自考虑办法】。陆贾没有通报,直接进入陈平的住处坐下【师古说:不通过门人通报,径直进来自己坐下】。陈平正沉思,没有察觉陆贾到来【师古说:正思虑之际,所以没有察觉陆贾来到】。陆贾说:“您为什么思考得这样深?”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想什么?”【孟康说:揣是推测。韦昭说:揣读初委反】陆贾说:“您的职位是右丞相,食邑三万户,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可以说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忧虑的事情,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关键在于丞相;天下危险时,关键在于将军。丞相与太尉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师古说:豫是预先的意思】。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保全社稷的计划就在我们两人掌握之中。我常想对绛侯太尉说这件事【师古说:谓是同他谈论】,但绛侯同我嬉笑轻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师古说:说绛侯与我相互戏谑亲近,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同他深相结交?”陆贾为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纳他的计策,拿五百金给绛侯祝寿,并准备丰盛的酒宴同太尉欢乐饮酒【师古说:厚是丰厚地准备酒食,同太尉欢乐饮酒】。太尉也照样回报。两人从此深相结交,吕氏的阴谋更加败坏。陈平于是拿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和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陆贾凭这些财物往来于汉朝廷的公卿之间【师古说:廷是朝廷的意思】,声名极其显赫【孟康说:是说声名狼藉而又非常盛大】。等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时,陆贾颇有功劳。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便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前往出使,使尉佗去掉黄屋车盖、停止称制【师古说:黄屋是车上的车盖;黄屋和称制都是天子的仪制,所以命他去掉】,让南越的礼制同诸侯一样,事情都按陆贾的意旨处理。记载在《南越传》中。陆生最终寿终正寝。朱建是楚国人。他过去曾任淮南王黥布的国相,后来因犯罪离去。黥布想反叛时曾询问朱建,朱建劝阻他,但黥布不听,听从梁父侯的计策,终于反叛【如淳说:遂是黥布的臣子。臣瓒说:黥布采用梁父侯的计策,于是反叛。师古说:臣瓒说得对】。汉朝诛杀黥布后,听说朱建曾劝谏,因而高祖赐朱建号为平原君,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朱建能言善辩,廉洁刚直,行为不苟且迎合,也不因义理而取悦他人。辟阳侯审食其行为不正,却受到吕太后宠幸【师古说:辟阳侯就是审食其】,想同朱建结交【师古说:想与他相识】,朱建不肯见他。后来朱建的母亲去世,他贫穷,无法置办丧事,正在借贷丧服器具【师古说:貣读土得反】。陆贾一向与朱建友善,于是去见辟阳侯,向他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你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陆贾说:“从前您想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出于义,不肯同您相识,是因为他的母亲还在【张晏说:相识就应当共同忧患、救助危难;由于母亲在世,所以朱建按义理不肯同您交往】。如今他的母亲去世,您如果厚重地赠送丧葬之礼,那么他将为您效死。”辟阳侯于是拿出百金赠送丧衣丧具【师古说:赠给死者的衣被叫裞,是说用百金置办衣被;裞字从衣,读式芮反】。列侯和贵人因辟阳侯的缘故前往吊丧,合计赠送五百金【师古说:布帛叫赙】。过了很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想杀掉他。太后羞惭,无法明说【师古说:不可言是不能自己说出】。大臣们多半嫉恨辟阳侯的行为,也想最终杀掉他。辟阳侯处境困急,派人想见朱建,朱建推辞说:“案件正紧急,我不敢见您。”朱建于是求见孝惠帝的幸臣闳孺、籍孺【师古说:《佞幸传》说,高祖时有籍孺,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人都名为孺而姓氏不同。这里写“闳籍孺”是错误地多出了“籍”字,是后人妄加的】。他劝说道:“您受皇帝宠幸的原因,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师古说:说您不是凭才德进身】。如今辟阳侯受到太后宠幸,却被交给司法官【师古说:下读胡嫁反,其他地方同】,道路上的人都说您进谗言,想杀掉他。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掉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为辟阳侯向皇帝求情呢【师古说:肉袒是脱下衣袖露出身体,是极其自我挫辱,希望得到哀怜】?皇帝听从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必定非常高兴;两位主人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闳孺、籍孺于是非常恐惧,采纳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朱建,但朱建不见他。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弃自己,大怒;等到事情成功、自己被释放后,又惊讶不已。吕太后去世,大臣诛灭诸吕。辟阳侯与诸吕交情极深【如淳说:辟阳侯与诸吕亲近信任,罪当诛杀,所以说至深。师古说:只是说辟阳侯与诸吕相识,情义深厚;如淳的解释不对】,最终没有被诛杀。他之所以能够保全,全靠陆贾和平原君朱建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党附诸吕而杀死辟阳侯。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门客朱建,为此派官吏逮捕并治罪。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朱建想自杀。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为什么要自杀?”朱建说:“我死了,灾祸就断绝,不会连累我自身了。”【师古说:乃是你的意思】于是自刎。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并没有要杀朱建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朱建出使匈奴,匈奴单于无礼,朱建斥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他)见到建,建却不见辟阳侯,认为辟阳侯背叛了自己,大怒。等到事情成功后,辟阳侯被放出来,他大为惊讶。吕太后去世,大臣们诛杀诸吕;在诸吕之中,辟阳侯与他们的关系最为深厚。最终他没有被诛杀,这次谋划之所以能保全他,全靠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孝文帝时期,淮南厉王因辟阳侯曾与诸吕结党而杀死了辟阳侯。因此,孝文帝听说他的门客朱建曾为辟阳侯出谋划策,便派官吏逮捕朱建,准备治罪。朱建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想要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未明朗,为什么要自杀呢?”朱建说:“我死了,祸患就会断绝,不会牵连到你们自身了。”于是自刎而死。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本来没有要杀朱建的意思。”于是召见朱建的儿子,任命他为中大夫。后来他出使匈奴,匈奴单于无礼,便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
吾常行数击新美食,不久辱汝也。师古曰:鲜谓新杀之肉也,溷乱也。言我至之时,汝宜数数击杀牲牢与我鲜食,我不久住乱累汝也。数音所角反,溷音下困反○刘攽曰:史记作「数见不鲜」,言人情频见则不美,故毋久溷女也。马宫传「君有不鲜,不鲜是汉人语也」。宋祁曰:按宫传自云「三公之位,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固位」,刘似误引】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刧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已,平常燕居深念【师古曰:念,思也。以国家不安故静居独虑思其方防】贾徃不请直入坐【师古曰:言不因门人将命而径入自坐】陈平方念不见贾【师古曰:思虑之际故不觉贾至】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孟康曰:揣,度也。韦昭曰:揣音初委反】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师古曰:豫,素也】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师古曰:谓者,与之言】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师古曰:言绛侯与我相戏狎,轻易其言耳】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师古曰:厚为共具而与太尉乐饮】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师古曰:廷,谓朝廷】名声籍甚【孟康曰:言狼籍甚盛】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徃使尉佗,去黄屋称制【师古曰:黄屋,谓车上之盖也。黄屋及称制皆天子之仪,故令去之】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如淳曰:遂者,布臣也。臣瓒曰:布用梁甫侯之计而遂反。师古曰:瓒説是也】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茍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师古曰:审食其】欲知建【师古曰:欲与相知】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师古曰:貣音土得反】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张晏曰:相知当同恤灾危,以母在故义不知君也】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
”辟阳侯廼奉百金裞【师古曰:赠终者之衣被曰裞,言以百金为衣被之具,裞音式芮反,其字从衣】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徃赙凡五百金【师古曰:布帛曰赙】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慙不可言【师古曰:不可自言之】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师古曰:佞幸传云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斯则二人皆名为孺而姓各别,今此云闳籍孺,误剩籍字,后人所妄加耳】説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师古曰:言不以材徳进】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师古曰:下音胡嫁反,他皆类此】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师古曰:肉袒谓脱其衣袖而见肉,肉袒者自挫辱之甚,冀见哀怜】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为罪宜诛者至深也。师古曰:直言辟阳侯与诸吕相知情义至深重耳,如説非也】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防,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絶,不及乃身矣【师古曰:乃汝也】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苏林曰:辂音冻▯之▯,一木横▯车前,二人挽之,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师古曰:二音同声也。○宋祁曰:注文“二音同声也”当删作“音同”耳】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师古曰:衣,着也。帛,谓缯也】衣褐,衣褐见【师古曰:此褐谓织毛布之衣】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敬説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王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师古曰:邰,邑名也,即今武功故城是其处,音吐材反】积德絫善十余世【师古曰:絫,古累字】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师古曰:棰,马防也。杖谓拄之也。云杖马棰者,以示无所擕持也。
译娄敬是齐地人。汉高祖五年,他戍守陇西,经过雒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解下车前供人挽拉的横木,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拜见皇上,向他陈说有利于国的建议。”虞将军想给他换一件鲜丽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衣服,就穿丝绸衣服去见;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不敢换衣服。”虞将军入内禀告,高帝召见娄敬,赐他饮食。吃完后,高帝问他。娄敬劝说道:“陛下把都城建在雒阳,难道想同周王室比拟兴盛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统治天下,与周朝的情形不同。周人的先祖后稷,尧把邰地封给他。他们积累德行、累积善事,经历了十多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太王因为受到狄人的侵伐,离开豳地,只拿着马鞭,迁居岐山。国人争相归附他。后来文王做西伯,裁决虞、芮两国的争地诉讼,才开始接受天命。”(苏林说:“辂”音冻;“▯”是车前的一根横木,两人拉它,一人推车。孟康说:“辂”音胡格反。颜师古说:两种读音声调相同。) (宋祁说:注文中的“二音同声也”应删去“二音”,只作“音同”二字。) 吕望、伯夷从海滨来归附他。武王讨伐纣王,诸侯没有约定却在孟津会师;前来会师的诸侯有八百,终于灭亡了殷朝。成王即位后,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把雒阳作为都城,因为它处在天下的中央。(颜师古说:“中”音竹仲反。) 四方诸侯进贡,所走的路程均等。有德行,就容易在这里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在这里灭亡。凡是居处于此的人,都是希望他们努力施德以招致人民,而不是凭借险阻,使后世骄奢暴虐百姓。到了周朝衰微时,分裂为东周君和西周君两个政权;天下没有人朝拜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天下。这并不是因为周王的德行薄弱、形势险要,而是因为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宋祁说:“丰”字下面应当有“击”字。】(刘敬)收集士卒三千人,率领他们直取蜀、汉,平定三秦;同项籍在荥阳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骸暴露在荒野中的不可胜数,哭泣的声音没有断绝,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恢复,就想同成康盛世相比,臣私下认为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师古说:“侔”是相等的意思。】况且秦地背靠山、面临黄河,四面都有险关作为坚固屏障,突然有紧急情况,即使百万人的军队也可以装备齐全。【师古说:“卒”读作“猝”。】凭借秦国原有的条件,物资十分丰富,土地肥沃,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师古说:“府”是聚集的意思,即万物聚集之处。】陛下进入关中并在那里建都,崤山以东即使发生动乱,秦国旧地也可以完整地据有。跟人搏斗,如果不扼住他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张晏说:“亢”是喉咙。师古说:“搤”与“扼”相同,是抓住、控制的意思;“亢”音冈,又音下郎反。】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建都,控制秦国旧地,这也是扼住天下的咽喉、拍击它的后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朝享国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了,不如建都在周地。皇上犹豫不决,不能作出决定。等到留侯明确说进入关中有利,皇上当天便驾车向西,在关中建都。于是皇上说:“本来最早建议在秦地建都的是娄敬,娄敬就是刘敬。”便赐他刘姓,任命他为郎中,号称奉春君。【张晏说:“春天是一年的开始,因为他最先劝说在关中建都,所以这样称呼他。”】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去攻打,到了晋阳,听说韩王信同匈奴准备进攻汉军,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藏起强壮的士卒和肥壮的牛马,【师古说:“匿”是藏起来的意思。】只让使者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使者十余人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皇上又派刘敬出使匈奴,他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时,本来应当夸耀自己,显示长处。【师古说:“见”是展示、给人看的意思。】如今臣前去,只看见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师古说:“胔”音渍,指死人的肉;另一说‘胔’读作‘瘠’,是瘦弱的意思。】这一定是想显示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夺胜利。臣愚昧地认为,匈奴不可以攻打。”当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兵力三十余万,【师古说:“句注”是山名,在雁门。】军队已经出发。皇上愤怒地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俘虏,凭一张嘴得到官职,如今竟敢胡说八道,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械系起来,囚禁在广武。【师古说:“械”指脚镣手铐;广武是县名,属雁门郡。】皇上继续前进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日,后来才得以解围。高帝到达 广武后,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用你的意见,才使军队困在平城。我已经杀了先前派去、都说匈奴可以攻打的十多人。”于是封刘敬二千户,封为关内侯,号建信侯。高帝从平城撤军回去后,韩王信逃亡到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有四十万控弦骑兵。(颜师古说:控是拉弓,意思是都能拉弓。)北方边境屡受侵扰,高帝忧虑此事,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疲惫不堪,现在还不能用武力使匈奴臣服。冒顿杀父自立,又娶父亲的众多妻妾,以武力树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唯一可以用计谋使他长久、使他的子孙世代做汉朝臣属。不过,陛下恐怕不能这样做。”高帝说:“如果确实可行,为什么不能做?只是该怎么办呢?”(颜师古说:“顾”是思考、考虑的意思。)刘敬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颜师古说:“适”读作“嫡”,指皇后所生。)再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他知道汉朝女子出嫁时陪送丰厚,匈奴一定会仰慕,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单于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陛下可以按照时节,把汉朝有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送给他,派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去劝导他。(颜师古说:“风”读作“讽”。)冒顿在世时固然是汉朝的女婿;他死后,外孙做了单于,难道听说外孙敢同外祖父抗礼吗?这样可以不交战而逐渐使匈奴臣服。若陛下不能派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也知道她不是皇帝亲近的女儿,便不会尊重她,这样做没有好处。”(颜师古说:“近”音其靳反。)高帝说:“好。”想派长公主出嫁。吕后哭着说:“我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弃置给匈奴呢?”(颜师古说:意思是说,自己只有这些儿女可以慰藉。)高帝最终不能派长公主,只好从平民家中选取女子,冒充公主嫁给单于。(颜师古说:从外姓平民家中选取女子,给她公主的名号。)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又说:“匈奴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很近,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到达。(颜师古说:这是说匈奴想来侵犯。)秦中刚刚遭受战争破坏,(颜师古说:秦中就是关中,即原秦国土地;‘新破’指经历战争后还没有富实。)人口很少而土地肥沃,可以增加人口使它充实。诸侯刚起兵时,除了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和屈氏、景氏,没有其他人参加。(颜师古说:这些都是两国王族。)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那里人口实在太少;北面接近胡人侵扰,东面又有六国的强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安稳地睡觉。我希望陛下迁徙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以及燕、赵、韩、魏诸国的后代和豪杰名门之家,先后充实关中。没有战事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有变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就是强本弱末的策略。”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上述各族十多万户迁到关中。(颜师古说:如今高陵、栎阳的各田氏,华阴、好畤的各景氏,以及三辅地区的各屈氏、怀氏,仍然很多,都是当时迁来的。)
棰音止橤反】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文頴曰:二国争田,见文王之德而自和也。师古曰:虞,今虞州是也。芮,今芮城县是也。○宋祁曰:芮字下一有“之”字】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师古曰:滨,涯也,音宾,又音频】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宋祁曰:津字下一有“之”字】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廼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师古曰:中音竹仲反。○宋祁曰:雒字下一有“阳”字】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师古曰:谓东周君、西周君】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宋祁曰:丰字下当有“击”字】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徃,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师古曰:夷创也,音痍】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师古曰:侔,等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师古曰:卒读曰猝】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师古曰:府,聚也,万物所聚】陛下入闗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鬭,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张晏曰:亢,喉咙也;师古曰:搤与防同,谓捉持之也,亢音冈,又音下郎反】今陛下入闗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闗便,即日驾西都闗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张晏曰:春,岁之始,以其首劝都闗中】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徃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师古曰:匿,藏也】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軰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徃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师古曰:见,示也】今臣徃,徒见羸胔老弱【师古曰:胔音渍,谓死者之肉也,一説胔读曰瘠,瘠瘦也】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师古曰:句注,山名,在鴈门】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廼今妄言沮吾军【师古曰:沮,谓止坏也,音材汝反】械系敬广武【师古曰:械,谓桎桔也,广武县名,属鴈门】遂徃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
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軰言可击者矣。」廼封敬二千户,为闗内侯,号建信侯。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彊。控▯四十万骑【师古曰:控引也,谓皆引弓也。音口弄反】数苦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师古曰:罢读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师古曰:顾,思念也】敬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单于【师古曰:适读曰嫡,谓皇后所生】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师古曰:鲜,少也。问遗,谓饷馈之也。鲜音息善反,遗音弋季反】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师古曰:风读曰讽】冐顿在,固为子壻,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外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宋祁曰:闻字下越本无外字】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肻贵,近无益也【师古曰:近音其靳反】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师古曰:言唯以此自慰】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师古曰:于外庻人之家取女而名之为公主】使敬徃结和亲约。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张晏曰:白羊,匈奴国名也】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师古曰:言匈奴欲来为宼者】秦中新破【师古曰:秦中,谓闗中,故秦地也。新破,谓经兵革之后未殷实】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师古曰:皆二国之王族】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宼,东有六国彊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且实闗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闗中十余万口【师古曰: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叔孙通薛人也【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师古曰薛县名属鲁国】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师古曰于博士中待诏】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臣瓒曰将谓为逆乱也师古曰将有其意】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师古曰不许其言陈胜为反作色谓变动其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师古曰铄销也视读曰示】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师古日辏聚也言如车辐之聚于毂也字或作凑并音千豆反】安有反者此特羣盗鼠窃狗盗【师古曰如鼠之窃如狗之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师古曰一袭上下皆具也今人呼为一副也】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师古曰还其所居也】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师古曰几音钜依反】廼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通儒服汉王憎之廼变其服服短衣楚制【师古曰制谓裁衣之形制】汉王喜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羣盗壮士进之【师古曰剸与专同又音之兖反此则言专声之急上者耳】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师古曰狡猾之人】通乃谓曰「汉王方防矢石争天下【师古曰防犹被也冒也】诸生宁能鬭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师古曰:「搴防取音骞】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
译“可以不交战,而逐渐使他们臣服。假如陛下不能派长公主出嫁,却让宗室女子和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也会知道这是假冒的;不肯以贵重女子相近亲,派这样的女子也没有益处。”【师古说:“近”音其靳反。】高帝说:“好。”准备派长公主出嫁。吕后哭着说:“我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女儿,【师古说:这是说她只靠这两人来安慰自己。】怎么能把他们舍弃给匈奴呢?”皇上最终不能派长公主出嫁,便选取平民家的女儿冒充公主,嫁给单于。【师古说:从外姓平民家中选取女子,称作公主。】又派刘敬前去订立和亲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后,趁机说:“匈奴的河南地有白羊王、楼烦王,【张晏说:白羊是匈奴的国名。】离长安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日一夕就可以到达。【师古说:这是说匈奴想来侵犯。】秦中刚刚遭受战乱,【师古说:“秦中”指关中,即原秦国土地;“新破”是说刚经历兵革,尚未富实。】人口很少,土地肥沃,可以增加人口、充实那里。诸侯刚起兵时,除了齐国的田氏诸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没有其他人能与他们抗衡。【师古说:这些都是两国的王族。】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那里人口实在太少;北面接近胡人侵扰,东面又有六国的强大宗族,一旦一日有变,陛下也不能安稳地睡觉。臣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以及燕、赵、韩、魏诸国的后代和豪杰名门之家迁来,暂且充实关中;平时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一旦发生变故,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就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把他所说的人迁到关中,共十余万口。【师古说:如今高陵、栎阳的田氏,华阴、好畤的景氏,以及三辅地区的屈氏、怀氏,仍有很多,都是这一时期迁来的。】叔孙通是薛地人。(晋灼说:《楚汉春秋》记名为何;颜师古说:薛是县名,属鲁国。)秦朝时,他因通晓文学被征召,在博士中等待诏命。(颜师古说:在博士中等待皇帝召见。)过了几年,陈胜起兵,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问道:“楚国戍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你们认为这件事怎么样?”三十多个博士、儒生上前说:“臣下不应有叛乱的意图,有这种意图就是谋反,罪当处死,不能赦免。(臣瓒说:“将”是谋反作乱的意思;颜师古说:“将”是有这种意图。)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秦二世大怒,变了脸色。(颜师古说:不赞同他们说陈胜谋反,所以变脸色。)叔孙通上前说:“诸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成为一家,毁掉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向天下表明不再使用它们。(颜师古说:“铄”是销毁;“视”读作“示”。)况且贤明的君主在上,下面法令完备,官吏人人奉行职守,四方百姓像车辐聚集车毂一样归附,(颜师古说:“辏”是聚集,意思如车辐聚于车毂;也写作“凑”,音都为千豆反。)怎么会有反叛者?这不过是一些像老鼠偷窃、狗盗窃那样的群盗罢了,有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郡守、郡尉如今正在捕杀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秦二世很高兴,把儒生们全部召来询问。儒生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御史追究那些说陈胜是反叛的人,把他们交给狱吏;说是盗贼的人则全部罢免。又赐叔孙通丝帛二十匹、一套衣服。(颜师古说:“一袭”指上下衣服齐备,今天称为一副。)叔孙通已经出来,返回住所。(颜师古说: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儒生们说:“先生刚才说话多么谄媚啊!”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连虎口都逃不出来。”(颜师古说:“几”音钜依反。)于是逃回薛地;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了薛地,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跟随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后,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王二年,汉王跟随五国诸侯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叔孙通穿着儒服,汉王厌恶他,于是他改穿短衣楚制的服装。(颜师古说:“制”指裁制衣服的形制。)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叔孙通带着一百多个弟子投汉,却没有推荐儒生,专门称说过去的群盗和勇士,把他们推荐上去。(颜师古说:“剸”同“专”,又音之兖反;这里是说专门急切地推荐。)弟子们都说:“侍奉先生多年,幸而得以跟随投降汉王,如今您不推荐我们,却专门推荐那些大奸猾的人,为什么呢?”叔孙通对他们说:“汉王正身冒箭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难道能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够斩将夺旗的人。”(颜师古说:“搴”是拔取,音骞。)“你们姑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 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张晏说:后稷辅佐唐尧,叔孙通希望汉朝也恢复后稷那样的辅佐。)汉王已经兼并天下,诸侯共同尊奉他为皇帝。到了定陶,叔孙通制定礼仪。(颜师古说:“就”是成就、制定。)高帝把秦朝的礼仪法度全部废除,改为简约易行。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胡乱呼喊,(颜师古说:“呼”音个故反。)有人按剑撞击殿柱,皇上为这件事忧虑,通知了他,刘通更加用力地劝说皇上:“儒生很难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臣希望征召鲁国的儒生,让他们和臣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刘通说:“五帝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不一样。礼制是根据时代变化和人的情感制定出节制和文饰的。因此,夏、殷、周的礼制,因袭了什么、损益了什么,都是可以知道的;这就是说它们彼此并不重复。【师古说:“复”是重复、因袭的意思,音扶目反。】臣愿意择取一些古礼,同秦朝的仪法杂糅起来制定。皇上说:“可以先试着制定,令它容易理解,估量我的能力能够实行的就实行。”【师古说:“度”音徒各反。】于是刘通派人征召鲁国儒生三十余人。【师古说:刘通担任使者,征召这些儒生。】鲁国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皇帝将近十位了,您每次都当面奉承、亲近权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恢复,却又想兴起礼乐。礼乐的兴起,要经过百年积累德行以后才可以实行。【师古说:这是说施行德政教化百年,然后才能制定礼乐。】我们不忍心替您做这种事;您所做的又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刘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变化。”【师古说:“若”是“你们”的意思;“鄙”是说不通达。】于是便同所征召的三十人向西而去。【师古说:向西进入关中。】又同皇上身边那些有学问的人,【师古说:“左右”指近臣;“为学”是素来有学术。】以及他的弟子一百余人,在郊外用竹子和茅草编成仪仗场所,演习礼仪。【应劭说:竖立竹子,用茅草绳围成场地,在其中演习礼仪。如淳说:用茅草剪成束,标明场地和尊卑次序。《春秋左传》说“设置茅蕝”。师古说:“蕞”与“蕝”相同,都音子悦反。如淳的说法是正确的。】练习了一个多月,刘通说:“皇上可以试着来观看。”皇上让他们举行礼仪,说:“我能够实行这些。”于是命令群臣学习演练。【师古说:“肄”也是学习的意思,音弋二反。】恰逢汉七年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在十月入朝。【师古说:正好是七年十月,长乐宫新建成。汉代当时仍以十月为正月,所以举行朝见新岁的礼仪,史官追记为十月。】仪式方面,【师古说:这是想叙述下面的仪法,所以先说“仪”如此。】天还没有完全亮,【师古说:指天未大亮以前。】谒者整顿礼仪,依次引导众人进入殿门。殿庭中排列车骑、戍卒和卫官,陈设兵器,张挂旗帜。【师古说:“志”与“帜”相同,音式饵反。】传令说:“快步走。”【师古说:传声命令进入的人都快步走,以表示恭敬。】殿下的郎中夹在台阶两旁,每级台阶都有数百人。【师古说:“侠”与“挟”相同,是夹在两旁的意思;每级台阶两旁都各有数百人。】
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张晏曰:后稷佐唐,欲令复如之】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师古曰:就,成也】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羣臣饮争功,醉或妄呼【师古曰:呼音个故反】按劒击柱【○宋祁曰:按当作防】上患之,通知上益餍之説,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师古曰:复,重也,因也,音扶目反】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师古曰:度音徒各反】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师古曰:通为使者而征诸生】鲁有两生不肻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师古曰:言行德敎,百年然后可定礼乐】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徃矣,毋汚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师古曰:若,汝也,鄙言不通】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师古曰:西入关】及上左右为学者【师古曰:左右,谓近臣也,为学,谓素有学术】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緜蕞野外【应劭曰:立竹及茅索营之,习礼仪其中也。如淳曰:谓以茅剪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也。《春秋传》曰:置茅蕝。师古曰:蕞与蕝同,并音子悦反,如説是】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廼令羣臣习肄【师古曰:肄,亦习也,音弋二反】防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羣臣朝十月【师古曰:适防七年十月而长乐宫新成也,汉时尚以十月为正月,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仪【师古曰:欲叙其下仪法先言仪,如此也】先平明【师古曰:未平明之前】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衞官设兵,张旗志【师古曰:志与帜同,音式,饵反】传曰:趋【师古曰:传声敎入者,皆令趋,谓疾行为敬也】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师古曰:侠与挟同,挟其两旁,每陛皆数百人也】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师古曰:乡读皆曰向】大行设九宾胪句传【苏林曰:上传语告下为胪,下告上为句也。韦昭曰:大行掌宾客之礼,今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师古曰:胪音庐。○刘攽曰:宾谓传摈之摈,九宾摈者九人,掌胪句传也】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防传警【师古曰:传声而唱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
译两旁每级台阶都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按次序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文官则由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师古说:“乡”读作“向”。)大行设置九宾,依次传呼引导。(苏林说:上级传话告知下级叫“胪”,下级传话告知上级叫“句”。韦昭说:大行掌管宾客礼仪,就是今天的鸿胪。九宾就是《周礼》所说的九仪,指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师古说:“胪”音同“庐”。(刘攽说:“宾”是传达、引导宾客的“摈”;九宾就是九名摈者,掌管胪传和句传。)于是皇帝乘辇从殿房出来,百官手执仪仗,传声警戒。(颜师古说:传声并高喊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按次序进殿祝贺。自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动恐惧、严肃恭敬的。礼仪结束后,众人都伏地,设置礼酒。(颜师古说:“法酒”如同说礼节性的酒,即不让人饮到大醉。) (刘攽说:意思是朝礼结束后依礼置酒。上文“礼毕尽伏”说的是朝礼;下面都伏地低头,是置酒祝寿。因此下文又说“整个朝会结束、置酒时,没有人敢喧哗失礼”。如果按照颜师古的解释,置法酒便是群臣饮酒而不至于醉,而祝寿又在下文,语意就重复而且次序不合。)所有陪侍坐在殿上的人都伏地低头。(颜师古说:“抑”是屈伏,意思是依照礼法,不敢平坐直视。)按照尊卑次序起身祝寿,祝酒九巡。谒者宣布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凡是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带走。整个朝会和置酒结束,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多么尊贵。”任命叔孙通为奉常。(颜师古说:此事解释见《百官公卿表》之后,后来改名为太常。)赐给他黄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请允许陛下也给他们授官。”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给每位儒生都赐黄金五百斤。儒生们这才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今世务。”高帝九年,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高帝十二年,想用赵王刘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太子,胡亥便用欺诈手段即位,自己使宗庙断绝,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人都已听说;吕后和陛下共同经历艰苦,吃没有滋味的食物,(如淳说:“啖”是没有菜肴;颜师古说:“啖”应作“淡”,指没有滋味的食物。)难道可以背弃他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子、改立小儿子,(颜师古说:“适”读作“嫡”。)我愿先伏法,让脖颈中的血污在地上。”高帝说:“你退下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颜师古说:“特”只是。)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你的意见。”后来高帝置酒,见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见,于是再没有更换太子的打算。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对叔孙通说:“先帝的园陵、寝庙以及群臣,都没有人熟悉礼仪。”于是再次任命叔孙通为奉常。(颜师古说:这是又让他担任此职。)他制定宗庙礼仪法度,汉朝各种礼仪逐渐确定,都是叔孙通论定、著成的。惠帝到东宫朝见太后于长乐宫。(颜师古说:“朝”是到长乐宫朝见太后。)后来又多次在非大朝会时前往小规模谒见,(颜师古说:在非大朝会的间隙小规模谒见。)每次都清道,妨碍百姓。(孟康说:妨碍百姓来往。)当时正在武库南面修筑复道,(如淳说:是说刚开始在武库南面修筑复道;颜师古说:“复”音方目反。) 叔孙通上奏政事,趁机请求私下进言。(颜师古说:请求找空闲时间,不想当着众人说。)他说:“陛下为什么要自行修筑复道?高帝的衣冠每月从陵寝中取出,巡游高庙。(服虔说:每月初一取出高庙中的衣冠,带到各庙巡游,随后再送回。应劭说:每月初一取出高帝衣冠,准备法驾,名为‘游衣冠’。如淳说:高祖的衣冠藏在宫中的寝殿,三个月出游一次,出游路线正好经过如今修筑的复道下面,所以说是乘宗庙道路上行。晋灼说:《黄图》记载高庙在长安城门街东面,寝殿在桂宫北面,服虔说衣冠藏在庙中的说法和藏在宫中的说法都不对。颜师古说:诸家说法都不恰当。应是从高帝陵寝取出衣冠,到高庙巡游,每月举行一次,这是汉朝制度。后世学者不明白其中意义,以为是在月夜让衣冠出游,实在相差太远。)子孙怎么能在宗庙道路上行走呢?”惠帝害怕,说:“赶快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过失的举动。(颜师古说:举事不合适就会有过失。)如今已经修好了,百姓都知道了。希望陛下为高帝另建一座原庙,(颜师古说:“原”是重的意思,因为原来已有一座庙,现在再建一座,所以称为原庙。)在渭水以北,(刘攽说:“渭北”二字应当归入上句。)让高帝的衣冠每月在那里出游,这样更能弘扬宗庙和孝道的根本。”皇帝于是下诏命有关官员建立原庙。惠帝常常出游离宫。叔孙通说:“古代有春季尝新果的礼仪。如今樱桃成熟,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取樱桃,进献给宗庙。”皇帝答应了。从此进献各种时令果品的礼仪便兴起了。赞曰:高祖凭借征战平定天下,而士大夫们施展自己的智慧和辩才,共同成就了大业。(颜师古说:缙绅是儒者所穿的服装,解释见《郊祀志》。)俗话说:“廊庙之材,并非一根树枝;帝王的功业,也不是一个士人的谋略。”(颜师古说:这句话本出自《慎子》。)确实如此!刘敬解下车前挽具,建立了金城般安定的基业;叔孙通舍弃战鼓,建立了一代帝王的礼仪。(颜师古说:枹是鼓槌,用来击鼓;舍弃枹鼓,是说停止战争,另行创建汉代礼仪,所以称为一代帝王的礼仪。)他们都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郦生自行隐藏在监门之下,等待明主出现后才出仕,仍然免不了遭受鼎镬之刑。(颜师古说:鼎是大的无足之锅,叫镬,音胡郭反。)朱建起初以廉正刚直闻名,后来既然拒绝辟阳侯,最终却没能守全自己的节操,也因此丧命。陆贾官位只做到大夫,告老退职;吕氏掌权时,(颜师古说:因为吕氏僭越失常,他托病回家。)他不受忧惧和责备,在陈平、周勃之间从容周旋,(颜师古说:指调和陈平、周勃,以安定汉朝。)依附将相来加强国家根本,使自身和名声都获得荣耀,大概是其中最优异的吧。
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师古曰:法酒者,犹言礼酌,谓不饮之至醉。○刘攽曰:谓朝毕以法置酒也。上礼毕尽伏,谓朝礼也;下皆伏抑首,谓置酒上寿也。故下文又结云竟朝罢无敢讙哗失礼者。若如顔説,则置法酒便是羣臣饮不至醉,而上夀乃在下文,又语重复不序矣】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师古曰:抑,屈也。谓依礼法不敢平坐而视】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輙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廼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师古曰:解在百官公卿表后,改为太常也】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胡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师古曰:啖当作淡,淡谓无味之食也。言共攻击勤苦之事,而食无味之食也。淡音大噉反】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师古曰:适读曰嫡】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师古曰:特但。」也】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揺,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惠即位,廼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羣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师古曰:又重为之也】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师古曰:朝太后于长乐宫】及间徃【师古曰:非大朝时,中闲小谒见】数跸烦民【孟康曰:妨其徃来也】作复道,方筑武库南【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也。师古曰:复音方目反】通奏事,因请间【师古曰:请空隙之时,不欲对众言之】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服防曰:持高庙中衣月旦以游于众庙,已而复之。应劭曰:月旦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高祖之衣冠藏在宫中之寝,三月出游其道,正值今之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也。晋灼曰:黄图高庙在长安城门街东,寝在桂宫北。服言衣藏于庙中,如言宫中皆非也。师古曰:诸家之説皆未允也。谓从高帝陵寝出衣冠游于高庙,每月一为之,汉制则然而后之学者不晓其意,谓以月出之时而夜游衣冠,失之远也】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
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师古曰:举事不当有过失】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师古曰:原重也,先以有庙,今更立。之故云重也】渭北【○刘攽曰:渭北字宜属上句】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菓,方今樱桃熟可献【师古曰:礼记曰:仲春之月,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即此樱桃也。今所谓朱樱者是也。樱音于耕反】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菓献由此兴。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骋其知辩【师古曰:缙绅儒者之服也,解在郊祀志】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畧【师古曰:此语本出慎子】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师古曰:枹者,鼓椎,所以击鼓也。舍枹鼓者,言新罢战阵之事,别创汉代之礼,故云一王之仪也。枹音桴,其字从木也】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师古曰:鼎大而无足曰镬,音胡郭反】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师古曰:以诸吕僣差,托病归家】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师古曰:谓和辑陈平、周勃以安汉朝也。从音弋容反】附会将相以彊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