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七十五考证

译《赵尹韩张两王列传》第四十六。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师古说：蠡音为“礼”。】蠡吾原属河间郡。【师古说：这是说蠡吾过去隶属河间，后来隶属涿郡。】他年轻时任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达、敏捷并且礼贤下士著名，被举荐为茂材，任平准令。○刘奉世说：“材”字下面应当有“为”字。后来因考察廉能，被任命为阳翟令；由于治理政务的成绩尤其优异，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适逢昭帝去世，新丰人杜建任京兆掾，适逢修筑平陵墓的方上。【孟康说：方上就是墓圹的上部。师古说：方上见《张汤传》。】○宋祁说：注文“方上”二字下面应当有“解”字。杜建平素豪侠，豢养宾客，靠非法牟利。广汉听说后，先行讽谏告诫杜建，但杜建不改。○宋祁说：建，浙本作“及”。于是逮捕审查，依法治罪。【师古说：致，是使其到达的意思，即使他受到罪罚之法的制裁。】宫中的显贵、豪强和有名望的人为他求情，没有不来的，但广汉始终不听。【师古说：中贵人，是居于朝中而显贵的人；豪，是豪杰；长者，是有名望德行的人；服虔说，是受到宠幸的内臣。】○刘奉世说：颜师古对“中贵人”的解释与《李广传》相同，和服虔的解释不同，应当以服虔的说法为是。杜建的宗族和宾客谋划要劫持并夺取人质。【师古说：用武力逆取叫作“篡”。】广汉完全知道他们的计划、参与者姓名以及行动起止。【师古说：“起居”是指居住停留的地方以及准备发动行动的情况。】他派吏员告诫说：“如果你们真的这样谋划，将要把全家一并灭掉。”又命令几名吏员押着杜建去弃市，从此没有人敢接近他，京城人都称道广汉。这时，昌邑王被征召即位，却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广汉参与谋议确定后，被赐予关内侯爵位。【师古说：“与”读作“豫”，即参与。】后来升任颍川太守。郡中大姓原氏、褚氏的宗族横行放纵。【李奇说：原音“元”。师古说：原、褚是两个姓；原读本音；横音胡孟反。】○宋祁说：“原褚”应当作“原氏、褚氏”。他们的宾客犯法成为盗贼，前任二千石官员没有谁能擒捕制服他们。广汉到任几个月，就诛杀了原氏、褚氏的首恶，郡中震惊恐惧。此前，颍川的豪杰大姓互相结为婚姻，吏员和民众结党营私，广汉对此忧虑，严厉地使其中可以任用的人接受诉讼文书。【服虔说：接受互相控诉的牒记。师古说：选择其中可以任使的人，勉励他们并任用。】外出办案时，先取得罪名，便依法惩罚他们。广汉故意泄露其中的话，使他们互相怨恨责怪。【师古说：让他们知道事情是由某人揭发，因而结下怨仇。】又教吏员制作缿筒。【苏林说：缿音“项”，像瓶子，可以接收投书。孟康说：筒是竹筒，就像如今官府接受秘密事情的筒。师古说：缿像现在盛钱的藏瓶，开有小孔，可以投入而不能取出；缿或筒，都是这样制作，用来接受投书，让人投进去。筒音“同”。】收到投书后，就削去投书人的姓名，假托是豪杰大姓子弟所说。后来，强宗大族家家结成仇敌，奸党离散，风俗大为改变，吏民互相告发。【师古说：当面斥责叫“讦”，音居乂反，又音居谒反。】○宋祁说：“相告讦”可疑，“相”字上面似乎有“好”字。注文“面相斥”可疑，疑当作“告而相斥”。广汉因此能够把他们当作耳目；盗贼也因此不能发生，即使发生，也总能立即侦破治理，赵广汉的威名远播。【师古说：这是说各种事情都得到治理。“治”音直吏反；“一切”的解释见《平纪》。】匈奴投降者说，匈奴人全都听说过广汉的名声。本始二年，汉朝派五位将军进攻匈奴，征召广汉。○宋祁说：景本有“遣”字，学官本作“征遣”，浙本没有“遣”字。宋祁按：征召广汉后不应立即说“派遣”；如果已经说“派遣”，下面又说“率领军队隶属蒲类”，语意就重复繁复了。依浙本为好。杨伯时说：说“征召并派遣他去隶属蒲类”，有什么不可以？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隶属蒲类将军赵充国，随军返回后，又任代理京兆尹；任满一年，正式任京兆尹。广汉任二千石官员时，以和蔼的面色接待士人；他对属官荐举、安抚和任用吏员，态度十分周到。【如淳说：尉也是荐举名册。师古说：“尉荐”是安抚并荐举人才。】遇到事情，他把功劳和善行归给下属，说：“某掾，这是您的作为，不是二千石官员所能赶上的。”这样做发自至诚，吏员见到他，都吐露心腹，没有什么隐瞒，人人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使倒下也不躲避。【师古说：僵，是仰倒；仆，是跌倒。僵音畺，仆音赴。】广汉聪明，能知道各人的才干是否适合尽力，以及是否愿意尽力；对于有过失的人，他总是先暗中通知劝谕，若不改正，便逮捕审问。【师古说：“风”读作“讽”。】罪状无处逃避，审查后立即具备，马上认罪伏法。广汉为人刚强能干，天性精通吏职；看见吏民时，有时夜里不能入睡直到天亮。他尤其善于使用“钩距”之术来探得实情。【苏林说：钩，是取得实情使对方不能离去。晋灼说：钩，是诱导；距，是闭塞，使被询问者没有疑心，仿佛没有询问便已知道，众人察觉不到缘由，以闭藏其术为距。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是对的。】○宋祁说：注文“疑”字下面恐怕有“示”字。所谓钩距，是想知道马价时，先问狗价；问过羊价，又问牛价，然后才问马价，把各种价格参照比较，以同类相准，就能知道马价贵贱而不失实情。只有广汉精通此术，能够实行；其他人仿效他，都不能赶上。○宋祁说：越本没有“也”字。郡中盗贼、乡里轻薄豪侠之徒，他们的根基、巢穴所在，以及吏员收受财物、索取请求等细微的奸弊，广汉全都知道。长安有几个少年，曾在偏僻里巷的空房中谋划共同劫掠他人。【师古说：穷里，是里巷中最隐僻的地方。】他们正在交谈，还没有说完，广汉就派吏员捕捉审治，使他们全部服罪。富人苏回任郎官，有两个人劫持了他。【师古说：劫取其本人作为人质，命其家人拿财物赎回。】过了一会儿，广汉带着吏员来到他们家，亲自站在庭院下，派长安丞龚奢敲门晓谕盗贼。【师古说：晓，是晓谕告知。】龚奢说：“京兆尹赵君向两位贵人问候：不要杀害人质，他是宿卫之臣。释放人质，束手出来，就会得到妥善对待；幸而遇到赦令，也许可以获得释放。”【师古说：如果束手自来，即使本应关入牢狱，也会妥善处置；如果遇到赦令，就能免罪脱身。脱音吐活反。】两人惊愕，又平素听说广汉的名声，便开门走出，下堂叩头。广汉跪下致谢说：“幸亏保全了郎官的性命，实在承蒙厚意。”把他们送进狱中，告诫吏员谨慎对待，供给酒肉；到冬天应当处死，预先替他们置办棺材，准备收殓安葬的器具，并把这些告诉他们。【师古说：调，是置办齐备；棺敛，是用棺材和殓尸衣收殓尸体。调音徒钓反，棺音工唤反，敛音力赡反。】○宋祁说：“给”字似乎可以删去。广汉曾经用文书召来湖都亭长。【师古说：写成文书召他来，就像现在下符追召人一样。】湖都亭长向西走到边界上，边界亭长开玩笑说：“到了府中替我多多问候赵君。”【师古说：多，是厚重的意思，说殷勤问候，就像现在人说“千万问候”。】亭长到达后，广汉和他谈话，问完事情便说：“边界亭长托你向我问候，他为什么没有亲自问候？”亭长叩头，承认确有此事。广汉于是说：“回去替我谢谢边界亭长，努力考虑职事，拿出成绩来证明自己；京兆尹不会忘记您的厚意。”他像神一样揭发奸邪、发现隐伏，这类事情很多。师古说：擿，是揭发、发动，音它狄反。广汉上奏请求把长安游徼、狱吏的秩禄提高到百石。【师古说：特意增加他们的秩禄，以勉励他们的行为。】

译○宋祁说：浙本作“狱史”。后来，百石吏员都逐渐自我约束，不敢枉法，胡乱拘系、扣留人犯。京兆的政务清明，吏民称赞不绝于口。年长者传说，自汉朝兴起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杨伯时说：说“汉兴”就足够了，何必有“以来”二字。左冯翊、右扶风都在长安城中治理。【师古说：“治”音直吏反。】犯法的人从踪迹上看，往往喜欢越过京兆的边界。【师古说：“从”读作“纵”；“喜”音许吏反。】广汉叹息说：“扰乱我的治理的，常常是这两个辅郡。如果真能让我兼管它们，只会更加容易罢了。”起初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时，广汉侍奉霍光；霍光死后，广汉心中知道皇帝隐微的意旨。【师古说：是指了解天子的心意。】他征发长安的吏员，亲自带领他们一同到霍光之子博陆侯霍禹的宅第，径直闯入大门，搜查私自屠宰、卖酒之物，捶破存放酒的卢，砸破酒罂，砍断门闩，然后离去。【师古说：“廋”读同“搜”，是进入房屋搜求；卢是放置罂的器具，罂是盛酒的器具。卢字的解释见《食货志》《司马相如传》；罂音于耕反。】○宋祁说：“其门”有的版本没有“其”字。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到这件事后对着皇帝哭泣；皇帝心中认为广汉做得对，便召来询问。广汉从此侵扰、触犯贵戚大臣的居所，喜欢任用世代为吏之家族的子孙以及新近求进、年轻的人。【师古说：这是说旧吏之家族的子孙，而这些人后来才出来求进，又很年轻。】○宋祁说：注文末尾的“也”字疑当作“者”字。他专门激励强壮之人，使他们具有锋锐之气。【师古说：“蠭”同“锋”，是说锋锐之气。】遇到事情便迅速行动，像风一样，毫不回避。【师古说：“风生”是说迅速猛烈，势不可当；回，是曲从。】大多采用果断勇敢的计策，没有人替他持重阻难。广汉最终因此获罪。起初广汉的门客在长安市私自卖酒，丞相史把他赶走。○宋祁说：“史”，越本作“吏”；“去”字下面，南本另有“客”字。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了此事，便把这件事告诉广汉。广汉派长安丞审查苏贤。【师古说：审查并使他获罪。】尉吏霍禹原先弹劾苏贤，说他任骑士时在霸上屯驻，却不去屯所，造成军需缺乏。【文颖说：尉吏，是尉所辖的吏员；禹是他的名字。】○宋祁说：“吏”，越本作“史”。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苏贤的罪，并告发广汉。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复查审理，霍禹因而获罪，按腰斩之刑，请求逮捕广汉。皇帝下诏立即讯问广汉。【师古说：命令就地询问，不追入狱。】广汉供词认罪，适逢大赦，被降一级秩禄。广汉怀疑同乡子弟荣畜教唆或指使了苏贤。【师古说：苏贤与广汉是同乡子弟；“令”音力成反。】后来广汉以其他罪法论处，杀了荣畜；荣畜的家人上书说明此事。事情交给丞相、御史审查，十分紧急。广汉派亲信中的长安人充任丞相府门卒，暗中侦察丞相府门内违法的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丞相府的婢女有过失，自缢而死。广汉听说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嫉妒，在府舍中杀了她；这时丞相准备斋戒，带着酎酒入庙祭祀。【师古说：将要用酎酒祭祀宗庙，先要洁净斋戒。】广汉得到这个情况，便派中郎赵奉寿去讽谕丞相。【师古说：“风”读作“讽”。】想以此威胁丞相，使他不要彻底审正自己的案件，但丞相不听，审查更加急迫。○宋祁说：“不听”二字上面似乎有“怒”字。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询问懂得观察太史、星气的人，得知今年应当有大臣被杀死。广汉于是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诏书说：“交给京兆尹审理。”广汉知道事情已十分紧迫，便亲自带着吏卒闯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接受供词。【师古说：接受她的答辩供词。】又拘捕十多个奴婢离去，责问他们杀害婢女的事情。丞相魏相上书自我申辩，说妻子确实没有杀婢女；又说广汉多次犯法，却不肯服罪，反而用诡诈巧辩胁迫臣下，幸亏臣宽容他而没有上奏；希望交给公正的使者，审理广汉调查丞相家的事情。事情交给廷尉治罪，查明实际情况是：丞相自己因过失责打了傅婢，把她赶到外宅，她才死去，并不像广汉所说。司直萧望之弹劾广汉，说他摧辱大臣，企图劫持、胁迫奉公守法的大臣，行为违逆，损害教化，属于不道。宣帝厌恶此事，把广汉交给廷尉狱，又以他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据实、擅自斥退并革除骑士、造成军需缺乏等数罪治罪。【师古说：斥除，是驱逐遣散。】皇帝批准了这份奏章，吏民守在宫阙前号哭的有几万人；有人说：“臣活着对县官没有什么益处，愿意代赵京兆去死，使他能够牧养小民。”广汉最终因腰斩罪名处死。广汉虽然犯法被诛，但他任京兆尹时廉洁明察，以威势制伏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师古说：得职，是各自得到通常应有的位置。】○宋祁说：“‘突’字是新本增补的。”】赵广汉拘捕了十多个奴婢带走，以杀害婢女的事情责问他们。丞相魏相上书为自己申辩说：“我的妻子确实没有杀害婢女。赵广汉屡次犯法，却不肯服罪；他用欺诈巧辩来逼迫威胁我，幸亏我宽容他，没有上奏揭发。希望陛下派遣明察的使者，下令查治赵广汉所查验、指控丞相家事的情况。”这件事交给廷尉审理治罪。实际情况是，丞相因自己有过失而责罚、鞭打傅姓婢女，婢女逃出到外宅后才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弹劾上奏说，赵广汉摧残侮辱大臣，想借此劫持控制大臣；这种行为违背奉公守节，伤害教化，属于不道。宣帝厌恶此事，便把赵广汉交给廷尉狱审理。赵广汉又被判定犯有残害杀死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据实办理、擅自斥退骑士而使军需征发不足等数罪。【颜师古说：“斥除”就是驱逐遣散。】皇帝批准了这份奏章。官吏和百姓守在宫阙前号哭的有几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朝廷没有什么益处，愿意代替赵京兆去死，只求让他继续治理、抚养小民。”赵广汉最终因这些罪过被判腰斩。赵广汉虽然因犯法被诛杀，但他担任京兆尹时，清廉明察，以威势制伏豪强，使百姓各得其所。【颜师古说：“得职”就是各人都得到自己通常应处的地位。】○宋祁说：“使得牧养”越本没有“得”字；“广汉虽坐法诛”景邵本删去这几个字，校本增入。百姓追念他，歌颂他，直到今天。尹翁归，字子兄。【师古说：“兄”读作“况”。】是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杜陵。尹翁归年幼丧父，与叔父一起生活，任狱中小吏，通晓熟悉法律条文；喜欢击剑，别人没有能抵挡他的。【师古说：“喜”音许吏反。】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霍氏家族在平阳的奴仆和门客带着刀兵进入市场斗殴闹事，官吏不能禁止。【师古说：变，是扰乱。】等到翁归任市场吏后，就没有人敢侵犯市场秩序。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师古说：“餽”也是“馈”字。】各个商人都害怕他。○宋祁说：“受餽”下面有“遗”字；注文末尾的“也”字可以删去。后来他离职回家居住。○宋祁说：浙本作“家居”。适逢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视各县到达平阳，把原来的吏员五六十人全部召来。田延年亲自临场，让有文才的站在东面，有武才的站在西面；考察了几十个人后，轮到翁归，他独自伏地不肯起身，回答说：“翁归文武才能兼备，只看您如何施用。”功曹认为这个吏员傲慢无礼。【师古说：“敖”读作“傲”。】田延年说：“这有什么妨碍？”于是召他上来答问，认为他的回答非常奇异，任命补为卒史。○宋祁说：“除补”二字上面疑有“是日”二字。翁归随即跟随田延年回到府中，审理案件，揭发奸邪，彻底查清事情。田延年非常器重他，自认为才能比不上翁归，调任他为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主管汾水以北，翁归主管汾水以南。【师古说：闳是姓，音宏。】他所举荐的人都合乎法令，能够查出罪过。属县长吏即使受到中伤，也没有人怨恨他。翁归被举荐为廉吏，任缑氏尉；历任郡中代理官职，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很好。【师古说：是说在郡中历任守丞、尉等职。】

译○宋祁说：“中”字有的本子作“守”。后来升任都内令，被举荐为廉能，任弘农都尉；朝廷征召任命为东海太守。经过廷尉于定国那里辞行时，于定国家在东海，想托付两个同乡子弟给他。【师古说：邑子，是同乡人的子弟；“属”音之欲反。】于定国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待接见，自己与翁归交谈了一整天，不敢让那两个同乡子弟进见。翁归离开后，于定国才对两个同乡子弟说：“这是贤能的将领，你们不能胜任事情，也不能拿私事去求他。”【师古说：任，是胜任；干，是求请。】翁归治理东海，明察郡中吏民的贤能与不肖，以及奸邪罪名，全都知道。各县各有记录簿籍，政务由他亲自听断。【师古说：是说各县奸邪之事都由他裁决，不委托县令、县长。】有紧急的罪名，就稍稍缓办；吏民稍有懈怠，便翻阅簿籍查考。【服虔说：披，是有罪者的簿籍。师古说：“解”读作“懈”。】他在各县收捕奸猾吏员和豪强百姓，审查使他们获罪；罪行严重的甚至处死。收捕人犯一定在秋冬行刑、考核吏员的大会议中，或在出巡各县时进行。【师古说：在大会议中以及巡视各县时收捕罪人，是为了警戒众人；“行”音下更反。】不在平时无事的时候随便捕人；他有所收捕，都是为了以一人警戒百人。吏民都服从，恐惧而改过自新。东海郡的大豪强郯县人许仲孙，【师古说：是郯县的豪强，姓许，名仲孙。】奸猾作乱，扰乱吏治，郡中苦于此事。二千石官员想逮捕他时，他总是凭借势力和诡计自行解脱，始终没有人能制服他。翁归到任后，依法判处许仲孙弃市，全郡震恐，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东海大治。因考核成绩优异，翁归入朝代理右扶风；任满一年，正式授任。他选用廉洁公平、痛恨奸吏的人担任重要职位，按礼接待他们，与他们共同担当喜恶；对辜负翁归的人也一定施行惩罚，治理方式和在东海时一样。他仍然把奸邪罪名记录在各县名籍中。盗贼一旦在邻里编伍中出现，【师古说：比，是左右相邻的人；五家为伍，就像现在的伍保；比音频寐反。】翁归就召来该县长吏，晓谕奸猾之人的姓名，教他们依类推查盗贼经过和归宿。【师古说：“抵”是归到、到达；指所经过的地方和所归投之处。】通常都像翁归所说，没有遗漏。【师古说：“类”犹如“率”，即大抵。】对弱小者宽缓，对豪强者严急。有人被判罪后，送到掌畜官处服役。【师古说：论罪，是判定罪行。扶风有畜牧所在，有苑师等官，所以称掌畜官；“畜”音许救反。】让他们砍斫铡碎草料。【师古说：莝是斩草，音千卧反。】按照定额期限责成，不许找人代替。【师古说：员，是数目；按照人数和天数计算功程。】达不到定额期限，就立即鞭打。督责最严厉的人，甚至有人拿斧刃自割脖子而死。【师古说：鈇是砍草的刀刃，音“大夫”的“夫”。让他们砍草，所以有人便用铡草刀自刎而死；解释者有的说是斧头，有的说是剑，鈇，这些都不对。】京城人畏惧他的威严，扶风治理得非常好；盗贼案件的考核成绩一向是三辅第一。【师古说：这是说盗贼一出现便能捕获，没有遗漏，所以列为第一。】翁归处理政务虽然重用刑法，但在公卿之间清廉自守，谈话不涉及私事；同时性情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凭借自己的品行才能傲视别人。【师古说：“嗛”古代通作“谦”。】他在朝廷上很有声誉，任职几年，至神爵四年因病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天子认为他贤能，下诏对御史说：“朕早起晚睡，把求贤看作最重要的事。【师古说：右，犹如上。】不分亲疏远近，务求安定百姓罢了。扶风的翁归廉洁公平，向来正直，【师古说：“乡”读作“向”。】治理百姓超过常人，却早年夭亡，不能完成他的功业，朕非常怜悯他。赐给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翁归的三个儿子都做到了郡守；小儿子岑历任九卿，升至后将军；闳孺也做到广陵相，并以善于治理闻名。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善于识人。韩延寿，字长公，是燕地人，后来迁居杜陵。他年轻时任郡中文学，父亲韩义任燕国郎中。燕刺王谋划叛逆时，韩义进谏而死，燕人怜悯他。当时昭帝年纪尚小，大将军霍光主持政事，征召郡国贤良文学，询问政治得失。魏相以文学身份应对策问，认为赏罚是劝善禁恶的办法，是政治的根本。近来燕王行为无道，【师古说：“日者”犹言往日。】韩义挺身强谏，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亲属关系，却践行了比干那样的节操。【师古说：殷代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而死，所以用来作比喻。】应当显著奖赏他的儿子，以此向天下表明做人臣的道义。霍光采纳了这番话，因而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治理很有名声；又调任颍川太守。颍川豪强很多，难以治理，国家常常为它选择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在此以前，赵广汉任太守，担心当地风俗中结党严重，便构设计谋，诱使吏民互相告发，以为这样就能显示聪明。【师古说：构，是构结。】颍川因此形成了这种风气，百姓多结下怨仇。韩延寿想改变这种风气，教导百姓礼让；又担心百姓不听从，便逐一召集郡中受到乡里信任敬重的长老几十人，置办酒食，亲自与他们相对，以礼相待，向每个人询问歌谣风俗以及百姓的疾苦。【师古说：谣俗，是闾里歌谣，反映政教的好坏。】向他们陈说和睦亲爱的道理以及消除怨恨责怪的方法。长老们都认为可以实行，于是共同商议确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用品，大略依照古礼，不得超过法度。延寿于是命令文学校的官员和学生戴皮弁、拿俎豆，【师古说：校也是学，音效。】替吏民主持会见、嫁娶之礼。百姓遵循采用他的教化，把偶人车马以及下里制作的假物丢弃在市道上。【张晏说：下里，是地下的蒿里；伪物，是假物。师古说：偶，是用木头、泥土制成的仿真车马形状；偶，表示相对；把这些物品丢在市道上。】几年后，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他治理颍川，黄霸依照他的做法，使颍川大治。韩延寿任吏时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聘用贤士，以礼相待；广泛谋议，采纳谏诤；推行丧葬礼让、财产推让，表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师古说：学宫就是庠序的房舍。】春秋举行乡社祭祀，陈设钟鼓管弦，隆重进行升降揖让之礼；举行都试、讲习武事时，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修治城郭，征收赋租，先明确发布告示，约定日期，把这些作为大事办理。吏民敬畏他，争相趋赴归向。【师古说：“趋”读作“趣”，“郷”读作“向”。】

译又设置正、五长。【师古说：正，类似现在的乡正、里正；伍长，是同伍中设置一人为长。】他们互相带领，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为准则，不得容留奸人。【师古说：舍，是停留、容留。】闾里田间道路上有异常情况，吏员总能立即知道，奸人不敢进入辖境。起初似乎烦琐，后来吏员没有了追捕的劳苦，百姓没有了遭受鞭打刑罚的忧虑。【师古说：棰是杖，楚是荆木，就是今天的荆条；棰音止蘂反。】大家都认为这样便利安宁。韩延寿接待下级吏员，恩惠施行得十分厚重，约束誓言又清楚明确；有欺骗辜负他的人，延寿便痛切地责备自己，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师古说：是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做。】吏员听到后，都感到自伤悔恨。某县尉甚至亲自刺杀自己而死；又有门下掾自刎，因有人救助，身体虽未断绝，却因此失声不能说话。【师古说：殊，是断绝；因为有人救助，所以身体和头没有完全断开；瘖音于今反。】延寿听说后，对掾史流泪，派医者为他治疗，并派吏员照料观察。【师古说：派医者治疗，吏员在旁照看。】厚厚地免除其家的赋役。【师古说：“复”音方目反。】延寿曾经外出，临上车时，有一名骑吏迟到，他命令功曹议定处罚后报告。【师古说：命令确定他的罪名，再报告。】回到府门，门卒挡住车子，希望有话要说。延寿停车询问，门卒说：“《孝经》说：取法于侍奉父亲来侍奉君主，敬意是相同的；所以母亲得到的是爱，君主得到的是敬，二者都兼有的是父亲。【师古说：资，是取。取侍奉父亲的道理来侍奉君主，敬意相同。侍奉母亲以爱为极致，侍奉君主以敬为极致，不如父亲兼有敬爱。】今天早晨，明府早早驾车，长久停留却没有出发，那名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去。骑吏听到后，赶忙出来拜见，恰好遇到明府登车，于是因为敬重父亲而被处罚，这恐怕会损害大的教化吧？”延寿在车中举手说：“如果没有您，太守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师古说：微，是无。】回到住所后，召见门卒。门卒原本是学生，听说延寿贤能，只是没有机会自行求见，所以代人充任门卒。【师古说：代替别人做门卒。】延寿于是任用他。他采纳善言、听取劝谏，都像这件事一样。在东郡三年，政令推行，禁令得以执行，断狱大为减少，成为天下第一；入朝代理左冯翊，任满一年，称职而正式任用。过了一年多，他仍不肯出巡各县。【师古说：“行”音下更反，后文同。】丞掾几次上言，说应当巡视郡中，观察民俗，考察长吏的政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令长，督邮已经明确区分善恶；出巡各县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反而会增加烦扰。”【师古说：“重”音直用反。】丞掾都认为正值春季。可以出去劝勉百姓耕田养蚕。延寿不得已出巡各县，到了高陵，百姓中有兄弟互相争讼田地，亲自来向延寿陈述。延寿大为伤感，说：“幸而得以居此官位，作为一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明教化，以至于让百姓骨肉之间争讼；这既伤害风化，又使贤能的县令、县长、啬夫、三老、孝弟蒙受羞耻。”【师古说：“重”音直用反。】过错在我这个冯翊，应当首先退职。”当天便以病为由停止办公，进入传舍卧床，关闭房门思考过错。全县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令、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拘系起来等待治罪。○宋祁说：“自”字疑当作“同”字。于是，争讼者的宗族互相传告责备，这两个兄弟深深悔恨，都自行剃去头发，袒露上身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让给对方，至死也不敢再争。【师古说：“移”犹如传让；另一说，兄长让给弟弟，弟弟又让给兄长，所以说相互让移。】延寿非常高兴，打开房门，亲自接见他们，拿出酒肉与他们相对饮食，并以言辞勉励，把他们的悔过从善告示乡部，用来表彰和劝勉百姓。【师古说：因为他们悔过从善，所以命令表彰显扬，以示劝励。】延寿于是起身处理政务，慰劳感谢令、丞以下官员，召来接见并加以安抚荐举；郡中欣然振作，没有不互相传告勉励的，因而不敢触犯禁令。延寿的恩德和信用遍及全郡二十四县，再没有人因诉讼而亲自上告；这是因为他至诚待人，吏民不忍心欺骗他。【师古说：“绐”是欺诳。】延寿代替萧望之任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谒者福替望之传话，说延寿在东郡时散用了官钱一千多万。望之与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已经遇到大赦，不必再考查。【师古说：“更”音工衡反。】适逢御史将要到东郡询问事情。○宋祁说：越本、景祐本没有“事”字。望之于是命令一并追问此事。【师古说：望之因为延寿代替自己任冯翊，而且才能名声超过自己，所以嫉妒怨恨他，想借罪法陷害他。】延寿得知后，立即分派吏员审查核对望之任冯翊时散发廪牺官钱一百多万的事情。廪牺吏被严刑拷问，便供认自己曾与望之共同作奸。延寿弹劾上奏，并移文殿门，禁止望之出入。望之自己上奏说，职责在于总领天下、听闻各地事情，不敢不询问，却被延寿拘束控制。皇帝因此不认为延寿正确，命令双方各自彻底查清所审查的事情。望之最终没有查出实际罪证，而望之派御史审查东郡，详细查出了延寿的事情。延寿在东郡时考查骑士。【师古说：每年举行大规模考查。】他整治装饰兵车，绘画龙虎、朱雀；延寿穿黄色绢衣，衣领为方形。【晋灼说：用黄色的素帛制作直领。师古说：“衣”音于既反。】驾着四匹马，马辔上系着总饰，树立幢和棨戟。【李奇说：棨是旗。晋灼说：傅，是附着；用缇色丝织物装饰马勒和衔镳；建，是树立；幢，是旌幢。师古说：幢是旌旗；棨是有衣套的戟，衣套用赤黑色丝织物制成。幢音大江反，棨音启。】竖立羽葆。【师古说：植也是树立；羽葆是聚集翟鸟尾羽制成，也属于今天大纛一类；植音常职反。】○宋祁说：注文“今”字下面疑有“丛”字。设置鼓车、歌车。【孟康说：如同现在郊祀时车上的鼓吹。师古说：郊驾，是郊祀时配备法驾。】功曹牵引车驾着四匹马，车上载着棨戟；五名骑士编为一伍，分列左右两部；军假司马率领一千人，手持幢旗，站在车毂两旁。【师古说：“旁”音步浪反。】歌者先在射室中就位。【李奇说：射室就是举行都试的射堂。】他们望见延寿的车驾，便高声悲鸣，唱起楚歌。【服虔说：噭音同“叫喊”的“叫”，咷音同“涤濯”的“涤”。师古说：咷音它钓反。】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手持棨戟夹着台阶排列站立；跟随的骑士带着弓袋，排列在后。【师古说：鞬是弓衣，音居言反。】命令骑士把兵车布置成四面营阵，身穿铠甲、戴着兜鍪，坐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箙。【如淳说：籣是盛放弩箭的箭箙。师古说：鞮鞪就是兜鍪；籣是盛弩箭的器具，形状像木桶；鞮音丁奚反，鞪音莫侯反。】又让骑士表演戏车弄马、盗骖等技艺。【孟康说：戏车弄马，是戏弄车马的技巧；飞驰中盗取骖马，使驾车人察觉不到。】延寿又取用官府铜料，等候月食时铸造刀、剑、钩、镡，仿效尚方的做法。【师古说：钩也是兵器，像剑而弯曲，用来钩杀人；镡是剑的剑口。又说：镡像剑而较小狭。镡音淫，又音寻。】还取用官钱和布帛，私自借给役使的吏员。【师古说：假，是雇赁；繇读同“徭”。】

译○宋祁说：“繇”字下面疑有“役”字。又整治装饰车马铠甲，花费三百万以上。于是望之弹劾上奏，说延寿僭越礼制，行为不道；又自己陈述先前曾被延寿弹劾，如今又举发延寿的罪过，众人会认为臣怀有不正之心，侵害冤屈延寿。希望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和博士议论他的罪行。事情交给公卿后，大家都认为延寿先前已经行为无状，后来又诬告诽谤，违反法典，攻击大臣，想借此解脱自己的罪责，狡猾而不道。天子厌恶延寿，延寿最终获罪弃市。吏民数千人送他到渭城，老人小孩扶持着车毂，争相进献酒和熟肉。【师古说：奏，是进献。】延寿不忍心拒绝违逆每一个人，便让每人计算饮酒的数量，共饮了一石多；又让掾史分别向送行者致谢，说远道送行辛苦了，吏民不要因为此事劳苦。延寿死而无所遗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延寿的三个儿子都任郎官、吏员，临死时嘱咐他们不要做官，把自己作为警戒。【师古说：“属”音之欲反。】儿子们都因父亲的话离开官职，不再出仕。直到孙子韩威才又做官，官至将军。韩威也很施恩守信，能够安抚众人、得到士人拼死效力；韩威又因奢侈僭越获诛，这也是延寿遗风的一类。张敞，字子高，本是河东平阳人。他的祖父张孺任上谷太守，后来迁居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随宣帝迁居杜陵。张敞起初凭借乡有秩的身份补任太守卒史。【师古说：乡有秩，是类似啬夫一类的官。】考察廉能后，任甘泉仓长，逐渐升任太仆丞，杜延年非常惊异器重他。【师古说：当时杜延年任太仆。】适逢昌邑王被征召即位，举止行动不遵守法度。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早去世，没有后嗣。【师古说：“蚤”是“早”的古字。】大臣忧惧，选择贤圣之人承继宗庙。向东迎接您的那天，大家只怕您的属车行进得太慢。【师古说：不愿直接斥称皇帝乘舆，所以只说属车；属音之欲反。】如今天子正值盛年，初登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教化、聆听风声。【师古说：这是说将要改变视听，急于见闻善政和教化。】国家的辅弼大臣尚未得到褒奖，而昌邑王身边牵挽小辇的人却先行升迁。【李奇说：小辇，是挽辇的小臣。】这是过失中最大的一种。”十多天后，昌邑王刘贺被废。张敞因直切进谏而显名，被提拔为豫州刺史；又因多次上奏言事且有忠言，宣帝征召他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一同平决尚书事务，以守正不阿违忤大将军霍光。【师古说：坚持正道，不向权势屈服。】又让他主管兵车出军，节省削减军费。【师古说：命令他主管节减军事行动的费用。】后来再次出任函谷关都尉。宣帝初即位时，废黜刘贺；皇帝心中忌惮他，调张敞为山阳太守。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才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霍云等为列侯，任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不久，霍山因过错回到私第，霍氏的女婿和亲属也有不少出任官吏。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事说：“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师古说：衰音初为反。】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国家都按功劳授予他们相应的待遇。【 ○宋祁说：“畴其庸”，浙本作“畴其军邑”，邵本作“官爵”。按《宣帝纪》作“畴其爵邑”，张晏注说：按照法律，不是最初受封的人，爵邑每代减去十分之二；“畴”是等级相同，意思是不再减损。】他们的恩泽延及子孙，最终田氏篡夺齐国，赵氏分割晋国，季氏专擅鲁国。【师古说：“颛”同“专”，下文同类。】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的踪迹，【师古说：记载盛衰的迹象。】对世代为卿的现象讥刺得最为严厉。近来大将军决断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确实不小。周公辅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执政二十年，天下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中。当他权势隆盛时，天地都受到感动，阴阳受到逼迫；月亮失度，太阳受蚀，白昼昏暗，夜晚反而有光。【师古说：晦，是昏暗；宵，是夜晚；朓音他了反。】大地震裂，地下生火，天文失常，妖祥、变异、怪异之事多得数不清。这些全都是阴类盛长、臣下专制所造成的。朝臣应当明白地说：“陛下褒奖宠信故大将军，用来报答他的功德，这就够了。近来辅臣专权，贵戚势力过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三位列侯，让他们都回到私第；对于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赐给几杖，让他退休，时时慰问召见，使他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老师。”再下明诏，以恩德处理，不听从群臣以义理坚决争辩，然后答应。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朝臣懂得礼义；霍氏世世代代也不会遭受忧患。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师古说：是说朝臣不进直言陈述此事。】反而让明诏亲自写出这些话，不是好的计策。【师古说：是说失策。】如今两位侯爵已经离京，他们的心情和常人并没有太大不同；依臣之心推测，大司马及其旁支亲属一定有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不是周全的计策。○宋祁说：“危”字疑当作“疑”字。臣张敞愿意在朝廷广众之前公开说明此事的端绪，只是身为守卫远郡的官员，没有途径做到。【师古说：“直”读作“值”。】人心中精微的思想，口头无法表达；言语中细微幽深的意思，书面也不能完全写出。【师古说：眇，是细微。】所以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五次到汤那里。【师古说：《孟子》说，五次接近汤、五次接近桀的人，是伊尹。意思是伊尹做汤的臣子时，被贡给桀；桀不用他，汤又把他荐进来，如此五次。】萧相国推荐淮阴侯，经过多年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之外，凭借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和意旨呢？希望陛下明察。皇帝非常赞许这个计策，但没有征召他。过了很久，勃海、胶东同时兴起盗贼。张敞上书请求治理，说：“臣听说忠孝之道，在家退居就对亲人尽心，入仕做官就对君主竭尽全力。小国的中等君主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明哲的天子呢？如今陛下把心意寄托于太平，把精神用在政事上，勤勉不止，昼夜不息。【师古说：亹亹是勤勉努力；舍，是休息；亹音尾。】群臣和有关官署应当各自竭尽全力，献身于国。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直到考核时，尚未捕获的盗贼只有七十七人。【师古说：讫，是尽。】其他各项政务的考核，大略也都如此。臣愚钝无能，既不能帮助陛下思虑，长期处在安闲的郡中，身体安逸享乐而忘却国事，这不是忠孝的节操。臣听说胶东、勃海这两个相邻郡县，年年收成不好，【师古说：谷物连年不熟。】盗贼同时兴起，甚至攻打官府，劫夺囚徒，搜掠市朝，劫持列侯，吏员失去纲纪，奸盗不能禁止。臣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亡，只愿听凭陛下诏令，尽力摧折他们的暴虐，安抚保存他们的孤弱；事情一有成效，所到郡县便逐条上奏其衰败的原因以及兴盛的办法。【师古说：“有业”是说各得其所。】奏书上呈后，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他为胶东相。○宋祁说：胶东景帝之子康王刘寄之后。皇帝赐给张敞黄金三十斤，张敞辞谢不受。到任后，他自认为治理这种政务繁剧的郡，若不实行赏罚，就没有办法劝善惩恶。【师古说：惩，是制止。】对于追捕盗贼有功、取得成效的吏员，希望能够权宜办理，按照三辅中成绩特别优异者的标准加以奖赏。【如淳说：“一切”是权宜、临时的意思。赵广汉上奏请求把长安游徼、狱史的秩禄提高到百石；《循吏传》中说左冯翊有二百石卒史，说的就是这种特别优异的待遇。】

译○刘敞说：下文说把上报尚书、调补县令的人任用为县令；这样看来，三辅地区尤其不同寻常。天子答应了。刘敞到胶东后，公开悬赏，放宽对群盗的禁令，命令他们互相捕杀；同时免除罪吏的罪责，追查捕盗有功者，并把数十人上报尚书，调补为县令【师古说：“调”是选用，音徒钓反】。因此盗贼解散，互相传告捕杀，官吏百姓都安定服从【师古说：“歙”音翕】。国内终于太平。不久，王太后多次出游打猎，刘敞上书劝谏说：臣听说秦王喜爱淫靡的音乐，叶阳后因此不听郑、卫的乐曲【孟康说：叶阳是秦昭王的王后；师古说：“叶”音式涉反】；楚庄王喜爱田猎，樊姬因此不吃鸟兽之肉【师古说：樊姬是楚庄王的姬妾】。这并不是口中厌恶肥美的食物、耳朵憎恶丝竹之声，而是为了抑制心意、断绝嗜欲【师古说：“耆”读作“嗜”】，用来率先约束两位君王，保全宗庙社稷。按照礼制，君王的母亲出门时要乘坐辎軿车，下堂时由傅母跟随，进退时佩玉发出声响，内衣装饰要用丝带系结【文颖说：指衣服用绸带束结；师古说：是组、纽一类用来自己系牢的东西。“绸”音直留反，“缪”音亡蚪反】。这些话说明，尊贵之人应当自我收敛节制，不可放纵恣意【师古说：“从”读作“纵”】。如今太后的资质贤淑美好，慈爱宽仁，诸侯无不听闻；但若稍有以田猎放纵欲望的名声，传到天子那里，也不合适。只希望太后观察往古，全面实行于今日，使后世妃嫔有所效法，也使臣下有所称颂。○宋祁说：“臣”字可以删去。刘敞说：臣实在幸运。奏书上报后，王太后停止出游，不再出行。当时颍川太守黄霸因治理政绩第一，入朝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数月，政绩不称职，被罢免，回到颍川。于是下诏给御史：任命胶东相刘敞代理京兆尹。自赵广汉被诛以后，接连更换代理京兆尹，像黄霸等几人都不称职，京师逐渐衰败【师古说：“比”是频繁，“更”是更替，音工衡反】。长安市中偷盗尤其多，各商人都以此为苦。皇上拿这事询问刘敞，刘敞认为可以禁止。刘敞上任后，访求长安父老，查问盗贼首领中几个人；他们住处都富足安厚，出门时有童仆骑马跟随，乡里人都把他们看作有德长者【应劭说：“酋长”就是统帅；师古说：“酋”音才由反；“温厚”是说富足；“童骑”是让童仆骑马，自己跟随】。刘敞把他们全都召来相见，责问一番，于是宽免他们的罪，掌握他们过去的欠罪【师古说：“贳”是宽缓；“把”是执持，音布马反】，命令他们交出各盗贼来赎罪【师古说：“致”是带到官府】。盗贼首领说：今天突然被召到府中，恐怕各盗贼会惊慌逃散，希望暂且任命我们为官吏【师古说：这是说愿意权宜地补任吏职】。刘敞便把他们都当作官吏，打发回去休息，并置办酒席。小盗贼全都来道贺，且饮酒至醉；盗贼首领便用赭土涂污他们的衣服【师古说：赭是红土】。官吏坐在里巷门口，检查出来的人【师古说：“闾”指里巷的门】；凡被赭土涂污的就立即拘捕捆绑。一天之内捕获数百人，彻底审理他们所犯的罪，有的人一人竟有一百多项罪行，全部依法惩罚。从此击鼓报警的声音稀少了，市场上没有偷盗【师古说：“枹”是击鼓槌，音桴，字从木】。天子称赞刘敞。刘敞为人机敏迅疾，赏罚分明，见到罪恶就立即惩治；有时越过法律而放纵或舍弃罪人，其中也有值得特别看重的地方【如淳说：有可贵、可称异之处，就加以褒大；晋灼说：越法纵舍，就是值得特别看重；师古说：晋说正确】。他治理京兆，大体沿袭赵广汉的踪迹和方略。论察耳目、揭发隐伏、禁止奸邪，不如赵广汉；但刘敞本来研究《春秋》，用经术辅助政事，治理中颇杂有儒雅作风，常常表彰贤能、显扬善行，不专用诛罚，因此能够保全自己，最终免于刑戮。京兆主管京师，长安城中人口众多、事务繁盛，在三辅中尤其难治【师古说：“浩”是大，“穰”是盛，指人口众多；“穰”音人掌反】。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因政绩优等入朝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任职，任期长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几个月到一年就被毁谤失名，以罪过罢免；只有赵广汉和刘敞任职较久。刘敞任京兆尹时，朝廷每有 重大议论，便援引古今事例来处理适宜的办法，公卿都佩服他，天子也多次听从他。不过刘敞没有威严仪表，有时退朝后经过章台街，竟骑马奔驰【孟康说：章台街在长安城中；臣瓒说：在章台下面的街道】；还让御史驾车，自己拿着便面遮脸、拍马前行【师古说：便面是用来遮脸的东西，大概属于扇子一类；因为不愿见人，用它遮面便很方便，所以叫便面，也叫屏面。就是今天沙门所持的竹扇，上边横平、下边圆，便是古代的便面，音频面反】。他又替妻子描眉，长安城中便传说“张京兆的眉毛很妩媚”【应劭说：“怃”是大；孟康说：“怃”音诩，北方人称美好为诩；苏林说：“怃”音妩；师古说：本来以美好妩媚为称，怎么能解释为“大”呢？苏林的说法正确】。○宋祁说：“怃”音妩，是妩媚的“妩”；“妩”音舞。有司把这事上奏，皇上询问刘敞，刘敞回答说：臣听说闺房之内，夫妇之间的私情，有比替妻子画眉更亲密的事。皇上爱惜他的才能，没有严加责备他；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更高的职位。○宋祁说：有的本子没有“终”字。刘敞与萧望之、于定国友善。当初刘敞和于定国都因劝谏昌邑王而获得越级升迁，于定国升为大夫，平决尚书事务；刘敞出任刺史时，萧望之任大行丞。后来萧望之先任御史大夫，于定国后来任丞相；刘敞始终不过是郡守，任京兆尹九年。后来因与光禄勋杨恽交情深厚，杨恽因大逆罪被诛，公卿上奏说杨恽的党羽和朋友不应任职，类似人员都被免官【师古说：“比”是比照，音必寐反】，而刘敞的奏章却被搁置，没有下发【师古说：天子爱惜刘敞，所以留下他的奏事，不发出去】。刘敞派贼捕掾絮舜查办案件【李奇说：“絮”音挐；师古说：贼捕掾主管捕盗；絮是姓，音女居反，又音人余反】。絮舜认为刘敞已被弹劾，理当免职，便不肯替刘敞把事情办完，私自回家。有人劝他说，絮舜回答：我为这位府君尽力已经很多了，如今他不过是“五日京兆”，我哪里还能再替他查办案件？○宋祁说：应补作“安能为后案事”。刘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安排官吏把絮舜拘捕下狱。当时冬季尚未结束，还有几天，办案官吏昼夜审查治问，絮舜最终因而丧命。絮舜依法应当被处死。

译○宋祁说：应补作“舜临当出死”。刘敞派主簿拿着教令告诉絮舜：你说我是“五日京兆”，结果怎么样？冬季已经结束了，你难道还想延长自己的性命吗【师古说：意思是说，你难道不想延长性命吗】？于是把絮舜弃尸于市。恰逢立春，行冤狱使者出巡【师古说：“行”音下更反】；絮舜家人装载尸体，并把刘敞的教令编联在一起【师古说：“编”是连接，连接在奏章之前】，自称冤情。使者上奏说刘敞杀害无辜。天子认为他的罪过较轻【师古说：认为这件事轻小】，想让刘敞有机会自行解脱【师古说：从轻处理，使他免罪，便音频面反】，于是先下发以前因杨恽事件认定刘敞不宜任职、应免为庶人的奏章。刘敞被免职的诏令下达后，便到宫阙交还印绶，随即从宫阙下逃亡，不回本县邑【师古说：是不回到原来的县邑】。几个月后，京师官民松懈散漫【师古说：“弛”是放纵，音式尔反】，击鼓报警的声音多次响起，而冀州辖区内又有大盗。天子想起刘敞的功劳，派使者到他家所在之处召见刘敞【师古说：到他居住的地方召他】。刘敞身负重重弹劾【师古说：指先前杀害无辜之事】，使者到时，他的妻子儿女和家人都哭泣惶恐，唯独刘敞笑着说：我逃亡在外，已是平民；郡中官吏本应来捕捉我。如今使者来到这里，说明天子想要任用我。于是立即收拾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署，上书说：○宋祁说：应补作“上书谢曰”。臣以前有幸列位九卿，在京兆任职。○宋祁说：应改作“京兆尹”。臣因杀死贼捕掾絮舜获罪。絮舜本来是臣刘敞一向厚待的属吏，多次蒙受恩赦【师古说：“贷”音土带反】；后来因臣有奏章弹劾，理当免职，便收到文书，接受考查办案【师古说：“记”是文书，如今州县发下的符教】。他竟回家卧着，对人说臣是“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害教化、败坏风俗。○宋祁说：有一种版本作“伤薄俗化”。我私下认为，舜没有罪状，却被枉法处死；我张敞残杀无辜，审理案件又不公正，即使伏于明法而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天子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从逃亡者中被起用，又奉命出使，主管一州政务。他到达辖区后，广川王国中许多人的行为都不合正道，盗贼接连出现而未能捕获；张敞便通过耳目查出了盗贼首领的姓名和住处，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广川王的姬妾、兄弟以及与王同族的宗室刘调等人彼此勾结，充当盗贼的窝藏者。官吏追捕他们，逼得他们无处可逃，踪迹全都进入王宫。张敞亲自率领郡国官吏，乘车数百两【师古说：一乘车称为一两】包围并守卫王宫，搜查之后，果然在殿屋的重轑中找到了刘调等人。【苏林说：轑就是椽，重轑是重棼之中。师古说：重棼就是今天所说的廊舍，一边空着，形成两厦。轑音老，棼音扶分反。】○宋祁说：“殿屋”一词，有的本子没有“屋”字。刘敞把他们交付官吏，全都捕获格杀，砍下头颅【师古说：“傅”读作“附”，是说刘敞亲自监督官吏捕捉他们】，悬挂在王宫门外；接着弹劾广川王。天子不忍依法处置广川王，只削减他的封户。刘敞在辖区任职一年多，冀州的盗贼被禁止，于是代理太原太守。○宋祁说：应改作“徙守太原”。任满一年后正式任太原太守，太原郡清平。○宋祁说：应改作“郡清静”。不久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待诏郑朋推荐说，刘敞是先帝的名臣，适宜辅导太子。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认为刘敞是能干的官吏，适合治理烦乱事务，但才干较轻，不是担任太子师傅的材料。天子派使者征召刘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恰逢刘敞患病去世。刘敞曾诛杀的太原官吏，其家人怨恨刘敞，跟随他到了杜陵，刺杀了刘敞的中子刘璜。刘敞的三个儿子官位都做到都尉。当初刘敞任京兆尹时，他的弟弟刘武被任命为梁相。当时梁王骄横尊贵，百姓中豪强很多，号称难以治理。刘敞问刘武想怎样治理梁国，刘武敬畏兄长，谦让不肯说。刘敞派官吏送他到关口，并告诫官吏亲自询问刘武。刘武回答：驾驭烈马的人，要利用它的嚼口和缰绳；梁国是大国，官吏百姓凋敝，应当用“柱后惠文”来弹治罢了【应劭说：柱后是用铁制成的柱，如今的法冠就是它，也叫惠文冠。晋灼说：汉代注称法冠，一名柱后惠文冠，用纚包裹铁柱，沿袭秦制，是执法官所戴；如今御史所戴的獬豸冠，因獬豸一角而得名，如今冠有两角，仍以獬豸为名。师古说：晋说正确；纚就是今天的方目纱；“纚”音山尔反，“卷”音去权反】。秦代审狱的官吏戴柱后惠文冠，刘武的意思是要用刑法治理梁国。送行官吏回来把这话告诉刘敞，刘敞笑说：如果真如你所说，刘武一定能把梁国治理好。刘武到任后，治理很有成效，也确实是能吏。刘敞的孙子刘竦，在王莽时做到郡守并封侯，博学文雅超过刘敞，但政事才能不如刘敞。刘竦死后，刘敞没有后代。王尊，字子赣【师古说：“赣”音贡】，是涿郡高阳人。他幼年丧父，归依几位叔伯，叔伯让他在泽中放羊。○宋祁说：应改作“少归诸父，诸父使牧羊泽中”。王尊暗中学习，能够读懂史书。十三岁时，他请求做狱中的小吏。几年后在太守府供职，太守询问诏书施行的事项，王尊没有答不上来的【师古说：太守以诏令条文的施行询问他，他都通晓】。太守认为他奇异，任命补为书佐，署理守属，监理狱讼【师古说：署任为守属，让他监狱、主管囚徒；“监”音工衔反】。过了很久，王尊称病离职，跟随郡中文学官学习【师古说：郡中有文学官，王尊侍奉他，把他当作老师】。他研治《尚书》《论语》，大略通晓其中大义。后来又被召回，署任守属，办理狱讼，任郡中决曹史。几年后，因法令被举荐为幽州刺史从事【如淳说：《汉仪注》说，刺史可以选择辖区内二千石官属的卒史，任用为从事】。○宋祁说：“决曹史”三字，淳化本没有“史”字。按：依如淳注文，必须有“史”字才通顺；只作“决曹”不对。太守又察知王尊廉洁，补任他为辽西盐官长【如淳说：《地理志》记载辽西有盐官】。王尊多次上书陈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奏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初元年间，他因举荐直言而升任虢县县令【如淳说：本为西虢，属右扶风】。后转任槐里县令，兼行美阳县令之职。春季正月，美阳县一名女子控告养子不孝，说：这孩子常把我当作妻子，嫉妒并鞭打我。○宋祁说：“妬”应改作“诟”。王尊听说后，派官吏拘捕审问，女子供词认罪。王尊说：法律没有“妻母”这一罪名，圣人所不忍记载；这正是经书所说的制造狱案【晋灼说：欧阳氏《尚书》中有“造狱”之事；师古说：这是不合常规刑名、制造杀戮之法】。于是王尊坐在朝廷上，取出不孝之子，悬挂肢解在树上，又让五名骑吏张弓把他射死。官吏百姓都惊骇。后来皇上巡幸雍地，经过虢县，王尊依照礼法准备供张并办理妥当【师古说：王尊虽兼任美阳县令，仍在虢县办理供张；“供”音居用反，“张”音竹亮反】。○刘攽说：从长安到雍地，不经过虢县而经过美阳；“虢”字是史官误写。王尊因政绩优等升任安定太守。到任后，他发布教令告诫属县说：县令、县长、县丞、县尉奉行法令、守卫城池，做百姓的父母【师古说：“城”指县城】，抑制强暴、扶助弱小，宣扬恩惠、广施德泽，已经十分劳苦了。太守今天到府任职，希望诸位勉励自己、端正自身，以身作则；过去贪鄙而能够改过的，就与我共同治理【师古说：“更”是改变；有这样的人，太守才与他共同治理】。要明慎地履行职务，不要以身试法。我又发布教令，告诫掾史、功曹各自磨砺自己，帮助太守治理；不能任用的，就赶快自行退避，不要长期妨碍贤能【师古说：“趣”读作“促”】。鸟的羽毛翅膀不修整，就不能飞到千里之外。

译○宋祁说：浙本没有“则”字。门内不能治理好，就无法整治外部【师古说：“闑”是门橛，音鱼烈反】。府丞应当把官吏的品行才能全部登记，分别明白报告，把贤能者列为上等。○宋祁说：应改作“以贤为上”。不要因为富商家有百万钱财，就认为他们足以参与谋划政事。从前孔子治理鲁国，七天便诛杀少正卯；如今太守任职已经一个月了。五官掾张辅怀有虎狼之心，贪污违法【师古说：“污”是污浊；“不轨”是不遵守法制】，一郡的钱财全都进入张辅家，不过正好够他办葬事罢了。现在将把张辅送入狱中，直符史到阁下，接受太守交办此事【师古说：直符史就像今天当值的佐史】。丞，告诫他，告诫他。○宋祁说：下一个“戒之”也应改作“丞戒之”。你们将相随进入狱中【师古说：意思是丞曾教诫张辅，让他逃避罪责，所以预先这样告诫他】。张辅下狱几天后死去，他的狡猾、凶恶不法、贪污百万钱等罪行全被查明。王尊威震郡中，盗贼分散逃入邻郡境内，豪强中有许多被诛杀或受伤伏罪的人。王尊因坐事被免职，起用为护羌将军属下的转运校尉【师古说：任校尉主管转运事务，隶属护羌将军】。他负责护送军粮、办理运输，但羌人反而截断运输道路【师古说：截断转运的道路】。数万士兵包围王尊，王尊率一千多骑兵突围奔逃。对羌贼的功劳还没有上报天子【师古说：还没有列报给天子】，便因擅自离开部署获罪，适逢赦免，回到家中。涿郡太守徐明推荐说，王尊不应长期留在乡里。皇上任命王尊为郿县县令【师古说：属右扶风，音媚】。○宋祁说：刊误本把“媚”改作“郿”。王尊升任益州刺史。在此以前，琅邪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视辖区到卭郲九折阪【应劭说：在蜀郡严道县；臣瓒说：郲是山名；师古说：“郲”音来】，感叹说：奉承先人的遗体，怎么能多次登上这样的险道呢【师古说：“乘”是登】？后来王阳因病离职。等到王尊任刺史，走到这个山阪，问官吏：这不是王阳所畏惧的道路吗？官吏回答：是。王尊呵斥驾车人说：赶快驱车前进【师古说：驱马使它快走】。王阳是孝子，王尊是忠臣。王尊在辖区任职两年，怀来、徼外的蛮夷归附于他，威信远播。博士郑宽中出使巡行、考察风俗【师古说：“行”音下更反】，举奏王尊的治理状况，王尊升任东平相。当时东平王因为是至亲而骄奢，不奉行法度，傅相接连因王获罪【师古说：前任傅相因东平王获罪而相继获罪】。王尊任职时，捧着玺书来到朝廷中【宋祁说：“庭”应作“廷”】。东平王还没有出来接受诏书，王尊便拿着玺书回到住处，吃完饭才回来传达诏书。后来谒见东平王时，王太傅在前面说《相鼠》诗【师古说：《相鼠》是《鄘风》的篇名，是讽刺无礼的诗。诗意是：看老鼠还有皮，人却没有仪表；人没有仪表，不死还要做什么？这是说老鼠尚有皮，虽居高位却苟且偷生、不知廉耻的人，和老鼠相同；人若没有礼仪，还不如赶快死去】。王尊说：不要拿布做的鼓经过雷门【师古说：雷门是会稽城门，有大鼓，越人敲击时声音能传到洛阳；“布鼓”是用布做的鼓，因此没有声音】。东平王大怒，起身进入后宫，王尊也径直走出去，回到住处。在此之前，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国中奔驰，并与王后姬妾的家人交往。王尊到任后，召来掌管马厩的长官，命令东平王以后必须随同官属，鸣响和鸾之铃后才能出行；从今以后若想乘小车出行，就让他叩头争谏。王尊上朝见王时，东平王又请他登堂。王尊对东平王说：我来做相，人人都替我担忧，因为认为我不为朝廷所容，所以才被派来做您的相。天下人都说您勇敢，可是您只是仗恃尊贵，哪里谈得上勇敢？○宋祁说：“庭”应作“廷”。】王还没有出来接受诏令，尊拿着玺书回到住所，吃完饭才回来传达诏令。后来拜见王时，王太傅正在前面讲解《相鼠》诗。【师古说：《相鼠》是《鄘风》中的篇名，是讽刺无礼的诗。诗辞说：“看那老鼠还有皮，人却没有仪表；人若没有仪表，不死还做什么？”意思是说，看老鼠还有皮，虽处在高显地位却偷食苟得、不知廉耻；人没有礼仪，也和老鼠一样，不如赶快去死。】尊说：“不要拿布鼓经过雷门。”【师古说：雷门是会稽的城门，那里有一面大鼓，越地敲击此鼓，声音能传到洛阳。尊借此比喻在内行面前卖弄。布鼓，是用布做的鼓，所以没有声音。】王愤怒地起身进入后宫，尊也径直快步离开，回到住所。在此以前，王多次私自出入，在国中纵马奔驰，并同王后及姬妾的家人交往。尊到任后，召来主管马厩的长官，告诫说：“大王今后应当随从官属，鸣响和鸾之铃后才能出行；从现在起，如果要驾小车出行，就应叩头争谏。”他还说：“宰相教导大王，不应这样做。”后来尊朝见王，王又请他登堂。尊对王说：“我尊来做宰相，人人都替我忧虑，因为认为我不被朝廷容纳，所以才派我来辅佐大王。天下人都说大王勇猛，但回头看来，只是依仗尊贵身份罢了，哪里算得上勇敢呢？”【师古说：“顾”是回头看、只是的意思；“负”是依仗；“安”是哪里。】○宋祁说：浙本“顾”字上还有一个“王”字。像我王尊这样才算勇敢。东平王变了脸色，怒视王尊，想当场杀死他，却立刻和颜悦色地对王尊说：希望看看相君佩带的刀【师古说：这是故意说好话】。王尊抬起衣袖回头，让旁边的侍郎上前拔出佩刀给东平王看【师古说：“视”读作“示”】。东平王本想诬陷他说相君的刀是指向王的吧？但王尊察知了他的真实意图【师古说：是说王尊猜得正中他的心意】，又一向听闻王尊的高名，于是大大向王尊屈服，饮酒备食，相对欢宴。太后征召东平国史官【张晏说：太后是人名；韦昭说：“征”是召，召东平史官作奏；师古说：张晏说正确；“征史”是太后的名字，就如同东平王后的称号叫“谒”一样】上奏说：王尊做相时傲慢无礼，不把东平王当臣下对待。东平王的气血尚未平定，不能忍受。我愚诚地担心母子一起获罪而死；如今妾不能让大王再见王尊。陛下若不留意此事，妾愿先自杀，不忍看大王失去义理。王尊最终因此获罪，免官为庶人。大将军王凤上奏，请任王尊为军中司马，随后提升为司隶校尉。当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尊贵受宠，专擅权力，作奸行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他、畏惧他，不敢说话。过了很久，元帝驾崩，成帝初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师古说：这是皇后的属官】，不再掌握权力。匡衡、张谭才上奏列举石显过去的罪恶，请求免黜石显等人。王尊于是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你们身居三公，主管五常、九德【师古说：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九德是宽厚而能自持、柔和而有立场、谨慎而恭敬、治事而敬慎、和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能充实、强健而合乎义；见《虞书·皋陶谟》】，职责在于总揽方略、统一纲纪、广施教化、美化风俗。你们明知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权擅势，大作威福，放纵无所约束，无所畏惧，成为天下祸害，却不及时上报并施行惩罚，反而阿谀逢迎、曲意听从，依附下臣、欺蔽君上，怀藏邪心、使国家迷乱，完全没有大臣辅佐政事的道义。○宋祁说：“越本义”下有“也”字。】这些行为都属于不合道义，而且发生在赦令发布以前。赦令发布以后，衡、谭上奏弹劾显，显却不自行陈述不忠之罪，反而宣扬先帝任用颠覆之徒，妄称百官害怕他胜过害怕皇上。这是贬低君主、尊崇臣下，不应这样说，也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出行到曲台，亲临慰劳并宴飨罢役的卫士。【如淳说：各卫士轮番服役，任期结束后得到替代，所以天子亲自前往慰劳他们。】衡和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在殿门下相对而坐，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衡又替赏铺设面向东的席子；起身请赏入座，私下交谈了约一顿饭的时间。衡知道皇帝将亲临慰劳卫士时，百官都要供职，众人聚集在一起，却设置不合礼制的席位，让下属和上官相邻而坐，在公门之下施行小恩小惠。【师古说：“比”是结党相连，音频寐反。】○宋祁说：浙本作“相比诈”，又在注文“比周也”下增加了七字。】衡的举动动辄不合礼制。【师古说：“中”是符合，音竹仲反。】衡又派官府的大奴进入殿中询问皇帝起居。大奴回来报告说，已经漏刻十四刻，皇帝将要亲临了。○宋祁说：“行临到”应作“行临时”。】衡安然坐着，脸色和姿态都没有改变，没有恐惧、警惕和肃敬之心；他的骄慢和不谨慎，全都是不敬。皇帝下诏不予治罪。于是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还丞相的侯印和绶带。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重伤大臣。【师古说：“重”是为难、难以忍心。】于是下令御史丞审问事情经过。

译○宋祁说：一本作“御史中丞问状”。】弹劾奏称：王尊狂妄诋毁、欺骗非议，诽谤赦令以前的事情。【师古说：“诋”是毁谤，音丁礼反；“非”读作“诽”。】他多次曲意上奏大臣之事，【师古说：“猥”是多、曲；“历”是说所奏并非一人。】没有按照正当法律办事，粉饰并夸大小过，以污辱宰相，摧辱公卿，轻慢国家；奉命出使时又不敬。皇帝下诏，将尊贬为高陵令。几个月后，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危害官吏百姓。朝廷任命原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善于追踪射击的士兵一千人前去追捕。【师古说：“迹射”是能够循踪追迹而射杀盗贼；“射”音食亦反。】一年多仍不能擒获。有人对大将军王凤说：“数百名盗贼就在天子车驾附近。”【师古说：这是说盗贼逼近京师。】应当发兵攻打他们，却不能擒获，难以向四方显示国威。【师古说：“视”读作“示”。】只有选用贤能的京兆尹才可以。○宋祁说：“贤”字下有“行”字。】于是王凤推荐尊，征召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十天到一个月之间，盗贼就被肃清了。○宋祁说：一本作“盗贼清静”。】尊升任光禄大夫，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担任京兆尹，总共三年。后来因接待使者无礼获罪。司隶校尉派属官放奉诏书来告诉尊，要他发官吏捕人。【苏林说：胡公说，汉代官制中，假佐是从内郡选取善于书写的史、书佐，供给各府使用。】○宋祁说：浙本在注文“给诸府”下有“府有史故言佐也”七字。】放说，诏书所捕的人应当秘密办理。尊说：“京兆府是公正办事的治所，却这样泄露人事。”【师古说：这里的“治所”是指司隶官属的治所，就像今天称官员为尚书一样；“治”音直吏反。】放说：“所捕的人应当立即发兵捕拿。”【师古说：“今”应作“即”。】尊又说：“诏书没有下达给京兆府的文书，不应发兵；长安监狱中被拘押的人，三个月内已经有一千多人。”尊巡视各县时，有个男子郭赐自行申诉尊。【师古说：郭赐因有冤情，自行申诉，并且正在同许仲争讼。】许仲家十多人共同杀死郭赐的哥哥郭赏，尊却公然回到住所。【师古说：“公归舍”是公然回去，不回避、不畏惧。】官吏不敢捕捉许仲。尊巡视各县回来，上奏说：“强者不欺凌弱者，各人都得到应有的位置；宽大之政得以施行，和平之气得以流通。”御史大夫属官上奏说尊暴虐不改，○宋祁说：各本都把“中”改作“忠”，认为是张忠。】表面上说大话，傲慢轻侮、讥讽皇上。【师古说：“姗”是古“讪”字，音所谏反，又音删。】他的威信日益衰败，不适合继续担任九卿之位。尊因此被免职，官吏百姓大多替他惋惜。湖县三老公乘兴等人上书为尊申诉，说他治理京兆的功绩成效日益显著。○宋祁说：“日”应作“曰”，“着”字衍文；刘敞说法相同。】从前南山盗贼凭借山势横行，抢劫良民，杀害奉法官吏，道路不通，甚至城门也要用步兵校尉守卫戒备。朝廷派使者追捕盗贼，暴露军队，耗费时日和资财，却不能擒获；两位卿因此获罪被贬。【如淳说：三辅长官的秩禄都是中二千石，所以称为卿；即前文所说被贬为雁门太守的京兆尹王昌、被贬为河内太守的甄遵。】群盗越来越强，官吏的士气受挫。【师古说：“寖”是更加；“沮”是败坏，音才汝反。】消息传到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能够捕杀盗贼，朝廷就不吝惜金钱、爵位和重赏，授予关内侯。宽中奉大将军王凤之命，询问任用前司隶校尉王尊追捕群盗的办法。于是任命尊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竭尽忠节，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职事；他降低身份礼待士人，【师古说：“下”音胡嫁反。】激励那些败退的官吏，振作受挫的士气。二十天之间，盗贼的大党震动溃败，首领献上首级。【师古说：“效”是献上，把斩下的首级送来。】盗乱被清除，百姓恢复农业；他安抚贫弱，锄除豪强。长安旧日的豪强大恶人——东市的贾万、城西的万章、翦张禁、酒赵放，【苏林说：“万”音矩；晋灼说：“翦张禁、酒赵放”二人，是制作箭和酿酒的两家人。】○宋祁说：翦张禁，江南本、浙本都作“箭张禁”。我按注文考察，正文应依校本作“箭张禁”，注文全作“箭”才通。】杜陵杨章等人，都勾结邪党，包藏奸轨；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兼并土地，役使、侵害小民，成为百姓的豺狼。先后更换了几任二千石官吏，两年之中都不能擒捕讨伐他们。【师古说：“更”是经历、更换，音工衡反。】○宋祁说：今越本没有“讨”字。】尊按照正法审查，将他们全部诛杀，使他们伏罪。奸邪因此消散，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师古说：“释”是解散，音怿；“说”读作“悦”。】○宋祁说：正文和注文中的“释”应作“绎”。】尊拨乱治剧，诛除暴徒，禁绝邪恶，这些事都是前代少有的。○宋祁说：应作“皆前世所稀有”。】有名的将领也比不上他。虽然尊已经正式任职，却没有特别优厚的褒奖加在他身上。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的忧患；他没有承受、奉行诏书的意旨。○宋祁说：一本把“承”改作“以”。】“言语声称治理，实际却任用邪僻。” ○宋祁说：浙本作“庸韦”，韦昭注说“韦”就是“违”。】“表面恭敬的样子像共工，罪恶却漫天。”【师古说：这是引用《尚书·尧典》的话。“靖”是治理，“庸”是采用，“违”是邪僻，“滔”是弥漫。意思是说，他的话假托治理，实际上所用却是邪僻之道；外表像恭敬，罪恶却弥漫如天。】考察这件事的由来，是御史丞杨辅。○宋祁说：浙本作“出于御史”。】杨辅过去是尊的书佐，平素阴险狠毒，出言恶劣而不讲信用。【师古说：这是说他言语恶毒，内心不守信。】他喜欢用笔墨构陷别人，使人触犯法律。杨辅曾经喝醉后冒犯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抓住他的头并打他的脸。【师古说：“捽”是抓住头，音才兀反；“搏”是击打。】杨辅的侄子闳拔刀想刺死利家。○宋祁说：一本“刭”作“刺”。】杨辅因此深深怨恨并憎恶尊，想要伤害尊。他怀疑杨辅内心怀着怨恨，表面上却借公事谋划，提出了这项弹劾。○宋祁说：浙本没有“为”字。】他增附奏章的文辞，【师古说：“傅致”是建立谋划、提出此议；“傅”读作“附”，是增添事情并把尊引入罪状。】逐渐加以诬陷，以报复私怨。从前白起担任秦国将领，东面攻破韩国、魏国，南面攻取郢都，应侯却进谗言，秦王赐他死于杜邮。【师古说：应侯就是范雎；杜邮是地名，在咸阳。】吴起为魏国镇守西河，秦、韩都不敢侵犯，后来却有人从中离间，他被斥逐而逃往楚国。【师古说：“间”音公苋反。】秦王听信逐渐传播的谗言，杀害了良将；魏王相信离间之言，驱逐了贤能的守将。这些都是偏听而不明察、失去人才的祸患。我们私下痛惜尊修养自身、洁身自守，砥砺节操、以国家公事为先，【师古说：“砥”是磨炼；“首”是面向、以……为先，砥音指，首音式救反。】讥刺批评时不畏惧将相，诛除恶人时不避豪强，诛杀无法控制的盗贼，○宋祁说：浙本作“讨不制之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绩显著，职事修明，威信没有废弛，实在是国家的爪牙之臣。○宋祁说：江本、浙本只作“诚国爪牙之吏”。】他是抵御敌人、解除危难的臣子，如今却一旦无罪而受制于侥幸小人之手。○宋祁说：一本作“仇人之手”。】他被诋毁欺骗的奏文所伤，上面不能因为他的功劳而赦免他的罪，下面又不能在棘木之下听取他的申辩。【张晏说：《周礼》有三槐九棘，公卿在棘木之下听讼。】反而独自掩盖仇怨者偏私的奏章，使他蒙受共工那样的大罪。【臣瓒说：共工是尧时诸侯的官名，舜把他流放到幽州。】

译○宋祁说：应作“猥被共工之大恶”。刘奉世说：臣瓒的解释不对。“共工之大恶”是指上文弹劾中所说的“言语声称治理，实际却任用邪僻；外表恭敬像共工，罪恶漫天”。】他没有地方陈述怨恨和申诉。尊因为京师废乱、群盗一同兴起，朝廷选拔贤能，征召任用他，使他从平民身份起任卿职；盗乱被消除，豪猾伏法，却因为巧言佞辞而被废黜。一个王尊，在三年之内，忽然成为贤臣，忽然又成为佞臣，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师古说：“期”是满一年，音基。】○宋祁说：注文应增作“期，期年也”。】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种想法就是迷惑。逐渐传播、浸染人心的谗言没有流行，才可以说是明察。现在希望下令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议并审定尊平日的品行。臣子如果伤害阴阳，是应当处死诛杀的罪；“言语声称治理，实际却任用邪僻”，○宋祁说：“违”应依前注文改作“韦”。】这是应当放逐、诛杀的刑罚。【师古说：“殛”是诛杀，音居力反。】如果御史的奏章属实，尊就应当受两观之间诛杀少正卯那样的死刑。【张晏说：孔子曾在两观之间诛杀少正卯。】还应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仅仅免官了事。【师古说：这不是只应免官而已。】至于举荐任用尊的人，也应当承担选举失当的罪责。○宋祁说：一本作“皆当获选举之辜”。】不能就这样罢休。【师古说：“但”是徒然、空自；“已”是停止，意思是不能空然停止不追究。】如果不按照奏章所说，而是粉饰文辞、极力诋毁，以控诉无罪之人，也应当加以诛罚，用来惩治进谗害人的言辞，断绝欺诈的道路。【师古说：“惩”是惩创。】希望圣明的君主参酌详察，使黑白分明。奏章上报后，天子又任命尊为徐州刺史，升任东郡太守。过了很久，黄河水势盛大，泛滥淹没瓠子金堤。老弱百姓奔走逃避，害怕河堤大决而造成灾害。尊亲自率领官吏百姓投沉白马，【师古说：这是用来祭祀水。】祭祀水神河伯。尊亲自拿着圭璧，派巫祝祈求，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填塞金堤。【师古说：“填”是堵塞，音大贤反。】于是停宿在堤上的草庐中。官吏百姓数千万人争相叩头，请求阻止尊。○宋祁说：邵本没有“尊”字。】尊始终不肯离开。等到水势增大、堤坝毁坏时，官吏百姓都奔走逃避，只有一个主簿哭泣着站在尊身旁，一动不动。○宋祁说：“立”字上疑有“尊”字。】后来水势渐渐退却，官吏百姓回来了。湖县三老朱英等人上奏说明了这件事，称颂并赞美尊的勇敢节操。○宋祁说：浙本“英”作“莫”。】交给有关官署查考，结果都与奏言相同。于是下诏给御史说：“东郡黄河水势大涨，冲毁了金堤，但还没有决口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亲自处在水流冲击之中，面临近在咫尺的危险，却不避危难，用来安定众人的心。官吏百姓于是又返回，投入治水工程，河水没有造成灾害。朕非常赞赏他。给尊的秩禄提高到中二千石，另加赏黄金二十斤。”几年后，尊死在任上。官吏百姓为他记载事迹。尊的儿子伯也担任京兆尹，因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被免职。王章字仲卿，是泰山郡钜平县人。他年轻时凭借文学才学做官，逐渐升迁到谏大夫，在朝廷上以敢于直言闻名。元帝初年，提拔他为左曹中郎将。他同御史中丞陈咸交好，一同诋毁中书令石显，因而被石显陷害。陈咸减免死罪而受髡刑，王章被免官。成帝即位，征召王章为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和贵戚都敬畏他。王尊被免职后，接替他的人不称职，王章因选任而担任京兆尹。当时成帝的舅父大将军王凤辅佐朝政。王章虽然由王凤推荐，却不赞同王凤专权，也不亲近依附他。正逢日食，王章上密封奏章，召见时说王凤不可以任用，应当另选忠良贤能的人。皇帝起初接受了王章的意见，后来却不忍心罢退王凤。王章因此被皇帝怀疑，最终被王凤陷害，罪名达到大逆，详情记在《元后传》中。起初，王章还是太学生，在长安求学，独自和妻子居住。王章生病，没有被子，睡在用牛衣裹身的草席中。【师古说：牛衣是用杂乱麻丝编成的，就是今天俗称的“龙具”。】他同妻子诀别，流泪哭泣。【师古说：他自以为将要死去，所以向妻子辞别。】妻子呵斥恼怒他说：“仲卿，你在京师地位尊贵，在朝廷上有谁能超过你？如今生病困厄，却不能自己激励振作，反而流泪哭泣，真是鄙陋啊！” ○宋祁说：“卬”音昂，这样才对。】后来王章做官，历任官职，○宋祁说：一本“仕宦”作“任官”。】直到担任京兆尹，想上密封奏章，妻子又劝阻他说：“人应当知道满足，难道你不记得睡在牛衣中流泪哭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妇人所能知道的。”奏章最终还是呈上去了，果然被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妻子儿女也都被逮捕拘禁。王章的小女儿当时大约十二岁。○刘奉世说：“年可十二”这种说法太俚俗，可能是“可”字衍出，或者“章女名可”误倒后抄写。宋祁说：“可十二”就像说“大约十二岁”，不必曲解，应当保留。】她夜里起身号哭说：“平日监狱中夜间呼喊囚犯的数目，常常到九人，今天却数到八人就停止了。”【张晏说：“平生”是平时、先前的意思。狱卒夜里查点囚犯时，常常呼问九个人；今天只有八个人便停止了，因此知道有一个人已经死了。】我家君一向刚强，先死的必定是君。○宋祁说：“我”字下疑有“家”字。】第二天一问，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被迁徙到合浦。大将军王凤死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将军，辅佐朝政，向皇帝说明情况，迎还王章的妻子儿女到原郡。他们的家属都还完整，靠采珠积累了数百万家产。当时萧育担任泰山太守，便命令把他们赎回，归还原来的田地住宅。王章担任京兆尹两年便死去，并非因自己的罪过，百姓都为他鸣冤，记载他的事迹，称为“三王”。王骏另有传，王骏就是王阳的儿子。赞曰：自从孝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以来，○宋祁说：“置”字上应有“初”字。】官吏百姓为此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然而刘向只在《新序》中叙述赵广汉，在尹翁归、韩延寿、冯商的传中也如此；王尊、扬雄也是这样。【张晏说：刘向作《新序》时没有讲王尊，冯商续写《史记》时为他作传，扬雄作《法言》时也议论他的美德。】赵广汉聪明，属下不能欺骗他；韩延寿勉励行善，所任职的地方都能移风易俗；但他们都揭发上级，不被信任，因此丧失自身、毁坏功业。【师古说：“堕”是毁坏，音火规反。】尹翁归奉公守法、洁身自持，是近世的表率。张敞和乐强敏，践行忠诚，进献谏言；【师古说：“衎衎”是刚强敏捷的样子，音口翰反。】又用儒雅风范修饰政教，刑罚一定执行，即使赦免也有一定限度，条令教化很值得观赏；但他却蒙受轻浮懒惰的名声。【师古说：“媠”是古“惰”字，指骑马奔驰、抚马以及画眉等事。】王尊文武兼备，亲自承担职事。【师古说：“将”是辅助。】他所到之处，必定揭发奇异诡诈、不合常理的事情，喜欢说大话。王章刚强正直、守持节操，却不权衡轻重，以至陷入刑戮，妻子儿女流离迁徙，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