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六十考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六十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六十一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张骞,汉中人也【师古曰:陈夀《益部耆旧传》云:骞,汉中成固人也。○宋祁曰:也字疑可删】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师古曰:月氏,西域胡国也。氏音支】以其头为饮器【韦昭曰:饮器,椑榼也。晋灼曰:饮器,虎子属也。或曰饮酒之器也。师古曰:《匃奴传》云:以所破月氏王头共饮血盟,然则饮酒之器是也。韦云椑榼,晋云兽子,皆非也。椑榼即今之偏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饮者也。兽子,亵器,所以溲便者也。椑音鼙】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撃之【师古曰:无人援助也】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师古曰:更,过也。音工衡反】廼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服防曰:堂邑,姓也。汉人,其奴名甘父。师古曰:堂邑氏之奴,本胡人,名甘父。下云堂邑父者,盖取主之姓以为氏,而单称其名曰父。○刘攽曰:奴甘父,直是此人名号耳,非谓堂邑氏之奴名甘父也。按胡人名字多以奴为号,又后言堂邑父,益知其人自氏堂邑,名奴甘父也】俱出陇西,径匈奴【师古曰:道由匈奴过】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徃?使吾欲使越汉,肯聼我乎?留骞十余歳,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师古曰:属,谓同使之官属。乡读曰向】西走数十日【师古曰:走,趋也。不知其道里多少,故以日数言之。走音奏。一曰:走谓奔走也,读如本字】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匃奴所闭道,脱亡,唯王使人道送我【师古曰:道读曰导。○宋祁曰:越本脱作今】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师古曰:抵,至也。道读曰导】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宋祁曰:古本夫人字下有太子二字】既臣大夏而君之【师古曰:以大夏为臣,为之作君也】地肥饶少防,志安乐,又自以逺逺汉,殊无报胡之心【师古曰:下逺音于万反】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李竒曰:要领,要契也;师古曰:李说非也,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于汉,故以要领为喻,要音一遥反】留歳余,还竝南山,欲从▯中归【师古曰:竝音歩浪反】复为匈奴所得,留歳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大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彊力,寛大信人【师古曰:彊力言坚忍于事】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师古曰:给供也○宋祁云:古本胡字上有故字】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歳,唯二人得还。
译《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张骞是汉中人。【师古说:陈寿《益部耆旧传》说,张骞是汉中成固人。】○宋祁说:‘也’字疑似可以删去。建元年间,张骞任郎官。当时有投降匈奴的人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师古说:月氏是西域的胡人国家;氏音支。】把他的头颅做成饮酒器。韦昭说:饮器是椑榼;晋灼说:饮器属于虎子一类;有人说是饮酒的器具。师古说:《匈奴传》说,匈奴用被打败的月氏王的头颅共同饮血盟誓,这样看来,确实是饮酒器。韦昭说椑榼、晋灼说兽子,都不对。椑榼就是今天的偏榼,是用来盛酒的,并非用来饮酒;兽子是污秽的便器,用来小便。椑音鼙。】月氏逃走后怨恨匈奴,却没有人帮助他们共同攻打匈奴。【师古说:就是没有人援助。】汉朝正想谋求消灭胡人,听到这件事,想要派使者与月氏交通,但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师古说:更,是经过,音工衡反。】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并带着堂邑氏的奴仆甘父同行。【服虔说:堂邑是姓,汉人;他的奴仆名叫甘父。师古说:堂邑氏的奴仆本是胡人,名叫甘父。下文称堂邑父,大概是取主人的姓作为自己的氏,只称名为父。】刘攽说:“‘奴甘父’只是这个人的名号,并不是说堂邑氏的奴隶名叫甘父。考察胡人的名字,多用‘奴’作名号;后来又说‘堂邑父’,更可知这个人自称堂邑,名叫奴甘父。”】他们一同从陇西出发,取道匈奴。【师古说:道路经过匈奴。】匈奴得到他们后,把他们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国北方,汉朝凭什么能够前往?假如我想派使者越过汉朝,汉朝难道会答应我吗?”于是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让他生了儿子。然而张骞始终拿着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他住在匈奴西部,后来趁机与属官一起逃走,向西奔赴月氏。【师古说:“属”指一同出使的属官;“乡”读作“向”。】向西奔走了数十日。【师古说:“走”是趋行的意思,因为不知道路程有多少里,所以用日数来说明;“走”音奏。另一说“走”是奔走,读音如本字。】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想与汉朝交往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后很高兴,问他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派往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师古说:“道”读作“导”。】二人一同从陇西出发,取道经过匈奴。【师古说:道路由匈奴境内经过。】匈奴抓住他们,把他们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国北面,汉朝凭什么能前往?假如我要派使者越过汉朝,汉朝肯听从我吗?’于是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使他生了儿子。然而张骞始终带着汉朝的符节,从未丢失。张骞住在匈奴西部,便带着同他一起出使的属员逃亡,向月氏方向西行。【师古说:属,是同使的官属;乡读作向。】向西奔走数十天。【师古说:走,是趋行,不知道路程多少,所以用天数来表示;走音奏。另一说走就是奔走,读本字。】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又想与汉朝交通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十分高兴,问他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使者,要出使月氏,却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师古说:道读作导。】○宋祁说:越本‘脱’作‘今’。如果真能到达月氏并回到汉朝,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多得数不清。大宛认为这话有道理,便派人给张骞配备翻译和向导,把他送到康居。【师古说:抵,是到达;道读作导。】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的国王已经被胡人杀死,便立国王的夫人为王。【宋祁说:古本‘夫人’二字下面有‘太子’二字。】她已经使大夏臣服,并以大夏为属国、做大夏的君主。【师古说:是说把大夏当作臣属,为它设置君主。】月氏土地肥沃富饶,少有忧患,安逸快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极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从月氏到达大夏,始终不能得到月氏的要领。【李奇说:要领就是盟约。师古说:李奇的说法不对。要是衣服的腰部,领是衣领;拿衣服时要抓住腰和领。这里说张骞不能了解月氏的意图,无法带回汉朝,所以用要领作比喻。要音一遥反。】停留一年多后,沿着南山返回,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师古说:并音步浪反。】又被匈奴抓住,扣留一年多。单于去世后,国内发生内乱,张骞和胡人妻子、堂邑父一起逃亡,回到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大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大度,讲信用。【师古说:彊力,是说做事坚忍。】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是胡人,善于射箭,遇到穷困紧急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师古说:给,是供给。】○宋祁说:古本‘胡’字上有‘故’字。张骞当初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十三年,最后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达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此外还听说过附近五六个大国。○宋祁说:古本‘旁’字下面有‘有’字。张骞把那里土地的形势和物产,详细告诉天子。【师古说:包括土地的形状以及所出产的东西。】张骞说:‘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臣瓒说:邛是山名,出产这种竹子,竹节很高,可以制作手杖。服虔说:布是细布。师古说:邛竹杖人人都知道,无须多作解释,苏林却说竹节相合而竹身分离,误导后学。】我问这些东西从哪里得到,大夏人说:我们这里的商人曾到身毒国去买。’【邓展说:身毒又名笃。李奇说:又名天笃,因此佛教徒称为浮屠胡。师古说:就是敬奉佛道的人。】○宋祁说:注文中的‘天笃’,古本作‘天竺’。身毒国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处,当地风俗是定居生活。【师古说:土著,是有城郭、固定居住,不随牲畜迁徙;着音直略反,下文同。】那里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气候炎热,百姓乘象作战。【师古说:象是大型动物,有下垂的鼻子和长牙。】这个国家靠近一条大水。张骞由此推算,身毒国应当距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会很远。现在如果从大夏经过羌人地区,路途险阻,羌人又厌恶汉使;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出发,路途应当直接,而且没有盗贼侵扰。【师古说:径,是直接;宜,犹如应当。从蜀地前往大夏,道路应当直通。】○宋祁说:颜师古尚未作注文前,古本‘宜’作‘直’。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地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异珍物,百姓定居生活,风俗颇与中国相同,但军力弱小,重视汉朝财物;它们北面的则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军力强盛,可以赠送财物、设置利益来诱使它们入朝。【师古说:施,是施加,用利益诱导它们入朝。】如果确实能够用道义使它们归属,【师古说:是说不使用兵力。】那么疆域就能扩大万里,通过多重翻译使各地特殊风俗都来朝见,汉朝的威势和德化就能遍及四海。天子非常高兴,认为张骞的话正确,于是命令借助蜀地的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从几条道路同时出发。【师古说:间使,是寻找空隙而行的使者。】他们从駹地、莋地、徙地、邛地和僰地出发。【师古说:这些都是夷族名称;駹音尨,莋音材各反,徙音斯,僰音蒲北反。】○宋祁说:新本‘卭’字上有‘出’字。他们各自前行一两千里,北方被氐、莋两族阻拦。【服虔说: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拦。师古说:氐、莋是两个族种。】○宋祁说:越本没有‘行’字。南方又被巂、昆明两族阻拦。【师古说:巂、昆明也都是夷族名称,巂音先蕊反。】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窃,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因此始终无法与他们沟通。但听说在昆明以西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的商人有时私自出境贸易,偶尔到过那里。【服虔说:滇音颠,滇马出产于这个国家。师古说:‘间出物’是指私自前往贸易。】于是汉朝因为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交通。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太多,便停止了;等到张骞说可以由此通往大夏,于是又重新经营西南夷。【师古说:事,是经营治理,把打通西南夷作为专门事务。】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为熟知水草丰美的地方,军队得以不缺乏供应。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宋祁云:古本旁字下有有字】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师古曰:土地之形及所生之物也】语皆在西域传。骞曰:臣在大夏时,见卭竹杖、蜀布【臣瓒曰:卭山名,生此竹,髙节可作杖;服防曰:布细布也;师古曰:卭竹杖人皆识之,无假多释,而蘓林乃言节间合而体离,误后学矣】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徃市之,身毒国【邓展曰:一名笃;李竒曰:一名天笃,则浮屠胡是也;师古曰:即敬佛道者○宋祁云:注文天笃,古本作天竺】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师古曰:土著者,谓有城郭常居,不随畜牧移徙也,着音直略反,其下亦同】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师古曰:象大兽,垂鼻长牙】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师古曰:度计也】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从▯中险▯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冦【师古曰:径,直也。宜,犹当也。从蜀向大夏,其道当直○宋祁云:顔未注前古本宜作直】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竒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师古曰:设,施也。施之以利,诱令入朝】诚得而以义属之【师古曰:谓不以兵革】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徳徧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廼令因蜀犍为发间使,数道竝出【师古曰:间使者,求间隙而行】出駹,出莋,出徙,卭,出僰【师古曰:皆夷种名。駹音尨,莋音材各反,徙音斯,僰音蒲北反○宋祁云:新本卭字上有出字】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服防曰:汉使见闭于夷也。师古曰:氐与莋二种也○宋祁云:越本无行字】南方闭巂、昆明【师古曰:巂、昆明亦皆夷种名也。巂音先橤反】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宼盗,輙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服防曰:滇音颠,滇马出其国。师古曰:间出物,谓私徃市者】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廼复事西南夷【师古曰:事,谓经略通之,专以为事也】骞以校尉从大将军撃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刘敞曰:水草处宜有知字。宋祁云:古本将军下有数字,淳化本无知字】廼封骞为博望侯【师古曰:取其能广博瞻望】是歳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撃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译刘敞说:“水草丰茂的地方,应该有‘知’字。”宋祁说:“古本在‘将军’下面有‘数’字,淳化本没有‘知’字。”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师古说:取的是他见闻广博、目光远大的意思。)这一年是元朔六年。过了两年,张骞任卫尉,和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将军的军队,汉军损失很大;张骞又延误了约定的期限,按罪应当处斩,便以钱赎罪,降为庶人。这一年,骠骑将军击破匈奴西部,杀了数万人,抵达祁连山。这年秋天,浑邪王率众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一带直到南山、盐泽,都空无匈奴。(师古说:“竝”音步浪反。)后来过了两年,汉军把单于赶到幕北。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失去侯爵后,便说:“我住在匈奴中时,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来和大月氏一起住在祁连山与敦煌之间,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取了他的土地,百姓逃往匈奴。昆莫刚出生,养父布就翖侯抱着他逃亡,把他放在草丛中。服虔说:‘傅父’就像‘傅母’;李奇说:‘布就’是名字,翖侯是乌孙的官名,他担任昆莫的傅父。师古说:翖侯是乌孙大臣的官号,人数不止一个,也像汉朝的将军一样;‘布就’是翖侯中的另一种称号,就像右将军、左将军,并不是这个人的字。翖与翕相同。)他回来取食时,看见一只狼给昆莫喂奶。(师古说:就是用乳汁喂他。)又有一只乌鸦衔着肉,在他身旁飞翔,人们认为他是神,于是把他带回匈奴。单于怜爱他,把他养大。昆莫成年后,单于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他,让他领兵,多次立功。当时大月氏已经被匈奴击败,向西攻打塞王。(师古说:“塞”音先得反;这是西域国名,就是佛经所说的释种。“塞”与“释”音近,本来是同一姓氏。)塞王向南逃走,远远迁徙,大月氏占据了他的土地。昆莫强健后,亲自请求单于为父亲报仇,于是向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又向西迁徙到大夏的土地上,昆莫夺取了他们的部众,便留在那里居住,兵力逐渐强大。后来单于去世,昆莫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不能取胜,反而更加认为他是神,远远避开他。(师古说:“远”是远离,音于万反。)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昆莫的土地空虚,蛮夷又留恋故地,贪图汉朝的财物。如果趁这时厚赠财物给乌孙,招请他们向东迁回故地;汉朝再把公主嫁给昆莫作夫人,与他结为兄弟,那么按形势推测,他应当会听从汉朝。(师古说:意思是,事事都会听从汉朝。) 刘敞说:“‘遗’字应当作‘遣’。”宋祁说:“作‘遣’是对的。”这样就等于砍断了匈奴的右臂。与乌孙结盟后,从它西面的方向,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使它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又带牛羊数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钜万的金钱和丝帛,并派许多持节的副使。(师古说:副使作为张骞的副手,也各自命令他们持节。)沿途遇到方便的机会,就派他们出使附近的国家。宋祁说:“古本和浙本在‘遣’字下面都有一个‘遣’字。”张骞到达乌孙后,转达天子的赏赐和旨意。(师古说:把天子的意思晓谕告诉他们。)乌孙还不能明确答复,详情见《西域传》。张骞于是分别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等国,乌孙派出翻译和向导为他们引路,送张骞前往。(师古说:“道”读作“导”。)张骞和乌孙使者几十人、马几十匹回来致谢。(师古说:他们跟随张骞前来,向天子致谢。)同时让他们窥察汉朝,使他们知道汉朝的广大。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又过了一年多,宋祁说:“古本在‘骞卒’二字下面又有‘骞卒’二字。”张骞派出的副使中,沟通大夏等国的人,大多带着那些国家的人一同来到汉朝。(晋灼说:指那些国家的国人。)从此,西北各国开始同汉朝交通往来。但是,张骞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苏林说:“凿”是开,“空”是通,张骞开始开通了西域的道路。师古说:“空”通“孔”,就像说开始凿开孔穴一样,所以下文说“当空道而西”,《西域传》称为“孔道”。)后来出使的人都称作博望侯,以他的名望作为信物留在外国。(李奇说:“质”是信物。)外国因此信任汉朝。后来乌孙终于同汉朝联姻。起初,天子取出《易》书占卜,(邓展说:取出《易》书来占卜。) 宋祁说:“古本作‘发易书’。”卦辞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来。”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加雄健,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把大宛马改名为“天马”。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边塞。(臣瓒说:令居是县名,属金城郡;修筑边塞向西延伸到酒泉。师古说:“令”音零。)起初设置酒泉郡,以便同西北各国交通;又不断派遣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等国。(李奇说:“靬”音轩。服虔说:犛靬是张掖县名。师古说:“抵”是到达。安息以下五国都是西域胡地;犛靬就是大秦国,张掖的骊靬县大概就是因这个国家得名。骊、犛音近;“靬”读音同“轩”。李奇的读音是对的,服虔的说法不对。)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大规模的使团有几百人,小规模的也有一百多人,所携带的物品大致和博望侯出使时相同。(师古说:“操”是携带;所携带的东西指符节和财帛。“放”是依照,音甫往反。)后来使者逐渐熟悉道路,数量才减少。(师古说:因为已经熟悉道路,所以不再大量派人。)汉朝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时十多批,少时五六批;远行的要八九年才回来,近行的几年便回来。(师古说:道路远,回来得迟;道路近,回来得快。)这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所联系的西南夷都震动,请求汉朝派官吏、设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等郡。他们希望土地相接,直达从前通往大夏的道路。(李奇说:希望土地相连,直到大夏。)于是每年派十多批使者从这些新设郡出发。(师古说:文山以上都是刚设置的郡。)但都再次被昆明阻挡。(如淳说:被昆明人阻挡。) 宋祁说:《越本》没有“皆”字。汉朝于是发兵攻打昆明,斩首数万人。后来又派使者,最终仍未能打通道路,详情见《西南夷传》。自从张骞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使出使者和士卒地位尊贵以后,他们争相上书,陈说外国的奇异情况和利弊,请求出使。天子认为那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去的,听到有人自请出使,便给他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不问出身,都任用并派遣,以扩大道路。(师古说:不限制远近,即使家人和私属也都允许应募。)他们回来时,不能没有侵夺、盗取财物和违反使命的事情。(师古说:“失指”是违背天子的旨意。)天子因为他们熟悉这些事情,往往审查追究,并处以重罪。(师古说:意思是他们已经熟悉道路,不应以此为难,必须再寻找人充任使者。)用这种办法激怒他们,让他们以立功赎罪。(师古说:命令他们立功来赎罪。)于是再次寻求出使者,使出使的端绪没有穷尽,而轻易犯法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的吏卒还常常大肆夸说外国拥有的一切,大使就给符节,小使就充任副使。因此,那些胡乱夸言、没有操守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出使时,都把官府所给的物品私自据为己有。(师古说:所携带的官物被私自使用,等同于私有。)他们想低价买进,再把利益据为己有。(师古说:买卖所得的利润不全部交入官府。)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因为每个人说话都有轻重失实之处。(服虔说:汉朝使者对外国所说的话,轻重常常不真实。)他们估计汉军路远,不能到达,(师古说:“度”是估计。)便禁止供应食物,使汉朝使者困苦。(师古说:使他们陷于困苦。)汉朝使者因此断绝往来,责骂抱怨,甚至互相攻打。楼兰、姑师是处于孔道上的小国。(师古说:“空”就是“孔”。)
是歳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竝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师古曰:竝音歩浪反】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闲小国也【师古曰:祁连山以东,敦煌以西】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翖侯抱亡,置草中【服防曰:傅父如傅母也。李竒曰:布就字也。翖侯,乌孙官名,也为昆莫作傅父也。师古曰:翖侯,乌孙大臣官号,其数非一,亦犹汉之将军耳。而布就者,又翖侯之中别号,犹右将军、左将军耳,非其人之字。翖与翕同】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师古曰:以乳饮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撃塞王【师古曰:塞音先得反,西域国名,即佛经所谓释种者,塞释声相近,本一姓耳】塞王南走逺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彊。防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撃之,不胜,益以为神而逺之【师古曰:逺离也,音于万反】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遗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师古曰:言事事听从于汉○刘敞曰:遗字当作遣。宋祁曰:作遣是】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多持节副使【师古曰:为骞之副而各令持节】道可便遣之旁国【○宋祁曰:古本及浙本遣字下并有一遣字】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师古曰:以天子意指晓告之】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译道送骞【师古曰:道读曰导】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师古曰:与骞相随而来报谢天子】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拜为大行。嵗余,骞卒。后嵗余【○宋祁曰:古本骞卒字下复骞卒二字】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晋灼曰:其国人】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蘓林曰:凿开也,空通也,骞始开通西域道也;师古曰:空,孔也,犹言始凿其孔穴也,故此下言当空道,而西域传谓孔道也】诸后使徃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李竒曰:质,信也】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初,天子发书易【邓展曰:发易书以卜;○宋祁曰:古本作发易书】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臣瓒曰:令居,县名也,属金城,筑塞西至酒泉也;师古曰:令,音零】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李竒曰:靬音轩;服防曰:犛靬,张掖县名也;师古曰:抵,至也。自安息以下五国,皆西域胡也。犛靬即大秦国也,张掖骊靬县盖取此国为名耳。骊犛声相近,靬读与轩同,李竒音是也,服说非也】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軰大者数百人,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师古曰:操,持也。所赍持谓节及币也。放,依也,音甫徃反】其后益习而衰少焉【师古曰:以其串习故不多发人】汉率一嵗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軰,逺者八九嵗,近者数嵗而反【师古曰:道逺则还迟,近则来疾】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李竒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也】廼遣使嵗十余軰出此初郡【师古曰:文山以上初置者】皆复闭昆明【如淳曰:为昆明所闭○宋祁曰:越本无「皆」字】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撃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竒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絶逺,非人所乐聼其言【师古曰:凡人皆不乐去,故有自请为使者,即聼而遣之】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众遣之,以广其道【师古曰:不为限禁逺近,虽家人私▯竝许应募】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师古曰:乖天子指意】天子为其习之,輙覆按致重罪【师古曰:言其串习不以为难,必当更求充使也】以激怒令赎【师古曰:令立功以赎罪】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輙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师古曰:言所赍官物窃自用之,同于私有】欲贱市以私其利【师古曰:所市之物得利多者不尽入官也】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服防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度汉兵逺不能至【师古曰:度计也】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师古曰:令其困苦也】汉使之絶责怨,至相攻撃。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师古曰:空即孔也○宋祁曰:怨浙本作怒】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又时时遮撃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师古曰:言服之则利,不讨则为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撃。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师古曰:赵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撃胡。
译宋祁说:浙本“怨”作“怒”。楼兰、姑师攻打劫掠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又常常拦截、袭击他们。使者们争相陈说外国的利弊。(师古说:说服它们归顺就有利,不讨伐它们就会成为祸害。)他们都说外国有城邑,但兵力弱,容易攻打。于是天子派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各郡军队数万人攻打匈奴。匈奴人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破姑师,俘获楼兰王;从酒泉修筑亭、障,直到玉门。(韦昭说:玉关在龙勒境内。)大宛等国派使者跟随汉使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又把大鸟卵和犛靬的幻人献给汉朝。(应劭说:卵大如一斗、二斗的瓮;“眩”是欺诈迷惑。邓太后时,西夷檀国来朝贺,诏令表演这种技艺,谏大夫陈禅认为夷狄的伪术不可施行。几天后,尚书陈忠查考汉朝旧书,才知道世宗时犛靬曾献来幻人,天子大喜,带着他们巡游,于是知道古代确有此事。师古说:鸟卵像汲水的瓮,没有一斗、二斗那么大,应劭的说法错了。“眩”读同“幻”,就是今天吞刀吐火、种瓜种树、屠人截马一类的技艺,都属于这种幻术,本来从西域传来。“瓮”音翁。) 宋祁说:如只说“大鸟”,就成了一件事,应当说“大鸟及卵”;“犛靬”作“黎轩”不对。又说,注文中的“瓮”字,按《西域乌弋传》,师古音为“于龙反”,是汲水瓶。现在“雝”和“雍”是同一个字,都从“瓦”,没有另一个“容”声;“瓮”必定没有两个读音,也应当说一个音为“瓮”。天子大为喜悦。(师古说:“说”读作“悦”。)汉朝使者又穷究黄河源头,那里的山多产玉石,便采来带回。(臣瓒说:汉朝使者采集后带回汉朝。)天子查考古代图书,给黄河源头所在的山取名为昆仑。那时天子正多次到海上巡游,于是把外国客人全都带来;大国来的人很多,小国来的人较少,便散发钱财、丝帛,厚加赏赐,准备丰足地供给他们,使他们观看汉朝的富裕丰厚。(师古说:“览视”的“视”读作“示”,意思是向他们显示,让他们观看。)举行大角氐表演。(师古说:“氐”音丁礼反,解释见《武纪》。)表演各种奇异的杂技和怪物,聚集许多人观看。(师古说:聚集都邑中的人让他们观看,以此夸耀显示;“观”音工唤反。)又举行盛大的赏赐,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遍观各处仓库、府库的积蓄,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富足,使他们倾倒震惊。(师古说:“见”是显示。)同时增加幻术艺人的技艺,使角氐和奇戏每年都增加变化;它们日益兴盛,从此开始。外国使者也交替来往,前后不断。(师古说:互相交替来去;“更”音工衡反。)大宛以西的国家都仗恃路远,仍然骄纵放肆,不能用礼仪使它们屈服并加以羁縻。汉朝使者去得多了,其中职位较低、随从出使的人,往往向天子夸大进献成熟的好话。(孟康说:“少从”是不如计策;也有人说,是年轻而随行、地位卑微的人。“进孰”是进献美好的言辞,如说事情已经成熟。晋灼说:他们多向天子进献虚假的美言,提出必能成功的计划,最终却不能实现。师古说:汉代把随使者出使外国的人称为“少从”,总的说就是年轻而随行的使者。“从”音材用反,事情见班固《与弟仲升书》。)他们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中,藏起来不肯给汉使看。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说后非常向往。(师古说:心中思念喜爱,专心谋求。)便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贰师城的良马以及大宛国的汉朝财物很多。(师古说:大宛一向拥有汉地的财物,所以不贪图金马之类的礼物。)大宛人相互谋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盐水中又常有死亡。(服虔说:盐水是水名,道路要从水中经过。师古说:那是沙漠中不长草木的地方,水又咸又苦,就是今天敦煌西北的险恶沙漠;‘数有败’是说常常有人畜死亡。)北面有胡寇,南面的水草又常常断绝,城邑也往往没有。(师古说:靠近道路的地方没有城郭居民。)汉使几百人一批地来,常常缺少食物,死者超过一半,这样哪里能派大军来呢?况且贰师马是大宛的宝马。” 南方有匈奴寇盗出没的水草地,而且往往成为断绝与外界联系的村邑,缺乏粮食的人很多。汉朝使者常常带着数百人结伴前来,供应他们食物,结果死去的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够招致大军呢?况且贰师将军所求的大宛马是宝马。于是大宛终于不肯交给汉使。汉使大怒,胡乱说要捶破金马,然后离去。【如淳说:“妄言”就是骂詈。师古说:捶破金马。‘椎’音直追反,字从木。】大宛中贵人怒道:【师古说:中贵人,是中臣中地位尊贵的人。】“汉使来到这里,轻视我们;又派汉使离开,让我们东边的郁成王拦截并攻杀汉使,夺取他的财物。”天子大怒。那些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小,确实只要汉军不超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它,就能攻破大宛。”天子认为曾任浞野侯的将领以七百骑兵先到楼兰、俘获其王这件事,与姚定等人的话相符;又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师古说:想封她的兄弟。】于是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出兵讨伐大宛。骞的孙子猛,字子游,才华出众。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兼给事中,被石显诬陷,因而自杀。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得到皇上的宠爱,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调发属国六千骑兵和郡国中数万名不守品行的年轻人出征。(师古说:“恶少年”指没有操守义行的人。)约定到达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为大军引路,军队向西越过盐水后,沿途小国各自坚守城池,不肯供给粮食。汉军攻打它们,不能攻下;攻下的得到食物,攻不下的,过几天便离去。等到达郁成时,士卒才剩下几千人,全都饥饿疲惫。(师古说:“比”音必寐反;“财”同“才”,“罢”读作“疲”。)汉军攻打郁成城,郁成抵抗,杀伤汉军很多。贰师将军和左右谋划说:到了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退军。往返两年,到达敦煌时,士卒不过原来的十分之一二。(师古说:一万人中只有一二千人能够回来。)他们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而且士卒不怕作战,只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能攻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加兵力后再去。”(师古说:“益”是增加。)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说:“军队中有敢进入关内的,处斩。”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驻敦煌。那年夏天,汉军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所率的两万多兵力。(师古说:赵破奴后来封为浞野侯;“浞”音土角反。)公卿和议事者都希望停止讨伐大宛,专心对付匈奴。天子认为既然已经出兵讨伐大宛,大宛不过是个小国,却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将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来,乌孙、轮台也会轻慢、困苦汉使。(晋灼说:“易”是轻视。师古说:轮台也是国名。)于是查办认为讨伐大宛尤其不利的邓光等人的罪过。(师古说:审查他们的罪行并施行惩罚。)赦免囚徒,让他们抵御盗贼。(如淳说:释放囚徒,使他们防御盗贼。师古说:让他们随军担任斥候。)调发没有品行的年轻人和边郡骑兵,过了一年多才从敦煌出发,共六万人。(师古说:调发、部署了一年多才得以出行。)另有自带粮食和私自带随从的人,不计入六万人中。(师古说:带有私粮和私自带随从的人,不在六万人数内;“与”读作“预”。)带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以万计,携带粮食、兵器和弩,装备十分齐备。(师古说:施设张罗得很完备。)天下骚动,运输车辆和民夫相接不断,运送军需讨伐大宛。共五十多名校尉。大宛城中没有井,取水必须到城外的流水处。于是派水工把城下的水引到别处,使水道空出,再从孔穴攻穿城墙。
胡皆去。明年撃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韦昭曰:玉关关在龙勒界】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人献于汉【应劭曰:卵大如一二石▯也,▯相诈惑也。邓太后】时西夷檀国来朝贺,诏令为之。而諌大夫陈禅以为夷狄伪道,不可施行。后数日,尚书陈忠案汉旧书,乃知世宗时犛靬献见幻人,天子大悦,与俱廵狩,乃知古有此事。师古日鸟卵如汲水之▯耳,无一二石也。」应说失之。▯读与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本从西域来。▯音瓮。○宋祁曰:「如只曰大鸟,则成一事,当云大鸟及卵。」犛靬越本作黎轩者非。又注文:「▯子按西域乌弋传,师古音瓮于龙反,汲水瓶也。今雝与雍是一字,同从瓦,无容别音瓮,必无二音,亦当云一音瓮】天子大说【师古曰:说读曰恱】而汉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臣瓒曰:汉使采取,持来至汉】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廵狩海上,廼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过之,则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师古曰:视读曰示,言示之令其观览】大角氐【师古曰:氐音丁礼反,觧在武纪】出竒戏诸怪物,多聚观者【师古曰:聚都邑人令观看,以夸示之,观音工唤反】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广大,倾骇之【师古曰:见显示】及加其▯者之工,而角氐竒戏嵗増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师古曰:递互来去,前后不絶,更音工衡反】大宛以西皆自恃逺,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汉使徃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孟康曰:少从不如计也,或曰少者少年从行之微者也,进孰美语如成孰也。晋灼曰:多进虚美之言,必成之计于天子而卒不果也。师古曰:汉时谓随使而出外国者为少从,总言其少年而从使也,从音材用反,事见班固与弟仲升书,进孰者但空进成孰之言】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师古曰:志懐美恱专事求之】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师古曰:素有汉地财物,故不贪金马之币】相与谋曰:汉去我逺,而盐水中数有败【服防曰:水名,道从水中行。师古曰:沙碛之中不生草木,水又咸苦,即今敦煌西北恶碛者也。数有败,言每自死亡也】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之水草,又且徃徃而絶邑【师古曰:近道处无城郭之居也】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軰来,常之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寳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如淳曰:骂詈也。
师古曰:椎破金马也。椎音直追反,其字从木】宛中贵人怒曰【师古曰:中贵人,中臣之贵者】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师古曰:欲封其兄弟】廼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匃奴,给事中,为石显所谮自杀。李广利女弟李夫人有宠于上,产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徃【师古曰:恶少年,谓无行义者】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使道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师古曰:比音必,寐反】士财有数千,皆饥罢【师古曰:财与才同,罢读曰疲】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左右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而还。徃来二嵗,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师古曰:十人之中一二人得还】使使上书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防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师古曰:益,多也】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闗曰:军有敢入,斩之。贰师恐,因留屯敦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师古曰:赵破奴后封浞野侯,浞音土角反】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致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絶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晋灼曰:易,轻也。师古曰:轮台亦国名】为外国笑。廼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师古曰:案其罪而行罚】赦囚徒扞宼盗【如淳曰:放囚徒使其扞御防盗。师古曰:使从军为斥▯】发恶少年及边骑,嵗余而出敦煌六万人【师古曰:兴发部署,嵗余乃得行】负私从者不与【师古曰:负私粮食及私从者不在六万人数中也,与读曰豫】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师古曰:施张甚具也】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师古曰:空,孔也。徙其城下水者,令从他道流不迫其城也。空以穴其城者,围而攻。】之令作孔使穿穴也,下云“决其水原,移之”,又云“围其城,攻之”,皆再叙其事也。一曰“既徙其水,不令于城下流,而因其旧引水入城之孔,攻而穴之】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而发天下七科适【师古曰:适读曰讁,七科觧在武纪】及载糒给贰师【师古曰:糒,干饭,音备】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师古曰:属音之欲反○宋祁曰:车当作运】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师古曰:习犹便也,一人为执马校尉,一人为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宋祁曰:古无“后”字,予谓“后”字当存为是】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师古曰:平行,言无冦难】兵到者三万。宛兵迎撃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师古曰:留行谓留止军废其行】廼先至宛决其水原【○宋祁曰:古本作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宛贵人谋曰:“王毋寡匿善马,杀汉使【师古曰:毋寡,宛王名】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觧即不【○宋祁曰:不字下当有觧字】廼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壊,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师古曰:宛之贵人为将而勇者名煎靡也,煎音子延反】宛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持其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聼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何从【师古曰:令贰师孰计之而欲攻战乎,欲不攻而取马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巳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师古曰:罢读曰疲】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廼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师古曰:下食读曰飤】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服防曰:蔡音楚;言蔡师古曰:昧音本末之末,蔡音千曷反】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罢而引归。初,贰师起敦煌西,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师古曰:起,发也;道上国,近道诸国也;食读曰飤】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至郁成城【○宋祁曰:成城,古本、浙本作都城】守不肯给食,申生去大军二百里,负而轻之【师古曰:负,恃也;恃大军之威而轻敌人】攻郁成急,郁成窥知申生军少,晨用三千人攻,杀申生等数人,脱亡走贰师【师古曰:走音奏】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降,其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巳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如淳曰:时多别将,故谓贰师为大将军】四人相谓:「郁成,汉所毒【师古曰:言毒恨】今生将卒失大事【师古曰:卒读曰猝】欲杀,莫适先撃【师古曰:适,主也;无有主意先撃者也,音丁歴反】上邽骑士赵弟防劔撃斩郁成王,桀等遂追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撃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师古曰:东旋军东出】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
军还入玉门者万余人,马千余匹,后行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师古曰:侵牟,言如牟贼之食苖也;物故,谓死也,觧具在景纪及蘓武传】】天子为万里而伐,不録其过,廼下诏曰:“匈奴为害久矣,今虽徙幕北,与旁国谋共要絶大月氏,使遮杀中郎将江,故鴈门守攘,危须以西及大宛皆合约,杀期门车令【服防曰:危须国名也。文頴曰:汉使期门郎也,车令姓名也】中郎将朝及身毒国使,隔东西道,贰师将军广利征讨厥罪,伐胜大宛,赖天之灵,从泝河山,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张晏曰:是嵗雪少,故得徃还,喜得天人之应也。师古曰:从,由也。泝,逆流而上也。言路由山险,又泝河也。泝音素】士大夫径度【师古曰:言无屯难也】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其封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戸,又封斩郁成王者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功最多,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为少府李哆有计谋,为上党太守【师古曰:哆音昌野反】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孟康曰:奋,迅也。自乐而行者】以适过行者皆黜其劳【师古曰:适读曰讁,言以罪讁而行者,免其所犯,不叙功劳】士卒赐直四万钱【师古曰:或以他财物充之,故云直】伐宛再反【师古曰:再反犹今言两廻】凡四歳而得罢焉,后十一歳,征和三年,贰师复将七万骑出五原撃匈奴,度郅居水【师古曰:郅音质】兵败降匈奴,为单于所杀,语在匈奴传。赞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髙二千五百里余,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原,恶睹所谓昆仑者乎【邓展曰:汉以穷河原于何见昆仑乎?《尚书》曰:道河积石,是谓河原,出于积石,积石在金城河闗,不言出昆仑也。师古曰:恶音乌】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有放哉【如淳曰:放荡迂阔,不可信也。师古曰:如说是也,荀恱误以放为效字,因觧为不效,盖失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