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八十九考证

译酷吏传第六十。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约束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约束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师古说：这是《论语》记载的孔子的话。格，是到达的意思；就是说，用政令刑罚驾驭百姓，人们只想苟且免罪，不以作恶为耻；用道德礼制治理，臣民知道羞耻，便达到治理。○宋祁说：“注文‘不耻’，景祐本作‘不止’，刊误本作‘不耻’。”老子说：‘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能丧失德的外在形式，所以实际上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反而越多。’师古说：这是《老子·德经》的话。上德合于自然，所以才是德；下德专意修饰营造，反而加以防范。法令繁多，巧诈便更多，所以盗贼也多。○宋祁说：“注文‘繁’字下疑有‘滋’字。”这话确实可信。法令是治理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治理清浊的根源。过去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那是说秦代；然而奸邪反而越发兴起，到了极点，上下互相逃避责任，以至于无法振救。当时官吏治理就像救火、扬汤止沸一样急迫；根本弊病不除，末端问题就难以纠正。若不是强健严酷的人，哪里能胜任这种职务并苟且求得痛快？师古说：恶读作乌，意为怎么；媮，是苟且。那些谈论道德的人，在职务面前陷入困境。因此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根本不发生。’师古说：这是《论语》中的话，意思是说，让我审理狱讼，同普通人一样；但若建立政教、施行德化，就能使争讼绝迹。‘下士听到道，反而大笑。’师古说：这是《老子·道经》的话。大道深奥，不是下士所能达到，所以会发笑。这并不是虚言。汉朝兴起后，去掉严刑峻法而采用简易办法，抑制巧诈伪饰而追求敦厚朴实，号称法网疏阔得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过；官吏治理却日益纯厚，没有发展到奸邪，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处，而不在于此处，也就是说不在严酷。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刻薄残酷地凌辱宗室，侵侮功臣。吕氏失败后，便诛灭侯封全家。孝景帝时，鼂错因严刻深峻，颇得任用，借此施展才能；但七国之乱因愤恨鼂错而爆发，鼂错最终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宁成一类人。郅都读作之日反。郅都是河东郡大阳县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文帝；景帝时任中郎将，敢于直谏，在朝廷当面斥责大臣。一次随皇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正在厕所，野猪闯入厕所，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郅都不肯前往。皇帝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再有一个姬妾；天下缺少的难道是姬妾吗？陛下纵然自己轻视生命，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皇帝返回，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太后听说后，赐郅都黄金一百斤，皇帝也赐黄金一百斤。从此更加器重郅都。济南瞷氏宗族三百多家，都是豪强狡猾之徒。应劭说：‘瞷读作马瞷之瞷。’师古说：读作闲。○萧该《音义》说：考察《尔雅》，马眼有白色的叫瞷，读作闲。宋祁说：姚本删去注文中的一个‘瞷’字。二千石官员没有人能制伏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便诛杀瞷氏首恶，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任职一年多，郡中路不拾遗，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像面对上级大府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猛有气魄，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书信，不接受问候馈赠，也不听取请托。他常说：‘我既然离开父母、献身为官，本来就应当奉行职守，死守节义，死在官任上，最终也不顾妻子儿女了。’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身居极尊贵的地位，却傲慢怠惰；郅都仍只是向他作揖。当时百姓质朴，畏惧犯罪，自我约束，唯独郅都首先推行严酷，使法律得到执行而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意思是说他像猛禽一样凶猛攻击。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案受审。师古说：簿是记录狱辞的文书。临江王想要刀笔写信向皇帝谢罪，郅都却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交给临江王。临江王得到后写信谢罪，随即自杀。窦太后听说后，便用苛刻的法律构陷郅都，使他获罪。郅都被免官回家。景帝于是派使者到他家中，立即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让他走便道赴任，不必到朝廷辞谢，并允许他临机处理政事。匈奴一向听闻郅都的气节，他到边地后，匈奴举兵撤走，最终直到郅都死，也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木偶，让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郅都受到畏惧竟到了这种程度。匈奴忧患郅都，便依据汉法构陷他。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不是忠臣吗？’于是郅都被斩首。○宋祁说：“本传末尾的‘也’字应删去。” 宁成是南阳郡穰县人。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喜欢逞强斗气，任小吏时……

译【宋祁说】《淳化本》和《越本》“少”字误作“小”字；据史馆本作“少”，今两种文字都保存。宁成一定凌辱他的上级官吏，做长官时控制下属十分严急，就像捆扎湿物一样紧。【师古说】“操”是执持的意思；“束湿”是说急迫得厉害，湿物容易捆扎。“操”音千高反。宁成为人奸猾凶狠，倚仗威势，逐渐升迁至济南都尉。当时郅都任济南太守，起初前几任都尉步行进入府署，因属吏通报后才拜谒太守，像拜见县令一样，他们畏惧郅都到了这种程度。等到宁成任职，他径直进入府中，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仍善意相待，同他结交欢好，过了很久。郅都死后，长安城内外的宗室多有犯法之事。【师古说】“长安左右”指京城之中。武帝召宁成任中尉，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廉洁却不如郅都；但宗室和豪杰都人人战栗恐惧。【师古说】“惴”是战栗，人人都战栗恐惧；“惴”音之瑞反。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多方诋毁他的短处，他因此获罪，被剃去头发并加上铁钳。当时九卿获罪往往就处死，较少有人受刑，而宁成所受刑罚已经达到极重，认为自己不可能再被起用。【如淳说】因为受了重刑，将不再被任用。【师古说】“刑极”是说残毁得十分严重。于是他解脱刑具，伪造并刻制出关凭证，逃出关去回到家中。【师古说】他立即解开钳和脚镣逃走；“传”是出关的符信，音张恋反。他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积到千万，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师古说】“贾”是经商贩卖。于是他借租陂田一千多顷，【师古说】“贳貣”是借取的意思；“貣”音吐得反。又租给贫民耕作，役使数千家。【师古说】“假”是雇赁。几年后适逢赦免，他积聚财产达到数千万，成为任侠之人，专门掌握官吏的长短，出行时带着几十名骑从，他役使百姓，威势重于郡守。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师古说】封为周阳侯。因此周阳由就以周阳为姓。【师古说】于是改赵姓为周阳。周阳由凭借宗室亲属的关系被任用为郎，侍奉文帝、景帝。后来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时，官吏治理还崇尚谨慎，但周阳由在二千石中最为暴虐严酷、骄横放纵。他所喜爱的人，即使犯法也曲法宽免；他所憎恨的人，即使无罪也曲解法律加以灭杀。【师古说】“挠”也是屈曲的意思，音女教反。他所任职的郡，必定夷平其中的豪强。【师古说】“夷”是平除。【宋祁说】“豪”字下面应当有“桀”字。周阳由任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县令看待；任都尉时，又凌驾于太守之上，夺取太守的职权。汲黯认为他心意坚狠。【师古说】“忮”是意志坚狠的意思，音章豉反。【宋祁说】韦昭说，“忮”音“洎”；《字书》读作“之豉反”。司马安在文法方面残酷苛刻。【孟康说】凭借法令条文伤害他人。周阳由、司马安都列在二千石官员之中，同车时从来不敢与周阳由平分车内的坐席和凭靠。【师古说】“茵”是车中的褥垫，“冯”是车中用来凭靠的东西。意思是这两人都向周阳由退让，所以同车时各处在一边，不敢与他平等；“冯”读作“凭”。【宋祁说】“茵”也写作“鞇”，《霍光传》写作“絪”，晋灼的音义本写作“鞇”，也读音“因”。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和河东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胜屠公应当获罪，按议论本来可以不受刑，却自杀了。【师古说】胜屠是姓。【刘敞说】“议”应当作“义”。周阳由被弃市。后来从宁成、周阳由以后，政务越来越多，百姓也越来越会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的治理大多都像宁成、周阳由等人了。【师古说】“大抵”是大致、总的意思，音丁礼反。赵禹是斄县人。【师古说】“斄”读作“邰”，是扶风县名，音胎。他以佐史身份补任京师各官署的属吏。【师古说】“中都官”指京师各官署；“为吏”即任属吏。【宋祁说】《淳化本》“史”字作“吏”，刊误本据史馆本改作“史”；注文“师古曰”下应当有“于”字。赵禹因廉洁被任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成为丞相府的属吏，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并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什么能胜过人的地方。”【师古说】“无害”是说没有人能胜过他。【刘奉世说】“足以知”是说，像廉洁公平这一类品行，可以称为“无害”。但赵禹执法深刻苛严。【应劭说】赵禹持守法令，执法深刻。不能让他居于大官府中。武帝时，赵禹凭借多年劳绩从刀笔小吏升为御史，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升为中大夫。他和张汤共同议定律令，制定“见知法”，使官吏互相监察、依法律追究责任，这种做法从此开始。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师古说】“裾”也是傲慢的意思，读音同“倨”。自任属吏以来，家中从不供养食客，公卿前来拜访求见，【师古说】“造”音千到反。赵禹始终不去回访答谢，务求断绝对公卿、知友、宾客的请托。【师古说】他把这种意思告知公卿。【刘敞说】“报谢”应归入上句，是说公卿来拜访请托赵禹，而赵禹始终不去回访。赵禹孤立自守，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一见到违法之人就立即捕捉，也不再复查案情来搜求属吏暗中的罪过。【师古说】对那些没有被告发的人，就不再搜求他们的罪过。赵禹曾一度被免职，后来又任廷尉。当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执法过于残酷；等到赵禹任少府后，九卿的执法更加严酷急迫。到了晚年，事务更加繁多，官吏都致力于严厉峻急地办事，而赵禹的治理反而更加宽缓，名义上称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后来崛起，治理比赵禹更严峻。赵禹因年老调任燕国相。【宋祁说】“老”字上面应当有“先”字。几年后赵禹因心神昏乱而获罪，被免职回家。【师古说】“誖”是迷惑，意思是心意昏乱；“誖”音布内反。十多年后，他在家中寿终。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常和张次公一起抢劫掠夺，结成群盗。【师古说】“剽”是抢劫，音频妙反。义纵有个姐姐，因为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师古说】王太后就是武帝的母亲。太后问她：“你有做官的兄弟吗？”姐姐回答：“有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能任用。” 【宋祁说】校本把“时”改作“行”。太后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武帝，武帝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孟康说】姁是义纵姐姐的名字。【师古说】“姁”音许于反。【萧该音义说】“姁”音熙主反；韦昭读音相同；李奇读音呼。义纵补任上党郡中令，治理时敢于施行严暴政策，稍不留情。【服虔说】“敢往”是敢于施行暴虐的政令。【师古说】“少温籍”是说毫不宽容；“温”音于问反，“籍”音才夜反。县中没有拖欠、逃亡的事务。【师古说】“逋”是逃亡、负欠，音必胡反。考核列为第一，升任长陵令，后来又任长安令。他依法办事，不回避贵戚；因为逮捕审讯王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中，【师古说】修成君是王太后所生金氏之女；“中”是她儿子的名字，读作“仲”。武帝认为他有才能，升任河内都尉。到任后就灭族豪强穰氏一类人，河内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出征，【师古说】“悍”音胡旦反。他敢于深入敌境，立有战功，被封为岸头侯。宁成住在家中时，武帝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师古说】公孙弘就是这里的“弘”。“我住在崤山以东、任小吏时，” 【宋祁说】“小”有的本子作“少”。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郡务就像狼放牧羊群一样，不能让他治理百姓。”武帝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后，关吏收取、查验各郡国出入关者的资历文书。【苏林说】“税”音同“伐阅”的“阅”。李奇说，“肄”是查阅。【师古说】“肄”音弋二反。人们说：“宁可遇见哺乳的老虎，也不要正好碰上宁成发怒。”【师古说】猛兽产子哺养幼兽时，搏击吞噬比平常更加凶猛，所以用来比喻宁成；“直”读作“值”，也有人说“直”是“当”的意思。他的暴虐就是这样。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住在南阳；到关中时，宁成侧身行走迎送他，但义纵气势盛大，不向宁成行礼。义纵到郡后，立即审查宁氏，摧毁其家族。宁成因获罪，孔氏、暴氏等人也都逃亡南阳。【师古说】孔氏、暴氏是向来豪强奸猾的两家。百姓吓得两腿并拢，只敢沿着同一条路行走。

译【刘攽说】“南阳”应归入下句。平氏、朱强、杜衍、杜周成为义纵爪牙般的属吏，受到任用。【师古说】平氏、杜衍是两个县名。义纵升任廷尉史。军队多次出征定襄，定襄的官民因而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然搜捕定襄狱中犯重罪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进入狱中探视的宾客、兄弟等二百多人。义纵把他们一概逮捕审讯，说：“替死罪犯人解脱刑罚。”【服虔说】一概全部逮捕。法律规定，囚徒私自解开桎梏、钳子和赭衣，要加罪一等；替人解脱刑具，与犯人同罪。义纵审讯那些互相馈赠财物的二百人，认定他们替死罪犯人解脱刑罚，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死。【师古说】“鞠”是穷究，指彻底审理。当日就奏报并杀死四百多人。【师古说】奏请得到批准后定罪处死。【刘敞说】义纵突然搜捕审讯定襄狱中的人，说“当天都奏报并杀死”，那么这里的“报”就不是奏请获准的“报”了；因此“报”应是论决的意思。郡中百姓不寒冷也发抖，奸猾百姓反而协助官吏治理。【师古说】平日豪横奸猾、犯下罪恶的百姓，因害怕义纵严厉，反而充当官吏的耳目，帮助处理公务，以此自我效力。当时赵禹、张汤已经任九卿，但他们的治理还比较宽缓，只是辅助法律施行；义纵却像鹰猛击鸟、竖起羽毛捕捉飞鸟一样治理。【师古说】形容像鹰隼奋起羽翼、执取飞鸟。后来适逢更改五铢钱、铸造白金，百姓犯法，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厌恶义纵的所作所为，却不敢先向他说明；义纵必定凭气势凌辱他。【师古说】意思是王温舒虽已残酷，义纵却更加残暴。义纵败坏了王温舒的功绩。义纵任职期间诛杀很多人，但只取小有治理的成效，奸邪反而更加无法禁胜，于是直指使者开始出现。官吏治理以斩杀、捆缚为务，阎奉也因严酷凶恶而被任用。【师古说】当时政事崇尚急切刻薄。义纵任内史时，武帝到鼎湖，长期患病，后来病愈；不久突然到甘泉宫巡幸。【师古说】“已”是病愈；意思是皇帝久病既已痊愈，忽然就巡幸甘泉。“卒”读作“猝”。道路没有修治好，武帝发怒说：“义纵难道认为我不会走这条路吗？”于是把这件事记恨在心。【师古说】“衔”是含在心中，认为这是过错。到了冬天，杨可正在接受告发缗钱，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分派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认定义纵这是搁置诏令、阻挠政事。【孟康说】武帝派杨可主管告缗，没收商人的财物；义纵逮捕替杨可办事的人，这是搁置诏书、阻挠已经安排的事情。【师古说】“沮”是败坏，音才汝反；“格”读作“阁”。义纵被弃市。一年后，张汤也死了。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曾杀人埋尸，做奸犯法。【师古说】“椎埋”是用椎杀人后埋掉；“椎”音直追反，字从木旁。后来试任县中亭长。【师古说】“试”是试用、补任。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任吏，凭审理案件逐渐升至廷尉史，侍奉张汤，后升为御史。他督捕盗贼，杀伤很多人，逐渐升为广平都尉，挑选郡中十多个豪杰而且勇敢果断、敢于一往无前的官吏作为爪牙。【师古说】“豪”字下应有“桀”字。【宋祁说】“豪”字下面应当有“桀”字。他们都掌握着豪强的隐蔽重罪，【师古说】“把”音布马反。王温舒让他们督察盗贼，【师古说】“纵”是放任，“督”是督察、查看。只要能满足他想要的，就算此人有百般罪过也不依法追究。【师古说】捕盗贼时，只要抓到能使温舒满意的人，就不追究此人先前所犯的罪；“法”是依法处置。若有人逃避、回避，不尽力捕击，便将其夷灭，甚至灭其宗族。【师古说】“避回”是没有尽力捕击；“回”音胡内反。因此齐、赵两国郊外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广平的名声传遍天下，成为路不拾遗之地。武帝听说后，升他为河内太守。温舒在广平任职时，已熟知河内豪强奸恶之家；到任后正值九月，便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在驿道上接力，从河内运到长安。【师古说】把私马沿道路分段设置驿站。温舒仍像治理广平那样部署属吏，设法捕捉郡中互相牵连的豪强奸猾，连坐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大罪的灭族，小罪的处死，并将全家财产没收入官，以偿赃物。【师古说】因罪没收财产后，还要令其加倍偿还赃物，或收入官府，或归还原主。奏书施行后不到两天就获准，论罪处决，血流十多里。【师古说】天子批准奏书并定罪处决；杀人太多，所以血流十多里。【刘敞说】考察这里，“可”与“报”的含义更加不同。河内人都惊异于奏书办理得神速，到了十二月，郡中已经没有盗贼，连狗叫声也听不到。那些没能捕获盗贼的人逃到邻郡追捕，到了次年春天，温舒捶足叹息说：“唉！如果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就足以完成我的事情了！”【师古说】立春以后不再执行刑罚，所以他这样说；“展”是延长。他喜好杀人、施展威势而不爱惜百姓，就是如此。武帝听说后认为他有才能，升任中尉。他的治理又依照河内旧法，只请召那些多疑、喜欢制造祸害的官吏来共事。【师古说】“徒”是只、但；“猜”是猜疑，任用那些喜欢猜疑、制造祸害的官吏。河内的杨皆、麻戊，关中的杨赣、成信等都是这种人。【师古说】这些都是好猜疑、好制造祸害的人。义纵任内史时，温舒畏惧他，不敢任意施行酷法。【师古说】意思是温舒害怕义纵，不能放纵自己的残暴。

译【宋祁说】有的本子没有“治”字。等义纵死去、张汤失势后，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尹齐因犯法获罪。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才，任其他官职时总是昏昏沉沉，不能明辨事务。【师古说】意思是担任其他官职时心思昏昧，不能办好职事；“惛”音昏。到了中尉任上，他心窍开通，因为一向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豪强恶人，于是把豪强恶吏全都重新任用。官吏严密察访，恶少年便投递匿名书信，悬赏告发奸事。【师古说】“銗”是用来接受投书的器具，音项，详见《赵广汉传》。又设置里落中的首领来收捕、侦察奸人。【师古说】“伯”也是长帅的称呼；设置里长和邑落首领，来收捕、侦察奸人。温舒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无权势者则视如奴仆。有权势人家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无权势者即使是贵戚，也必定侵害侮辱。【师古说】指不居于权要职位的人。他玩弄法律，巧妙地请奏，先治理下层人家的奸猾，以此惊动大豪强。【师古说】玩弄法律制造巧案，惩治下层人家的狡猾之徒，用来威胁大豪强之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大豪强中有权要人物，不能直接治罪。“请”是奏请。他任中尉时就是这样治理的：奸猾之徒被穷究审理，大体都在狱中被折磨得粉碎。【师古说】“大氐”是大致、总的意思；“靡”是碎裂；“氐”音丁礼反，“靡”音武皮反。执行论罪后，没有人能活着出狱。他的爪牙官吏凶猛得像戴着官帽的老虎。【师古说】形容残暴至极，毫无人情。于是中尉辖区内，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伏法；有权势的人却四处传播声誉，称赞他的治理。几年后，他的属吏多靠权贵庇护而积聚财富。【师古说】指权贵之家包庇他们，所以他们不断收受财物而致富。温舒从东越征战回来，议论有不合皇帝心意的地方。【师古说】“中”是符合，音竹仲反。他因此获罪免官。当时皇帝正想修筑通天台，却没有人负责，温舒请求复查中尉管辖下逃避兵役的人，获得数万人，来修筑通天台。【师古说】复查遗漏、逃脱而尚未充作士卒的人；“脱”音它活反。武帝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任命他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仍和从前一样。后来因奸邪稍有收敛而获罪失官，又任右辅，仍按中尉旧法办事。一年多后，适逢征伐大宛的军队出发。【孟康说】“发”是发兵讨伐大宛。皇帝下诏征召豪吏，温舒却把属吏华成藏匿起来；又有人变更告发温舒收受员骑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至灭族，温舒自杀。【师古说】“员骑”是有正式编额的骑兵。此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妻家的亲属，也分别因其他罪行获罪而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三族之诛，王温舒的罪却使五族同时遭殃吗？” 【师古说】温舒与兄弟合为三族，两个妻家各算一族，所以是五族。温舒死时，家中仍有数千金财产。尹齐是东郡茌平人。【师古说】“茌”音仕疑反。【宋祁说】韦昭读音为“鲻”，《字林》说“茌”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尹齐凭刀笔小吏逐渐升为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认为他廉洁。武帝派他督捕盗贼，斩杀讨伐时不回避贵势之家，升任关都尉，声威超过宁成。武帝认为他有才能，任为中尉。官民更加凋敝。尹齐质朴强硬，缺少文才。【师古说】“木”是质朴，意思是像木石一样。豪恶的官吏藏匿起来，善良的官吏又不能治理政事。【师古说】恶吏不肯出力，只有善吏留下，所以不能办好政事。因此事务多有废弛，尹齐也因而获罪。【师古说】因职事多有废弛而获罪。后来又任淮阳都尉。王温舒失败后几年，尹齐病死。他家财不满五十金，但在淮阳诛灭的人很多。尹齐死后，仇家想烧他的尸体，他的妻子逃走，把尸体带回去安葬。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身份任吏。【孟康说】千夫类似五大夫。武帝因军费不足，命百姓出钱粮换取官爵；【师古说】这就是所谓以武功赏赐官爵来优待战士。河南太守举荐他为御史，派他督捕盗贼。【宋祁说】《越本》“守”字作“辟”。关东的治理仿效尹齐。【韦昭说】“放”是依照，音甫往反。杨仆凭借敢于攻击的作风推行政令。【师古说】果敢搏击，按这种方式治理。逐渐升至主爵都尉。武帝认为他有才能，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他立有战功，被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武帝想再次让他领兵，来夸耀他先前的功劳。【师古说】“伐”是夸耀、倚仗。武帝写信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陕，【刘德说】这是南越境内的险要地名。【宋祁说】“陿”有的本子作“阻”。并没有斩杀敌将、夺取敌旗的实际功劳。【师古说】“骞”同“搴”，是拔取的意思。这样哪里值得骄傲呢？【师古说】“乌”是“于何、怎么”的意思。先前攻破番禺，俘获投降者充作俘虏，又挖掘死人的尸体冒充战果，这是第一项过错。【师古说】建德、吕嘉的叛逆罪行天下不能容忍。【师古说】建德是南越王的名字，尉佗的玄孙；吕嘉是他的丞相。将军拥兵精锐，却不彻底追击，使建德得以把东越作为援助，这是第二项过错。【师古说】因为杨仆没有穷追，才使建德能够把东越作为援军。士卒在野外暴露，连续多年劳苦作战；朝廷慰劳他们时，连酒也没有设置。【宋祁说】“岁”字下面应当有“朕”字。将军不体恤他们的辛劳，反而制造谄媚巧诈的说辞，请求乘坐驿车巡视边塞。【师古说】“传”音张恋反，“行”音下更反。于是带着银印、金印，垂挂着三条组绶，回到家乡夸耀乡里，这是第三项过错。【师古说】银是银印，黄是金印。杨仆先任主爵都尉，又任楼船将军，同时为将梁侯，共有三枚印，所以有三条组绶；“组”是印绶。将军事先就顾念内室，以道路险恶来为自己辩解，这是第四项过错。【师古说】“内顾”是思念妻妾；“解”是自我解释，就像今天说分辩。你还失去了尊敬尊长的次序。你想请求一把蜀地的刀，问我价格多少；我回答说，大约几百钱。” 宋祁说：“注文中的‘尝’字，疑应作‘当’；‘将’字下面应有‘行’字。”武库每天出兵，却阳奉阴违，假装不知道，挟持伪命来冒犯君主，这是五种过错。颜师古说：“干，是冒犯。”他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如淳说：“本来出兵时，想让他驻扎在兰池宫，却没有去。兰池宫在渭城。”第二天又不答复。假如将军属下的官吏来问他，他却不回答；命令下达而不服从，这种罪过怎么样？推究这种心意，说他身在外面的江海之间，能取得信任吗？如今东越军队已经深入，将军能率领军队来掩饰自己的过错吗？我惶恐地回答说：“愿意拼死来赎罪。” 宋祁说：“‘死’字下面应有‘以’字。”他与王温舒一起攻破东越，后来又与左将军荀彘一起攻打朝鲜，被荀彘捆绑。事情记载在《朝鲜传》中。他回来后被免职，成为庶人，因病去世。咸是宣杨人。颜师古说：“咸音同‘减省’的‘减’；杨，是河东的一个县邑。”他以佐史身份在河东郡任职。将军卫青派他到河东买马。颜师古说：“是卫青将军派他到河东买马。”卫青见宣办事没有妨碍，便向皇上推荐，宣被征召入朝任廐丞；他办理官事很能干，逐渐升迁到御史和御史丞。

译霍光将军召见田延年询问，想替他开辟一条安全的出路。颜师古说：“抵，是拒绝、隐讳，音丁礼反。”田延年回答说：“我本来出自将军门下，蒙受您的恩典才有今天的爵位。”颜师古说：“田延年曾在幕府任职，又任大将军长史，所以这样说。”田延年说：“没有这件事。”霍光说：“既然没有这件事，就应当让有关官吏彻底查究。”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的义理，有功劳可以掩盖过失。废昌邑王的时候，如果没有田子宾的话，大事就不能成功。如今官府拿出三千万钱来求取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颜师古说：“自，是说自己请求把它给予他；乞，音气。” 宋祁说：“江南本作‘自之’，徐锴改‘自’为‘丐’。现在详细考察注文说‘自’是请求把东西给他，那么正文不应说‘自乞之’，现将两种说法一并保存。”田广明愿意把自己的愚见告诉大将军，便向大将军说明。霍光说：“确实如此，他是真正的勇士。当初议论重大政事时，震动了朝廷。”霍光于是举手抚摸自己的心，说：“这件事使我直到现在还心悸。”颜师古说：“悸，是心跳不安，音揆。” 宋祁说：“韦昭说，心中喘息叫‘悸’，音水季反。”霍光向田大夫道谢，请他晓谕大司农，设法通融处理，使案件得到公正裁决。颜师古说：“晓，是告知他的意图；通，是依照公家事务通融办理。霍光因田延年拒绝隐讳而恼怒，所以不帮助他。”田大夫派人告诉田延年此事。田延年说：“幸好官府宽恕我罢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进牢狱，让众人指着笑我，让狱卒向我的背上吐唾沫呢？”于是关闭斋舍的门，独自居住在斋舍中。颜师古说：“齐，读作斋。”他袒露一只臂膀，拿着刀，在屋里来回走动，数着说：“使者来召我到廷尉府。”听到鼓声，便自刎而死。晋灼说：“使者到达大司农府，大司农发下诏书，所以击鼓。”颜师古说：“刎，是割断脖子。”阳成侯国被废除。严延年，字次卿，是东海郡下邳人。他的父亲曾任丞相掾。严延年年轻时学习法律，在丞相府任职后，回到郡中做官吏；因被选拔，授任御史掾，又被举荐为侍御史。当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上奏弹劾霍光擅自废立皇帝，失去人臣之礼，罪在不道。宋祁说：“‘立’字下面应有‘主’字。”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因此肃然，敬畏严延年。后来严延年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说他手持兵器冒犯天子的属车。颜师古说：“干，是冒犯；属车，是天子的后车，音之欲反。”大司农自己申辩，说没有冒犯属车。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责问严延年：“你为什么不移文通知宫殿门，禁止大司农出入宫殿？”于是反过来弹劾严延年擅自放罪人入内，依法判处死罪。张晏说：“按照旧例，凡有弹劾奏章，都要移文宫门，禁止被弹劾者入内。”颜师古说：“覆，是反过来；又因为这件事弹劾他。覆，音方目反。”严延年逃亡，遇到大赦才出来。丞相府和御史府征召他的文书同一天到达，严延年因御史府的文书先到，便到御史府，再次任掾。宣帝还认得他。张晏说：“认得他此前弹劾霍光擅自废立之事。”宣帝任命他为平陵令，他因杀害无辜而被免官。后来又任丞相掾，再升任好畤令。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彊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任长史，随军出征；西羌失败后，严延年回朝，出任涿郡太守。当时这个郡接连任用不能胜任的太守。颜师古说：“比，是频繁。” 宋祁说：“‘还’字下面应有‘迁’字。”涿郡人毕野白等因此废弃公法，胡作非为。颜师古说：“废，是废弃公法；乱，是狡猾作乱。”当地大姓有西高氏、东高氏。颜师古说：“两个高氏各以居住地在东西而得名。”从郡吏以下的人全都畏惧躲避他们，没有人敢同他们抗拒。颜师古说：“牾，是违逆，音悟。”人们都说：“宁可得罪二千石官员，也不要得罪豪强大族。”他们的门客放纵行事，成为盗贼。颜师古说：“放，是放纵。”官府一出动，他们就立即逃入高氏家中，官吏不敢追捕，盗贼逐渐越来越多。颜师古说：“浸，是逐渐。”道路上要张弓拔刀，才敢行走；他们作乱到了这种地步。严延年于是派属官、蠡吾县人赵绣去查究高氏，查得他们犯有死罪。赵绣见严延年是新任郡守。颜师古说：“新任郡将；郡守兼领武事，所以称郡将。” 宋祁说：“《越本》把‘按’作‘劾’。”赵绣心中害怕，便写了两份弹劾文书，想先把较轻的一份呈报，观察严延年的意向和怒气，然后再拿出较重的一份。严延年已经知道他会这样做。赵绣到达后，果然先报告较轻的一项。严延年搜查赵绣怀中，找到了那份较重的弹劾文书。颜师古说：“索，是搜，音山客反。” 宋祁说：“《越本》没有‘果’字。”严延年立即把赵绣收捕送入狱中，夜里关押，天亮将他押到市曹，依法论罪杀掉；此前查办高氏的人也被处死。颜师古说：“是在高氏之前死去的人。”官吏都吓得双腿发抖。颜师古说：“股战，像腿发抖；‘弁’是抚手。”严延年又派官吏分别审讯两家高氏，彻底查究他们的奸罪，各杀了几十人。郡中震恐，道路上不再有人敢拾取遗物。三年后，他升任河南太守，皇上赐黄金二十斤。豪强屏住呼吸，不敢妄动。颜师古说：“胁，是收敛，屏住气息。”田野间没有流窜的盗贼，他的威势震动邻近郡国。他治理地方，致力于摧毁豪强、扶助贫弱；贫弱之人即使触犯法令，只要是曲解法律条文可以为他们开脱的，就替他们开脱；豪强侵害小民的，便用法律条文加罪于他们。颜师古说：“修饰法律文字，把他们定成罪犯。”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他一早就放掉；众人认为应当活着的，他却违法杀掉。颜师古说：“诡，是违背正理而杀。”官吏百姓都不能测知他的意图深浅，战战兢兢，不敢触犯禁令。他审理案件，都把案文写得周密严整，使人无法翻案。颜师古说：“致，是达到严密；意思是案牍文字整齐严密。反，音翻。”严延年身材矮小而精悍，办事敏捷，即使子贡、冉有那样通晓各种技艺、擅长政事的人，也不能超过他。颜师古说：“悍，是强劲。”对忠心尽节的官吏，他厚待如同骨肉，人人都亲近他。颜师古说：“乡，读作向。”他任用人时不顾自身，因此治理属下时没有隐情可藏。然而他嫉恶太过，因他受害的人很多，尤其善于巧写狱案文书，精通史书文字；他想诛杀谁，奏章便在自己手中写成，主簿及亲近的属吏都不能事先知道。奏章一经批准，便立即依法处死，迅速得如同神明。冬季，他把各县囚犯集中到郡府审判处决，流血绵延数里，河南人称他为“屠伯”。邓展说：“意思是说，严延年杀人就像屠夫宰杀牲畜；伯，是长。”政令一出便无人敢违，郡中正因此清平。当时张敞任京兆尹，一向同严延年友善。张敞治理虽然严厉，但还颇有宽纵和赦免；听说严延年用刑苛刻急迫，便写信劝告他说：“从前韩卢捕捉兔子时，抬头观察、低头捕获。应劭说：‘韩卢，是战国时韩国的黑狗。’孟康说：‘意思是良犬捕兔时，仰观主人的意图而捕获它，比喻不妄杀。’它不会杀得太多。希望次卿稍微放宽诛罚，考虑实行这种办法。”严延年答复说：“河南是天下的咽喉要地，东西二周的余孽还没有消灭。颜师古说：‘喉咽，是说其地处于关键要冲，如同人体有咽喉；二周，是东周、 西周两个君国。咽，音一千反。’莠草繁盛而禾苗污秽，怎么可以不锄掉呢？颜师古说：‘莠，是秕谷中生出的杂草；苗，是粟苗；莠，音诱。’”严延年自夸才能，始终没有停止。当时黄霸在颍川任职。黄霸用宽容和恕罪来治理，郡中也太平，多次获得丰年。颜师古说：“娄，是古‘屡’字。”凤凰降临，皇上认为这是黄霸贤能，下诏褒扬他的德行，加赐黄金和爵位。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郡相邻、同任太守时，黄霸所受的褒奖反而在他之前。颜师古说：“比，是接近，音频二反。”河南境内又发生蝗灾，府丞义外出巡行察看蝗灾，回来后见到严延年。严延年说：“这种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

译宋祁说：“‘府丞义’应作‘府丞狐义’。”狐义又谈到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建立常平仓、使百姓获利的事。严延年说：“丞相、御史不知道办理这件事，应该避开职位离去；耿寿昌怎么能擅自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权力呢？”颜师古说：“建立这种仓并不是什么奇异的功劳；公卿不知道去办，是失职，耿寿昌怎么能擅自把它当作权力呢？”后来左冯翊职位空缺，皇上想征召严延年，征召符已经发出，却因为他的名声过于酷烈而停止。应劭说：“符，是竹制的使者符。御史府想任命或征召人时，由治书御史向符节台提出，符节令发符给太尉。”严延年怀疑是少府梁丘贺诋毁自己，心中怨恨。恰逢琅邪太守因任职已久而患病，满三个月后被免职。严延年知道自己被废置，便对郡丞说：“这个人尚且能够辞官，我反而不能辞官吗？”颜师古说：“这是他对郡丞这样说。”严延年又考察狱史廉，发现他有贪赃之罪，却没有把赃罪归入本人名下。颜师古说：“严延年察举狱史廉为廉吏，但这个人实际上有贪赃罪，只是没有把罪归到他本人身上。” 宋祁说：“《越本》删去了‘有’字。”严延年因举荐不实获罪，被贬低俸秩，笑着说：“以后还敢再有举荐人的人了！”颜师古说：“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因滥行举荐而遭贬秩，后人哪里还敢再举荐人呢？”郡丞狐义年老，心思颇为昏乱。颜师古说：“悖，是心思惑乱，悖音布内反。”他一向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他中伤。严延年原来曾与狐义一起做丞相史，确实同他关系亲厚，并没有想诋毁伤害他，反而赠送给他很丰厚的礼物；狐义却更加害怕，自己占筮得到死卦，心情恍惚不乐，便请假前往长安。颜师古说：“取告，是取得休假。”他上书列举严延年的十项罪状，奏章已经呈上，便饮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皇上。此事交给御史丞查验，查出确有这些事情，便据此给严延年定罪。颜师古说：“结，是确定他的罪名。”严延年因怨恨皇上、诽谤政治而获罪，以不道罪弃市。起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来，想跟随严延年参加腊祭；到达雒阳时，正好看见有人报告囚犯的处决情况。颜师古说：“报囚，是上奏并报告执行处决。” 刘攽说：查考前后文，“报”只是指判决囚犯，并不是上奏得到答复。如今官府书写囚犯罪状，由长吏判定准许处断，也叫“报”。母亲非常惊恐，立即停在都亭，不肯进入府中。延年出来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闭门不见。延年摘下帽子，在门下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于是多次责备延年。师古说：“数”读作所具反。幸而你能够充任郡守，专门治理千里之地，却没有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使愚民得到保全安定；反而凭借刑罚，多多杀人，想用这种办法树立威严，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延年服罪，再次叩头谢罪。师古说：“重”读作直用反。于是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府。母亲行完正旦、腊日的礼仪后，对延年说：上天和神明明察，人不能专门杀人。师古说：这是说杀人多的人自己也应当死。我没想到年老时竟会看见壮年儿子遭受刑戮。师古说：这是说平素的心意，原本没有料到会这样。你走吧，离开我向东回去，我只等着你死后替你扫除墓地。师古说：这是说等待他死亡。母亲于是离去，回到郡中，见到兄弟和宗族之人，又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一年多以后，延年果然败亡，东海没有人不称贤并知晓他母亲的贤能智慧。延年的兄弟五人都有做官的才能，后来都做到大官，东海人称他们为“万石严妪”。师古说：一家之中有五个二千石官，所以总称“万石”。他的次弟彭祖做到太子太傅，事迹载在《儒林传》中。尹赏，字子心，是钜鹿杨氏人。他凭郡吏察举廉能，任楼烦长；又因举荐茂材，任粟邑令。左冯翊薛宣上奏说尹赏善于治理繁难事务，于是调任频阳令。后来因残酷伤害百姓被免职。此后又由御史举荐，任郑县令。永始、元延年间，皇帝怠于政事，外戚贵族骄横放纵。红阳长、仲兄弟结交轻薄侠客，窝藏逃亡之人。邓展说：红阳是姓，长、仲是字。如淳说：红阳是南阳县，长是姓，仲是字。师古说：姓红阳，兄字长，弟字仲。今本有的把“长”写成“张”，是后人改的。另一说认为，红阳是侯王立的儿子，长、仲是兄弟中长幼的字。北地的大豪强浩商等人为报仇，杀死义渠长的妻子儿女六人。宋祁说：“六人”有的本子作“二十八人”。他们往来于长安之中。丞相、御史派属官追查并驱逐其党羽，皇帝下诏搜捕，过了很久才捕获。长安城中的奸猾之徒逐渐增多，乡里的年轻人成群结伙，杀害官吏，接受贿赂，替人报仇。师古说：有的是自己对官吏怀恨，有的是接受别人贿赂替人报仇。宋祁说：“赇”应当作“财”。他们共同摸取弹丸作为抽签：抽到赤丸的砍杀武官，抽到黑丸的砍杀文官，抽到白丸的负责处理善后。师古说：如果他们的同党或其他人被官府或别人杀死，就由抽到白丸的人负责办理后事。“弹”读作徒旦反。城中傍晚尘土飞扬，抢劫行人的事情不断，死伤者横陈道路，击鼓报警之声不绝。师古说：枹是击鼓的槌子，读作孚，其字从木。萧该《音义》说：《字林》说，枹是击鼓的柄，读作浮。宋祁说：注文中的“枹”字应作“浮”。【宋祁说：注文“承”字下面应当有“籍”字。】没有市籍的商贩、从事各种劳作而穿着鲜艳衣服、穿着凶险服装、披甲执刀的人，全都登记记录下来。【师古说：“凶服”是危险之服；铠是铠甲；扞是臂衣。籍记，就是列入名籍加以记录。】捕获百人，赏钱一朝；征发长安的吏员，驾车百两，分头行动搜捕，都弹劾他们，说他们给群盗运送饮食。【师古说：“饮”音于禁反；“食”读作“飤”。】赏亲自检阅，十人中取一人；【师古说：“置”是放置。】其余的人全都依次送入虎穴，每百人为一批，用大石覆盖。过几天打开查看，尸体都相互枕藉而死，于是用车抬出来，埋在寺门外桓表的东面。【如淳说：“瘗”是埋葬。旧时亭传在四角各面百步处筑土，四方形土台上有屋，屋上有柱，柱高一丈多，有大木板贯穿柱子，向四面伸出，称为“桓表”。县治所两边各有一桓。陈、宋一带的习俗称“桓”，声音像“和”，如今仍称为“和表”。师古说：就是华表。】

译【宋祁说：“桓”字徐锴改作“垣”，不对。萧该的《音义》作“寺门外垣东”，又说《汉书》如今多作“垣”字，大概是后人多知道墙垣而不知道桓表；应当从“桓”字。刘攽说：“便”读如“箯”。】在埋葬处立楬，写上死者的姓名。【师古说：楬是木桩，在埋葬处插上木桩，写明死者姓名。“楬”音竭，“杙”音弋，二字都从木。】百日以后，才让死者的家属各自开掘取回尸体。亲属一路号哭，道路上的人都抽泣。长安城中传唱道：“到哪里去寻找你的尸骨？死在桓表东面的少年场。活着时确实没有谨慎行事，死后的枯骨又将怎样安葬？”【师古说：“安”犹如“焉”；“死”指尸体。】赏所安置的人，都是其中的首领和老资格人物。【师古说：“魁”是根本、首领；“宿”是 오래的、资历深的。】有些是原来的官吏，有些是良家子弟，因一时失策而跟随轻薄狡黠之人，后来愿意自行改过的，才有数十百人。【师古说：“财”与“才”相同。】都宽免了他们的罪过，【师古说：“贳”是宽缓。】暗中责令他们立功来赎罪。【师古说：“诡”是责令。】凡是竭尽全力并取得成效的，便亲自任用他们，作为爪牙；追捕极为精细，对奸恶之徒的嗜好超过一般官吏。【师古说：“耆”读作“嗜”。】赏任职数月，盗贼便停止活动，各郡国的亡命之徒四散逃走，各自回到原处，不敢窥伺长安。江湖中盗贼很多，朝廷任命赏为江夏太守，捕捉和击杀江上盗贼，以及诛杀的官吏百姓很多；因残酷杀害而获罪被免官。南山群盗兴起，又任命赏为右辅都尉，升任执金吾，督察三辅地区的大奸猾。三辅的官吏百姓都非常畏惧他。数年后，他在任上病重将死，告诫几个儿子说：“大丈夫做官，若因残酷杀害而被免官，追念他的功劳成效，仍会重新起用；若一次因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被免官，便终身废弃，不会得到赦免。那种羞辱比因贪污受贿获罪还要厉害，千万不要这样。”赏的四个儿子都做到郡守，长子立做到京兆尹；他们都崇尚威严，并以有治理和才辩的名声著称。在埋葬处立木牌，写明死者姓名。师古说：楬是木桩，在埋葬处插木桩并写上死者姓名。百日以后，才让死者家属各自挖取尸体。亲属在道路上号哭，人人抽泣。长安人编歌唱道：“到哪里去寻找你？尸体死在桓东少年场。活着时确实不谨慎，死后枯骨又有谁来埋葬？”师古说：“安”犹如“焉”；“死”指尸体。“谅”是确实；“葬”合韵读作子郎反。尹赏所安置的，都是盗贼首领和老资格的恶徒。师古说：魁是根本，宿是久旧。有些是原来的官吏和良家子弟，只是一时失策，跟随轻佻狡黠之徒，后来愿意自行改过的，才有几十、上百人。师古说：“财”与“才”相同。尹赏都缓免了他们的罪，假称责令他们立功赎罪。师古说：“诡”是责令。他们尽力办事而有成效的，尹赏便亲自任用为爪牙，追捕十分精细，嗜好惩治奸恶，超过一般官吏。师古说：“耆”读作“嗜”。尹赏任职数月，盗贼便停止活动，各郡国的逃亡者纷纷逃散，各自回到原处，不敢再窥伺长安。江湖地区盗贼很多，朝廷任尹赏为江夏太守，捕捉并击杀江盗，诛杀的官民很多，因此因残酷伤害无辜被免职。南山群盗兴起，朝廷任他为右辅都尉，升任执金吾，督察三辅的大奸大猾，三辅官民都非常害怕他。几年后，他在任上病重将死，告诫几个儿子说：大丈夫做官，正因残酷伤害人而被免职；追念他的功劳成效，便还会再次进用。若一次因软弱、不能胜任而被免职，终身都会被废弃，没有赦免的时候；这种羞辱比因贪污获罪还重，千万不要这样。尹赏的四个儿子都做到郡守，长子尹立做到京兆尹，都崇尚威严，并以善于治理和明辨著名。赞说：从郅都以下的人，都以酷烈著称。然而郅都刚强正直，援引是非，争论国家大体；张汤凭借才智迎合人主，随人主意旨一同升降。苏林说：“邑”读作人与人相互接受的“悒”。师古说：按照苏林的说法，“邑”读作乌合反；但今本有的作“色”字。这里是说阿谀迎合，观察人主脸色而随之升降，二者意义都通。宋祁说：李奇把“阿”读作乌；萧该考察《汉书》，认为“阿媚人主”是传写错误。张汤当时能辨明是非得当与否，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依据法令，坚守正道。师古说：“据”读作据。杜周顺从谄谀，以少说话为贵重。张汤死后，法网更加严密，事务纷繁众多。师古说：“丛”是众多。渐渐因耗损而废弛。师古说：“▯”是渐；“耗”是乱，读作莫报反。九卿奉行职事，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暇讨论法度之外的事情呢？从此直到汉哀帝、平帝时，酷吏很多，但没有几个值得称数；这里只记载其中知名并见于史传的人。他们廉洁的足以作为仪表。师古说：是说有仪态形象可以表率他人。污浊的，只是大略施行教导，一概禁止奸邪。师古说：“污”是污浊；“道”读作导。他们本来各有文武才干，虽以酷烈著称，也算相称于自己的职位。师古说：“称”读作尺孕反。宋祁说：“亦”字下面应有“皆”字。张汤、杜周的子孙尊贵显盛，所以另立传记。师古说：这就是他们不列入《酷吏传》的原因。《前汉书》卷九十。《前汉书》卷九十考证。《酷吏传》：“恶能胜其任而媮快乎？”师古注文说：“媮”是苟且。臣宗万按： “媮快”《史记》作“愉快”。本文的“媮”就是“愉”字之意，颜师古解释为“苟且”，在意义上不顺。“谈论道德的人，反而被自己的职分所溺。” 《史记》作“溺其职矣”。《郅都传》：“河东大阳人。” 臣召南按： 《史记》只说“杨人”。据《地理志》，杨县和大阳县都属河南郡，似乎本文误把“杨”写成“阳”，因而又衍出“大”字。《▯成传》：“任少吏，必定欺凌他的长吏。” 臣召南按： “少吏”，南本作“小吏”，不对。“少吏”本来就与“长吏”相对。汉代制度中，县令、县长以及县丞、县尉，秩禄二百石以上的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等秩禄的为少吏。《武纪》元光六年诏书说“少吏犯禁”，就是这个“少吏”。《义纵传》：“因逮捕审问太后外孙修成子中。” 按： 《史记》作“修成君子仲”。但从《外戚传》考证，当时本来称作“修成子仲”，所以不一定有“君”字。《杨仆传》：“派他督察关东的盗贼。” 按： “关东”应属上句，宋本误把宋祁的注文放在“督盗贼”下面。《咸宣传》：“南阳有梅免百政，楚地有叚中、杜少。” 按： “百政”，《史记》作“白政”；“叚中”，《史记》作“殷中”。《田广明传》：“与厩啬夫江德。” 臣召南按： 江德在《功臣表》中作江喜。又考察本传，魏不害等三人受封，都是因为捕获并斩杀公孙勇；但《功臣表》却说苏昌因捕获越王之子邹起而封侯，事实略有不同。《前汉书》卷九十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九十一。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