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九十三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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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书卷九十三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九十四上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译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九十四上。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释。《匈奴传》第六十四上。匈奴的先祖,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颜师古说:“他是在殷朝时开始逃奔到北方边境的。”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猃允、薰粥等部族居住在北方边境,随着水草放牧而迁移。他们所养的牲畜,数量多的是马、牛、羊;珍奇的牲畜则有橐驼、驴、骡、駃騠、騊駼、驒奚。颜师古说:“橐驼,是说它能背负袋囊并驮载物品;骡是驴与马交配所生;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就能跳过母马;騊駼是马的一类,产于北海;驒奚属于駏驉一类。”他们追逐水草,迁徙不定,没有城郭,也不以耕田为固定职业,但各自都有分地。没有文字,以口头语言作为约束。孩子能够骑羊,拉弓射鸟雀;稍微长大,便射狐狸和兔子,以肉为食。壮士力量足以拉弯强弓,人人都成为披甲骑兵。他们的习俗,在形势宽缓时便随着牲畜放牧、打猎,以禽兽为生;形势紧急时人人学习战斗攻伐,侵袭征讨,这是他们的天性。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战事顺利就前进,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走为羞耻;只要有利可图,就不知道礼义。从君王以下都吃牲畜肉,穿牲畜皮革,披着毛皮衣。壮年人吃肥美食物,老年人吃喝剩下的东西。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也都娶他的妻子。他们的习俗中有名而没有避讳,也没有字。夏朝的统治衰落后,公刘失去了后稷的官职,便在西戎中改变习俗、施行教化,在豳地建邑。后来三百多年,戎狄进攻太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脚下,豳人全都跟随亶父,在那里建邑,建立了周国。又过了一百多年,周西伯昌讨伐畎夷。注文引《山海经》说: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雌雄二只,这就是犬戎。许慎《说文解字》说:“赤狄本是犬的后代,所以‘狄’字从‘犬’。”周武王灭纣后,营建雒邑,又回到酆、镐居住,把戎夷驱逐到泾水、洛水以北。颜师古说:“北洛水就是漆沮水,本来发源于上郡雕阴县的泰冒山,向东南流入渭水。” 宋祁说:“注文中的‘冒’字,另本作‘昌’,越本作‘冒’。”周朝按时接受他们的贡物,把那里称为荒服。又过了二百多年,周道衰落,周穆王讨伐畎戎,俘获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以后,荒服不再来朝贡,于是制定了《吕刑》中的刑法。到穆王的孙子懿王时,王室于是衰弱,戎狄交相侵扰,残暴虐待中原,中原人深受其苦。诗人开始对此痛恨并作诗歌唱道:“没有室家,没有家庭,都是猃允造成的;难道不是每天警戒吗?猃允的祸患非常紧急。”到懿王的曾孙宣王兴兵遣将征讨猃允,诗人赞美、夸大他的功绩说:“大举驱逐猃允,直到太原;战车出动,声势盛大,在北方筑城。”这时四方夷族归顺,称为中兴。后来幽王因宠爱褒姒而与申侯结怨,申侯发怒,和畎戎共同进攻,在骊山脚下杀死幽王。戎人于是夺取周地,掳掠而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残害中原。秦襄公救援周室,于是周平王离开酆、镐,向东迁到雒邑。当时秦襄公讨伐戎人,进军到岐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刘敞说:“‘当’字下面应当有‘是’字。”秦国开始列为诸侯。又过了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去攻打齐国,齐厘公与山戎在齐国郊外交战。又过了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向北讨伐山戎,山戎逃走。又过了二十多年,戎狄到达雒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奔到郑国的汜邑。苏林说:“汜,音凡,今颍川郡襄城县就是那里。”颜师古说:“因为襄王曾经住在那里,所以称为襄城。”起初,襄王想攻打郑国,便娶翟女为王后,和翟人共同攻打郑国。后来又废黜翟后,翟后怨恨襄王;襄王的继母惠后有个儿子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和翟后、子带在宫内互相呼应。戎翟因此得以进入,击败并驱逐襄王,立子带为王。戎翟有的居住在陆浑,向东直到卫国,侵扰抢掠尤其严重。周襄王居住在外四年后,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即位,想修成霸业,于是发兵讨伐戎翟,诛杀子带,把襄王迎回雒邑。当时秦、晋是强国。晋文公驱逐戎翟,使他们居住在西河、圜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后,西戎八国归服于秦。因此陇山以西有绵诸、畎戎、獂等戎族;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晋国以北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以北有东胡、山戎。各部族分散在溪谷之间,各有君长,常常聚集的有一百多个戎族,但没有谁能把它们统一起来。此后过了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翟讲和,戎翟向晋朝贡。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败戎人,兼并代地,以此抵御胡貉。后来又与韩、魏共同消灭智伯,分割晋国土地并据有它。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师古曰:以殷时始奔北边】唐虞以上,有山戎、猃允、薰粥【师古曰:皆匈奴别号。猃音险,粥音弋六反】居于北边,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竒畜,则橐佗、驴、驘、駃騠、騊駼、驒、奚【师古曰:橐佗,言能负槖囊而防物也。驘,驴种而马生也。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騊駼,马类也,生北海。驒奚,駏驉类也。佗音徒河反,駃音决,騠音提,騊音桃,駼音涂,驒音颠】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师古曰:分音扶问反,其下亦同】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防【师古曰:言其幼小则能射】少长则射狐菟【师古曰:少长,言渐大】肉食【师古曰:言无米粟,惟食肉】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寛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师古曰:人人皆习之】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师古曰:鋋,铁把小矛也,音蝉】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防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字。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师古曰:公刘,后稷之曽孙也。变化也,谓行化于其俗】邑于豳【师古曰:即今之豳州,是其地也】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太王亶父【师古曰:自公刘至亶父凡九君也。父读曰甫】亶父亡走于岐下【师古曰:岐山之下】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师古曰:始作周国也】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师古曰:西伯昌即文王也。畎音工犬反,畎夷即畎戎也。又曰昆夷,昆字或作混,又作绲,二字并音工本反。昆、绲、畎声相近耳,亦曰犬戎也。《山海经》云: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牝牡是为犬戎。许氏《説文解字》曰:赤狄本犬种也,故字从犬】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镐,放逐戎夷泾洛之北【师古曰:北洛即漆沮水也,本出上郡雕隂泰冒山,而东南入于渭○宋祁曰:注文冒一作昌,越本作冒】以时入贡,名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周穆王伐畎戎【师古曰:穆王,成王孙,康王子也】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作《吕刑》之辟【师古曰:即《尚书》《吕刑》篇是也,辟,法也,音辟】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允之故,岂不日戒,猃允孔棘【师古曰:《小雅》《采薇》之诗也,孔,甚也,棘,急也。
言征役逾时,靡有室家夫妇之道者,以有猃允之难故也,岂不日日相警戒乎猃允之难甚急】至懿王曽孙宣王,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允,至于太原【师古曰:《小雅》《六月》之诗也,薄伐言逐出之】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师古曰:《小雅》《出车》之诗也,彭彭,盛也,朔方,北方也。言猃允既去北方安静,乃筑城以守】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至于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与申侯有隙【师古曰:幽王,宣王之子】申侯怒,而与畎戎共攻杀幽王于丽山之下【师古曰:丽读曰骊】遂取周之地,卤▯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镐而东徙于雒邑【师古曰:平王,幽王之子】当时秦襄公伐戎至▯【师古曰:▯,古岐字○刘敞曰:当字下宜有是字】始列为诸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师古曰:▯读曰僖】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后二十余年,而戎翟至雒邑伐周襄王【师古曰:襄王,惠王之子】襄王出奔于郑之汜邑【苏林曰:汜音凡,今颍川襄城是也。师古曰:以襄王尝处之,因号襄城】初,襄王欲伐郑,故取翟女为后,与翟共伐郑。已而黜翟后,翟后怨。而襄王继母曰惠后,有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翟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翟。戎翟以故得入,破逐襄王,而立子带为王。于是戎翟或居于陆浑【师古曰:今伊阙南陆浑山川是其地】东至于卫,侵盗尤甚。周襄王既居外四年,廼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脩覇业,廼兴师伐戎翟,诛子带,迎内襄王于雒邑。当是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西河、圜洛之间【晋灼曰:圜音嚚,三仓作圁,地理志圜水出上郡白土县西,东流入河。师古曰:圜水即今银州银水是也,书本作圁,晋説是也,后传写者误为圜耳。洛水亦谓漆沮】号曰赤翟、白翟【师古曰:春秋所书晋师灭赤狄潞氏郤缺▯白狄子者】而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陇以西有緜诸、畎戎、狄獂之戎【师古曰:皆在天水界,即緜诸道及貆道是也。獂音桓】在岐、梁、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之戎【师古曰:此漆水在新平,荔音隶,氏音支,朐音许于反】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服防曰:乌桓之先也,后为鲜卑】各分散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壹。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之,并代以临胡貉【师古曰:貉音莫伯反】后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以北,而魏有西河、上郡以与戎界邉。
译于是赵国拥有代地和句注山以北的土地,魏国拥有西河、上郡,与戎族接壤。后来义渠戎修筑城郭自守,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它,到了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交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用计在甘泉杀死义渠戎王,随即发兵攻灭义渠。于是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并修筑长城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本国习俗,穿胡服,学习骑马射箭,从代地向北击破林胡、楼烦,直到阴山山下和高阙,把那里设置为边塞。宋祁说:“邵本作‘楼烦阴山’为一句。”赵国设置云中、雁门、代郡。后来燕国有一位贤将秦开,曾到胡地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国后袭击并击破东胡,东胡退却一千多里。荆轲刺秦王时,秦舞阳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以抵御胡人。当时华夏各国中称得上战国的有七个,其中秦、赵、燕三国与匈奴接壤。后来赵国将领李牧在任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秦灭六国后,始皇帝派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向北攻打胡人,全部收取黄河以南的土地,依黄河设置边塞,修筑四十四座临河的县城,并迁徙被谪戍边的人充实那里。又修通直道,从九原到云阳;依靠边地山势险要之处,开凿溪谷,凡是可以修治的都修治起来。从临洮修到辽东,长达一万多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以北的北假地区。当时东胡强盛,月氏兴盛。匈奴单于名叫头曼。头曼不能抵挡秦军,向北迁徙了十多年。蒙恬死后,诸侯背叛秦朝,中原陷入混乱,秦朝迁到边境戍守的人都返回了。于是匈奴得以稍稍恢复力量,又逐渐渡过黄河以南,沿旧边塞与中原相邻。单于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宠爱的阏氏生了一个小儿子。宋祁说:“‘冒’读音为墨,‘顿’读音为毒,没有其他解释。姚令威说:我读《董仲舒传》,‘冒’音莫克反;又知道《司马迁传》也读莫克反。刘攽说:匈奴单于把自己的妻子称为阏氏,颜师古却解释成皇后,太过俚俗了。”头曼想废掉冒顿而立小儿子,于是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已经做人质,头曼便突然攻打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来月氏的良马,骑马逃回。头曼认为他勇壮,命他统率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造响箭。应劭说:“这是响箭。”颜师古说:“‘镝’音嫡,‘髐’音呼交反。”他训练部下骑兵射箭,并下令说:“响箭射向哪里,部下不能全都跟着射的,就处死。”行猎时,有人不射响箭所射向的猎物,便立即杀死。过了一会儿,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身边的人有人不敢射,冒顿立即杀了他。又过了一会儿,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宠妻,身边的人有些害怕,不敢射,冒顿又杀了他们。不久,冒顿出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身边的人全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身边的人可以使用。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打猎,用响箭射头曼,身边的人都跟着响箭射杀了头曼;又把继母、弟弟和不听从命令的大臣全部诛杀。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得到头曼在世时所称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因为爱惜一匹马而得罪邻国呢?”于是把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以为冒顿害怕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次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无道,竟敢索求阏氏,请攻打它。”冒顿说:“怎么能因为爱惜一个女子而得罪邻国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扰;在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千多里无人居住的弃地,双方各自驻守边界,设置瓯脱。服虔说:“瓯脱是筑土室来侦察守望。”颜师古说:“这是边境上候望之处,就像今天的伏宿舍。”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方以瓯脱为界,瓯脱以外的弃地匈奴不能到达,我想占有它。”冒顿询问群臣,有人说:“那是弃地,可以给他。”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送给别人?”凡是说可以送地的人都杀了。冒顿上马,下令全国:凡是落在后面的人都处死。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率军到达后,大败并消灭东胡,俘获东胡王及其民众、牲畜和财产。回来后向西攻打月氏,将其赶走;向南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的土地。颜师古说:“两位王所居住的地方在黄河以南。”又全部收复秦朝派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以及同汉朝边关相接的河南旧塞,直到朝那、肤施。于是侵扰燕、代。当时汉朝正与项羽相持,中原百姓因战争而疲惫,因此冒顿得以自行强盛,能拉弓射箭的勇士有三十多万人。从淳维到头曼,已经有一千多年;其间有时强大,有时弱小,分散离析已久。他们世代相传的谱系无法排次,但到冒顿时匈奴最为强盛,北方各夷都归服,南面与各诸夏成为敌国。他们的世系、姓氏和官号可以记述如下:单于姓挛鞮氏。匈奴称其国君为“撑犁孤涂单于”。苏林说:“撑音同支撑的‘撑’。”颜师古说:“读丈庚反。”匈奴称天为撑犁,称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之貌,意思是说他像天一样广大。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通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有一万多骑,小的有几千骑,总共二十四位长官,建立官号都称“万骑”。大臣都世代任官,有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贵族。各位左王、左将领居住在东方,大致相当于上谷以东,接近貉、朝鲜;右王、右将领居住在西方,大致相当于上郡以西,接近氐、羌;单于庭大致在代郡、云中一带。各自有分地,随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的领地最大。刘攽说:“‘以东’应当归入下一句。” 左右骨都侯辅佐政事,其他二十四位长官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以及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职。
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于惠王,遂防义渠二十五城。惠王伐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师古曰:即昭王母也】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灭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距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自代并隂山下至髙阙为塞【师古曰:并音步浪反,髙阙解在卫青传○宋祁曰:邵本“楼烦隂山”为句】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郤千余里【师古曰:郤,退也,音丘畧反】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师古曰:造阳,地名,在上谷界;襄平,即辽东所治也】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距胡。当是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如淳曰:燕、赵、秦】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数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师古曰:适,读曰讁,有罪讁合徙戍者,令徙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谿谷可缮者缮之【师古曰:缮,▯也】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师古曰:北假,地名】当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师古曰:氏,音支】匈奴单于曰头曼【师古曰:曼,音莫安反】头曼不胜秦,北徙十有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边者皆复去【师古曰:适,音讁】于是匈奴得寛,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后有爱阏氏生少子【师古曰:阏氏,匈奴皇后号也,阏音于连反,氏音支○宋祁曰:冒音墨,顿音毒,无别训,姚令威云:仆阅董仲舒▯,“冒”音莫克反,又知字司马迁▯亦音莫克反,刘攽曰:匈奴单于号其妻为阏氏尔,顔便以皇后解之,太俚俗也】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廼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廼作鸣镝【应劭曰:髐箭也。师古曰:镝音嫡,髐音呼交反】习勒其骑射【师古曰:勒其所部骑,皆习射也】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行猎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輙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射,冒顿立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聼从者。
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时东胡强,闻冒顿杀父自立,廼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羣臣,羣臣皆曰:此匈奴寳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廼求阏氏,请撃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服防曰:瓯脱,作土室以伺也。师古曰:境上候望之处,若今之伏宿舎也。瓯音一侯反,脱音土活反】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师古曰:二王之居在河南】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闗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师古曰:朝那属安定,肤施属上郡】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师古曰:罢读曰疲】以故冒顿得自彊控▯之士三十余万【师古曰:控引也。控▯言能引弓者】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嵗,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师古曰:尚乆逺】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单于姓挛鞮氏【师古曰:挛音力全反,鞮音丁奚反】其国称之曰撑犁▯涂单于【苏林曰:撑音牚距之牚,师古曰:音丈庚反】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师古曰:谷音鹿,蠡音卢奚反】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戸,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戸,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师古曰:呼衍即今鲜卑姓呼延者是也,兰姓今亦有之】其后有湏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师古曰:直当也,其下亦同也○刘攽曰:以东属下句】接▯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大国【○刘攽曰:衍国字】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师古曰:禆音频移反○宋祁曰:百长下旧本有行长二字】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师古曰:且音子余反,今之沮渠姓盖本因此官】嵗正月,诸长少防,单于庭祠。
译宋祁说:“‘百长’下面,旧本有‘行长’两个字。”每年正月,各位长官和年轻人到单于庭会聚,祭祀;五月,在龙城大规模会聚,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季马匹肥壮时,大规模会聚,在蹛林举行会祭,考核、校计人口和牲畜。服虔说:“蹛音带,是匈奴在八月中举行秋社会聚的地方。”颜师古说:“蹛,是环绕树林祭祀。鲜卑的习俗自古相传,秋天祭祀时如果没有树林,就竖立柳枝,众骑兵绕行三周才停止,这就是它遗留下来的礼法。”他们的法律规定:拔出刀刃一尺的人处死;犯盗窃罪的,没收其家产。罪轻的施以轧刑。服虔说:“用刀刻脸。”如淳说:“用杖打。”颜师古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轧,是碾压骨节,就像今天压踝骨一样。”罪重的处死。案件审理很久的,也不超过十天;全国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出营,向初升的太阳行拜礼;晚上向月亮行拜礼。坐席以左边为尊,面向北方。按戊、己日举行朝会。送葬时有棺椁、金银、衣裳,却不起坟、不植树,也没有丧服;受宠的臣下和妾随死的,多到几十人或一百人。举行事情常随月亮圆满明盛时出兵作战,月亮亏缺时便退兵。作战斩获首级和俘虏,就赏赐一卮酒,所得俘获也分给他;俘获的人用作奴婢。因此作战时人人各自追求利益。善于用诱兵包围敌人,所以他们追逐利益时像鸟群聚集;一旦困败,就像瓦片崩解、云朵消散一样。作战时搀扶车舆而死的人,可以得到死者家中的财物。后来北方征服了浑窳、屈射、丁零、隔昆、龙、新黎等国。颜师古说:“这是五个小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和大臣都认为冒顿贤能。当时汉朝刚安定,把韩王信迁到代地,定都马邑。匈奴大举攻围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信后,便率兵南渡句注山,攻打太原,进军到晋阳城下。高帝亲自率兵前往,适逢冬天严寒,雨雪交加,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冒顿假装败逃,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藏起精锐部队,显出羸弱的样子。于是汉军全军出动,其中步兵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高帝先到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到达,冒顿便放出精锐骑兵三十多万人,将高帝包围在白登,达七天之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也无法运送粮饷。匈奴骑兵西面全用白马,东面全用青黑色的駹马,北面全用深黑色的骊马,南面全用赤色的骍马。颜师古说:“駹是青马,骊是深黑马,骍是赤马。”高帝于是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颜师古说:“寻找可乘的间隙,私下赠送给她。”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互相困迫。如今即使得到汉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居住;况且汉主有神威,请单于考虑。”冒顿和韩信约定,由王黄、赵利率军来会合,但他们很久没有到,冒顿怀疑他们与汉军有谋,于是也采纳阏氏的话,打开包围的一角。高皇帝命令士卒都张满弓、装好箭,向外面朝向敌军,跟随解围的缺口直冲出去。颜师古说:“‘傅’读作‘附’,‘乡’读作‘向’,意思是把弓弩拉满、装上箭,向外防卫,从解围的角落直冲出去。”汉军得以与大军会合,冒顿于是率兵离去,汉军也收兵罢战。高帝派刘敬订立和亲盟约。此后韩信任匈奴将领,赵利、王黄等多次背弃盟约,侵扰抢掠代、雁门、云中,不久陈豨反叛,与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往攻打他们,又收复代、雁门、云中等郡县,但没有出塞。当时匈奴因为汉将屡次率军投降,所以冒顿常来往侵盗代地。高祖为此忧虑,便派刘敬把宗室女子翁主送给单于,作为阏氏;每年赠送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定数,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于是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率同党将近一万人投降匈奴,来往侵扰,使上谷以东困苦不堪。这一直延续到高祖去世。孝惠帝、吕后时期,冒顿渐渐骄横,于是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说:“我是一个仆倒而不能自立的君主,生长在低湿的沼泽中,成长于平野和牛马聚集的地方,多次来到边境。我愿意游览中原,但陛下独自生活,我这个仆倒的君主也独自居处;两位君主都不快乐,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的。希望用我所有的东西交换您所没有的东西。”高后大怒,召丞相陈平、樊哙、季布等商议斩杀匈奴使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宋祁说:“越本没有‘平’字。”樊哙说:“我愿意得到十万士卒,在匈奴境内纵横驰骋。”季布说:“樊哙该杀。先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时,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当时匈奴把高帝包围在平城,樊哙不能解围,天下人都讥笑他,歌唱道:‘平城城下实在苦,七天不进食,连弩都拉不开。’如今歌声还没有停止,伤病士卒才刚刚恢复,樊哙却想动摇天下,妄言率十万人在匈奴中纵横,这是当面欺骗。况且匈奴哪里值得计较得失?听到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恶言也不值得发怒。”高后说:“好。”便让大谒者张泽回信说:“单于没有忘记敝国,还赐给敝国书信,敝国恐惧,退下来反复谋划。如今年老气衰,头发牙齿脱落,行走失去常态。单于误听了不实之言,不值得因此污辱自己。敝国没有罪,应当得到赦免。私下有御车两辆、马四驷,奉送给您日常驾用。”冒顿收到信后,又派使者来道歉说:“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原的礼义。”
五月大防,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防蹛林,课校人畜计【服防曰:蹛音带,匈奴秋社八月中防▯处也,师古曰:蹛者绕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秋天之祭无林木者尚竪栁枝,众骑驰绕三周廼止,此其遗法,计者人畜之数】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服防曰:刃刻其面也。如淳曰:轧,挝杖也。师古曰:二説皆非。轧,谓辗轹其骨节,若今之厌踝者也。轧音于黠反,辗音女展反】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师古曰:坐者以左为尊】日上戊巳。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师古曰:或数十人,或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善为诱兵以包敌【师古曰:包裹取之】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轝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龙新防之国【师古曰:五小国也。浑音胡昆反,窳音弋主反,防音犁】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为贤。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髙帝自将兵往击之。防冬大寒雨雪【师古曰:雨音于具反】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髙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髙帝于白登七日【师古曰:白登在平城东南,去平城十余里】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师古曰:駹,青马也。骊,深黒。骍,赤马也。駹音尨,骍音先营反】髙帝廼使使间厚遗阏氏【师古曰:求间隙而私遗之】阏氏廼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廼开围一角。于是髙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师古曰:傅读曰附,乡读曰向。言满引弓弩注矢外捍,从解围之隅角直以出去】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鴈门、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师古曰:无几何,言无多时也。几音居岂反】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
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师古曰:即谓韩信、陈豨之属耳】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髙祖患之,廼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师古曰:诸王女曰翁主者,言其父自主婚】嵗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廼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反,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髙祖世。孝惠、髙后时,冒顿寖骄【师古曰:寖,渐也】廼为书使使遗髙后曰:「孤偾之君【如淳曰:偾,仆也,犹言不能自立也。师古曰:偾音方问反】生于沮泽之中【师古曰:沮,浸湿之地,音子豫反】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逰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师古曰:虞与娱同】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髙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宋祁曰:越本无平字】发兵而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髙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师古曰:彀,张也,音工豆反】今歌唫之声未絶,伤痍者甫起【师古曰:唫,古吟字;痍,创也;甫,始也;痍音夷】而哙欲揺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师古曰:谩,欺诳也,音慢又音莫连反】且匈奴何与得失?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髙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日自图【师古曰:图谋也】年老气衰,髪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聼,不足以自污【师古曰:过误也】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宋祁曰:晏本无‘尝’字】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至孝文即位,复脩和亲。其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防。于是文帝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师古曰:言异于常,非旧事】往来入塞,捕杀吏卒,▯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师古曰:▯与驱同,保塞蛮夷谓本来属汉而居边塞自保守】陵轹边吏,入盗甚骜无道【师古曰:轹音来各反,骜与傲同】非约也。其▯边吏车骑八万诣髙奴【师古曰:上郡之县也】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驩【师古曰:称副也,言与所遗书意相副而共结驩亲】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师古曰:不告单于也】聼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絶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
”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师古曰:让书有责让之言也,谓匈奴再得汉书而▯使将书以报汉,汉留其使不得来还,而汉又更不发使至匈奴也】汉以其故不和,隣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师古曰:少吏犹言小吏】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灭夷月氏【师古曰:夷平也】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师古曰:皆入匈奴国也。掲音丘列反】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师古曰:复音扶目反】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奉书请【师古曰:虖音火姑反】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师古曰:骑马堪为骑也。驾可驾车也。二驷八匹】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逺舍【师古曰:舍,居止也】使者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之地【服防曰:汉界上塞下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孝文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祫绮衣、长襦、锦袍各一【师古曰:服者,言天子自所服也。祫者,衣无絮也。绣祫绮衣,以绣为表,绮为里也。祫音工洽反】比踈一【师古曰:辫髪之饰也,以金为之。比音频寐反。踈字或作余】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毗一【孟康曰:要中大带也。张晏曰:鲜卑郭洛带,瑞兽名也,东胡好服之。师古曰:犀毗,胡带之钩也,亦曰鲜卑,亦谓师比,总一物也,语有轻重耳】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緑缯各四十匹【师古曰:缯者,帛之总称。绨,厚缯也。音徒奚反】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师古曰:稽音鸡。粥音育】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师古曰:宗人女,亦诸侯王之女】使宦者燕人中行説傅翁主【师古曰:姓中行,名説也,行音胡郎反,説读曰悦】説不欲行,汉强使之。説曰:「必我也为汉患者【师古曰:言我必于汉生患】中行説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説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卬于汉【师古曰:卬音牛向反】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师古曰:言汉费物十分之二,则尽得匈奴之众也】其得汉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师古曰:视读曰示,下皆类此】得汉食物皆去之【师古曰:去,弃也,音▯吕反】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师古曰:重,乳汁也,重音竹用反,字本作湩,其音则同】于是説教单于左右【○刘攽曰:説当作施,鋭反】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师古曰:説者举中行説之名也,疏,分条之也,识亦记,音式志反】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
中行説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师古曰:倨,慢也,骜与傲同】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中行説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羙赍送饮食行者乎【师古曰:而,汝也,饮音于禁反,食音似其下亦同】汉使曰:「然」。説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鬬,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同穹庐卧【师古曰:穹庐,旃帐也,其形穹隆故曰穹庐】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中行説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寛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师古曰:径,直也;简,率也】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踈,则相杀至,制易姓,皆从此类也【○宋祁曰:至制,旧本、越本作至到】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屈焉【师古曰:言忠信衰薄,强为礼义,故其末流怨恨弥起,栋宇之作,土木竞胜,劳役既重,所以力屈。屈尽也屈音其勿反】夫力耕桑以求衣食【师古曰:力,谓竭力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师古曰:罢读曰疲】嗟!土室之人,顾无喋喋占占,冠固何当【师古曰:嗟者,叹愍之言;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也。言汉人且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耳。虽自谓着冠,何所当益也?喋音牒,占音昌占反】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説辄曰:“汉使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师古曰:顾,念也;中,犹满也;量中者,满其数也。中音竹仲反】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廼稼穑也【师古曰:苦,犹麤也;蹂,践也;廼,汝也。蹂音人九反】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闗,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服防曰:安定县也。师古曰:即今彭原县是】使骑兵入烧回中宫【师古曰:回中地在安定,其中有宫也】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侯魏遫为北地将军【师古曰:遫,古速字】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师古曰:虑音庐。】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师古曰:文纪言建成侯,此言成侯,纪传不同,当有误】大发车骑往击胡。
译宋祁说:“‘至制’旧本、越本作‘至到’。”况且礼义的弊端,是上下相互怨恨;房屋宫室建造到了极端,就使百姓的力量耗尽。颜师古说:“意思是忠信衰薄,勉强施行礼义,结果怨恨反而更加滋长;建造房屋宫室竞相追求华美,劳役过重,所以民力耗尽。”那些努力耕田养蚕来求取衣食、修筑城郭来防备自己的土地上的人,形势紧急时却不熟悉战斗攻伐,形势宽缓时又疲于劳作。可叹你们这些住土室的人,难道还要喋喋不休、摆出衣冠姿态吗?即使自以为戴着冠帽,又有什么实际益处?颜师古说:“‘喋喋’是巧言多嘴的样子,‘占占’是衣裳整齐的样子。意思是汉人应当思考这些,不要喋喋不休、装作衣冠整齐;即使自以为戴冠,又有什么补益呢?”从此以后,汉使想要与他辩论,中行说总是说:“汉使不要多说,只要考虑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糵,数量足够,质量精美,就行了;还说什么呢?况且供给的物品如果完备精美,也就罢了;如果不完备精美而粗劣恶劣,那么等到秋收成熟时,我就会让骑兵奔驰践踏你的庄稼。”颜师古说:“‘顾’是考虑;‘中’相当于足够;‘量中’是数量足够;‘中’读竹仲反。”中行说日夜教导单于,观察有利和不利的地方。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俘获许多百姓和牲畜,继而到达彭阳。服虔说:“彭阳是安定郡的县。”颜师古说:“就是今天的彭原县。”又派骑兵进入并焚烧回中宫。颜师古说:“回中在安定郡,其中有宫殿。”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发车一千乘、骑兵十万人,驻军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颜师古说:“遫是速的古字。”大规模调发车骑前往攻打胡人。单于留在塞内一个多月,汉军把他赶出边塞后便返回,没有杀获什么人。匈奴日益骄横,每年进入边境杀掠百姓很多,云中、辽东最为严重,每个郡都有一万多人受害,汉朝对此十分忧虑。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致谢,又谈和亲之事。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奴书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您安好吗?使者当户且渠、雕渠难和郎中韩辽送给我的两匹马已经到了,我恭敬地接受了。”【师古说:“当户、且渠,是一个人兼任的两个官职;雕渠难,是他的姓名。”】先帝规定,长城以北能够拉弓的国家,都接受单于的号令;长城以内戴冠束带的人家,也由我来统治,使万民耕种纺织、射猎,以求衣食;父子不相离,臣主彼此相安,都不施行暴虐。如今听说有邪恶贪利的民众,降低身分去迎合利益【晋灼说:“‘渫’,音同‘渫水’的‘渫’,指邪恶不正的人。师古说:‘渫’,音先列反;‘降’是降低,这里指降低自己的意愿去追逐利益;‘趋’读作‘趣’。”】,背弃道义,断绝盟约,忘记万民的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欢乐。不过,这件事已经成为过去了。书信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喜愉悦【师古说:“‘説’读作‘悦’。”】,停止战争,休息士卒,养育马匹【师古说:“‘寝’是休息。”】,世世代代昌盛快乐,和谐地重新开始。我非常赞许这件事。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革而重新开始,使老人能够得到休息,幼儿能够成长,各自保全自己的性命,终享自然寿命。我和单于都应当沿着这条道路【师古说:“‘由’是遵从、采用。”】行事,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到无穷无尽,使天下没有不称赞的。让汉朝和匈奴这两个相邻而互为敌国的国家…… ○刘奉世说:“‘邻’字上面应有‘有’字,否则‘使’字就是衍文。”匈奴居住在北方,那里寒冷,肃杀之气很早就降临,所以我下诏命官吏送给单于高粱芽、金帛、绵絮以及其他物品,每年都有定数。如今天下非常安定,万民和乐兴盛【师古说:“这是和乐的样子。”】,只有我和单于共同使它成为这样,像父母养育子女一样。我追念从前的事情,那些微薄的物品和细小的过失,以及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乐【师古说:“‘细故’是小事。”】。我听说上天不会偏斜地覆盖大地,大地也不会偏斜地承载万物【师古说:“‘颇’也是偏斜,音普何反。”】。我和单于都应当抛弃小事,共同走大路。”【师古说:“‘捐’是抛弃。”】○刘敞说:“‘也’字是衍文。”毁弃从前的过恶,以谋求长久【师古说:“‘堕’是毁坏,‘图’是谋求,‘堕’音火规反。”】,使两国的百姓如同一家人;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用脚行走、用嘴呼吸、蠕动爬行的各类生物【师古说:“‘跂行’是凡有足而行走的动物;‘喙息’是凡用口呼吸的动物;‘蝡’是蠕动的样子。‘跂’音启,‘喙’音许秽反,‘蝡’音人兖反。”】○宋祁说:“注文中的‘啓’字,越本作‘岐’字。”没有不趋向安定和利益、躲避危险祸患的。因此,来归附的人不停止,这是上天的道理。共同除去从前的事情【师古说:“‘去’是除去,音羌吕反。”】。我赦免逃到匈奴的汉人【师古说:“指逃入匈奴的汉人,命令不再追捕。”】。○刘奉世说:“逃走和被俘是两件事。”单于不要再提章尼等人【师古说:“指背弃单于投降汉朝的人。”】。我听说古代帝王约定盟誓,八方都明白,却不食言【师古说:“‘食言’是最终失信,像吃掉食物一样抛弃先前的话。”】。单于请记住,天下已经非常安定【师古说:“‘留志’是记住和亲之事。”】。和亲以后,汉朝不再首先违约【师古说:“说以后不再背弃盟约。”】,单于请明察此事。”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汉朝制定诏书给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信给我,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大土地;匈奴不进入汉朝的边塞,汉朝不越出边塞,违犯命令和盟约的人处死。这样可以长久和亲,以后双方都没有过错。双方都便利。”我已经答应把这些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四年以后,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即位,中行说又侍奉他。汉朝再次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即位一年多,匈奴又断绝和亲,大举进入上郡、云中,各有三万骑兵,杀死、掠夺了很多人。于是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军北地,代郡驻军句注,赵国驻军飞狐口【师古说:“都是险要关隘;飞狐口在代郡南面,是燕、赵之间的南北冲要。”】。沿边各地也坚守以防备胡人侵寇。又设置三位将军驻守长安西面的细柳、渭水北面的棘门和霸上,以防备胡人。胡人的骑兵进入代郡句注,烽火一直传到甘泉、长安。几个月后,汉军到达边塞,匈奴也远离边塞【师古说:“‘远’是离开,音于万反。”】,汉军也撤退了。一年多以后,文帝去世,景帝即位;赵王刘遂暗中派人到匈奴。吴、楚叛乱,想和赵王合谋进入边境,汉军围攻并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行动。从此以后,景帝再次与匈奴和亲,开放关市,供给和赠送单于的物品,仍按从前的约定。景帝一朝结束时,匈奴不时小规模入侵盗掠边境,但没有大的寇乱。武帝即位后,明确遵守和亲的约束,对匈奴优厚相待,在关市给予丰厚供应。匈奴从单于以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师古说:“姓聂,名壹;‘翁’是对老人的称呼。”】暗中出关,把货物拿给匈奴交易【孟康说:“私自出塞交易。”】,假装要出卖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相信了,并贪图马邑的财物,于是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军在马邑附近埋伏三十多万人,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统率四位将军埋伏等待单于【师古说:“埋伏军队等待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尚未到马邑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人放牧,觉得奇怪,于是攻打亭舍。当时雁门尉史巡行侦察,发现敌寇,便躲进这座亭舍【师古说:“汉朝法律规定,靠近边塞的郡都设置尉,每百里设一人;士史、尉史各两人,巡行侦察边塞。‘行’音下孟反。”】。单于想把他刺死,尉史知道汉军的计谋,便从亭楼上下来【师古说:“尉史在亭楼上,敌人想用矛刺他;他害怕了,于是下来把计谋告诉单于。”】,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单于【○刘攽说:‘乃下具告单于’应当作为一句。】
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嵗入边杀略人民甚众,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汉甚患之,廼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戸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师古曰:当户且渠者,一人为二官,雕渠难者,其姓名】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晋灼曰:渫音渫水之渫,邪恶不正之民;师古曰:渫音先列反,降下也,谓下意于利也,趋读曰趣】背义絶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説【师古曰:説读曰悦】寝兵休卒,养马【师古曰:寝,息也】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师古曰:由,从也,用也】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刘奉世曰:邻上宜有有字,不然衍使字】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师古曰:和乐貌】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驩【师古曰:细故,小事也】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师古曰:颇,亦偏也,普何反】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也【师古曰:捐,弃也;○刘敞曰:衍也字】堕坏前恶,以图长久【师古曰:堕,毁也,图谋也,堕音火规反】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蝡动之类【师古曰:跂行,凡有足而行者;喙息,凡以口出气者;蝡,蝡动貌。跂音啓,喙许秽反,蝡人兖反。○宋祁曰:注文啓字,越本作岐字】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师古曰:去,除也,音▯,吕反】朕释逃虏民【师古曰:谓汉人逃入匈奴者,令不追。○刘奉世曰:逃去者,虏去者,为二事】单于毋言章尼等【师古曰:背单于降汉者】朕闻古之帝王约八刀,明而不食言【师古曰:食言者,终为不信,弃其前言如食而尽】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师古曰:留志,谓计念和亲】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师古曰:言更不负约】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约者杀之,可以乆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
之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説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军臣单于立嵗余,匈奴复絶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师古曰:险阸之处,在代郡之南,南冲燕赵之中】縁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宼。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栁、渭北棘门、覇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逺塞【师古曰:逺离也,音于万反】汉兵亦罢。后嵗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赵王遂廼隂使于匈奴,呉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后,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闗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宼。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闗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人聂翁壹【师古曰:姓聂,名壹,翁者,老人之称也】闲阑出。物与匈奴交易【孟康曰:私出塞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廼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防军将军,防四将军以伏单于【师古曰:伏兵而待单于也】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鴈门尉史行徼见宼,保此亭【师古曰:汉律近塞郡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廵行徼塞也,行音下孟反】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谋,廼下【师古曰:尉史在亭楼上,虏欲以矛防刺之,惧廼自下以谋告】具告单于【○刘攽曰:廼下具告单于作一句】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兵【师古曰:放兵以击单于】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师古曰:重音直用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自是后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师古曰:塞之当行道处者】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闗市,耆汉财物【师古曰:耆读曰嗜】汉亦通闗市不絶以中之【师古曰:以闗市中其意,中音竹仲反】自马邑军后五嵗之秋,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闗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匈奴生得广,广道亡归【师古曰:于道上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又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将军安国【师古曰:即韩安国也】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防燕救之至【○刘攽曰:衍之字】匈奴廼去,又入鴈门,杀略。
译单于大为惊恐,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于是领兵返回出塞,说:“我得到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便把尉史称为天王。汉军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再放兵出击【师古说:“放出军队攻击单于。”】,单于没有到达,因此没有获得任何战果。将军王恢所部从代郡出兵攻击胡人的辎重【师古说:“‘重’音直用反。”】,听说单于已经回军,因敌军众多而不敢出击。汉朝因为王恢原本提出了出兵的计谋却没有前进,便诛杀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击交通要道上的边塞【师古说:“指边塞中处在通行道路上的地方。”】,常常进入边境盗掠,次数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匈奴贪图财物,又喜爱关市,嗜好汉朝的财物【师古说:“‘耆’读作‘嗜’。”】;汉朝也不断开放关市,用它来牵制匈奴的意图【师古说:“用关市来牵制它的意图,‘中’音竹仲反。”】。马邑之战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击胡人。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到龙城,俘获胡人首级七百人;公孙贺从云中出兵,没有收获;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人;李广从雁门出兵,被胡人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在路上逃回【师古说:“在道路上逃回。”】。汉朝囚禁公孙敖、李广,公孙敖、李广赎罪后降为庶人。这年冬天,匈奴数千人入侵边境,在渔阳尤其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胡人。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进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夺二千多人;又击败渔阳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包围将军韩安国【师古说:“就是韩安国。”】。当时韩安国也只剩一千多骑兵,几乎要全部损失,燕国派兵救援,救兵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刘攽说:‘之’字是衍文。匈奴于是退去。又进入雁门,杀死、掠夺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击,李息从代郡出击胡人,斩获首级数千。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以西出兵,直到陇西,攻击河南的楼烦王、白羊王,斩获胡人首级数千,缴获羊一百多万只。于是汉朝取得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又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修筑的边塞,依靠黄河作为险固。汉朝还放弃上谷郡斗辟县、造阳一带的土地,把它送给胡人【孟康说:‘斗辟县曲折地靠近胡人。’师古说:‘斗’是险绝;县境曲折伸入匈奴界内的地方,就是造阳地区;‘辟’读作‘僻’。】这一年是元朔二年。此后冬天,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穉斜自立为单于,攻打并击败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走,投降汉朝,汉朝封于单为陟安侯,几个月后于单去世。伊穉斜单于即位后,这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太守共友【师古说:‘共友’是太守的姓名,‘共’读作‘龚’】,掠夺一千多人;秋天又进入雁门,杀死、掠夺一千多人。第二年又进入代郡、定襄、上郡,各有三万骑兵,杀死、掠夺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河南地区并修筑朔方,多次侵盗边境,并进入河南侵扰朔方,杀死、掠夺的官吏百姓很多。第二年春天,汉朝派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人从朔方和高阙出兵。右贤王认为汉军不可能到达,便饮酒醉倒。汉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锐骑兵也纷纷跟随离去。汉军将领俘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属下小王十多人。这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郡,杀死尉朱央,掠夺一千多人。第二年春天,汉朝再次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接连两次从定襄出兵数百里【师古说:‘仍’是连续、频繁。】,攻击匈奴,前后斩获首级一万九千多。然而汉朝也损失两位将军和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只身逃脱;前将军翕侯赵信的军队作战不利,投降匈奴。赵信原本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他作为前将军与右将军合军,单独遭遇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晋灼说:‘介’音戛。师古说:‘介’是独自;本来虽与右将军合军,遇到单于时却独自作战。‘介’读如本字。】。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任命他为仅次于单于的王【师古说:‘自次’是尊贵程度仅次于单于。】,并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同他谋划对付汉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人、二万骑〕 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迁徙,越过大漠【师古说:‘绝’是直接渡过。】,诱使汉军疲惫,再在边远处拦截,等汉军疲困到极点后将其消灭【师古说:‘罢’读作‘疲’,‘徼’是邀击;诱使汉军疲劳,在它困苦到极点时再攻击;‘徼’音工尧反。】,不要靠近边塞【师古说:不要住在靠近边塞的地方,以使汉军疲劳。】。单于听从了他。第二年,胡人数万骑兵进入上谷,杀死数百人。又一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越过焉耆山一千多里,斩获胡人首级八千多,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孟康说:匈奴祭天的地方原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攻取那里后,祭天之地迁走;休屠王居住在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金人的像。师古说:制作金人作为天神的主像来祭祀,这就是今天佛像的遗法。】。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又与合骑侯率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行进二千里,越过居延,攻打祁连山,斩获胡人首级三万多,俘获小王以下十多人。当时匈奴也进入代郡、雁门,杀死、掠夺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广,李广军四千人,战死的超过一半,所杀和俘获的敌人也超过己方损失。后来博望侯的军队赶来救援,李将军才得以脱身,但他的军队全部损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骑、万人、六七百里、万五千人、百里〕 ○刘奉世说:既然说战死者超过一半,又说全军覆没,与《武纪》和本传都不相同,其中必有一处错误。合骑侯、后来出发的骠骑将军以及约期出兵的博望侯,都依法应当处死,但以钱赎罪,降为庶人。这年秋天,单于因昆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方却被汉朝杀死、俘获数万人而发怒,想召他们来诛杀。昆邪王、休屠王害怕了,谋划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迎接他们。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兼并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于是汉朝得到昆邪王后,陇西、北地以及河西地区的胡人寇盗大为减少;便把关东的贫民迁徙到所夺取的匈奴河南地和新秦中地区安置,以充实那里【师古说:‘新秦’的解释见《食货志》。】,并把西部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二千里、四千人〕 ○刘敞说:‘西’应作‘而’。第二年春天,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死、掠夺一千多人。这年春天,汉朝谋划认为,翕侯赵信替单于出谋,让单于居住在大漠以北,以为汉军不能到达。于是汉朝给马喂粮【师古说:用粮食喂马。】,征发十万骑兵,私自携带随从马匹,共有十四万匹【师古说:携带衣装的私人负担者和私自带马随行的人,都不属于国家征发、供给的数额。】,粮食和辎重不包括在内【师古说:背负粮食的‘重’音直用反;‘与’读作‘豫’。】。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兵,卫青从定襄出发,霍去病从代郡出发,约定越过大漠攻击匈奴【师古说:‘约’是约定日期。】。单于听说后,把辎重迁到远处【师古说:迁移辎重,使它远离战场。】,率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与汉朝大将军交战一天。将近黄昏时,大风刮起,汉军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估计自己无法同汉军抗衡【师古说:‘与’犹如‘抵抗’,‘度’音徒各反。】,便只带数百名壮骑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逃走。汉军连夜追击,没有追上;一路追捕、斩杀敌人,共斩获首级一万九千具【师古说:一边行进一边捕杀。】。汉军向北到达窴颜山、赵信城后返回【孟康说:赵信修筑此城,因此以他的名字命名。师古说:‘窴’音徒千反。】。单于逃走时,他的士兵常常与汉军混杂,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有同大部众会合,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便自立为单于;真正的单于后来又找到了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于是离开单于名号,恢复原来的职位。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二千多里,与匈奴左王交战,汉军共斩获胡人首级七万多,左王的将领全都逃走。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后返回。从此以后,匈奴远远逃遁,大漠以南没有了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直到令居【师古说:‘令’音零,以下同类。】,到处开通渠道,设置田官,驻扎官吏和士卒五六万人,逐渐开垦土地,与北面的匈奴土地相接【师古说:彼此土地相连不断。】。起初汉朝两位将军大举出兵包围单于,杀死、俘获八九万人;汉军士卒因死亡而损失的也有数万人【师古说:‘物故’是死亡。】,汉马死亡十多万匹。匈奴虽然困病而远走,但汉马也减少了,无法再远征。单于采纳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带着友好的言辞请求和亲。天子下令讨论此事,有人说应当和亲,有人说应当趁机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困顿,应当让它成为外臣,在边境朝见汉朝【师古说:‘请’音才性反。】。’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到任敞的主张后大怒,把他扣留不遣返。此前汉朝也扣留过投降汉朝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使,彼此相当。汉朝正重新收集士卒和马匹,恰逢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因此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胡人。几年后,伊穉斜单于即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一年是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武帝开始出巡各郡县。此后汉朝正向南诛灭两越,没有攻打匈奴,匈奴也不进入边塞。乌维即位三年,汉朝已经灭掉两越,派原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二千多里,到达浮苴井【师古说:‘苴’音子余反,《武纪》的‘苴’字作‘沮’,读音相同。】;又派从票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数千里,到达匈奴的河水【臣瓒说:这是水名,距离令居一千里。】。
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防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孟康曰:县斗辟曲近胡。师古曰:斗絶也,县之斗曲入匈奴界者,其中造阳地也。辟读曰僻】是嵗元朔二年也。其后冬,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穉斜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陟安侯,数月死。伊穉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共友【师古曰:共友太守姓名也,共读曰龚】略千余人。秋,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宼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其明年春,汉遣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禆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尉朱央,略千余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骑,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师古曰:仍频也】击匈奴,得首虏前后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晋灼曰:介音戞。师古曰:介特也,本虽并军,至遇单于时特也,介读如本字】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师古曰:自次者尊重次于单于】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絶幕【师古曰:直度曰絶】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师古曰:罢读曰疲,徼要也。诱令疲要其困极然后取之。徼音工尧反】毋近塞【师古曰:不近塞居,所以疲劳汉兵也】单于从之。其明年,胡数万骑入上谷,杀数百人。明年春,汉使票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孟康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击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也。师古曰:作金人以为天神之主而祭之,即今佛像是其遗法】其夏,票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禆小王以下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广军四千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
防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尽亡其军【○刘奉世曰:既云死者过半,又云尽亡其军,与武纪本传无同者,必有一误】合骑侯后票骑将军期及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票骑将军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宼,徙闗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师古曰:新秦解在食货志】西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刘敞曰:西当作而】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其年春,汉谋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师古曰:以粟秣马也】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师古曰:私负衣装者及私将马从者皆非公家发与之限】粮重不与焉【师古曰:负戴粮食者重音直用反,与读曰豫】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票骑将军出代,咸约絶幕击匈奴【师古曰:约谓为期要】单于闻之,逺其辎重【师古曰:徙其辎重令逺去】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防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兵【师古曰:与犹如也,度音徒各反】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师古曰:且行且捕斩之】北至窴顔山赵信城而还【孟康曰:赵信所作,因以名城;师古曰:窴音徒千反】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乃去,号复其故位。票骑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左王将皆遁走。票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后匈奴逺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师古曰:令音零,下亦类此】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食地接匈奴以北【师古曰:其地相接不絶】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师古曰:物故谓死也】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逺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师古曰:请才性反】汉使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輙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防票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数嵗。伊穉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嵗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武帝始出巡狩郡县。
译○刘敞说:赵破奴传只说到达匈河,这里的‘奴’字是衍文;刘攽的说法相同。这些军队都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便返回。当时天子巡视边境,亲自到达朔方,检阅十八万骑兵,以显示武帝的威势【师古说:‘见’是显示。】,并让郭吉用委婉的话讽告单于【师古说:‘风’读作‘讽’】。郭吉到了匈奴,匈奴负责接待宾客的人询问他来做什么【师古说:‘主客’是主管接待宾客的人,询问来意。】。郭吉放低姿态,用好听的话说:‘我要见单于,当面告诉他:单于见到我后,我要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与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兵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就赶快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只是远逃、藏匿在大漠以北那种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师古说:‘但’是徒然、只是。】话说完后,单于大怒,当场杀了负责接待并见他的官员,却扣留郭吉不让他回去,把他迁徙到北海边羞辱。单于最终也不肯侵扰汉朝边境,只休养士卒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多次派使者用友好甘美的话请求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探匈奴。按照匈奴的法律,汉使如果不去掉符节,就不给他在脸上刺墨,也不许他进入穹庐【师古说:在脸上刺墨。】。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的习俗,便去掉符节,在脸上刺墨,进入穹庐。单于喜欢他,假意答应说:‘我将为此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师古说:说是为了王乌的缘故,派太子做人质。】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当时汉朝在东方攻取濊貉、朝鲜,设置郡县【师古说:‘濊’与‘秽’相同,也有写作‘薉’的。】;在西方设置酒泉郡,隔断胡人与羌人往来的道路;又向西打通与月氏、大夏的交通,把翁主嫁给乌孙王,以分割匈奴西方的援助国家;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雷,作为边塞【服虔说:▯雷在乌孙北方;‘▯’音同州县的‘县’。】。匈奴始终不敢对此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去世。汉朝当权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迫使它臣服,便让杨信出使。杨信为人刚直强硬,向来不是显贵之臣【师古说:‘屈’音其勿反,‘彊’音其两反。】。单于不愿亲自接见他,想召他进入穹庐,杨信却不肯去掉符节,于是单于坐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劝单于说:‘如果想和亲,就应当以单于的太子作为人质送到汉朝。’单于说:‘这不是原来的约定。原来的约定是汉朝常常派翁主来和亲,并按等级供应丝织品、绵絮、食物;匈奴也不再侵扰边境。如今却要违背旧约【师古说:‘反’是违背。】,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样一来匈奴国中剩下的东西就没有多少了。’【师古说:把太子送去做人质,那么匈奴国内剩下的人将所剩无几,几乎全都要送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骑、十四万匹、一日、五六万人、万匹〕 “才性反】”(此处原文疑有讹误)。汉朝派敞出使单于,单于听说敞的谋划后大怒,把他扣留下来,不放他回去。在此以前,汉朝也曾有投降匈奴的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以相互抵偿。汉朝正重新收集兵士和马匹;骠骑将军霍去病死后,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攻打匈奴,过了几年,伊稚斜单于即位。他在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即位为单于,这一年是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后,汉武帝才开始出巡各郡县。此后,汉朝正向南诛灭两越,没有攻打匈奴,匈奴也不进入边境。乌维即位三年时,汉朝已经灭掉两越,派已故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行进二千多里到达浮苴井。【师古说:“苴”音读为“子余”反切。《汉书·武帝纪》中“苴”字写作“沮”,读音相同。】又派从票侯赵破奴率领的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行进数千里到达匈奴的河水。【臣瓒说:这是水名,距离令居一千里。】二军都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便返回。刘敞说:“《赵破奴传》只说到达匈河,这里的‘奴’字是衍文。”刘攽的说法相同。此时,天子巡行边境,亲自到达朔方,部署十八万骑兵,以显示武帝的威势。【师古说:“见”是显示的意思。】又派郭吉用言辞讽告单于。【师古说:“风”读作“讽”。】郭吉到达匈奴后,匈奴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询问他来出使的事情。【师古说:“主客”是负责接待各国来客的人,询问他因何事而来。】郭吉降低身段,说着好听的话:“我要见单于,当面告诉单于。”见到单于后,郭吉说:“南越王的首级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现在单于如果能够同汉朝交战,天子亲自率领军队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就应赶快面向南方称臣于汉朝,何必只是远远逃走,躲藏在大漠以北那种寒冷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师古说:“但”是徒然、只是的意思。】话说完,单于大怒,当即杀了负责接待郭吉的官员,却扣留郭吉不让他回去,把他迁徙到北海边加以侮辱。但单于始终不肯在汉朝边境制造寇乱,而是休养兵马,练习射箭和打猎;还多次派使者带着友好的言辞和甜美的话语,要求与汉朝和亲。汉朝派王乌等人窥探匈奴。按照匈奴的法律,汉朝使者不能带着符节离开,也不能进入穹庐;如果不离开符节,就要在脸上刺墨,不能进入穹庐。【师古说:就是用墨在脸上刺字。】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的风俗,便放下符节,在脸上刺墨,进入穹庐。单于很喜欢他,假意答应说:“我将为此派我的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师古说:意思是因为王乌的缘故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当时,汉朝向东攻取濊貉和朝鲜,将其设置为郡。【师古说:“濊”与“秽”相同,也有写作“薉”的。】向西设置酒泉郡,以隔断胡人与羌人相通的道路;又向西打通通往月氏、大夏的道路,把翁主嫁给乌孙王,借此分化匈奴西面的援助国家;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雷作为边塞。【服虔说:▯雷在乌孙以北。“▯”音同州县的“县”。】匈奴始终不敢对此发难。这一年,翕侯信去世。汉朝当权的人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使其臣服、听从汉朝。杨信为人刚直倔强,平素并不是尊贵的臣子。【师古说:“屈”音读为“其勿”反切,“彊”音读为“其两”反切。】单于不亲自接见他,想召他进入穹庐,他却不肯放下符节,于是单于便坐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劝说单于:“如果想要和亲,就应当把单于的太子送到汉朝做人质。”单于说:“这不符合原先的约定。原先的约定是,汉朝常常派翁主来,并供给丝织品、絮和食物,各有一定的等级数量,以此和亲;匈奴也不再侵扰边境。如今却想违背旧约,【师古说:‘反’是违背的意思。】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是绝不可能的。”【师古说:原注文至此残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乌维立三年,汉已灭。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师古曰:苴音子余反,武纪苴字作沮,其音同】从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臣瓒曰:水名也,去令居千里○刘敞曰:赵破奴传但云至匈河,此衍奴字,刘攽説同】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师古曰:见,示也】而使郭吉风告单于【师古曰:风读曰讽】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师古曰:主客,主接诸客者也,问以何事而来】郭吉卑体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于汉【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何但逺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师古曰:但,空也】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宼于汉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汉使王乌等闚匈奴,匈奴法:汉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师古曰:以墨黥面也】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以求和亲【师古曰:言为王乌故遣太子入质】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拔濊貉朝鲜以为郡【师古曰:濊与秽同,亦或作薉】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絶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雷为塞【服防曰:▯雷地在乌孙北也,▯音州县之县】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嵗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也【师古曰:屈音其勿反,彊音其两反】单于不亲,欲召入,不肯去节,廼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説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师古曰:品,谓等差也】而匈奴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师古曰:反,违也】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师古曰:言遣太子为质,则匈奴国中所余者无几,皆当尽也。防音居岂反】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説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兵入匈奴,匈奴輙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廼止。杨信既归,汉使王乌等如匈奴。匈奴复讇以甘言【师古曰:讇,古谄字】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师古曰:绐,诈也】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师古曰:诚,实也】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
译匈奴的习俗是,见到汉朝使者,如果不是中贵人,匈奴的儒生便认为汉使是来用言辞折服他们的;年轻人则认为汉使是来刺杀他们、挫伤他们的气势。每次汉军进入匈奴境内,匈奴总要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使,必须得到相应的交换才停止。杨信回到汉朝后,汉朝派王乌等人到匈奴。匈奴又用甜言蜜语奉承王乌【师古说:‘讇’是古代的‘谄’字】,想多得到汉朝的财物,欺骗王乌说【师古说:‘绐’是欺骗。】:“我想进入汉朝,拜见天子,和他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筑馆舍。匈奴说:“除非汉朝派贵人来,否则我不跟你们说真话【师古说:‘诚’是真实。】。”匈奴派贵人来到汉朝,却生病服药,汉朝想治好他,不幸他死了。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护送他的灵柩,赠送丰厚财物,价值数千金。单于认为是汉朝杀了自己的贵使,于是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去。王乌所说的那些话,单于只是空口欺骗他【师古说:‘特’只是。】,根本没有打算进入汉朝、派太子来做人质。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并任命浞野侯赵破奴驻守朔方以东,防备胡人【师古说:浞野侯就是赵破奴,‘浞’音仕角反。】。乌维单于即位十年后去世,他的儿子詹师庐即位,年少,人称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左方的军队抵达云中,右方的军队抵达酒泉、敦煌。儿单于即位后,汉朝派两名使者,一人吊唁单于,一人吊唁右贤王,想借此使匈奴内部互相离心。使者进入匈奴后,匈奴把他们全都带到单于那里。单于发怒,把汉使全部扣留。汉朝以前后被匈奴扣留的使者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总是扣留他们,彼此相抵。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西征大宛,又命令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师古说:‘杅’音于。】。这年冬天,匈奴下大雪【师古说:‘雨’音于具反。】,牲畜大多因饥饿寒冷而死,而单于年少。○刘攽说:‘而’字应改为‘儿’。他喜好杀伐,国内很不安定。左大都尉想杀死单于,派人暗中来告诉汉朝【师古说:私下前来报告。】:“我想杀单于投降汉朝;汉朝如果距离远,就立即派兵来;汉军如果靠近我,我就发动行动【师古说:‘来兵’是带兵前来。】。”起初汉朝听到这话,所以修筑受降城;仍然认为距离太远。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从朔方向北行进二千多里【师古说:为了迎接左大都尉。】,约定到浚稽山后返回【师古说:‘浚’音俊,‘稽’音鸡,浚稽山在武威北面。】。浞野侯到达后,左大都尉正要发动行动,却被单于察觉,单于杀了他,并发兵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边行进一边捕获首级数千,返回时还距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浞野侯夜间出营寻找水源,被匈奴活捉,匈奴乘机急攻他的军队。军吏害怕主将逃亡后自己获罪,没有人相互劝说返回,军队于是全都陷没于匈奴。单于非常高兴,便派兵攻击受降城,但攻不下来,于是侵入边境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还没到达就病死了。儿单于即位三年后去世,儿单于的儿子年幼,匈奴于是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师古说:‘句’音钩。】。这一年是太初三年。句黎湖单于即位后,汉朝派光禄大夫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的地方达一千里,修筑城堡、障塞,排列亭舍,直到庐朐【师古说:庐朐是山名,‘朐’音劬。】;又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守旁边【师古说:‘说’读作‘悦’,‘伉’音抗,卫伉就是卫青的儿子。】;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修筑城塞。这年秋天,匈奴大举进入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死、掠夺数千人,击败几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途中毁坏光禄大夫所修筑的亭障。又派右贤王进入酒泉、张掖,掠夺数千人,恰逢任文出兵攻击救援【服虔说:任文是汉朝将领;师古说:‘击救’是攻击匈奴以救汉人。】,匈奴全部丧失所获后离去。匈奴听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杀其王后返回,想拦截他,却不敢。这年冬天,句黎湖单于患病去世。句黎湖单于即位一年后死亡,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即位为单于【师古说:‘且’音子余反,‘鞮’音丁奚反。】。汉朝已经诛灭大宛,威势震动外国,天子想乘势彻底困住胡人,于是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平城之忧【师古说:‘遗’是留下。】;高后时,单于写信极其悖逆。从前齐襄公为九世祖先报仇,《春秋》称赞此事。【师古说:《公羊传》记载,庄公四年春,齐襄公灭纪国报仇。齐襄公的九世祖先从前被纪侯诬陷,在周朝被烹杀,所以齐襄公灭掉纪国。问:相隔九世还可以报仇吗?回答: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这一年是太初四年。且鞮侯单于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便把所有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如路充国等,都送回汉朝。单于于是自称:‘我是汉天子的儿子,怎么敢觊觎汉天子?汉天子是我父辈那样尊贵的长者。’【师古说:‘丈人’是对尊贵老人的称呼,‘行’音胡浪反。】汉朝派中郎将苏武带着厚重的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傲,礼仪十分傲慢,远远不是汉朝所期望的样子。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回汉朝。又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首级一万多后返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几乎不能脱身【师古说:‘几’音钜依反。】。汉军因死亡而损失十分之六七【师古说:‘物故’是死亡。】。汉朝又派因杅将军从西河出兵,与强弩都尉在涿邪山会合,没有获得战果。汉朝派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从居延向北行进一千多里,与单于相遇交战。李陵杀伤敌人一万多人,军粮用尽,想要返回,单于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他的士兵只有四百人得以脱身回到汉朝。单于于是尊重李陵,把女儿嫁给他。两年以后,汉朝派贰师将军率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出兵;强弩都尉路博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防,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廼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师古曰:特,但也】殊无意入汉,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竒兵侵犯汉边。汉廼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师古曰:浞野侯,赵破奴也。浞音仕角反】乌维单于立十嵗死,子詹师庐立,年少,号为儿单于。是歳元封六年也。自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儿单于立,汉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軰,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之,相当。是嵗,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师古曰:杅音于】其冬,匈奴大雨雪【师古曰:雨音于具反】畜多饥寒死,而单于年少【○刘攽曰:而改儿】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告汉【师古曰:私来报】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逺,汉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师古曰:来兵,言以兵来也】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逺。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师古曰:以迎左大都尉】期至浚稽山而还【师古曰:浚音俊,稽音鸡,在武威北】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儿单于立,三嵗而死,子少,匈奴廼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师古曰:句音钩】是嵗太初三年也。句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逺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庐朐【师古曰:庐朐山名也,朐音劬】而使游击将军韩説、长平侯卫伉屯其旁【师古曰:説读曰悦,伉音抗,即卫青子】使强弩都尉路博徳筑居延泽上。其秋,匈奴大入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服防曰:任文,汉将也。师古曰:击救者,击匈奴而自救汉人】尽复失其所得而去。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句黎湖单于立一嵗死,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为单于【师古曰:且音子余反,鞮音丁奚反】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廼下诏曰:「髙皇帝遗朕平城之忧【师古曰:遗留也】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
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师古曰:公羊传庄四年春,齐襄公灭纪,复雠也。襄公之九世祖昔为纪侯所谮而亨杀于周故。】襄公灭纪也,九世犹可以复雠乎?曰:虽百世可也】是嵗太初四年也。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单于廼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师古曰:丈人,尊老之称也。行音胡浪反】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几不得脱【师古曰:几音钜依反】汉兵物故什六七【师古曰:物故,谓死也】汉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邪山,亡所得。使骑都尉李陵将歩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廼贵陵,以其女妻之。后二嵗,汉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歩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徳【○宋祁曰:博旧本作万,校本改作博】将万余人,与贰师防防击。将军説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师古曰:即上韩説也】因杅将军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逺其累重于余吾水北【师古曰:累重,谓妻子资产也。累音力瑞反,重音直用反】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鬬十余日,防击亡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明年,且鞮侯单于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是嵗太始元年也。初,且鞮侯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聼,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师古曰:掸音▯】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单于闻汉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北邸郅居水【师古曰:邸,至也。音丁礼反。郅音之日反】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兠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师古曰:且音子余反】御史大夫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师古曰:从疾道而追之,不见虏而还也。
译○宋祁说:‘博’字,旧本作‘万’,校本改作‘博’。路博德率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会合攻击。将军韩说率三万步兵从五原出兵【师古说:就是上文的韩说。】;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兵。匈奴听说汉军全部出动,便把辎重迁到余吾水以北【师古说:‘累重’指妻子、财产,‘累’音力瑞反,‘重’音直用反。】,单于率十万兵驻守水南,与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解围退军,和单于接连战斗十多天,最终没有获得战果。因杅将军与左贤王交战失利,退军。第二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即位五年,长子左贤王即位为狐鹿姑单于。这一年是太始元年。起初且鞮侯单于有两个儿子,长子任左贤王,次子任左大将。单于病重将死时,说应当立左贤王。左贤王还没有赶到,贵人们因为认为他有病,便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到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左贤王来,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有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听,说:‘如果我不幸死了,就把位子传给你。’左贤王答应了,于是即位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即位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大将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承其位【师古说:‘掸’音未详。】,便改任日逐王。日逐王的地位低于左贤王,单于便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单于即位六年,匈奴进入上谷、五原,杀死、掠夺官吏百姓。这一年,匈奴又进入五原、酒泉,杀死两地都尉。于是汉朝派贰师将军率七万人从五原出兵;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三万多人从西河出兵;重合侯莽通率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一千多里。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动,便把全部辎重迁到赵信城以北、郅居水一带【师古说:‘邸’是到达,音丁礼反;‘郅’音之日反。】。左贤王驱赶他的百姓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住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精兵,左安侯渡过姑且水【师古说:‘且’音子余反。】。御史大夫的军队到达追邪径,什么也没有发现便返回【师古说:沿着捷径追赶,没有见到敌人而返回,‘邪’音似嗟反。】。匈奴派大将与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到浚稽山会合,边转战边交战九天。汉军陷入敌阵又击退敌人,杀伤俘获很多,到了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退走。重合侯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和左右呼知王率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看到汉军强盛,便退走。重合侯没有获得战果,反而有所损失。当时汉朝担心车师的军队拦截重合侯,于是派闿陵侯率兵另外包围车师【师古说:‘闿’读同‘开’】,把车师王和百姓全部俘获后返回。贰师将军率军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与卫律率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狭道拦击汉军【服虔说:夫羊是地名;师古说:句山是西山,‘句’音钩。】。贰师将军派属国的胡骑二千人交战,匈奴军队溃散,死伤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到达范夫人城【应劭说:原本是汉将修筑此城,汉将逃亡后,他的妻子率余众修完并据守,因此得名;张晏说:范氏善于用胡语咒诅。】。匈奴逃跑,不敢抵抗。恰逢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因巫蛊之罪被捕,贰师将军听说后忧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逃避罪责而随军,劝贰师将军说:‘您的妻子儿女都在官吏手中,您如果回去,结果不合心意,恰好又与狱事相连,那么在郅居以北,您还能够再见到他们吗?’【如淳说:如果已经被诛杀,即使后来想投降匈奴,也无法再见到他们。】贰师将军因此犹豫不定,想深入敌境求取功劳,于是向北到达郅居水边,匈奴已经离去。贰师将军派护军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一天后遇到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匈奴大将,匈奴死伤很多。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划说【晋灼说:‘眭’音息随反,‘煇’音辉。煇渠本是匈奴官名;《功臣表》载归义侯仆多的儿子雷电,以属国都尉身份攻击匈奴,封为煇渠侯;煇渠是鲁阳县。师古说:‘眭’字当作‘朋’。】:“将军怀有异心,想使众人陷入危险来求取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我们共同把贰师将军捉起来。”贰师将军听到后,杀了军长史,带兵返回,到达速邪乌、燕然山【师古说:速邪乌是地名,燕然山就在其中,‘燕’音一千反。】。单于知道汉军疲劳困倦,亲自率五万骑兵追击贰师将军,双方互有大量杀伤。夜间,匈奴在汉军前方挖了几尺深的壕沟,又从后面猛烈攻击,汉军大乱战败。贰师将军投降单于。单于一向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贵臣,便把女儿嫁给他,尊重宠信超过卫律。第二年,单于派使者送给汉朝一封信,说:‘南方有大汉,北方有强大的胡人。胡人是上天的骄子,不愿为小礼节使自己烦劳。如今想同汉朝打开大关,取得汉朝女子作为妻子;每年供给我糵酒一万石、稷米五千斛【师古说:用糵酿的酒味道尤其甜;稷米就是稷粟米。】、各色丝织品一万匹,其他仍按旧约,那么边境就不互相盗掠了。’汉朝派使者答复并护送…… 单于派左右近臣刁难汉朝使者说:‘汉朝是礼义之国,贰师将军当年引导前太子发兵反叛,为什么这样做?’使者说:‘确实如此。但那是因为丞相私下与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想杀丞相,丞相诬陷太子,所以才杀了丞相。这只是儿子玩弄父亲的军队,罪当受鞭笞,不过是小过罢了。和冒顿单于亲自杀死父亲、取代父亲即位,还霸占继母这种禽兽行为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单于扣留汉使三年,使者才得以返回。贰师将军在匈奴一年多后,卫律嫉妒他的宠信。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师古说:阏氏是单于的母亲。】,卫律命令胡巫【师古说:‘饬’与‘敕’相同。】说,先单于发怒道:‘胡人从前祭祀军神时,常说只要得到贰师将军,就用他来祭祀社神【师古说:用来祭祀社神。】,如今为什么不用他?’
邪音似嗟反】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汉兵陷陈郤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重合侯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彊,引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廼遣闿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师古曰:闿读与开同】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将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服防曰:夫羊地名也。师古曰:句山西山也。句音钩】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应劭曰: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也。张晏曰:范氏能胡诅者】匈奴奔走,莫敢距敌。防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説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防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如淳曰:以就诛后,虽复欲降匈奴不可得】贰师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防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一日逄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晋灼曰:本匈奴官也。功臣表归义侯仆多子雷电,以属国都尉击匈奴,封煇渠,煇渠鲁阳县也。师古曰:眭音息随反,煇音辉,多字当为朋】曰:“将军懐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师古曰:速邪乌,地名也。燕然山在其中,燕音一千反】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闿大闗,取汉女为妻【师古曰:闿读与开同】嵗给遗我糵酒万石,稷米五千斛【师古曰:以糵为酒,味尤甜,稷米,稷粟米也】杂缯万匹,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使者曰:“汉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廼丞相私与太子争鬬,太子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当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身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嵗,廼得还。贰师在匈奴嵗余,卫律害其宠,防母阏氏病【师古曰:单于之母也】律饬胡巫【师古曰:饬与敕同】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师古曰:以祠社】今何故不用【○宋祁曰:越本无今字】于是收贰师。
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防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孰【师古曰:北方早寒,虽不宜禾稷,匈奴中亦种▯穄】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嵗。武帝崩,前此者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墯防。罢极苦之【师古曰:孕重懐任者也,墯落也,防败也。音读罢,读曰疲。极困也,苦,之心厌苦也】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防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师古曰:乡读曰向,谓悉皆附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廼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防单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单于死,诈挢单于令【师古曰:挢与矫同,其字从手,矫托也】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是嵗始元二年也。壶衍鞮单于既立,风谓汉使者言欲和亲【师古曰:风读曰讽,谓不正言也】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寃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肯防龙城【师古曰:各自居其本处,不复防龙城祭也】后二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卫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蔵谷,与秦人守之【师古曰:秦时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孙尚号秦人】汉兵至,无柰我何,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遗汉粮也【师古曰:遗音弋季反】卫律于是止,廼更谋归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嵗矣。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师古曰:队,部也,音徒内反】并入边为宼,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师古曰:道读曰导】即西北逺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令可度【师古曰:于余吾水上作桥】以备奔走【师古曰:拟有迫急北走避汉,从此桥度也】是时卫律已死。卫律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单于弟左谷蠡王思卫律言,欲和亲而恐汉不聼,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师古曰:风读曰讽】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
汉亦羁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使犁汚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师古曰:无几谓不多时也,几音居岂反】右贤王犁汚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师古曰:皆张掖县也,番音盘】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汚王【师古曰:千长者千人之长】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汚王。属国都尉郭忠封成安侯。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其明年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略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师古曰:旁音步浪反】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防火▯望精明,匈奴为边宼者少利,希复犯塞。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欲发兵邀击之【师古曰:邀迎而击之,邀音工尧反】以问防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犯塞【师古曰:间即中间也,犹言比日也】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师古曰:后匈奴者,言兵迟后,邀匈奴不及】乌桓时新中匈奴兵【师古曰:为匈奴所中伤】明友既后匈奴,因乗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匈奴繇是恐【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求欲得汉公主,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乌孙公主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崩,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复上书言:「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本始二年,汉大发闗东轻鋭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师古曰:伉音古浪反】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増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恵使防发兵乌孙西域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犇走,▯畜产逺遁逃【师古曰:犇,古奔字;▯,与驱同】是以五将少所得: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卤获马牛羊万余;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师古曰:乌员,地名也,音云】斩首捕虏至▯山百余级【师古曰:▯山,山名也,于此山斩捕得人】卤马牛羊二千余;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先期至而去,汉兵不与相及。
译本来应当同乌孙会合攻打匈奴于蒲类泽,但乌孙先期到达后已经离去,汉军没有赶上。蒲类将军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行至侯山,斩首、俘虏匈奴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千多头。听说匈奴已经退走,汉军都没有按期到达便回去了。天子认为他们的过失较轻,宽恕而没有治罪。祁连将军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虏十九级,缴获牛、马、羊一百多头。遇到汉朝使者和匈奴归降者冉弘等人,他们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祁连将军便告诫冉弘,让他谎称那里没有匈奴,以便回军。御史属公孙益寿劝阻,认为不可这样做,但祁连将军不听,最终带兵返回。虎牙将军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余吾水边便停止进军,斩首、俘虏一千九百多级,缴获马、牛、羊七万多头,带兵返回。皇上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期到达而且虚报缴获,祁连将军明知前方有匈奴却停留不进,便都交给司法官吏审理,二人自杀。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军队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亲、行及嫂居次,斩获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及以下三万九千多人,俘获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多万头。汉朝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死伤后离去的,以及牲畜远迁或死亡的,数也数不清。于是匈奴逐渐衰弱耗损。匈奴怨恨乌孙。那年冬天,单于亲自率一万骑兵攻打乌孙,得到一些老弱,正要返回时,恰逢天下大雨雪,一天之内积雪深达一丈多,人民和牲畜都冻死了,返回的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于是丁令乘匈奴衰弱,进攻其北部;乌桓进入其东部;乌孙攻打其西部。三个国家共斩杀匈奴数万级,缴获马数万匹以及很多牛羊;又加上饥饿而死的,匈奴人民死亡十分之三,牲畜死亡十分之五。匈奴极其虚弱,原先受其羁属的各国都土崩瓦解,匈奴无法治理和抵御攻盗。后来汉朝出动三千多骑兵,分三路一同进入匈奴境内,俘获数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于是想要归向和亲,边境也稍稍安宁了。壶衍鞮单于在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成为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即位后,以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前单于宠幸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怨恨。当时匈奴无力侵扰边境,于是汉朝撤罢外城,以使百姓休息。单于听说后很高兴,召集贵人商议,想同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却担心这件事,说:以前汉朝使者来时,军队总跟在后面;现在也应仿效汉朝,先发兵,让使者先入境,然后自己请求同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向南靠近边塞打猎,相遇后一起进入。还没到达约定地点,恰有三名骑兵逃亡投降汉朝,说匈奴想要入侵。于是天子下诏征发边郡骑兵,驻屯在要害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五千骑兵分为三队出塞,各行数百里,捕获匈奴数十人后返回。当时匈奴逃亡的三名骑兵不敢进入汉境,便带兵退去。这一年匈奴遭遇饥荒,人民和牲畜死了十分之六七;又派两支部队各一万骑兵,以防备汉朝。那年秋天,匈奴先前得到的西嗕居住在左地的人,其君长以下数千人都驱赶牲畜迁徙,途中与瓯脱交战,双方死伤很多,于是向南投降汉朝。第二年,西域各城郭国家共同攻打匈奴,夺取车师国,带走车师王及其民众。单于又以车师王的兄弟兜莫为车师王,收集其余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居住在原来的地方;汉朝又增派屯田士卒,分种车师土地,使那里充实起来。第二年,匈奴怨恨各国共同攻打车师,派左右大将各率一万多骑兵在右地屯田,想借此侵逼乌孙和西域。又过两年,匈奴派左右奥鞬各率六千骑兵,随同左大将再次攻打汉朝在车师修筑田城的部队,不能攻下。第二年,丁令连续三年侵入匈奴盗掠,杀掠数千人民,驱走马匹和牲畜。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前去攻打,却没有得到什么。第二年,单于率十万多骑兵靠近边塞打猎,想要进入边境侵扰;还未到达,恰逢其部民题除渠堂逃亡投降汉朝,说明了情况。汉朝任命他为言兵鹿奚卢侯,并派后将军赵充国率四万多骑兵驻屯边境九郡,防备匈奴。一个多月后,单于患病,呕…… 血,因此不敢进入汉境,退兵离去。于是汉朝撤兵,便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入汉请求和亲。汉朝还没有答复,恰逢单于去世。这一年是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在位九年去世。自从即位时废黜颛渠阏氏以后,颛渠阏氏便同右贤王私通。右贤王离开龙城时,颛渠阏氏告诉他说单于病得很重,暂且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去世,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诸王,但诸王尚未到达。颛渠阏氏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划,拥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原来代替父亲担任右贤王,是乌维单于的耳孙。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重新修好和亲,派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朝拜进见。单于刚即位时凶暴残酷,把虚闾权渠时期掌权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部杀死,任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又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和近亲全部免职,换成自己的子弟。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不能即位,逃亡到妻子的父亲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来是乌孙和康居之间的一个小国的人,多次遭受侵扰,率领几千部众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把兄弟的女儿嫁给他,使他统领部众,居住在右地。日逐王先贤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隂王以下三百余级,卤马牛羊七千余。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寛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逄汉使匈奴还者冉▯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夀諌以为不可,祁连不聼,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卤马牛羊七万余,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増卤▯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孟康曰:律语也,谓军行顿止,稽留不进也。师古曰:逗读与住同,又音豆】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夀为侍御史。校尉常恵与乌孙兵至右谷蠡庭,▯单于父行【师古曰:行音胡浪反】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驘橐驼七十余万。汉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逺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师古曰:耗,减也,音呼到反】怨乌孙,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防天大雨雪【师古曰:雨音于具反】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师古曰:令音零】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师古曰:重音直用反】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师古曰:当者,报其直】兹欲郷和亲【师古曰:兹,益也。郷读曰向】而边境少事矣。壶衍鞮单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是嵗地节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不能为边宼,于是汉罢外城以休百姓【师古曰:外城,塞外诸城】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令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廼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逄俱入【师古曰:訾音子移反,旁音步浪反】行未到,防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宼。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师古曰:治众者军监之名】将五千骑分三队【师古曰:队音徒内反】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嵗也,匈奴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孟康曰:嗕音辱,匈奴种也;师古曰:嗕音奴独反】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其明年,西域城郭共击匈奴,取车师国【师古曰:城郭谓诸国为城居者】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昆弟兠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益遣屯士分田车师地以实之。其明年,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廹乌孙西域。后二嵗,匈奴遣左右奥鞬各六千骑【师古曰:奥音郁,鞬音居言反】与左大将再击汉之田车师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嵗入盗匈奴【师古曰:比,频也】杀略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将十万余骑旁塞猎【师古曰:旁音歩浪反】欲入边宼,未至,防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縁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廼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防单于死。是嵗神爵二年也。虚闾权渠单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防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逺。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师古曰:郝音呼各反】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竒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代父为右贤王【师古曰:胊音劬】乌维单于耳孙也。握衍朐鞮单于立,复修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献见【师古曰:酋音材由反】单于初立,凶恶,尽杀虚闾权渠时用事贵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颛渠阏氏弟都隆竒,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狦既不得立【师古曰:狦音先安反,又音所奸反】亡归妻父乌禅幕【师古曰:禅音蝉】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闲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师古曰:长众为之长帅】日逐王先贤禅【○宋祁曰:禅当作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数万骑归汉,汉封日逐王为归徳侯。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师古曰:胥音先余反】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聼,心恚。其后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时单于已立二嵗,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师古曰:且音子余反】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师古曰:若,汝也,其下亦同】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师古曰:“言于汝所居处,自死】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
译【宋祁说:“禅”应当作“掸”。】他的父亲左贤王本应即位为单于,却把单于之位让给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答应让他以后即位。因此匈奴人常说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一向同握衍朐鞮单于有嫌隙,于是率领数万骑兵归降汉朝。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第二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请求放过他们,单于不听,他心中愤恨。后来左奥鞬王去世,单于亲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王庭的奥鞬贵人共同拥立原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并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一万骑兵前去攻打,损失数千人,不能取胜。当时单于即位已经两年,暴虐杀戮,国内不归附他的人以及太子左贤王多次诬陷左地贵人,左地贵人都很怨恨。第二年,乌桓攻打匈奴东部边境,姑夕王夺得不少人口。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便同乌禅幕以及左地贵人共同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征发左地兵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以北,还没有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已经败逃。他派人告诉弟弟右贤王说:‘匈奴人共同攻打我,你愿意发兵援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顾惜部众,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让他们各自送死;你就在自己的居处去死吧,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愤怒,自杀了。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那里,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呼韩邪单于。这一年是神爵四年。握衍朐鞮单于即位三年便失败。《前汉书》卷九十四上。《前汉书》卷九十四上考证。《匈奴传上》:左右谷蠡。史记本作‘谷蠡王’。善于用诱兵之计包围敌人。‘包敌’,《史记》作‘冒敌’。后来向北使浑窳、屈射、丁零归服。考察:‘浑窳’,《史记》作‘浑庾’;‘丁零’,《史记》作‘丁灵’,本传后文又作‘丁令’。冒顿放出三十多万精锐骑兵。‘三十’,《史记》作‘四十’。多次背弃约定,侵扰、盗掠代郡、雁门郡和云中郡。《史记》没有‘雁门’二字。孤立无援而又失意的君主。注文:如淳说,‘偾’是倒下的意思。顾炎武说:‘偾’应当同《左传》中‘张脉偾兴’的‘偾’一样,指脉络张开而兴奋;《仓公传》所说的,是疾病因想要男子却不能得到而产生。如淳的解释不对。此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汉军有三十二万人,等等。臣召南考察:韩王信反叛,诱使匈奴攻打汉朝,并在平城包围高帝,这是高祖七年的事。至于陈豨在代地反叛,是高祖十年的事,同平城被围完全无关。季布当面斥责樊哙,不应当把后来的事情错误地记在前面。因此怀疑‘陈豨’二字是《史记》传抄时的错误。派骑兵进入并焚烧回中宫。注文:颜师古说,回中这个地方在安定。臣召南考察:回中宫是秦代修筑的。秦始皇二十九年巡行陇西,经过回中宫,就是这里。《括地志》说,秦代回中宫在岐州雍县以西四十里。武帝元封四年到雍地,修通回中道,随后向北出萧关。再根据下文来证明,回中宫在雍地是很明确的。又向北扩大耕地,直到焉雷,把那里作为边塞。注文说…… 臣召南考察:造阳地应当在上谷最北部,就是前文所说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的地方。根据后文,造阳以北有九百里;后世的开平、小兴州等地,疑似就是古代的造阳。又向北扩大屯田,直到焉雷作为边塞。注文:服虔说,焉雷在乌孙以北。臣召南考察:《地理志》说,西河郡增山县有道路向西通到焉雷塞,北部都尉驻在那里;那么焉雷塞就在西河郡西北边境,不可能远在乌孙国。把所有辎重物资运到余吾水以北。臣召南考察:《山海经》说,北鲜山有鲜水发源,向北流入余吾水,疑即此余吾水。凿井、筑城、修建楼橹,用来储藏粮食,并和秦人一起守卫。注文:颜师古说,秦代有人…… 顾炎武说:颜师古的注文不对。当时匈奴把中原人称为‘秦人’,就像后世称‘汉人’一样。《西域传》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蹄放在城下,奔驰着说:‘秦人,我向你们要马。’颜师古说,这是因为习惯把中原人称为秦人;这个解释非常正确。《大宛传》又说,听说大宛城中最近得到秦人,所说的也仍是中原人。《前汉书》卷九十四上考证。《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左大且渠都隆竒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是嵗,神爵四年也。握衍朐鞮单于立三年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