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五十一考证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前汉书卷五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二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顔师古注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师古曰:县名也,地理志属信都,观音工唤反】喜宾客【师古曰:喜好也,音许吏反】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师古曰:序家人昆弟之亲,不为君臣礼也】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师古曰:从音千庸反○宋祁曰:浙本传字下有于字】太后驩,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髙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师古曰:自嫌其官轻,薄之也○宋祁曰:南本注也字下有何儒亮以为婴素忠谠,气髙不以官业为重,余按师古注例无何儒亮,此其误冩欤】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师古曰:请音才性反,其下亦同】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师古曰:宗室帝之同姓亲也,诸窦总谓帝外家也,以吴楚之难故欲用内外之亲为将也】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慙。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廼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师古曰:廊堂下周屋也,庑门屋也,音侮】军吏过,輙令财取为用【师古曰:财与裁同,谓裁量而用之也】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賔客争归之。毎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师古曰:言特敬此二人也○宋祁曰:注特字当作时字】四年,立栗太子【师古曰:栗姬之子故曰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宋祁曰:争下当有之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师古曰:屏,隐也○宋祁曰:邵夲无蓝字,居下着防越本作屏居田南山下,若只云田南山下即当作田字,今蓝田为是】数月,诸窦賔客辩士説,莫能来。梁人髙遂廼説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师古曰:拥抱也。闲处犹言私处也】袛加怼,自明扬主之过【师古曰:袛适也。怼怨怒也。袛音支,其字从衣。怼音直类反】有如两宫奭将军【师古曰:两宫,太后及帝也。奭,怒貌也。音赫】则妻子无类矣【师古曰:言被诛戮,无遗类也】婴然之,廼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服防曰:刘舍也】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师古曰:爱犹惜也】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张晏曰:沾沾言自整顿也。多易,多轻易之行也。或曰沾音瞻,师古曰:沾沾轻薄也。或音他兼反。
译《窦婴、田蚡、灌夫、韩安国传》第二十二。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居住在观津,是当地人。注:颜师古说:观津是县名,《地理志》说它隶属信都;“观”音工唤反。他喜欢宾客。注:颜师古说:“喜”是喜好,音许吏反。孝文帝时,他任吴国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即位后,任詹事。皇帝的弟弟梁孝王入朝时,梁孝王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孝王入朝后,便设宴与兄弟们饮酒。注:颜师古说:这是叙说家人兄弟之间的亲情,不采用君臣之礼。当时皇帝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帝从容地说:“我死后,等到千秋万岁,便把皇位传给梁王。”注:颜师古说:“从”音千庸反。窦太后很高兴,窦婴举起酒杯敬皇帝,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是汉家的约定,皇上凭什么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认为自己的官职微薄。注:颜师古说:这是自嫌官职轻微。窦婴于是因病免职。窦太后把窦婴从宫门的名籍中除去,不许他入朝。注:颜师古说:“请”音才性反,以下同。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帝察看宗室和窦氏外戚,没有谁比窦婴更贤能。注:颜师古说:“宗室”指皇帝同姓的亲属;“诸窦”总称皇帝的外家。因为吴、楚之乱,皇帝想任用内外亲属为将领。皇帝召窦婴入宫召见,他坚决推辞,以有病为由说自己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帝说:“天下正处于危急之中,王孙难道可以推辞吗?”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说起爰盎、栾布以及各位在家中的名将贤士,把他们推荐上来;所赐的黄金陈列在廊庑下面。注:颜师古说:廊是堂下四周的屋,庑是门屋,音侮。军吏经过时,窦婴就让他们酌量取用。注:颜师古说:“财”同“裁”,是酌量使用的意思。没有一块黄金收入自己家中。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七国叛乱平定后,窦婴被封为魏其侯。游士和宾客争相归附他。每逢朝廷议论大事,条侯、魏其以及列侯们,没有人敢与他们行平等的礼。注:颜师古说:这是说特别敬重这两个人。孝景帝四年,册立栗姬之子为太子,任命窦婴为太子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据理力争却未能挽回。窦婴以有病为由辞职,退居蓝田南山脚下。注:颜师古说:“屏”是隐居。几个月后,窦氏的宾客和辩士们轮番劝说,没有人能使他回到朝廷。梁人高遂便劝窦婴说:“能够使将军富贵的人,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人,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傅,太子被废,您争辩却不能挽救他;既不能以死相随,又不自杀谢罪,只是拥抱赵国女子,退居僻静之处而不上朝,徒然增加怨怒,公开宣扬君主的过错。注:颜师古说:“只”是适、只是;“怼”是怨恨愤怒。若两宫因此震怒,将军就会妻子儿女一个不留。注:颜师古说:是说遭到诛戮而没有遗留下来的族类。窦婴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重新入朝,像以前一样参加朝请。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窦太后多次向孝景帝称说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是因为有人偏爱窦婴,想让他做丞相吗?魏其侯不过是沾沾自喜,行为多有轻率。’注:张晏说:“沾沾”是自我整饬的样子;“多易”是行为多轻率。有人说“沾”音瞻。颜师古说:“沾沾”是轻薄,或音他兼反;今俗语说“薄沾沾喜”,音许吏反;“易”音弋豉反。注:宋祁说:浙本注文中的“瞻”字作“幨”。孝景帝认为窦婴难以担任丞相,且为人持重,于是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田蚡,孝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田蚡生长在长陵。当时窦婴已经任大将军,声势正盛;田蚡只是各曹的郎官,尚未显贵,常到窦婴那里陪酒,跪起行礼如同窦婴的子弟。注:颜师古说:“姓”是生,意思是按照对待亲生子弟的礼节。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得到皇帝的尊贵宠幸。注:颜师古说:“晚节”就是末期。田蚡任中大夫,善于辩说,学习过盘盂等书。注:应劭说:盘盂是黄帝史官孔甲所作,共二十九篇,写在盘盂上,用来作为法戒;“诸书”指诸子之书。孟康说: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是兼有儒、墨、名、法各家内容的杂家书。晋灼说:考察《艺文志》,孟康的说法是对的。王皇后认为田蚡贤能。孝景帝去世,武帝刚即位,田蚡因为是舅舅,被封为武安侯;他的弟弟田胜被封为周阳侯。田蚡刚开始掌权时,对宾客很谦下。注:颜师古说:“下”音胡稼反。他推荐那些住在家中、尚未出仕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注:晋灼说:指滞留里巷、尚未做官的人。他想借此压倒各位将相。注:颜师古说:“倾”是超过并胜过他们。皇帝所提拔任用的人,大多是田蚡宾客的计谋。注:如淳说:田蚡多次推荐名士,名士得以进用,为皇帝谋划计策。颜师古说:“填”音竹刃反。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帝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田蚡说:“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向来天下士人都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不如皇上任命将军为丞相;您一定会谦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了丞相,将军一定会做太尉。丞相、太尉的尊贵地位相等。注:颜师古说:是说二者尊贵相同。这样就有了让贤的名声。”田蚡便暗中向太后进言,请她劝说皇帝。注:颜师古说:“风”读作“讽”。于是皇帝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籍福向窦婴道贺,接着又慰问他说:“君侯天性喜爱善人、憎恶恶人。注:颜师古说:“喜”是喜好,音许吏反。如今善人称誉君侯,所以您做到丞相;然而恶人很多,也将毁谤君侯。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并蓄,就可以长久。注:颜师古说:“兼容”是不要嫉恨恶人,使他们产生怨恨。如果不能兼容,如今就会因毁谤而被罢免。”
今俗言薄沾沾喜音许吏反,易音弋豉反。○宋祁曰:浙本注瞻作幨】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田蚡【苏林曰:蚡音鼢鼠,鼢扶粉反】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徃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师古曰:姓,生也,言同子礼,若已所生】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师古曰:晚节,犹言末时也】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应劭曰:黄帝史孔甲所作也,凡二十九篇,书盘盂中,所以为法戒也,诸书,诸子之书也。孟康曰: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杂家书,兼儒墨名法者也。晋灼曰:案艺文志,孟説是也】王皇后贤之。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賔客【师古曰:下,音胡稼反】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晋灼曰:滞在里巷未仕者】欲以倾诸将相【师古曰:倾,谓逾越而胜之也】上所填抚多蚡賔客计防【如淳曰:多荐名士,名士得进为帝画计策也。师古曰:填,音竹刃反】防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借福説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师古曰:言其尊贵同一等也】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师古曰:风,读曰讽】于是廼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借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师古曰:喜好也,音许吏反】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乆【师古曰:兼容,谓不嫉恶人令其怨也】不能,今以毁去矣【○宋祁曰:江南本能作然】婴不聴。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师古曰:推毂,谓升荐之若转车毂之为也】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闗【服防曰:除关禁也。索隐谓除关门之税】以礼为服制【师古曰:谓丧服之制也】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説【师古曰:滋,益也。説读曰悦】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廼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师古曰:效,谓见聴用】士吏趋埶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师古曰:横,恣也。音胡孟反】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译注:宋祁说:江南本“能”字作“然”。窦婴没有听从。窦婴、田蚡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注:颜师古说:“推毂”是提升推荐他们,就像转动车轮一样。又迎接鲁地的申公,准备设置明堂;命令列侯返回封国,撤除关禁。注:服虔说:撤除关禁。索隐说:撤除关门的税。按照礼制制定丧服制度。注:颜师古说:指丧服的制度。又举发窦氏宗族和宗室中品行不端的人,除去他们的属籍。外戚中被封为列侯的人,大多娶了公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毁谤之言不断传到窦太后那里。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学说,所以窦太后更加不悦。注:颜师古说:“滋”是更加;“说”读作“悦”。第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向东宫奏事。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又做新垣平那样的事吗?”于是罢免并驱逐赵绾、王臧,又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以列侯身份居家。田蚡虽然没有担任职务,但由于王太后的缘故,仍然亲近受宠,多次议论政事,而且大多得到采纳。注:颜师古说:“效”是被听从任用。趋附权势、追逐利益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注:颜师古说:“横”是放纵蛮横,音胡孟反。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尽职而被免职。皇帝任命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以及各郡、诸侯国更加归附田蚡。注:颜师古说:“郡诸侯”就是郡国。田蚡相貌短小,却非常自尊自贵。注:服虔说:“侵”是矮小。颜师古说:“生贵”是自己显出尊贵宠幸的样子。他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注:张晏说:大多年龄较大。皇帝刚即位,年纪还小。注:颜师古说:是说皇帝年幼,年龄经历尚浅,所以说“富于春秋”。田蚡凭借皇帝舅父的亲近关系做丞相。注:颜师古说:旧说“肺附”如同肝肺相互附着;另一说肺是削木的木札,比喻以轻薄之身依附大材。如果不严厉地折损自己的身份,以礼法使他屈服,天下就不能肃然。注:颜师古说:“痛”是非常,意思是以尊贵身份压制他们,使他们都屈节而归于自己。当时,丞相入宫奏事,一谈就是很长时间,所说的话皇帝全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之家直接升到二千石官位,权力转移到了皇帝之上。皇帝于是说:“您任用官吏还没有完吗?我也想任用官吏。”注:颜师古说:凡说“除”,就是免去旧官而就任新官。田蚡曾请求把考工署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住宅,皇帝大怒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取走?”此后田蚡才退下。注:考工是少府所属的官署,主管制造器械。皇帝责备田蚡提出这个请求,所以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取走”,田蚡于是退下。田蚡召集宾客饮酒,让他的兄长盖侯面向北坐,自己面向东坐。注:颜师古说:这是把自己置于尊位;“乡”都读作“向”。他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而私下屈从。注:颜师古说:“桡”是弯曲,音女教反。因此更加骄横。注:颜师古说:“滋”是更加。他修建的住宅超过各家宅第。注:颜师古说:是说他的宅第在各家宅第之上,以甲乙次序说,甲就是最上等。他的田园全是最肥沃的土地。注:颜师古说:“膏腴”是土地肥厚之处。他在各郡县购买器物,车辆接连不断地行走在道路上。注:颜师古说:“属”是接连、达到,音之欲反。前堂陈列钟鼓,竖立曲旃。注:如淳说:旃是旗的名称,整幅丝帛制成的叫旃;曲旃是僭越的礼制。苏林说:礼制规定大夫树立旃,曲柄上弯曲。颜师古说:苏林的说法正确。许慎说:旃是曲柄旗,用来标识士众。后房的妇女有数百人,进献的珍奇物品、狗马和玩好之物多得数不清。注:颜师古说:“奏”是进献。窦太后失势后,窦婴日益被疏远,不再受用;没有权势的公卿也渐渐自行退避,怠慢傲视他。注:颜师古说:“骜”同“傲”。只有灌夫不这样。注:宋祁说:南本“否”作“不”。我认为还是作“否”为好。因此窦婴郁郁不得志,却厚待灌夫。灌夫,字仲孺,是颍阴人。他的父亲灌孟原本是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受到灌婴宠信,因而被推荐任用。注:颜师古说:“进”是推荐,灌婴推荐灌孟。注:宋祁说:南本、浙本的“常”都作“尝”。灌孟做到二千石官职以后,便冒用灌氏的姓,改称灌孟。注:颜师古说:“冒”是冒充。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婴任将军,隶属太尉。注:颜师古说:当时的颍阴侯是灌婴的儿子,名叫灌何,传抄时误写成灌婴。灌孟请求任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注:孟康说:这是掌管一千人的官,地位如候的司马。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行请求让他出战。他心情郁闷、不得志,所以每次作战总是冲击坚固阵地,最终死在吴军中。汉法规定—— 注:宋祁说:浙本“汉法”作“军法”。从军作战本来就是军法,这里说“汉法”没有必要。父子二人都因战事而死,灌夫可以随同父亲的灵柩回去,但他不肯随丧归还,激奋地说:“我愿意取下吴王或将军的首级,来报父亲的仇。”注:张晏说:这是自我激励。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在军中招募壮士;平素与他交好、愿意跟随他的有几十人。注:颜师古说:指平时与他友善的人。等到出营门时,没有人敢上前,只有两个人和跟随他的十多个奴仆骑马冲入吴军,直到戏下。注:颜师古说:“戏”是大将的旗帜,读音同“麾”,又音许宜反。他们杀伤吴军几十人,不能再前进,便返回汉军营垒。注:颜师古说:“走”是奔向,音奏。灌夫丢失了奴仆,只和一个骑兵回来。他身上中了十多处重伤,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所以没有死。注:颜师古说:“万金”是说药价昂贵;“金”有的版本作“全”,意思是得到这种药就一定能保全性命。伤口稍稍痊愈。注:颜师古说:“瘳”是痊愈,音丑流反。他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的曲折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注:颜师古说:“曲折”就是详细曲折的情况。将军认为他壮勇而且忠义,担心失去灌夫,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召见灌夫,坚决阻止他。吴军被击败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颍阴侯称赞灌夫,灌夫被任命为郎中将。
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师古曰:郡及诸侯也,犹言郡国耳】蚡为人貌侵生贵甚【服防曰:侵,短小也。师古曰:生贵,谓自尊髙示贵宠也】又以为诸侯王多长【张晏曰:多长年】上初即位,富于春秋【师古曰:谓年幼也。齿歴方久,故云富于春秋也】蚡以肺附为相【师古曰:旧觧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説肺,斫木札也,喻其轻薄附着大材也】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师古曰:痛,犹甚也。言以尊贵临之,皆令其屈节而下已也】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聴,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廼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师古曰:凡言除者,除去故官就新官】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廼退【师古曰:考工,少府之属官也,主作器械。上责其此请,故谓之曰:“何不遂取武库?”蚡乃退也】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师古曰:自处尊位也。乡读皆曰向】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师古曰:桡,曲也。音女教反】由此滋骄【师古曰:滋,益也】治宅甲诸第【师古曰:言为诸第之▯也,以甲乙之次。言甲则为上矣】田园极膏腴【师古曰:膏腴,谓肥厚之处】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师古曰:属,逮及也,音之欲反】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如淳曰:旃,旗之名也,通帛曰旃,曲旃僭也。苏林曰:礼,大夫建旃,曲柄上曲也。师古曰:苏説是也。许慎云:旃,旗曲柄也,所以旃表士众也】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师古曰:奏,进也】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埶。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师古曰:骜,与傲同】唯灌夫独否【○宋祁曰:南本否作「不顾」,余谓「不若」作「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灌夫字仲孺,颍隂人也。父张孟,常为颍隂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师古曰:进,荐也。婴荐孟也。○宋祁曰:南本、浙本「常」并作「尝】至二千石,故防灌氏姓为灌孟【师古曰:▯冐也】吴楚反时,颍隂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师古曰:时颍隂侯是灌婴之子名何,转冩误为婴耳】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康曰:官主千人,如候司马也】孟年老,颍隂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防坚,遂死吴军中。汉法【○宋祁曰:汉法,浙本作「军法」,从军是此自説汉,何烦以汉别之】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张晏曰:自奋厉也】于是夫被甲持防,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师古曰:所善,素与己善者】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师古曰:戏,大将之旗也,读与麾同,又音许宜反】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师古曰:走,趣向也,音奏】亡其奴,独与一骑归。
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师古曰:万金者,言其价贵也。金字或作「全」,言得之者必生全也】创少瘳【师古曰:瘳,差也,音丑流反】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徃【师古曰:曲折,犹言委曲也】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廼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隂侯言夫,夫为郎中将【○刘敞曰:当云中郎将,否则郎中三将也】数嵗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师古曰:郊,谓四交辐凑而兵又劲彊】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晋灼曰:饮酒轻重不得其平也。师古曰:礼数之轻重也】夫醉搏甫【师古曰:搏,以手击之】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嵗坐法免,家居长安。夫为人刚直,使酒【师古曰:使酒,因酒而使气也】不好面防贵戚诸埶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师古曰:右,尊也;左,卑也;钧,等也】稠人广众,荐宠下軰【师古曰:稠,多也;下軰,下等之人也,每于人众之中故宠荐也】士亦以此多之【师古曰:多,犹重之】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师古曰:已,必也,谓一言许人必信之也;喜音许吏反】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师古曰:或八九十,或百人也】波池田园,宗族賔客,为权利【师古曰:波读曰陂】横颍川【师古曰:横音胡孟反,其下亦同】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寜;颍水浊,灌氏族【师古曰:深怨嫉之,故为此言也】夫家居,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师古曰:以夫居家而卿相侍中素为夫之賔客者渐以衰退,不复徃也】及窦婴失埶,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排根,賔客去之者不与交通也;孟康曰:根者,根格,引绳以弹排摈根格之也;师古曰:孟説近之,根音下恩反,格音下各反,言婴与夫共相提挈,有人生平慕婴,夫后见其失职而颇慢弛如此者,共排退之不复与交,譬如相对挽绳而根格之也,今吴楚俗犹谓牵引前却为根格○宋祁曰:根格二字疑皆从手】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髙,两人相为引重【张晏曰:相荐逹为声势也;师古曰:相牵引而致于尊重也,为音于伪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之晚。夫尝有服【师古曰:谓丧服也】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师古曰:从音千容反】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防,仲孺有服。」夫曰:「将军廼肯幸临,况魏其侯【师古曰:况,赐也】夫安敢以服为觧【师古曰:觧,谓辞之也】。
译刘敞说:“这里应当作‘中郎将’,否则就是‘郎中三将’。”灌夫过了几年因犯法被免职,闲居在长安城中,当时诸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因此又任命他为代国相。武帝即位后,任命他为淮阳太守,因为淮阳是天下四方交会、精兵强盛的地方。于是调灌夫任淮阳太守,入朝任太仆。过了两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因礼数轻重发生争执。晋灼说:“是说饮酒时礼数轻重没有做到公平。”颜师古说:“是礼节的轻重。”灌夫酒醉后击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害怕太后杀灌夫,就调灌夫任燕国相。过了几年,灌夫又因犯法被免职,闲居长安。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借酒发脾气;不喜欢当面奉承权贵。凡是权势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他一定想压倒他们;士人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越是贫贱,他越加以礼敬,和他们平等相待。颜师古说:“右表示尊贵,左表示卑下,钧是相等。”在众人当中,他常常推荐、宠爱地位低下的人。士人也因此很敬重他。灌夫不喜欢文学,喜好任侠,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颜师古说:“已,是一定的意思,即一旦向人许诺,就必定信守;喜音许吏反。”他所交往的人都是豪杰和大奸猾之徒,家产累计达数千万,每天供养十百人食客。池塘田园、宗族宾客,都凭借权势谋取利益,在颍川横行霸道。颜师古说:“波读作陂。”横,颍川人编歌讥刺他们说:“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浊,灌氏灭族。”颜师古说:“因为深深怨恨嫉妒他们,所以编造了这几句话。”灌夫闲居家中时,原来以卿相、侍中身份做他宾客的人渐渐衰落,不再前往。等到窦婴失势,也想依靠灌夫,便共同排斥那些平日仰慕他们、后来却抛弃他们的人。苏林说:“两人相互依靠,如同拉直绳子排斥根柢;宾客离去的,就不再与他们交往。”孟康说:“‘根’是根格,拉绳子是用来弹击排斥根格。”颜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接近正确。意思是窦婴和灌夫相互提携,有些人平生仰慕他们,后来见他们失职,便逐渐怠慢疏远,他们就共同排斥、使其退避,不再交往,好像彼此对拉绳子,把对方阻挡住一样。如今吴、楚一带的习俗仍把牵引前进后退叫作‘根格’。” 注:宋祁说:“根格”二字疑似都应从“扌”。灌夫也借助窦婴的关系,结交列侯和宗室,借此提高两人的声望。注:张晏说:是互相推荐,使彼此形成声势。颜师古说:是互相引荐,使彼此获得尊重。两人的交往如同父子,关系非常融洽,遗憾相识太晚。灌夫曾穿丧服,经过丞相田蚡府上。田蚡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到魏其侯那里聚会,但仲孺正在服丧。”灌夫说:“将军竟肯屈尊光临魏其侯吗?我灌夫怎敢拿服丧作为推辞的理由?请告诉魏其侯,让他准备酒食;将军明早早点来。”注:颜师古说:“旦日”是明天早晨,“蚤”是“早”的古字。田蚡答应了。灌夫把这话告诉窦婴,窦婴和夫人又多买了牛肉和酒。注:颜师古说:“益”是增加。夜里洒扫庭院,摆设酒席器具。注:颜师古说:“洒”音洒,又音所寄反。到了天亮,命门下人员等候宾客。一直等到中午,田蚡也没有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把这件事忘了吗?”灌夫很不高兴。注:颜师古说:“怿”是喜悦。他说:“我因为服丧请他,他不应当忘记。”于是驾车亲自前去迎接田蚡。田蚡只是先前开玩笑答应灌夫,并没有真想去。灌夫到门口时,田蚡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说:“将军昨天有幸答应到魏其侯这里来,魏其侯夫妇准备了酒食,到现在还不敢吃。”田蚡醒悟后道歉说:“我喝醉了,忘了告诉仲孺。”于是驾车前往,但走得又慢。灌夫更加恼怒。饮酒到兴浓时,灌夫起身跳舞,向田蚡劝酒。注:颜师古说:“属”是交付,也就是跳完舞后向人劝酒,音之欲反。田蚡不起身。灌夫便移坐到他身边,言语中渐渐侵犯、讥刺田蚡。注:颜师古说:“徙坐”是移到他的座位旁。窦婴于是扶灌夫离开,并向田蚡道歉。田蚡一直饮酒到夜里,尽兴欢乐后才离去。后来田蚡派籍福请窦婴把城南的田地借给他。窦婴非常怨恨地说:○宋祁说:“浙本‘而’字下又有一个‘去’字。”老仆说:“我虽已被将军弃置,将军虽尊贵,难道可以凭势力相互夺取吗?”灌夫不答应。灌夫厌恶这两人,二人于是产生嫌隙,便假意与魏其侯交好,向他道歉,对蚡说:“魏其侯年老将死,很容易忍耐,姑且等着吧。”不久,蚡听说魏其侯和灌夫其实已经恼怒,魏其侯没有答应,蚡也恼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我喜爱他的几顷田地,况且那是灌夫的什么田呢?我不敢再求田地了。”因此大怒。元光四年春,蚡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以此为苦,请求查办他。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为什么来请示我?”灌夫也掌握蚡暗中违法牟利、接受淮南王金钱、与宾客通言说情等事情,于是双方都停止了追究,事情得到和解(师古说:“两家的宾客处在中间调解了他们。”)。夏,蚡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师古说:“她是燕王刘泽的儿子康王刘嘉的女儿。”)。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和宗室,大家都去祝贺。魏其侯经过灌夫家,想和他一同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饮酒失态而得罪丞相(师古说:“是说因饮酒有过失,获罪于丞相。”),丞相如今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强行带他一同去。酒喝到兴浓时,蚡起身祝酒,座上众人都离席伏拜。魏其侯祝酒时,作为旧友,只离席半膝,仍有一半膝盖在席上(苏林说:“离开席子而膝盖有一半仍在席上。”如淳说:“把膝盖跪在席子上。”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是对的。”)。灌夫依次向人敬酒,到了蚡面前,蚡跪在席上说:“我不能把酒杯斟满。”灌夫发怒,便嘻笑着说:“将军是尊贵的人,请把这杯酒喝完吧。”(张晏说:“敬酒超过他,表示已经敬完。”如淳说:“意思是,虽然尊贵,也应当把酒喝完;灌夫借他的势力强迫他。”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接近事实,意思是:将军虽然尊贵,也请喝完这杯酒。‘嘻’是勉强作笑,音许其反。)
若今言分疏矣】请语魏其具【师古曰:具办,具酒食】将军旦日蚤临【师古曰:旦日,明旦也;蚤,古早字】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师古曰:益,多也】夜洒扫张具【师古曰:洒音洒,又音所寄反】至旦平明,令门下候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师古曰:怿,悦也】曰:夫以服请,不宜【师古曰:不当忘也】廼驾自徃迎蚡。蚡特前戏许夫【师古曰:特,但也】殊无意徃。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廼驾徃,徃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师古曰:属,付也,犹今之舞讫相劝也;属音之欲反】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师古曰:徙坐,谓移就其坐也】婴廼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驩而去。后蚡使借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师古曰:望,怨也。○宋祁曰:浙本而去字下更有去字】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寜可以埶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廼谩好谢蚡【师古曰:谩,犹诡也,诈为好言也;谩读与慢同,又音莫连反】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师古曰:与读曰预,预干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隂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賔客居间,遂已俱觧【师古曰:两家賔客处于中间和觧之】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师古曰:燕王泽之子康王嘉女】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徃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师古曰:言因酒有失得罪过于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彊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苏林曰:下席而膝半在席上也。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师古曰:如説是也】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张晏曰:行酒过之为已毕。如淳曰:言虽贵且当尽酒,以其埶劫之也。师古曰:如説近之,言将军虽贵人也,请尽此觞,嘻强笑也,音许其反。○刘攽曰:夫谓蚡所以不能满觞由其贵人也,然当毕之】时蚡不肯【师古曰:不为尽也】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师古曰:附耳小语也】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廼效女曹儿呫嗫耳语【师古曰:女曹儿犹言儿女軰也,呫音昌涉反,嗫音人渉反】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孟康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苏林曰:不为李将军除道地邪。
译○刘攽说:“灌夫说蚡不能把酒杯斟满,是因为蚡是尊贵的人;但仍应当把这杯酒喝完。”当时蚡不肯喝完(师古说:“不肯把酒喝完。”)。敬酒依次到了临汝侯灌贤那里,灌贤正在和程不识贴耳小声说话(师古说:“靠近耳边小声交谈。”),又没有离席。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便骂灌贤说:“你平生诋毁程不识,说他不值一钱,今天长者来祝酒,你却学你们这些小儿女一样窃窃私语!”(师古说:“‘女曹儿’犹如说儿女辈;‘呫’音昌涉反,‘嗫’音人涉反。)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两宫的卫尉(孟康说:“李广任东宫卫尉,程不识任西宫卫尉。”)。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替李将军顾念一下面子吗?”(苏林说:“难道不替李将军清理出一块地方吗?”如淳说:“二人官号相同,尊卑相当;如今侮辱一人,难道不应当顾及李广,不要诋毁他吗?”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接近事实,意思是:既然已经诋毁程不识,叫李广将处于何地?”)灌夫说:“今天即使被砍头、胸口被刺穿,也顾不上什么程不识、李广!”(晋灼说:“砍头、被刺仍不停止。”)座上的人于是起身更衣(师古说:“‘坐’指座上的人;‘更’是更换。凡是久坐的人都起身更衣,因为寒暖可能发生变化。”),渐渐离去。魏其侯离开,招呼灌夫出去(晋灼说:“‘戏’是古‘麾’字。”师古说:“招手示意让他出去。汉书中多把‘戏’写作‘麾’字。”)。灌夫出去后,蚡便发怒说:“这就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于是命令侍骑拦住灌夫(师古说:“‘骑’指平时随从的骑士。”)。灌夫不能出去,借福起身替他谢罪,按着灌夫的颈项让他拜谢(师古说:“使他拜谢。”)。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蚡于是指挥侍骑把灌夫捆起来(师古说:“‘戏’也读作‘麾’,是指挥命令他们拘捕捆绑灌夫。”),安置在传舍(师古说:“传舍的解释见《郦食其传》。”)。蚡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奉有诏令的(师古说:“长史是丞相长史;召宗室,是请他们来作宾客。”)。弹劾灌夫在众人座中辱骂人,犯不敬之罪(师古说:“在大庭广众中辱骂,是不敬。”),把他拘禁在居室(师古说:“居室是官署名,隶属少府,后来改名为保宫。”)。把他以前的事情一并办结(师古说:“‘遂’是办结的意思。”),派官吏分组追捕灌氏宗族各支亲属,全部抓获后处以弃市之刑。魏其侯惭愧,想出资请宾客替灌夫求情,但没有人能够解救他(如淳说:“是出钱使人替灌夫请求免罪。”师古说:“如淳说得不对。‘为资’是替他作依靠,并不是财物;‘为’读本字。)蚡的属吏都替他充当耳目,灌氏族人全部逃亡藏匿。灌夫被拘禁后,终于不能告发蚡的暗中罪行。魏其侯极力设法救灌夫,魏其侯和灌夫的门人劝谏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触犯了太后的家族(师古说:“‘迕’是相逆、相触犯,音悟。)难道还可以救他吗?” 魏其侯说:“这个侯爵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师古说:“意思不过是丧失爵位罢了。”)。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去,而我独自活着。”于是他把家人藏起来,偷偷出门上书(师古说:“‘匿’是躲避,不让家人知道,是怕他们又劝阻他。”),立即被召入宫,详细说明灌夫酒醉饱食时的事情。这些话皇上认为有理,赐魏其侯食物说:“到东朝廷上去辩论吧。”(如淳说:“东朝是太后的朝廷。”张晏说:“在东朝会集公卿大夫,共同审理并辨明是非。”)魏其侯在东朝极力称赞灌夫,说他酒醉饱食时的过失本来不足以获罪,是丞相借其他事情诬陷他。蚡极力诋毁灌夫,说他行为横暴放纵,罪恶悖逆,达到了不道之罪。魏其侯估量事情已无可奈何(师古说:“‘度’音徒各反。),便说蚡的短处。蚡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得以成为皇上的肺附之臣;我所喜爱的音乐、狗马、田宅,以及所宠爱的倡优、巧匠之类(师古说:“倡是乐人,优是演滑稽戏的人。),还不如魏其侯、灌夫整日招聚天下豪杰壮士,和他们议论政事,口中腹诽、心里毁谤,仰视上天,俯视地面(张晏说:“仰视天象,观察三光;俯视地面,了解分野所在;这是心里想要谋反。”师古说:“‘卬’读作‘仰’。),还斜着眼窥视两宫之间(张晏说:“推测太后和皇帝的吉凶期限。”师古说:“‘辟睨’是侧目窥视;‘辟’音普计反,原本作‘防’;‘睨’音吾计反。),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想趁机建立大功(张晏说:“希望有反叛者,自己出任将领建立大功。”臣瓒说:“天下有变,是说在国家发生变乱的时机建立大功。”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我竟然比不上魏其侯他们所做的事!”皇上问朝臣:“这两个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所说的灌夫之父战死,灌夫本人背着弓弩,奔驰到强盛不可测的吴军中(师古说:“‘荷’是背负;‘不测’是说吴军强盛难测;‘荷’音何。),亲身负伤数十处,声名冠绝三军,是天下的壮士,并没有什么大恶。因为争一杯酒就牵引其他过失来诛杀他,不足为据。魏其侯所说的是对的。” ○宋祁说:“‘荷’字应当依浙本读作‘何可反’。”丞相所说灌夫与奸猾之徒勾结,侵害小民之家,积累财产数以巨万计,在颍川横行放纵,践踏宗室,侵犯骨肉亲属(师古说:“‘輘轹’是践踏的意思;‘輘’音凌,‘轹’音郎击反。),这就是所谓树枝大过树干、小腿大过大腿,不折断就必然披裂(师古说:“‘披’音丕靡反。)。丞相所说的也有道理,只请明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是对的,内史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后来又不坚定,其余人都不敢回答皇上。
如淳曰:二人同号比尊,今辱一人,不当为毁广邪。师古曰:如説近之,言既毁程令广何地自安处】夫曰:“今日斩头穴匈,何知程李【晋灼曰:斩头见刺犹不止也】坐乃起更衣【师古曰:坐谓坐上之人也,更改也,凡乆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稍稍去,婴去戏夫【晋灼曰:戏古麾字也。师古曰:招麾之令出也,汉书多以戏为麾字】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廼令骑留夫【师古曰:骑谓常从之骑也】夫不得出,借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师古曰:使其拜也】夫愈怒,不肯顺蚡,廼戏骑缚夫【师古曰:戏读亦曰麾,谓指麾命之而令收缚夫也】置传舍【师古曰:传舍觧在郦食其传】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师古曰:长史丞相长史也,召宗室谓请召之为客也】劾灌夫骂坐不敬【师古曰:于大坐中骂。詈为不敬】系居室【师古曰:居室,署名也。属少府。其后改名曰保宫】遂其前事【师古曰:遂,竟也】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賔客请,莫能解【如淳曰:为出资费,使人为夫请罪也。师古曰:如説非也。为资,为其资地耳,非财物也。为读如本字】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隂事。婴鋭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师古曰:相逆迕也。迕音悟】寜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师古曰:言不过失爵耳】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廼匿其家,窃出上书【师古曰:匿,避也。不令家人知之,恐其又止谏也】立召入,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如淳曰:东朝,太后朝也。张晏曰:防公卿大夫东朝共理而分别也】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廼丞相以他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师古曰:度音徒各反】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师古曰:倡,乐人也。优,谐戏者也】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卭视天俛画地【张晏曰:视天,占三光也。画地,知分野所在也。念欲作反事也。师古曰:卬读曰仰】辟睨两宫闲【张晏曰:占太后与帝吉凶之期也。师古曰:辟睨,傍视也。辟音普计反。本作防睨,音吾计反】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张晏曰:幸有反者,当为将立大功也。臣瓒曰:天下有变,谓因国家变难之际得立大功也。师古曰:瓒説为是】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防驰不测之吴军【师古曰:荷,负也。
不测,言其彊盛也。荷音何○宋祁曰:荷字当从浙本,何可反】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师古曰:輘轹,谓蹈践之也。輘音凌,轹音郎击反】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师古曰:披音丕,靡反】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宋祁曰:后字当从浙本作复,若作后,即在一时,何容更有前后也】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应劭曰:驹者,驾着辕下局趣,防小之貌。张晏曰:俛头于车辕下,随母而已。师古曰:张説非也,驾车不以牝马,《小雅·皇皇者华》之诗曰:我马维驹,非随母也】吾并斩若属矣【师古曰:若,汝也】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借吾弟【晋灼曰:借,蹈也】令我百嵗后,皆鱼肉之乎【师古曰:以比鱼肉而食噉也】且帝寜能为石人邪【师古曰:言徒有人形耳,不知好恶也。一曰石人者,谓常存不死也】此特帝在,即录录【师古曰:録録,言循众也】设百嵗后,是属寜有可信者乎【师古曰:设,犹脱也】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师古曰:婴,景帝从舅;子蚡,太后同母弟,故言俱外家】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师古曰:韩安国也。载,谓共乗车】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服防曰:秃翁,言婴无官位版绶也。首鼠,一前一却也。张晏曰:婴年老又嗜酒,头秃,言当共治一秃翁也。师古曰:服説是也】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师古曰:何不自谦逊为可喜之事也。喜音许吏反】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觧印绶归【师古曰:归印绶于天子也】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师古曰:多犹重也】不废君,魏其必媿,杜门齰舌自杀【师古曰:杜塞也,齰齧也,音仕客反】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师古曰:簿责以文簿一一责之也,簿音歩户反】所言灌夫颇不雠【晋灼曰:雠当也】劾系都司空【师古曰:都司空,宗正属官也,见百官公卿表】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师古曰:论説其事而上于天子】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廼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师古曰:幸冀也】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如淳曰:大行主诸侯官也,师古曰:此説非也,大行景帝大行也,尚书之中无此大行遗诏也】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孟康曰:以家丞印封遗诏也】廼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郑氏曰:矫诏冇害不害也】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乆廼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师古曰:痱,风病也,音肥】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
译○宋祁说:“‘后’字应依浙本作‘复’。如果作‘后’,既然是在同一时刻,怎么会还分什么前后呢?”其余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发怒,对内史说:“你平生多次谈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应劭说:“‘驹’是套在车辕下,形容局促狭小的样子。”张晏说:“低着头在车辕下,只能跟着母马。”师古说:“张晏说得不对。驾车不用母马。《小雅·皇皇者华》说‘我马维驹’,不是跟随母马。),我要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斩杀了!”(师古说:“‘若’是你的意思。)皇上随即退朝,起身进入宫中。皇上进食时,太后也已经派人等候司礼官,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太后。太后发怒,不肯进食说:“我还在世,众人就都倚仗我的弟弟(晋灼说:“‘借’是践踏的意思。),难道等我百年之后,都会把他当作鱼肉一样吃掉吗?(师古说:“是把他比作鱼肉来吞食。”)况且皇帝难道能做一个石头人吗?(师古说:“意思是徒有人的形体,却不知道好恶。另一说,石人是指常存不死。”)这只不过是皇帝在世时,众人随波逐流罢了(师古说:“‘录录’是顺从众人的意思。);假如我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有谁值得信任吗?(师古说:“‘设’犹如说‘假如’。)”皇上道歉说:“都是外戚,所以在朝廷上争辩(师古说:“魏其侯是景帝的舅表兄弟,武安侯是太后的同母弟,所以说二人都是外家。),否则这不过是一个狱吏所能裁决的案件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上分别说明了两人的情况。蚡已经退朝出宫,停在车门处,召御史大夫韩安国上车(师古说:“就是韩安国;‘载’是和他同车。),愤怒地说:“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秃老头,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呢?(服虔说:“‘秃翁’是说魏其侯没有官位和印绶;‘首鼠’是忽前忽后。”张晏说:“魏其侯年老又嗜酒,头秃,意思是应当共同对付一个秃头老头。”师古说:“服虔的说法是对的。”)”韩安国过了很久才对蚡说:“您为什么不自行谦让一下,做出令人称善的事情呢?(师古说:“为什么不谦逊自抑,做出值得称许的事情;‘喜’音许吏反。)灌夫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归还皇上(师古说:“把印绶归还给天子。),说:‘臣因为是肺附之臣,幸而得以任职,本来就不是我的才干所能胜任的。魏其侯所说的都对。这样皇上一定会更加器重您,认为您有谦让之德(师古说:“‘多’犹如说‘重视’。),不会罢免您;魏其侯一定会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师古说:“‘杜’是闭塞,‘齰’是咬,音仕客反。)。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他,这譬如商贩和女子争论,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呢?”蚡道歉说:“当时事情紧急,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皇上派御史逐条记录、责问魏其侯(师古说:“‘簿责’是按文书一条条责问;‘簿’音步。户反。”)。魏其侯所说的话有些不相符合(晋灼说:“‘雠’是相当、符合的意思。),便弹劾并拘禁在都司空(师古说:“都司空是宗正的属官,见《百官公卿表》)。景帝时,魏其侯曾接受遗诏,诏书说:“事情有不便之处,可以酌情按适宜的办法上奏皇上。”(师古说:“说明这件事后上奏天子。)如今灌夫获罪,罪行牵连到灭族,事情一天比一天紧急,公卿们没有人敢再向皇上明说。魏其侯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明此事,希望得到召见(师古说:“‘幸’是希望、冀求。)。奏书上报后,查考尚书和大行官署,都没有景帝的遗诏(如淳说:“大行主管诸侯事务。”师古说:“这种说法不对。这里的‘大行’是景帝去世时的称号;尚书中没有这份大行遗诏。”)。诏书只藏在魏其侯家中,由魏其侯家的家丞加盖印封(孟康说:“用家丞的印封存遗诏。),于是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诏书,按罪应当弃市(郑氏说:“伪造诏书,有害与无害之分。”)。元朔五年十月,把灌夫的各支亲属全部定罪。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有人弹劾自己,便假装患风痱病,不吃东西,想要自杀(师古说:“痱是风病,音肥。)。后来有人听说皇上没有杀魏其侯的意思,他才重新进食、医治疾病,判决也已确定不会处死。此后又有流传的恶言传到皇上那里(张晏说:“是蚡制造飞扬的诽谤之语。”臣瓒说:“是没有根由而传到上面。”),所以在十二月晦日把魏其侯定罪,押到渭城弃市(张晏说:“记载日期,是因为春天将近,恐怕遇到赦免或赎罪。”)。春天,蚡病发,全身疼痛,好像有人在击打他;他号叫着服罪谢过(晋灼说:“‘服’音瓝。关西习俗称受杖时的呼喊以及小儿哭声为‘呼瓝’;也有人说蚡号呼着谢罪服罪。”师古说:“两种说法都通。‘謼’是古‘呼’字;如果把啼哭叫作‘謼服’,‘謼’音火交反,‘服’音平卓反。)。皇上派能见鬼的人去看,巫者说:“魏其侯和灌夫一同守着受笞刑,想要杀死他。”蚡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年间因犯罪被免官。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察觉。当初刘安入朝时,蚡任太尉,在霸上迎接刘安,对他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是贤明的高祖之孙;如果皇上驾崩,不立大王还立谁呢?(师古说:“意思是:如果大王尚且不能即位,那还应当立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赠蚡金钱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灌夫事件时就认为蚡不正,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容忍他;等听到淮南王的事情,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一定会被灭族!”(师古说:“意思是说他幸亏已经死了。”) 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居睢阳。他曾经在邹县人田生那里学习《韩子》的杂说。田生是邹县人。韩安国侍奉梁孝王,任中大夫。吴、楚反叛时,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领,在东部边界抵御吴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采取稳重持重的策略,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叛乱平定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由此显扬。梁王因为与天子是至亲,所以能够自行设置相国及二千石官员,出入游玩,礼制逾越了天子。颜师古说:“僭是比拟、逾越。”天子听说后,心里很不满。太后知道皇帝不满,便发怒,不接见梁国使者,查问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拜见大长公主,哭着说:“梁王作为人子的孝顺、作为人臣的忠诚,太后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颜师古说:“省是察看。”此前吴、楚、齐、赵七国反叛时,函谷关以东的诸侯全都合纵向西进攻,只有梁国与朝廷最亲近,成为阻挡叛军、保护朝廷的屏障。梁王想到太后和皇帝都在关中,而诸侯扰乱时,皇帝只说了一句话便流下数行眼泪,跪着送韩安国等六人,率兵击退吴、楚。吴、楚因此不敢向西进军,最终被击败灭亡,这都是梁国的功劳。如今太后却因为一些细小的礼节责备梁王。颜师古说:“苛是琐细。”梁王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帝王,见识宏大,所以出行时称‘防’,入宫时说‘警’。颜师古说:“防是阻止行人,警是命令戒严肃静。天子出入都具备这些仪式,这里说出称防、入言警,是互相举例。”车马旗帜全是皇帝所赐,梁王便凭借这些车服在边鄙的小县炫耀,驱车驰骋于国中,想向诸侯夸耀,让天下知道太后和皇帝宠爱他。如今梁国使者一来,太后就查问责备他,梁王害怕,日夜流泪思念,不知道该怎么办。梁王这样忠孝,太后为什么不体察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太后。太后很高兴,说:“替我告诉皇帝。”大长公主把这些话告诉皇帝,皇帝心里的怨气才消解,便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宋祁说:“一本没有‘难’字。”诸侯扰乱时,景帝一边说话一边泪流数行,跪着送行我们六人,命令我们带兵击退吴、楚军。吴、楚军因此不敢向西进军,最终被击败灭亡,这是梁王的力量啊!如今太后却因为细小苛刻的礼节责备梁王(师古说:“苛是琐细的意思。)。梁王的父亲、兄长都是帝王,他所见识的事情宏大,所以出行时声称要清道,入内时传令戒备(师古说:“‘防’是禁止行人,‘警’是命令戒严肃静。天子出入都具备这些仪式;这里说出行称防、入内称警,是互相举例。)。车辆旌旗都是皇帝所赐,他便凭借车服的华美来炫耀于边鄙小县(服虔说:“‘嫮’是夸耀美好。”晋灼说:“‘嫮’音折嫮的‘嫮’。”邓展说:“‘嫮’是美好。”是说他自以为车服华美,向边鄙小县炫耀。师古说:“服虔的解释和晋灼的读音是对的;‘鄙小县’是说位于外地边鄙的小县。),在国中驱驰,想向诸侯夸耀,使天下知道太后和皇帝都宠爱他。如今梁国使者一来,太后就总是查问责备他,梁王因此害怕,日夜流泪思念,不知该怎么办。梁王这样忠孝,太后却不体察。”长公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太后。太后很高兴,说:“我替你向皇帝说明。”她向皇帝说明后,皇帝心中的疑虑才消解,于是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 宋祁说:“‘防’字应当归入下一句。”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能复燃吗?”田甲说:“能。”说完便在死灰上撒尿。颜师古说:“溺读作尿。”过了不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颜师古说:“无几是没有多久;几音居岂反。”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使他从徒役中起用,担任二千石官。田甲逃亡。韩安国说:“田甲如果不来就任,我就灭掉你的宗族。”颜师古说:“而是你的意思。”田甲袒露上身向韩安国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们这些人难道值得我与你们对抗吗?”颜师古说:“治是相当、抗衡的意思,如今人们还说‘对治’;治音丈吏反。另一说认为,不值得依法惩治,治读本字。”最终韩安国善待他。梁国内史职位空缺时,梁王新近得到齐人公孙诡的游说,对他很喜爱,想请他担任内史。窦太后知道后,便下诏命梁王任用韩安国为内史。公孙诡和羊胜游说梁王,请求让梁王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并要求增加封地。他们害怕汉朝大臣不答应,就暗中派人刺杀汉朝掌权的大臣,并杀死原吴国相国爰盎。
廼有飞语为恶言闻上【张晏曰:蚡为作飞扬诽谤之语也,臣瓒曰:无根而至也】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张晏曰:着日月者,见春垂至,恐遇赦赎之】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謼服谢罪【晋灼曰:服音瓝,闗西俗谓得杖呼及小儿啼为呼瓝,或言蚡号呼谢服罪也,师古曰:两説皆通,謼古呼字,若谓啼为謼服,则謼音火交反,服音平卓反】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贤,髙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师古曰:言大王尚不得立,当谁立也】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师古曰:言其頼自死】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説,邹田生所【师古曰:田生,邹县人】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师古曰:僭,拟也】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廼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如淳曰: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曽不省也【师古曰:省,视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闗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师古曰:从,音子容反】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师古曰:中,闗中也;一説谓京师为中,犹言中国也。○宋祁曰:一本无难字】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师古曰:苛,细也】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防,入言警【师古曰:防,止行人也;警,令戒肃也。天子出入皆备此仪,而今云出称防、入言警者,互举之耳】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服防曰:嫮,夸好也;晋灼曰:嫮,音折嫮之嫮;邓展曰:嫮,好也。自以车服之好曜边鄙之邑也。师古曰:服説、晋音是也。鄙小县,言在外鄙之小县也】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輙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防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廼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宋祁曰:而免冠,南本无而字】兄弟不能相教,廼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
”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师古曰:更,音工衡反】。】由此显结于汉。其后安国坐法抵罪,防【师古曰:防,梁国之县也。○刘奉世曰:防字当属下句】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师古曰:溺,读曰尿】居无几,梁内史缺【师古曰:无几,未多时也。几音居岂反】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师古曰:而,汝也】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师古曰:治,谓当敌也。今人犹云对治。治音丈吏反。一曰不足绳治,治读如本字】卒善遇之。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説之【师古曰:説,读曰悦】欲请为内史。窦太后所廼诏王以安国为内史。公孙诡、羊胜説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聴,廼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刘奉世曰:刺汉谋臣在汉已立太子之后,此云求为太子,怨大臣不聴,故刺之,与诸传不同,当是此误】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廼使使捕诡、胜,必得【师古曰:必令得之】汉使十軰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师古曰:索,捜也。音山客反】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廼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髙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师古曰:孰与,犹言何如也】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髙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师古曰:三尺,谓剑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适长太子【师古曰:适,读曰嫡】以一言过废王临江【师古曰:景帝尝属诸姬子太子母栗姬言不逊,由是废太子栗姫忧死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张晏曰:以侵堧垣徴自杀也】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师古曰:言其恩爱不可必保也】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説【师古曰:訹,诱也,音戍○宋祁曰:江浙本訹作怵,音椿,戍反】犯上禁,桡明法【师古曰:桡,曲也,音女教反】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师古曰:释,觧也】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薨,共王即位【师古曰:共读曰恭】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
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师古曰:下,音胡亚反】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嵗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懐鸟兽心【师古曰:负,恃也】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彊,自上古弗属【师古曰:不内属于中国】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师古曰:罢,读曰疲】虏以全制其敝,埶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羣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明年,鴈门马邑豪聂壹【张晏曰:豪,犹帅也】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廼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师古曰:竟,读曰境,其下亦同】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恢对曰【○宋祁曰:浙本恢字上有王字】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师古曰:效致也。致其计】臣闻全代之时【服防曰:代未分之时也。李奇曰:六国之时,全代为一国,尚能以击匈奴,况今加以汉之大乎】北有彊胡之敌【○宋祁曰:王本改北为背,予谓作北义直不湏为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飬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师古曰:树殖也】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如淳曰:任事也】又遣子弟乗边守塞【师古曰:乘,登也。登其城而备守也。○宋祁曰:又字当从浙本作“人人遣者”,见天下同任义】转粟挽输以为之备【师古曰:挽,引车也,音晩】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师古曰:不示威令恐惧也】臣窃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髙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鞌,髙如城者数所【师古曰:觧脱其马,示闲暇也。投积其鞌若营垒也】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觧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师古曰:言当随天下人心而寛大其度量也】不以已私怒伤天下之功【○宋祁曰:浙本“功”作“公】故廼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谿【张晏曰:广武,鴈门县常谿,谿名】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师古曰:乆留也】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
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师古曰:袭,因也。复,重也。复音扶目反】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髙帝身被坚执鋭,防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师古曰:几,近也,音钜依反】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师古曰:槥,小棺也。从军死者以槥送致其丧载槥之车相望于道,言其多也。槥音卫】此仁人之所隐也【张晏曰:隐痛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师古曰:祖,祖庙也;占,问也;重,犹难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师古曰:与,读曰预】非威不能制,彊弗能服也。以为逺方絶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师古曰:不牧,谓不可牧养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师古曰:悍,勇也;亟,急也,音居力反】至如猋风去如收电【师古曰:猋,疾风也,音必遥反】畜牧为业,弧弓射猎【师古曰:以木曰弧,以角曰弓】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埶不相权也【师古曰:轻重不等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师古曰:缪,读与穆同】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师古曰:辟,读曰辟,其下亦同】陇西北地是也。及后▯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师古曰:竟,读曰境】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如淳曰:塞上种榆也】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防▯然后敢牧马【师古曰:▯,古燧字】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彊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师古曰:留,止也。言无所碍也】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师古曰:发,犹征召也。言威声之盛,北自月支以来皆可征召而为臣也。氏,读曰支。○刘敞曰:北发,国名,亦见管子书】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师古曰:舍,止息也】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师古曰:覆,败也;堕,毁也。言兵与敌接则败其众所伐之国,则毁其城也。覆音方目反,堕音火规反】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师古曰:冲风,疾风之冲突者也】彊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师古曰:缟,素也。曲阜之地,俗善作之,尤为轻细,故以取喻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难以为功【师古曰:▯与驱同】从行则廹胁,衡行则中絶【师古曰:从,音子容反。
衡,犹横也】疾则粮乏,徐则后利【师古曰:后利,谓不及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师古曰:言以军遗敌人,令其虏获也。遗,音弋季反】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师古曰:言易零落】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师古曰:言美恶皆见】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师古曰:方,道也】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隂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埶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廼从恢议,隂使聂壹为间【师古曰:间,音居苋反】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廼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师古曰:视读曰示】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师古曰:在鴈门】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防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师古曰:辎,衣车也。重,谓载重物。车也,故行者之资,总曰辎重,重音直用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师古曰:度音徒各反】王恢等皆罢兵,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宋祁曰:江南本无也字】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袛取辱【师古曰:袛,适也,音支】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服防曰:逗音企;应劭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也,军法语也;苏林曰:逗音豆;如淳曰:军法行而逗留,畏懦者要斩;师古曰:服、应二説皆非也,逗谓留止也,桡,屈弱也,逗又音住○宋祁曰:浙本无当斩二字】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师古曰:或当得其辎重人众也,古尉安之字正如此,其后流俗乃加心耳】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廼自杀。安国为人多大畧,知足以当世取舍【师古曰:舍,止也,取舍言可取则取,可止则止】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师古曰:耆读曰嗜】然所推举皆亷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师古曰:于梁举二人,至于他余所举亦皆名士也】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师古曰:言臣下皆敬重之,天子一人亦以为国器,国器者,言其器用重大,可施于国政也○宋祁曰:注文国政字下有之人二字】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墯车蹇【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墯车跛蹇也○宋祁曰:古本引字上有奉字他本只云引,予谓作奉引为是】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廼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师古曰:以足疾】数月瘉,复为中尉,嵗余徙为卫尉。
译○宋祁说:浙本没有“当斩”二字。王恢拿千金行贿丞相田蚡,田蚡不敢进言,却向太后进言说:“王恢最先提出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却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最先提出马邑之事的是王恢。他发动天下数十万军队,大家依从他的计策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即使放走单于而没有擒获,王恢所部出击,仍然可以得到一些东西,用来安慰士大夫之心。”(师古说:或许能得到他的辎重和人口。古代“尉安”的“尉”字本来就这样写,后来民间流行写成加“心”的“慰”。)“如今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交代。”王恢听说后,便自杀了。安国为人具有远大的谋略,才智足以判断当世的取舍,(师古说:“舍”是停止;“取舍”是可以取则取,可以停止则停止。)但出于忠厚本性,又贪爱财利。(师古说:“耆”读作“嗜”。)可是他所推举的人都是廉洁之士,而且贤能超过自己。他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至于其他被举荐者,也都是天下名士。(师古说:在梁国举荐这两人,至于其他所举荐的,也都是名士。)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他。只有天子把他看作国家的栋梁。(师古说:意思是臣下都敬重他,天子一人也把他视为国家之器;“国器”是说他的才能重大,可以施用于国政。) ○宋祁说:注文“国政”二字下有“之人”二字。安国任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后,安国代行丞相职务。他为皇帝担任引导车驾时从车上跌下,成了跛子。(如淳说:为天子担任前导时跌下车,因此跛行。) ○宋祁说:古本“引”字上有“奉”字,其他版本只作“引”。我认为作“奉引”是对的。皇上想任用安国为丞相,派使者去察看他的跛行情况,发现很严重,于是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因病免职。(师古说:因为足疾。)几个月后病愈,又任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这时将军卫青等攻打匈奴,攻破龙城。( ○宋祁说:“龙”应作“笼”,见《卫青传》。)第二年,匈奴大举侵入边境,事情记载在《卫青传》中。安国任材官将军,驻守渔阳。他俘获的匈奴人说匈奴已经远去,安国便上书说现在正是耕田的时候,(师古说:安国上奏;“佃”是治理田地,音同“田”。)请求暂时撤除屯兵。撤屯一个多月,匈奴大举侵入上谷、渔阳。安国的营垒中只有七百多人,于是出营交战。安国受伤,退入营垒;匈奴掳掠一千多人及牲畜后离去。皇上大怒,派使者责备安国,把他调往更东面的右北平驻守。当时俘虏说匈奴将要进攻东方。安国起初任御史大夫,后来任护军,之后逐渐降职为新壮将军。卫青等人建立功勋,地位更加显贵;安国既被斥退护军、负责屯守,又损失惨重,深感惭愧,只庆幸能够罢职回家。(师古说:希望能够罢职回家,便认为是幸事。)后来又把他调到更东面,他心情忧郁不乐。几个月后因呕血而死。壶遂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律历,官至詹事。他为人内心深沉,行为笃实,是君子。皇上正倚重他,想任命他为丞相,恰逢他病死。(师古说:“倚”是倚仗、任用,音“于绮反”。) ○宋祁说:浙本“倚欲”作“欲倚”。赞曰:窦婴、田蚡都因外戚身份而受到重用,灌夫则凭借一时的决策,(师古说:指他驰入吴军,想为父亲报仇。)三人的名声都显赫,一同位居卿相,大事业已经奠定。然而窦婴不懂得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而又不谦逊。(师古说:“逊”是顺从。)田蚡倚仗尊贵而骄横自满。(师古说:“负”是凭恃。)三人的凶恶品德相互参合,等待时机爆发。(师古说:三人相遇,所以说“参会”。)只凭其中一点点福气,哪里能够挽救这种败局呢?(师古说:“恶”音“乌”,是“哪里”的意思。)像韩安国这样被认为是国家重器的人,到了极盛之时却跌落下来,(李奇说:“挚”是极点。)逐渐衰败,最终忧郁而死。(师古说:“陵夷”就是“陵迟”,意思是渐渐衰败。)人与人是否相遇相合,似乎都有命运安排,真可悲啊!至于王恢,作为首先倡议用兵的人而承受罪责,难道也是命运吗?(师古说:这是自己造成的,不是由命运决定的。) 《前汉书》卷五十二 《前汉书》卷五十二考证 《窦婴传》:字王孙。○臣召南按:《史记》没有“婴”字。根据景帝对窦婴所说“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可见“婴”是名,“王孙”是字。“有如两宫奭将军”。○按:《史记》作“螫将军”。张晏说:“螫”是发怒;毒虫发怒,必定螫人。《田蚡传》:“蚡为诸曹郎。” ○臣召南按:《史记》没有“曹”字,据徐广的注文也不作“郎官解”。汉初称“郎”不以“曹”相称,怀疑此处“曹”字是讹误。“跪起如子姓”。○凌稚隆说:《史记》作“如子侄”。这里作“如子姓”,意义虽通,但大概是讹字。“王皇后贤之”。○臣召南按:《史记》作“王太后贤之”。景帝时只应称“皇后”,这里是《汉书》改订《史记》的错误。“蚡以肺附为相”。“肺附”一词,《史记》作“肺腑”,下文同。“上怒曰:遂取武库。” ○臣召南按:《史记》说:“君为什么不干脆取武库?”这是发怒的话。《汉书》删去“君何不”三字,因而“遂”的意思不明显。《灌夫传》:“将军贵人也,毕之。” “毕之”一语,《史记》作“属之”。“程、李俱为东西宫卫尉。”注文孟康说:李广任东宫卫尉,程不识任西宫卫尉。○臣召南按:孟康的注文不对。汉朝以长乐宫为东宫,太后居住;天子居未央宫,在长乐宫西面。根据《李广传》,李广入朝任未央宫卫尉,而程不识也任长乐宫卫尉。因此李广守卫西宫,程不识守卫东宫。“婴东朝”。○臣召南按:《史记》作“魏其之东朝之往也”。“之”字似乎不应省略。又如石建为皇上分别说明两人的事情,这里省去“事”字;又如“与长孺共一老秃翁”,这里省去“老”字;又如“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这里省去“复”字,都不如本文完整。《韩安国传》:“由此显,结于汉。” ○臣召南按:这里作为一句来读,而《史记》说“名由此显”一句,“结于汉”一句,意义也就不同了。又如安国笑着说“可以溺死了,你们哪里配和我共事”,《汉书》删去“可溺矣”三字,远不如原文。只有他与王恢反复辩论马邑计策一段,比《史记》记载得更加详细。“王恢、李息别从代”。○《史记》作“王恢、李息、李广”,这里缺少“李广”,直到“至它皆天下名士”一处。○臣召南按:《史记》作“郅他”,其中“郅”是姓,“他”是名,与壶遂、臧固合为三人。这里作“至它”,就不再是人的姓名了。《前汉书》卷五十二考证 〈史部,正史类,《前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五十三 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
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宋祁曰:龙当作笼,见卫靑传】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逺去,即上言方佃作时【师古曰:安国上奏也,佃治田也,音与田同】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廼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畧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防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衞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防将屯,又失亡多甚,自媿幸得罢归【师古曰:冀得罢归以为幸也,他皆类此】廼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歴,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防其病卒【师古曰:倚谓仗任之也,于绮反○宋祁曰:倚欲浙本作欲倚】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师古曰:谓驰入吴军欲报父讐也】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师古曰:逊,顺也】蚡负贵而骄溢【师古曰:负,恃也】凶徳参防,待时而发【师古曰:三人相遇故曰参防】借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师古曰:恶,音乌,谓于何也】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李奇曰:挚,极也】陵夷以忧死【师古曰:陵夷,即陵迟也,言渐陵替也】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虖【师古曰:言自己为之,非由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