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书卷九十四上考证

译钦定《四库全书》。《前汉书》卷九十四下。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写，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琊县开国子颜师古作注。《匈奴传》第六十四下。呼韩邪单于归还王庭几个月后，停止战争，让各部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从民间找回他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诉右贤王的贵人，想让他们杀掉右贤王。那年冬天，都隆奇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回去后，让自己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在单于王庭。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派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担任乌借都尉，各率二万骑兵驻屯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刘攽说：‘为’字是衍文。刘奉世说：‘为’应当作‘与’。当时，西方的呼揭王来同唯犂当户谋划，共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借单于。屠耆单于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杀了唯犂当户。呼揭王害怕，于是叛逃，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这样一共出现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犂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借单于；乌借、车犂二人都战败，向西北逃走，同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借、呼揭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出力拥戴车犂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犂单于。车犂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便带兵向西南撤退，驻留在闟敦地区。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亲自率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行军一千里，还没到嗕姑，便遇到呼韩邪单于约四万军队。双方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同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投降汉朝。车犂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也看见匈奴混乱，率领数万人向南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封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借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他捕获并斩杀，于是重新建都于单于王庭。不过他的部众只剩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自己统辖的五六百骑兵，攻杀左大且渠，兼并其军队，到达右地后自立为闰振单于，驻在西部边境。后来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驻在东部边境。又过了两年，闰振单于率部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闰振并兼并其军队，随后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击败了他的军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骑〕 【 刘攽说：‘破其兵’三字前有‘多呼韩邪’三字，是衍文。宋祁说：浙本没有‘破其兵’三字。郅支都单于庭。这是呼韩邪单于战败的情况。左伊秩訾替呼韩邪单于谋划，劝他称臣入朝侍奉汉朝，并依靠汉朝请求援助。这样匈奴才安定下来。呼韩邪召集大臣商议，众人都说不可。匈奴的习俗本来崇尚勇力，鄙视服役；把骑马作战看作国家大事，所以在各蛮夷中享有威名。战死是壮士应有的归宿。如今兄弟争夺国位，不是哥哥即位，就是弟弟即位，即使战死仍有威名，子孙也常常能成为各国的长帅。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兼并匈奴，怎么能破坏祖先的制度、以臣属身份侍奉汉朝，使先代单于受到卑辱，被各国讥笑？即便这样做而获得安定，又凭什么重新成为各蛮夷的长帅？左伊秩訾说：不对。强弱形势是会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和各城郭国家都已成为汉朝的臣属。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削弱，不能收复失地。虽然在这里勉强支撑，却没有一天安宁。如今侍奉汉朝就能安存，不侍奉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个呢？呼韩邪于是采纳他的计策，率众向南接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汉侍奉。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汉侍奉。这一年是甘露元年。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叩击五原塞，请求在三年正月入朝。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他，并征发沿途七郡的军队，每郡二千骑兵，在道路上列阵护卫。单于在正月于甘泉宫朝见天子。汉朝以特别礼节优待他，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赞礼时称臣而不称名；赐给他冠帽、衣裳、黄金玺和盭绶、玉具剑，佩刀一把、弓一张、箭四发…… 注：服虔说，一‘发’是十二支箭；韦昭说，射礼射三次便停止，每次射四支箭，所以十二支箭称为一‘发’。颜师古说，‘发’就像今天说放箭一放、两放；如今则以一支箭为一放。又赐给他有衣套的弓十张，安车一辆，马鞍和马勒各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服被褥七十七袭。颜师古说，一称为一袭，就像今天说一套衣服。

译宋祁说：注文中的‘之’字和‘服’字应当删去。礼仪完毕，汉朝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在长平住宿。皇帝亲自从甘泉出发，住宿池阳宫。皇帝登上长平，下诏不让单于行拜谒礼。单于左右的当户等群臣都可以列队观看，连同各蛮夷的君长、王侯数万人，全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到馆舍住了一个多月，汉朝派人送他回国。单于亲自请求，希望留居光禄塞下；若有紧急情况，便守卫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和车骑都尉韩昌率一万六千骑兵，又征发边郡士卒、马匹各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下诏让董忠、韩昌等人留下来保护单于，帮助诛讨不服从者；又调运边地粮米、干饭，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的食物。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来进献，汉朝待他非常优厚。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使者入朝进献，汉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厚。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礼仪和赏赐如同上次，又增加衣服一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因为已有屯驻军队，不再征发骑兵送行。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投降汉朝后，汉军势弱，自己可以重新返回，于是率众向西，想攻定右地。屠耆单于的弟弟原先侍奉呼韩邪，也逃到右地，收集两个哥哥留下的军队，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途中遇到郅支，双方交战，郅支杀死他并兼并其军队，共五万多人。听说汉朝出兵、运送粮食援助呼韩邪，郅支便留在右地，自估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更加向西接近乌孙，想同乌孙合力。他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被汉朝拥护，郅支是逃亡的俘虏，想攻打郅支以表示归附汉朝，于是杀了郅支的使者，拿着他的首级送到都护府所在地。汉朝派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使者又没有回来，便整顿军队迎击，打败乌孙；接着向北攻打乌揭。乌揭投降，郅支征发其兵向西打败坚昆，向北使丁令投降。兼并三国后，多次出兵攻打乌孙，总是取胜。坚昆在单于王庭以东七千里，车师以南五千里，郅支留下来在那里建都。元帝刚即位，呼韩邪单于又上书说民众困乏。汉朝下诏让云中、五原郡转运粮食二万斛供给他。郅支单于认为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便派使者上书请求送儿子入汉侍奉。汉朝派谷吉送其侍子，郅支却杀了谷吉。汉朝不知道谷吉的音信，匈奴投降者说，听说瓯脱把他们全都杀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匹、六千斤〕 刘攽说：郅支杀了谷吉，汉朝没有听到音信；投降者却说是瓯脱杀了谷吉。瓯脱属于呼韩邪，所以汉朝责问他的使者。说‘都’字，是因为谷吉还有随从。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来到汉朝，汉朝总是用文簿逐一严厉责问他们。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侍子，并借机询问谷吉等人的情况；同时赦免呼韩邪的罪，不让他心生疑惧。颜师古说，所谓疑惧，是怀疑汉朝想讨伐他。韩昌、张猛见到单于时，发现他的民众更加兴盛，边塞下面的禽兽已经被捕尽，单于足以自卫，也不再害怕郅支；他们又听说郅支的大臣中有许多人劝单于向北返回。韩昌、张猛担心呼韩邪北归后难以约束，于是同他订立盟约说：从今以后，汉朝和匈奴合为一家，世世代代不得互相欺诈、攻打。有盗窃者，双方互相通报，依法诛杀，并赔偿被盗财物。若有寇敌来犯，双方出兵相助。汉朝和匈奴谁敢先背弃盟约，便承受上天降下的不祥，使其世世代代子孙都像这个盟约一样。韩昌、张猛同单于及大臣一起登上匈奴诺水东面的山，杀白马，单于用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举行血盟。应劭说，径路是匈奴的宝刀；金是金制的契；留犁是饭匙；挠是调和，把契金放进酒中搅动后饮下。颜师古说，契是刻，挠是搅。又用老上单于击破月氏王的头颅制成的饮器共同饮血盟誓。韩昌、张猛回朝报告此事。公卿中议论的人认为，单于守卫边塞，作为汉朝的藩属，即使想向北返回，也仍不能造成危害。韩昌、张猛擅自以汉朝和汉朝子孙世世代代同夷狄诅盟，使单于能够把恶言上告于天，既羞辱国家，又损伤朝廷威严，不应实行。应当派使者去告诉单于，举行祭天仪式并解除盟约。韩昌奉行使命没有善状，罪可至于不道。皇帝认为他的过错较轻，下诏让韩昌以赎罪论处，不解除盟约。后来呼韩邪最终向北返回王庭，人民逐渐归附他，国内于是安定。郅支杀死汉朝使者后，自知对不起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大，害怕遭到袭击，想远远离去。恰逢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困扰，便同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以迎接他安置在康居东部，让他合兵攻取乌孙，建立自己的国家，这样长久以来就没有匈奴的忧患了。于是派使者到坚昆，把这番话告诉郅支。郅支本来就害怕，又怨恨乌孙，听说康居的计策后非常高兴，便同康居结盟，率兵向西。康居也派贵人带着橐驼、驴、马数千匹迎接郅支。郅支的部众在途中受寒，死在道路上的很多；余下钱财和部众三千人到达康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里、五千里、二万斛〕 宋祁说：景本没有‘马’字，史馆本增补了。后来都护甘延寿与副将陈汤在康居发兵，诛杀并斩了郅支。详情记载在《甘延寿陈汤传》中。郅支被诛杀后，呼韩邪单于又高兴又害怕，上书说：我一向希望拜见天子，只是因为郅支在西方，担心他同乌孙一起攻打我，所以一直没有成行。如今郅支已经被诛杀，希望入朝拜见。竟宁元年，单于再次入朝，礼仪和赏赐如同以前；衣服、锦帛、絮都比黄龙年间增加一倍。单于亲口说，希望娶汉朝女子为妻，以同汉朝亲近。元帝便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请求守卫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并世世代代传下去；请求撤除边境防备的塞吏和士卒，使天子和百姓得到休息。天子下令交给有关官员商议，议论者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境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询问原因，侯应说：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屡次侵扰边境；汉朝兴起后，尤其深受其害。我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塞外有阴山，东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原来冒顿单于凭借险阻依托其中，制作弓箭，出兵侵扰，这里就是他的苑囿。到孝武帝时，汉军出兵征伐，排斥夺取这片土地，把他们驱逐到幕北；修筑边塞，设置亭、隧，筑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之后边境才稍稍安宁。幕北地势平坦，草木少而大沙漠多，匈奴来侵时很少有地方可以遮蔽隐藏；从边塞以南经过深山峡谷，往来较为困难。边境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经过那里没有不哭的。如今如果撤除边塞守卒，就是向夷狄显示汉朝的重大利益，这是第一不可。现在圣德广泛施及，如上天覆盖一样庇护匈奴，匈奴得到保全生命的恩惠，叩头称臣。夷狄的性情是困窘时卑顺，强盛时骄横叛逆，这是天性。以前已经撤罢外城，省减亭、隧，如今只勉强够用来远望敌情、互通烽火罢了。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不能再撤，这是第二不可。中原有礼义教化和刑罚诛杀，愚民尚且还会犯法，更何况单于能保证部众不违背约定吗？这是第三不可。中原尚且要修筑关梁来控制诸侯，用来断绝臣下的觊觎和贪欲；设置边塞、屯戍，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范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来就是匈奴人，害怕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不可。近来西羌守卫边塞，同汉人往来，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盗窃他们的牲畜和妻子儿女，因此他们怨恨，起来叛乱，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撤罢登临边塞守卫，就会产生轻慢欺侮、分裂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不可。过去从军的人很多没能回来，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塞，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不可。边地人的奴婢因愁苦想逃亡的很多，常说：听说匈奴中生活快乐，只是守候边塞查得太严，怎么能逃出去呢？但仍有时会逃出边塞，这是第七不可。盗贼中强悍狡猾、成群犯法的人，如果处境窘迫，逃向北方出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不可。自修筑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不都是用土墙修成的，有的凭借山岩、石头和枯木；倒在山下、折断或枯死坠落的树木，填平溪谷水道，逐渐修整而成。士卒修筑治理，所费工力和钱财，历时长久，数也数不清。我担心议论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末，只想权宜地节省徭役和戍守。十年以外、百年以内，倘若突然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墙毁坏，亭、隧断绝，就必须重新征发屯戍人员修缮；历代累积的功业，便不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不可。若撤罢戍卒、减少候望，单于自以为守卫边塞，必定会深深感激汉朝，并不断提出请求；一旦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不可预测。这会打开夷狄的嫌隙，损害中原的防固，是第十不可。这样做不是长久保持安宁、以威势制服百蛮的良策。奏章上报后，天子下诏，不再议论撤罢边塞之事，并让车骑将军口头传谕单于。颜师古说，这位将军是许嘉；‘谕’就是晓谕告知。皇帝说：单于上书希望撤罢北部边境的官吏和士卒屯戍，并愿意世世代代守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打算得很周全，这是长久的计策，朕很赞赏。中原四方都有关梁障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中原奸邪之人放纵出境制造祸害，所以要明确法度，以专一众人的心志。朕敬重地晓谕单于的意思，并不怀疑你。朕知道你奇怪为什么不撤边塞，所以特意派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来向你说明。单于谢罪说：我愚昧，不知道国家的大计，幸而天子派大臣来告诉我，恩意非常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匹〕

译起初，左伊秩訾替呼韩邪出谋划策，使他归附汉朝，最终因此安定了匈奴。后来有人诬陷左伊秩訾，说他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常常闷闷不乐。颜师古说，‘伐’是夸耀自己的功劳。呼韩邪怀疑他，左伊秩訾害怕被诛杀，便率领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任命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佩带原有的王印绶。颜师古说，他虽然在汉朝只是关内侯，但仍沿用匈奴的王号和印绶。到了竟宁年间，呼韩邪入朝，和左伊秩訾相见，向他说：大王替我谋划得非常周到，使匈奴直到今天能够安宁，这都是大王的功劳，恩德怎么能忘记？我违背了大王的心意，使大王离去，不再顾念并留在匈奴，这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求让大王回到王庭。左伊秩訾说：单于依靠天命，自己归附汉朝，才得以安宁；单于的神灵和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力量？我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两种心意。我愿意替单于在汉朝充当使者，不能听从您的命令。颜师古说，这是说愿意替单于充当使者，留在汉朝侍奉，不能返回匈奴。单于再三请求，仍不能说服他，只好回去。王昭君被称为宁胡阏氏，颜师古说，这是说胡人得到她，国家便安宁。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担任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在位二十八年，于建始二年去世。起初，呼韩邪宠爱左伊秩訾的哥哥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且莫车，次子叫囊知牙斯；小女为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麋胥；他们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乐等两人，都比囊知牙斯年幼；此外其他阏氏所生的儿子有十多人。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又受宠爱。呼韩邪病重将死时，想立且莫车为继承人。颛渠阏氏说：匈奴的动乱十多年没有断绝，依靠汉朝的援助才重新安定。如今平定还不久，人民还留有战争创伤；且莫车年少，百姓还没有归附，恐怕国家又会陷入危险。我和大阏氏同属一家，所生的儿子也都是我们的孩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但大臣们共同扶持国事。如今舍弃尊贵的而立卑贱的，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颜师古说，‘舍’就是弃置。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约定将来把国位传给他的弟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元年〕 梁国用来控制诸侯，是为了断绝臣下的觊觎和贪欲。（师古说：“觊”音同“冀”。）设置边塞、修筑边界、部署屯兵戍守，并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备各属国的降民；他们本来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故土而逃亡，这是第四点。靠近西边的羌人依托边塞，与汉人往来，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盗取他们的牲畜和妻子儿女；他们因此怨恨，起兵反叛，世世代代不断。如今如果停止登塞守边，就会产生轻慢欺侮、彼此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点。（师古说：“乘塞”是登上边塞防守；“嫚易”就是彼此欺侮。“易”音同“弋豉反”。）过去跟随军队出征而大多陷没、不能回来的人，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点。再者，边地的奴婢因愁苦而想逃亡的很多，他们常说：“听说匈奴境内很快乐，怎么能不急切地盼望呢？”因此，时常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点。盗贼中强悍狡猾、成群结伙违法的人，一旦处境窘迫而逃向北方出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自从修建边塞以来已经一百多年了，并不都是用土筑成的；有的凭借山岩、石块和木柴，山下树木摧折、枯死倒落在溪谷中的，就逐渐把它们铲平。（师古说：“僵落”是指山下树木摧折，或站立枯死后僵直倒落；“僵”音同“姜”。）征发士卒修筑治理，所费功夫和财力长久而巨大，无法计算。我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思事情的始末，只想权宜地一下子节省徭役和戍守。（师古说：“壹切”是指权宜从事；“繇”读作“徭”。）十年以后、百年以内，倘若突然发生其他变故，使边障塞垣毁坏、亭燧和道路断绝，就必须重新征发屯兵修缮；历代积累的工程，便不可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点。（师古说：“卒”都读作“猝”。）如果撤除戍卒、减少候望，单于自己为了保卫边塞而加强守御，一定会深深感念汉朝的恩德。（师古说：“于汉自称恩德”，是说单于把这看作汉朝施给自己的恩德。）但他若不断提出请求，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不可预测；这会开启夷狄的嫌隙，损害中原的坚固防线，这是第十点。这并不是长久保持安定、以威势制服百蛮的上策。奏对上报后，天子下诏，不许再议论撤除边塞之事，并派车骑将军口头传谕单于。（师古说：“将军”是许嘉；“谕”就是晓谕告知。）说：“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方边地的官吏和士卒屯戍，并愿意让子孙世世代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十分深厚，这是长久的计策，朕非常嘉许。中原四方都设有关隘、桥梁、障塞，并不只是用来防备塞外，也用来防止中原的奸邪之徒放纵出境而造成祸害，所以要明确法令制度，以专一众人的心志。朕敬重并已明白单于的意愿。（师古说：这是说已经晓知他的意思。）朕对此没有疑虑。朕知道单于奇怪为何不撤除边塞，所以特意派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来向单于说明。”单于道谢说：“我愚昧，不懂得国家的大计，天子幸而派遣大臣来告诉我，恩意十分深厚。” 当初，左伊秩訾替呼韩邪出谋划策，使他归附汉朝，终于因此安定了国家。后来有人诬陷左伊秩訾，说他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常常闷闷不乐。（师古说：“伐”是自夸功劳。）呼韩邪怀疑他，左伊秩訾害怕被杀，便率领一千多人归降汉朝。汉朝任命他为关内侯，赐给三百户食邑，并让他佩带匈奴王的印绶。（师古说：虽然他在汉朝是关内侯，但仍依照匈奴的王号授予印绶。）到了竟宁年间，呼韩邪来朝见汉朝，和左伊秩訾相见，道歉说：“大王替我谋划，恩德十分深厚，使匈奴直到今天仍然安定，这是大王的功劳。这样的恩德哪里可以忘记？我使大王失望，导致大王离去，不再顾念并留居在匈奴中，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求让大王回到匈奴王庭。”左伊秩訾说：“单于依靠上天的命运，自己归附汉朝，因而得以安定；单于的神灵，也是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功劳？既然已经归降汉朝，又再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二心。我愿意替单于在汉朝充当使者，侍奉留居于此，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师古说：这是说愿为单于充当使者，留在汉朝侍奉，不能返回匈奴。）单于再三请求，终究不能使他答应，只得回国。王昭君被称为宁胡阏氏。（师古说：这是说胡人得到她，国家因此安宁。）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任右日逐王。呼韩邪即位二十八年，建始二年去世。当初，呼韩邪宠爱左伊秩訾的哥哥呼衍王的两个女儿：长女是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且莫车。（师古说：“且”音同“子余反”。）次子名叫囊知牙斯；小女儿是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叫雕陶莫皋，次子名叫且麋胥。（师古说：“且”音同“子余反”，“胥”音同“先于反”。）这两人都比且莫车年长；小儿子咸乐二人，都比囊知牙斯年幼；另外还有其他阏氏所生的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又受宠爱。呼韩邪病重将死时，想立且莫车为继承人。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动乱十多年没有断绝，幸亏借助汉朝的力量，才得以重新安定。如今安定还不久，百姓刚刚从战乱中恢复元气。（师古说：“创”音同“初亮反”；“艾”读作“乂”。）且莫车年少，百姓还没有归附，恐怕又会危及国家。我和大阏氏是一家人，同为兄弟的母亲。（师古说：“一家”是说她们是亲姐妹；“共子”是说两人所生的儿子，在恩爱慈爱上没有区别。）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但大臣们共同扶持国政。如今舍弃尊贵的而拥立卑贱的，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师古说：“舍”就是弃置。）单于最终听从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并约定让他将来把王位传给弟弟。

译呼韩邪死后，雕陶莫皋即位，称复株累若鞮单于【师古说：“复”音服；“累”音力追反】。复株累若鞮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汉侍奉；任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王昭君，生了两个女儿：长女云为须卜居次【李奇说：“居次”是女子的称号，就像汉人称公主；文颖说：须卜氏是匈奴贵族】；小女为当于居次【文颖说：当于也是匈奴大族；师古说：须卜、当于都是她们夫家的氏族名】。河平元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进献贡物，在正月入朝【师古说：演音衍】。朝会结束后，派使者送他们到蒲坂【师古说：蒲坂是河东的县】。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如果你们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终究不敢回去。”使者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交给公卿讨论。议论者有人说，应该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害边境，所以设置金爵赏赐来接待投降者。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方藩属，派使者入朝祝贺，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当不同于过去。现在既已接受单于的朝聘贡物【师古说：“享”是当面接受；“质”是真诚】，却反而接受他的逃亡臣属，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好处，却失掉一国的心；占有有罪之臣，却断绝仰慕仁义的君主之心。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把自己托付给中国，还不知道其中利害【师古说：“假令”犹言或许、如果】，暗中派伊邪莫演诈降来试探吉凶，而汉朝接受了，这就会损害德行、阻坏善事【师古说：“沮”是毁坏，音材汝反】，使单于自己疏远，不再亲近边吏。又或者有人故意制造反间，想借此产生嫌隙【师古说：“闲”音居苋反】，接受他正好中了对方的计，使他们把过错归给汉朝，却以正义来责备汉朝【师古说：就是把过错归于汉朝，却以正义的名义前来责问】。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行动与否的关键【师古说：“竟”读作境】，不能不慎重考虑。不如不要接受，以彰明日月般的诚信，压制欺诈的计谋，安抚归附亲近之心为宜【师古说：“谖”是欺诈之辞，音许远反】。”奏议送上后，天子听从了，派中郎将王舜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只是病狂胡说罢了。”于是把他遣走，回去后官位照旧；他却不肯让汉使见到他。第二年，单于上书希望入朝。河平四年正月，他于是入朝，朝廷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其他赏赐同竟宁年间。复株累单于即位十年，鸿嘉元年去世。他的弟弟且麋胥即位，称搜谐若鞮单于。搜谐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左祝都韩王昫留斯侯入汉侍奉【师古说：昫音许于反】，任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即位八年，元延元年，准备在第二年正月入朝，于是提前出发【师古说：这是因为想赶上第二年岁首的朝礼，所以预先出发】；还没有进入汉境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称车牙若鞮单于。车牙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汉侍奉【师古说：“涂”音徒；“掸”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斤〕 ○宋祁说：“掸”字，旧本作“禅”。车牙单于任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即位四年，绥和元年去世。弟弟囊知牙斯即位，称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任第二阏氏的儿子乐为左贤王，任第五阏氏的儿子舆为右贤王【师古说：这两人都是乌珠留的弟弟；第二阏氏就是上文所说的大阏氏；第五阏氏也是呼韩邪单于的阏氏】。他派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汉侍奉。汉朝派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皇帝的舅父、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掌管尚书事务。有人劝王根说：“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的地方，正对着张掖郡【师古说：“斗”是陡绝；“直”是正对】，那里生长奇异的木材和造箭杆的树木，还有鵰鹰的羽毛【师古说：“就”是大鵰，黄头红眼，它的羽毛可以做箭杆，音工旱反】。” ○宋祁说：注文中的“鹗”字应作“雕”。“如果从边境取得这些东西，国家就会很富足，也有扩张土地的实际收获，将军的功劳可以流传无穷。”王根把这件事上奏，皇帝正想向单于索取那块地方【师古说：“直”犹言正是如此】，又担心索取不到会损伤诏命和威信【师古说：诏命不能实行，所以说伤命】。王根于是只把皇帝的意旨告诉夏侯藩，让他按照自己的说法去索取。夏侯藩到了匈奴，把话说到一半时劝单于说：“我私下听说，匈奴有一块伸入汉地、正对张掖郡的地方。汉朝有三名都尉住在边塞上，几百名士卒受寒受苦，长期守望，已经很劳苦了。单于应当上书，把这块地献给汉朝，正好封闭它【宋祁说：“阏”字应作“闭”】，这样可以省去两名都尉和几百名士卒，以报答天子的厚恩【师古说：“复”也是报答的意思】。汉朝的报答一定很丰厚【师古说：汉朝得到这块地，一定会厚重赏赐单于】。” ○宋祁说：“赏”字应作“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单于说：“这是天子的诏令，还是你这个使者自己来索取的？”夏侯藩说：“这是诏令的旨意，但我也是在替单于谋划一条好计策。”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长城以北的土地归匈奴所有。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师古说：“偶”音五口反；“駼”音▯，下文同】。我还不了解这里的地形和物产，请允许我派使者去询问【师古说：“所生”指山中所生的草木、鸟兽等可供利用之物】。”夏侯藩答应后回到汉朝，后来再次出使匈奴，到达后又索取这块地。单于说：“我的父兄相传已经五代，汉朝从未索取这块地，为什么偏偏到我这里独自索取？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各诸侯建造穹庐和车辆，都要仰赖这座山的木材【师古说：把各小王称为诸侯，只是仿效中国的说法；“仰”音牛向反】。况且这是先父的土地，我不敢丢失。”夏侯藩回来后，升任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取土地的情况报告汉朝。皇帝下诏回复单于说：“夏侯藩擅自假称诏令向单于索取土地，依法应当处死；但适逢大赦两次【师古说：“更”是经历，音工衡反】，现在调任夏侯藩为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第二年，侍子去世，送回安葬；又派儿子左于駼▯掸王稽留昆入汉侍奉【师古说：“掸”音▯；“稽”音鸡】。到了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师古说：“援”音爰；“疐”音竹二反】所属翕侯的部众进入匈奴西部边界，抢劫牛畜，杀了不少匈奴百姓。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当户乌夷泠【师古说：“泠”音零】率五千骑兵攻打乌孙，杀死几百人，掠走一千多人，驱赶牛畜离去【师古说：“敺”同“驱”】。卑援疐害怕了，派儿子趋逯作匈奴人质【师古说：“逯”音录】。单于接受了，并把情况报告汉朝。汉朝派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命令他送还卑援疐的质子。单于接受诏令，把质子送还。建平四年，单于上书希望入朝。建平五年，当时哀帝正患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而来，会压制、妨害人【服虔说：“游”犹言水流，河水从西北流来，所以称上游；师古说：“上游”也可以泛指地形，不一定与河水有关；“厌”音一涉反】。从黄龙到竟宁年间，单于入朝中国时，总会发生国家大丧等重大变故【师古说：“大故”指国家的大丧】。皇帝因此对此事感到为难，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这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师古说：“府”是财物聚集之处；“帑”是储藏金帛之处，音它莽反，又音奴】。

译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后，到达休屯井以北，渡过车田卢水，路程迂回遥远【师古说：“回”音胡内反】。韩况等人粮食缺乏，单于于是供应他们粮食。他们过期五十多天没有回来。起初，皇帝派稽留昆随单于前往，到了匈奴国后，又派稽留昆的同母兄右大且方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师古说：“且”音子闾反】。他们回去后，又派且方的同母兄、左日逐王都和他的妻子入汉侍奉。当时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新都侯王莽执掌政权，想以威德极盛、不同于前代的事情取悦太后【师古说：“说”读作悦】，于是暗中劝说单于【师古说：“风”读作讽】，让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汉侍奉【师古说：“云”是她的名字】。太后因此赏赐单于十分丰厚。适逢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师古说：“句”音钩】、去胡来王唐兜【师古说：因为他离开匈奴而归降汉朝，所以以此作为王号】都怨恨都护、校尉，带着妻子儿女、百姓逃亡投降匈奴，事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单于接受了他们，把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辖地，又派使者上书说明情况：“臣恭敬地已经接受诏令，派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师古说：歙音翕】。”使者告诉单于：“西域各国既已归属汉朝，不应再接受【师古说：既然归属汉家，就不能再臣属于匈奴】。现在派他们回去【师古说：现在就遣送他们回去】。”单于说：“孝宣、孝元皇帝怜悯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特意制定约束：长城以南归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归单于所有；有人侵犯边塞，就把情况上报；有投降者，不得接受。我知道父亲呼韩邪单于蒙受了无量恩德，临死遗言说：‘有从中国来投降的人，不要接受，立即送到边塞，以报答天子的厚恩。’除此以外的外国人，可以接受。”使者说：“匈奴骨肉相攻，国家几乎灭亡【师古说：“几”音钜依反】，幸亏中国的大恩，危亡的国家得以复续，妻子儿女得以保全安定，世代相继，理应有所报答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把两个俘虏捆起来交还使者。皇帝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的边界上迎接并接受他们【服虔说：恶都奴是西域的谷名；师古说：“逆受”是迎接后接受】。单于派使者送他们到国境，又请求治他们的罪。使者把这件事上报，皇帝下诏不许赦免【师古说：不免除他们的罪】。恰逢西域各国的王把他们斩首示众。于是制定四条禁令【师古说：重新制定这一制度】。中国人 那些逃亡投入匈奴的人、乌孙逃亡投降匈奴的人、西域各国中佩带中国印绶而投降匈奴的人，以及乌桓投降匈奴的人，都不许接受，也不许遣还。于是派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颁布四条规定给单于，并把诏书与印玺文书同装一函封好【师古说：这是把诏书和玺书装在同一函中封存】交给单于，命他奉行；又收取汉宣帝过去所制定的约束匈奴的文书，封好函件带回。当时，王莽上奏，命令中国人不得有两个名字，于是派使者暗中劝告单于【师古说：“风”读作“讽”】，应当上书表示仰慕汉朝教化，改为一个名字，汉朝一定会加以厚赏。单于听从了，上书说：“我幸而得以充任藩臣，私下很乐于享有太平盛世。臣原来的名字是囊知牙斯，现在谨慎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师古说：“说”读作“悦”】，把这件事禀告太后，派使者答复晓谕，并厚加赏赐。汉朝颁布四条规定以后，后来乌桓的使者告诉乌桓百姓，不得再向匈奴缴纳皮革、布帛等税物。匈奴按照旧例派使者来向乌桓索取税物【师古说：过去一向征税，所以来索取】，匈奴百姓和妇女中想要做买卖的人，也都跟随使者前往。乌桓拒绝说：“我们奉行天子的诏令和条文，不应当向匈奴缴税。”匈奴使者大怒，拘捕乌桓酋豪郝到，把他悬吊起来。酋豪的兄弟们愤怒，共同杀死匈奴使者及其属官，并掳掠妇女、马匹和牛。单于听说后，派使者征发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责问他们杀害使者的罪行，并乘机进攻。乌桓人四散逃走，有的逃到山上，有的向东退保边塞。匈奴杀死了不少乌桓百姓，驱赶妇女、弱小将近一千人离去【师古说：“敺”与“驱”相同】，把他们安置在匈奴左地，并告诉乌桓说：“拿马匹、牲畜、皮革和布帛来赎他们。”乌桓被掳者的亲属有二千多人，带着财物和牲畜前去赎人，匈奴收下财物，却把人扣留不遣返【师古说：收下他们的皮布，却扣留人口不遣返】。王莽篡夺帝位后，在建国元年派五威将王骏率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携带大量金帛，厚重地赠送给单于【师古说：“飒”音立】，向他说明王莽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形，并趁机更换单于原来的印章。原印文写作“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师古说：“新”字是王莽用来附会自己国号的】。将领们到达后，把新的印绶授给单于【师古说：绂是印章上系的丝带，音弗】；诏令单于交还原来的印绶。单于拜了两拜接受诏令，译者上前想解下旧印绶，单于举起腋下夹着的旧印绶递给他。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还没有看见新印上的文字。” 【宋祁说：一本作“止不见新印文”。】于是停止交付。单于不肯交出旧印，请使者坐在穹庐中。单于想上前敬酒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立即交上来。”单于说：“好。”又举起腋下的旧印绶递给译者。苏又说：“还没有看见印上的文字，暂且不要交给他们。”单于说：“印文怎么会改变呢？”于是解下旧印绶，捧着交给将领。将领接受后，给他系上新绶，却不解开查看印章，饮食一直到夜里才结束。右率陈饶对各位将领说：“刚才左姑夕侯怀疑印文，几乎使单于不肯交出旧印【师古说：“乡”读作“向”，“几”音钜依反】。如果现在让他看见印文已经改动，他一定会索要旧印。这不是靠言辞所能拒绝的。旧印已经得到却又失去，没有比这更大的辱命了。不如把旧印捶碎，断绝祸根。”将领们仍然犹豫，没有人回应【师古说：“与”读作“豫”】。陈饶是燕地人，果断而勇悍【师古说：“果”是果断，“悍”是勇猛，音胡干反】，立即拿起斧头和铁锤把旧印砸坏。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向将领们说明：“汉朝赐给单于的印章，称作‘玺’，不称作‘章’，而且没有‘汉’字；诸王以下的印章才有‘汉’字……” 【宋祁说：“已”应作“以”。】于是印章去掉了“玺”字而加上“新”字，与臣下的印章没有区别。希望得到原来的印章。”将领们把旧印给他看，说：“新室顺应天命制定制度，旧印是被将领们自己毁坏的。单于应当承受天命，奉行新室的制度。”将领们回去把这些话报告上去。单于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又得到很多贿赂和赠物，便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和牛，随将领们入朝谢罪；同时上书请求旧印。将领们返回，到了左犁汗王咸所居住的地方，看见很多乌桓人，便询问咸。咸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了他们【师古说：指先前被掳走的妇女和弱小，乌桓人赎取后匈奴仍不遣还的人】。将领们说：“先前颁布的四条规定，不许接受投降的乌桓人，应当立即把他们遣还【师古说：“亟”是急速，音居力反】。”咸说：“请让我秘密通知单于，听听他的答复，再把人送回去。”单于派咸回报说：“应当从塞内送还，还是从塞外送还？”将领们不敢擅自决定，便把这件事上报。诏令答复说：从塞外送还。【宋祁说：“决”一字，一本作“使”。】单于起初因夏侯藩请求土地一事，曾经说过拒绝汉朝的话；后来又因为请求征收乌桓税物未能如愿，便趁机掳掠、杀害乌桓百姓。又加上印文被改换【师古说：“重”音直用反】，旧日的怨恨更加深重。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人为名【师古说：表面说是护送乌桓人，实际是来进行侵扰】，在朔方塞下部署军队。朔方太守把这件事上报。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谋划投降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将他诛杀。须置的兄长狐兰支率领二千多人，驱赶牲畜，带着全国人众逃亡投降匈奴【师古说：“敺”与“驱”相同，是说举国之人都逃亡投降】，狐兰支又与匈奴共同入侵车师，杀死车师后成，打伤都护司马，随后又逃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看见西域各国颇有背叛之意，又听说匈奴将要大举入侵，害怕与西域人一起被杀，便谋划劫掠官吏士卒数百人，共同杀死戊己校尉刁护【师古说：“刁”音貂】，派人同匈奴南犁污王、南将军互通消息。匈奴南将军率二千骑兵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把戊己校尉的官吏、士卒、男女二千多人全部胁迫掳入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处，陈良、终带直接来到单于庭。其余人被分别安置在零吾水边屯田居住。单于称陈良、终带为乌桓都将军，留在单于那里，屡次召他们一起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带领部众侵犯诸国。王莽于是把匈奴大规模分为十五个单于，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来到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几个儿子，想按次序授予他们单于称号；又让译者出塞，诱使呼右犁污王咸。咸和他的儿子登、助三人来到后，便胁迫册立咸为孝单于，赐给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杂色缯帛一千匹、戏车十辆【师古说：戏车是有旗帜的车，戏音许宜反，也音麾】；册立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并将助、登护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授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授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大怒，说：“先单于受到汉宣帝的恩德，不可以背弃汉朝。如今的天子不是汉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够登上帝位？”于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率军进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这一年是建国三年。此后，单于屡次告诫左右部都尉和各边王，让他们入塞侵盗：大规模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规模的有几百人；杀死雁门、朔方的太守和都尉，掠夺官吏、百姓以及牲畜，数也数不清。边境地区因此空虚衰耗。王莽刚刚即位，倚仗府库富足，

译宋祁说：注文中“阳”字，杨本作“【原文疑字：▯】”。（以上为注文。）王莽调集军队驻守朔方塞下，朔方太守将此事上报。第二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划投降匈奴，都护但钦将他诛杀。须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两千多人，赶着牲畜财产，举全国逃亡投降匈奴。（师古说：“敺”与“驱”相同；“举其一国”是说全国的人都逃亡投降。）单于接纳了他们。狐兰支和匈奴共同入侵，攻打车师，杀死车师后王成，打伤都护司马，随后又退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史陈良、【原文疑字：终▯】、司马丞韩【原文疑字：▯】、右曲【原文疑字：▯】任商等人，见西域各国多有背叛之意，又听说匈奴将要大举入侵，担心自己也会一同被杀，于是谋划劫掠官吏士卒。他们聚集数百人，共同杀死戊己校尉刁护。（师古说：“刁”音同“貂”。）他们派人同匈奴南犁污王、南将军互通消息。匈奴南将军率领两千名骑兵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把戊己校尉属下的官吏、士卒及男女二千多人全部胁迫掳掠，带入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那里，陈良、【原文疑字：终▯】直接到了单于庭。其余人被分别安置在零吾水一带，耕田居住。单于称陈良、【原文疑字：终▯】为乌桓都将军，留他们住在单于处，多次叫他们来一起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率领部众，分头袭击各国。”王莽于是把匈奴大规模分为十五个单于，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名骑兵，带着许多珍宝，来到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几个儿子，想按照次序授予他们单于称号。他又派译员出塞，诱骗呼右犁污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人前来。三人到达后，王莽便胁迫他们接受册拜，立咸为孝单于，赐给他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杂色丝织品一千匹、戏车十辆。（师古说：“戏车”是插有旗帜的车；“戏”音许宜反，又音麾。）立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并将助、登传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他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他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大怒，说：“先单于曾受汉宣帝的恩德，不能背弃汉朝。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够即位？”于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率兵进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这一年是建国三年。此后，单于屡次告诫左右部都尉和各边地的王，让他们进入汉塞抢劫盗掠；大股部队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小股的也有几百人。他们杀害雁门、朔方的太守和都尉，掠夺官吏、百姓以及牲畜财产，数量多得无法计算，边境地区因而空虚贫困、损耗严重。王莽刚刚即位，倚仗府库富足。想要树立威势，于是任命十二部将率，征发郡国勇士和武库中的精兵，各自驻守在指定地点，并把军需物资转运到边境。他们计划集结三十万人，携带三百天的粮食，同时从十路出兵，把匈奴一路追赶到丁令境内【师古说：把他们驱逐到丁令地区；“令”音零】，然后分割匈奴土地，拥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王莽的将领严尤劝谏说：“臣听说匈奴为害，已经由来很久了，却没有听说上古时代有一定要征讨匈奴的君主。后世周、秦、汉三代都征讨过匈奴，但也没有取得上策：周朝取得中策，汉朝取得下策，秦朝则没有策略。周宣王时，猃狁入侵内地，到了泾阳，周宣王命将出征，把他们驱逐出境就返回；他把戎狄的入侵看作不过是蚊虫叮咬，驱赶它们罢了【师古说：“蟁”是“蚊”的古字；“蝱”音盲，“螫”音式亦反，“敺”与“驱”相同】，所以天下称颂周宣王英明，这就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约束军队少带衣装粮食，深入远方戍守【师古说：“约”是少，指少带衣装】，虽然有战胜和缴获的功劳，胡人却总是报复，战争连绵、祸患接连三十多年，中国疲惫耗损，匈奴也受到创伤而悔悟【师古说：“罢”读作“疲”，是疲劳；“耗”是损耗；“创”音初向反；“艾”读作“乂”，下文同】，但天下称颂汉武帝，这就是下策。秦始皇不忍受小的耻辱，轻率地耗费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延伸绵延一万里【师古说：“袤”是长，音茂】；转运粮饷的队伍从海边开始，边疆虽然完备，中国内部却因此耗尽，终于使国家灭亡，这就是没有策略。如今天下遭逢阳九之厄，接连多年发生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若征发三十万人，准备三百天的粮食，向东援助海、代，向南进取江、淮，然后才算准备完毕【师古说：“援”是引导，音爰】，计算路程，即使一年也还不能集合完毕；军队先到的人，只能聚集在野外暴露住宿，军队疲劳，兵械破损，势必无法作战，这是第一难。边境本已空虚，不能供应军粮；从内地调发郡国粮饷，彼此又来不及接应，这是第二难【师古说：“调”是征发，音徒钓反；“属”音之欲反】。计算每人三百天的食粮，需要糒十八斛，没有牛的力气不能承载；牛还要自己携带饲料，再增加二十斛，重量就太大了。胡地多沙碱，水草又缺乏，按照过去的事情推算，军队出发不到一百天，牛必定会因死亡而所剩无几【师古说：“物故”是死亡】；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但人已经无法背负，这是第三难。胡地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多风，携带许多釜、鍑和薪炭，重量大得无法承受【师古说：“鬴”是“釜”的古字；“鍑”是大口的釜，音富】；靠吃糒、饮水来度过四季，军队还要担忧疾病流行。因此前代 征伐胡人不过一百天，并不是不想长久作战，而是形势和力量不允许，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携带，轻装精锐的士卒就少；不能迅速行进，敌人慢慢逃走，军队就追不上。即使幸运地遇到敌人，又会被辎重拖累【师古说：“重”音直用反，下文同】；如果遇到险要阻碍，前后只能首尾相接地行进【师古说：“衔”是马衔，“尾”是马尾，意思是前后单列而行，不能并行奔驰】，敌人从前后拦截，危险祸患不可预料，这是第五难。大规模动用民力，功业又未必能够建立。臣私下对此深感忧虑。如今既然已经发兵，应当让先到的军队由臣严尤等率领深入敌境，像雷霆一样袭击，暂且以此创伤并使胡虏有所戒惧【师古说：请求率领已经到达的军队暂且攻击敌人】。”王莽不听严尤的话，仍照旧转运军队和粮食，天下因此骚动。咸既然接受了王莽赐予的“孝单于”称号，便奔驰出塞返回单于庭，把自己被胁迫的情况全部告诉单于。单于改封他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的卑贱官职。后来助病死，王莽让登接替助为顺单于。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扎在云中葛邪塞【师古说：“厌”音一涉反】。这时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杀害将领和官吏士卒，掠走百姓和牲畜，数量极多【师古说：“▯”与“驱”相同】。捕获的匈奴俘虏经过审问，都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屡次为匈奴军队做向导。王莽把这些情况上报。建国四年，王莽在长安市斩杀咸的儿子登。起初，自汉宣帝以来，北部边境好几代没有遇到烽烟警报，百姓繁盛，牛马遍布原野；等到王莽扰乱政局，使匈奴同汉朝构成战事【师古说：“挠”是搅乱，音火高反】，边民死亡或被俘，十二部军队又长期驻扎而不出兵，官吏士卒疲惫不堪【师古说：“罢”读作“疲”】，几年之间，北部边境便空虚了，荒野上出现了暴露的尸骨。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于建国五年去世。匈奴掌权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正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的丈夫。云一向想同中国和亲，又平素同咸交情深厚；看见咸前后被王莽册立为单于，便越过舆的拥立，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师古说：“累”音力追反】。乌累单于咸即位后，以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为左贤王，因为左贤王屡次死亡，认为这个称号不吉祥，便改称左贤王为“左屠耆王”。乌珠留单于把长子授为左屠耆王，是想将来把国位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轻贱自己的称号，不想把国位传给自己；及至即位，又贬左屠耆王为左屠耆王。云劝咸同汉朝和亲。

译天凤元年，云、须卜当派人到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师古说：虎猛是县名，制虏塞在该县境内】，告诉边塞官吏说：“想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师古说：“歙”音翕】。中部都尉把这件事上报，王莽派王歙及其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师古说：“飒”音立】，祝贺单于刚刚即位，赐给黄金、衣服、被子和缯帛；又谎称侍子登在这里，借机悬赏搜捕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这四人以及亲手杀死校尉刁护的贼人芝音的妻子、儿女以下共二十七人全部收捕，戴上刑具装入囚车，交给使者；又派右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宋祁说：“厨”字上面应有“右”字。】王莽制定“焚如”之刑，把陈良等人烧死【应劭说：《易经》中有“焚如、死如、弃如”的话，王莽依照它制作刑名。如淳说：“焚如、死如、弃如”是指不孝之子，他们不被父母收养，也不被朋友容纳，所以烧死、处死、弃置；王莽依照此意制定刑名。师古说：这是《易经·离卦》九四爻辞】。撤去各部将率和驻屯军队，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图王莽的财物赏赐，所以表面上没有改变汉朝旧有的惯例；但内心贪图侵扰掠夺，又因为王莽让人归还已经死去的侍子登而心怀怨恨，于是匈奴不断从左地入侵【师古说：进入边境进行侵扰掠夺】。使者询问单于时，单于总是说：“是乌桓无故与狡猾的百姓共同入塞作乱，就像中国有盗贼一样罢了。”咸刚即位时，掌握的国威和信用还浅薄，竭尽力量加以禁止，不敢有二心。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又派王歙与五威将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出使，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并把先前斩杀的侍子登以及各位贵人和随从的尸丧一并送回，全部用普通车辆装载【刘德说：县易车，是旧时由司农出钱购买车辆，在各县依次更换牛匹】。到达塞下后，单于派云、当的儿子男大且渠奢等人到塞上迎接。王咸等人到达后，送给单于很多金银珍宝，又趁机劝说他改换称号，把匈奴改称为“恭奴”，把单于改称为“善于”。单于赐给王咸等人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封男大且渠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金钱财物，所以委曲听从了这些要求，但匈奴的侵盗仍像过去一样。王咸、王歙又以陈良等人为条件索取金钱，把金钱交给云、当，让他自行分配【师古说：依照次序和多少分配】。十二月，王咸等人返回进入汉塞。王莽非常高兴，赏赐王歙二百万钱，并把伏黯等人全部封爵。单于咸即位五年，天凤五年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舆即位，成为呼都而尸道臯若鞮单于。匈奴把汉朝所称的“孝”叫作“若鞮”；自呼韩邪以后，匈奴同汉朝亲密，看见汉朝给皇帝加谥号为“孝”，便仰慕这种称号，所以历代单于都称若鞮。呼都而尸单于舆即位后，贪图汉朝的利益和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云的妹妹当户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同带着贡物来到长安【师古说：“椟”音读】。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奢等人一同到制虏塞下，和云、当会面，并趁机用军队逼迫他们，把他们押往长安。云、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脱，返回匈奴；当户则被带到长安。王莽封当户为须卜单于，想出动大军辅助他即位，但军队调发和粮饷筹备没有协调好，匈奴更加愤怒，于是共同入侵北部边境。北部边境从此毁坏衰败。须卜当病死，王莽把自己的庶女陆逯任嫁给后安公奢【李奇说：陆逯是邑名；王莽把“公主”改称为“任”，奢原本是侯，王莽因为把女儿嫁给他，所以提升他的爵位为公。师古说：“逯”音录，“任”音壬】。王莽之所以极力尊崇宠爱他们，是因为始终打算出兵拥立奢为单于【师古说：这是说王莽的这一计谋始终没有停止】。汉军诛杀王莽时，云、奢也死了。更始二年冬，汉朝派中郎将、归德侯王飒和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汉朝旧制的玺绶，并把王侯以下的印绶一并送去；又护送云、当的其余亲属、贵人和随从。单于舆傲慢地对陈遵、王飒说：“匈奴本来同汉朝是兄弟。匈奴内部发生动乱时【师古说：指中间那段时期，按本字读，也音竹仲反】，汉孝宣皇帝辅助拥立呼韩邪单于，所以呼韩邪称臣，以此尊崇汉朝。如今汉朝也发生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曾出兵攻打王莽，使汉朝边境空虚，令天下骚动。王莽最终因此失败，而汉朝重新兴起，这也有我们的力量。现在应当重新尊崇我。”陈遵和王飒同他争辩抗拒【师古说：“牚”是支撑、抵拒，音丈庚反，也音丑庚反】。单于始终坚持这些话。第二年夏天，他们返回时，恰逢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失败。赞说：《尚书》告诫说要防备蛮夷扰乱华夏；《诗经》称颂说要抵御戎狄；《春秋》说，有道之国的守卫在四方夷狄。师古说：这是《虞书·舜典》中记载舜命皋陶担任士时的话。“猾”是扰乱；“夏”指中原诸国。师古说：“戎狄是膺”出自《鲁颂·閟宫》，是赞美鲁僖公出兵和齐桓公一起讨伐祸乱。“膺”是抵当。《春秋》有“守在四夷”之语。师古说：《春秋左氏传》昭公三十二年记载，楚国令尹囊瓦修筑郢城，沈尹戌说：“古代天子的守卫在四方夷狄。”意思是德行能够施及远方。夷狄成为祸患，已经很久了。因此自汉朝兴起以来，那些忠言嘉谋的大臣，何尝没有运筹谋划，在朝廷上相互争论呢？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晁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这些人各自持有见解，彼此有同有异；但总括他们的要旨，不过归结为两类：缙绅儒者主张坚持和亲，武将则主张征伐。这些都只是对一时利害的片面看法，还没有探究匈奴事情的始末。自汉朝兴起直到现在，经历的时代和年数远多于《春秋》时期。汉朝同匈奴，有过修好文德、实行和亲的，有过使用武力、战胜讨伐的，有过降低身份、奉承侍奉的，也有过凭借威势使其归服、像臣民牲畜一样对待的。屈伸变化各不相同，强弱也相互转变，所以其中的详细情形是可以论说的。从前和亲的主张起于刘敬。当时天下刚刚安定，又遭遇平城之难，所以采纳了他的意见，订立和亲盟约，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安定边境。孝惠帝、吕后时期遵循此策而没有改变，匈奴的侵盗并未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横傲慢。到了孝文帝时，汉朝同匈奴互通关市，把汉女嫁给单于，并增加、加厚每年的赠赂，达到千金；可是匈奴屡次背弃约束，边境屡遭祸害。因此孝文帝即位中期，赫然发愤，亲自穿上戎服，驾驭鞍马，带领六郡良家子弟中有才能有气力的人驰马射箭；又在上林苑讲习战阵，聚集天下精兵驻扎广武，召见询问冯唐，同他谈论将帅，长叹不已，追思古代名臣。这就是和亲没有益处的明确事实。师古说：六郡指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其中安定、天水、西河是武帝时设置的，史书追溯其土地而这样说。董仲舒亲眼见过四代的事情，却仍想守住旧有文书，只略微增加盟约，认为道义可以打动君子，利益可以诱动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对象，不能用仁义说服，只能用厚利来取悦它、同它结盟，并使它服从上天。因此给它丰厚利益来淹没它的欲望。

译师古说：“没”是沉溺。让匈奴同汉朝对天盟誓，以坚定盟约；把单于所爱的儿子作为人质，以牵制他的内心。匈奴即使想反复改变主意，又能怎样舍弃重利？又能怎样欺骗上天？又能怎样杀掉心爱的儿子？师古说：“展转”是转移他的心意。赋税和行贿，抵不上三军的费用；城郭的坚固，也比不上守信之士订立的盟约。晋灼说：坚城固守不如派遣贞正之士订立和亲盟约。这样使边城守境的百姓，父兄能够安闲，幼子能够安稳哺食；胡人的马不敢窥伺长城，羽檄也不在中原传递，难道不是对天下有利吗？考察董仲舒的主张，再用实际事情验证，才知道它不合于当时，而且给后世留下了缺失。孝武帝时，虽然征伐获胜，但士卒和马匹的死亡也大致相抵；虽然开辟河南地区、建立朔方郡，却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的地方。匈奴百姓每次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拘留汉使，以此相互报复。师古说：“复”读作“复”。匈奴的桀骜尚且如此，怎么肯把爱子作为人质？这是董仲舒当时主张的不合之处。若不设置人质，只空谈和亲，就是重蹈孝文帝已经发生过的悔恨，并纵容匈奴无休止的欺诈。师古说：“袭”是重复。边城如果不选任懂得守边武略的大臣，不修缮障、隧等防御设施，不整治长矛、强弩等武器，只依仗我们用来防备边患的办法，却一味向百姓征税，长途运送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仇敌，相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盟约，希望胡马不来窥伺，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师古说：“几”读作“冀”。到了孝宣帝时期，承接孝武帝奋力进击的威势，正逢匈奴百年一遇的衰运。师古说：“直”是适逢。趁它内部败乱、几乎灭亡的危难，权宜地施行适当措施，再用威势和恩德压服它，后来单于叩头称臣，送儿子入朝侍奉；三代单于都称藩臣，在汉朝朝廷充当宾客。当时边城晚上关闭城门，牛马遍布原野。师古说：“晏”是晚。三代之间没有狗叫报警的惊扰，百姓没有遭受兵戈之役。师古说：“菞”是“黎”的古字。此后六十多年间，直到王莽篡位，才开始开启边境的裂隙。单于因此归罪于汉而自我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杀掉他的侍子，边境的祸患由此形成。所以呼韩邪开始入朝汉朝时，汉朝讨论朝见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属于荒服，说明他们前来归服时变化无常，有时来、有时离去；应当按照宾客之礼接待，礼让而不把他们当作臣子。如果他们的后代逃跑、藏匿、潜伏在外，出使中原时也不把他们当作叛臣。孝元帝时，朝廷商议撤除守塞的防备，侯应认为不可；这可以说是处于强盛时不忘衰败、安定时想到危险，是有远见、能察微知著的明智之举。到了单于咸时期，他抛弃所爱的儿子，贪图利益而不顾一切。匈奴侵扰掠夺所得，每年动辄以数万计；而汉朝和亲的赠赂不过千金。由此看来，哪里谈得上不抛弃人质而又不失去重利呢？董仲舒的主张在这里暴露出疏漏。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的稳固，只苟且依靠一时的办法，就不能用来谋求长远。师古说：“媮”同“偷”。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的实际事例，严尤的论述是正确的。因此古代先王测定天下中心，建立王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师古说：九州、五服的解释都在前文。按土地物产征贡，制定内外远近的等级。师古说：“物土贡”是各依当地所产之物进贡；“制外内”是说五服距离有差等，远近采用不同制度。有的修明刑政，有的彰显文德，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因此《春秋》把诸夏列为内，把夷狄列为外。师古说：《春秋》成公十五年诸侯在钟离会见吴国，《公羊传》说：“为什么特别称作会见吴？因为把吴视为外。为什么视为外？因为《春秋》以内中国、外诸夏，以内诸夏、外夷狄。”夷狄之人贪婪而好利，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各有自己的心志；他们同中国服饰制度不同、习俗不同、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偏居北方边塞寒露之野。师古说：“辟”读作“僻”。他们追逐水草、随畜牧迁徙，以射猎为生；山谷阻隔，沙漠壅塞，天地似乎把内外隔绝开来。师古说：“雍”读作“壅”。因此圣王用德行安抚他们，不同他们订立誓约，也不出兵攻伐：订约就要耗费财赂，还会受到欺骗；攻伐就会劳师动众而招致祸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取食，他们的百姓不能收为臣民畜养。因此把他们置于外而不纳入，疏远而不亲近。师古说：“戚”是接近。政教不施及他们，汉朝历法也不施加于他们的国家；他们来，就惩罚并抵御；他们去，就戒备并守卫。师古说：“惩”是使他们受到创伤而悔改。他们仰慕道义而进献贡物，就以礼相待、以礼让接纳；羁縻而不断绝，使过错在他们一方。这大概就是圣王驾驭蛮夷的一贯原则。《前汉书》卷九十四下。《前汉书》卷九十四下考证。《匈奴传下》：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同父亲呼遬累乌厉温敦。《通鉴考异》说：《宣帝纪》写作“呼速累单于率众来降”；《功臣表》记载，信成侯王定因为匈奴、乌桓屠蓦单于的儿子左大将率众投降而封侯；义阳侯温厉敦因为匈奴謼速累单于率众投降而封侯。这就是乌厉屈和温厉敦；他们从未做过单于。或者是投降时自称单于，或者是《纪》《表》两处有一处错误。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传令七郡经过的地方，每郡派出二千名骑兵在道路上列阵。胡三省说：所谓经过七郡，是经过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然后到达长安。一旦有紧急情况，就退保汉受降城。臣召南按：这就是公孙敖所修筑的城，城在五原郡边界。于是向北攻打乌揭。乌揭就是前文所说的呼揭。雕陶莫皋即位，成为复株絫若鞮单于。臣召南按：从雕陶莫皋以下，凡是单于的称号都冠以“若鞮”二字。后汉书注说，匈奴称“孝”为“若鞮”；自呼韩邪降汉、拜见汉帝后，汉帝常给他上“孝”的谥号，以表示仰慕。到他的儿子复株絫单于以下，都称“若鞮”；从南单于比以下，则只称“鞮”。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奉献贡物，在正月入朝。莫演，《荀悦汉纪》作“黄浑”，《通鉴》作“莫浑”。汉朝三名都尉驻在边塞上，士卒有几百人。胡三省说：张掖有两名都尉，一人驻治日勒泽索谷，一人驻治居延；另有农部都尉驻治番和，所以是三名都尉。这是温偶駼王所居住的地方。注：师古说，“偶”音五口反。胡三省说：按《后汉书》，匈奴有温禺犊王；班固《燕然山铭》说“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看来“温偶”就是“温禺”，后人误把“禺”旁加了“人”字，应当读作“禺”。在狼望以北痛快地施展一番吧。注：师古说，这是匈奴中的地名。胡三省说：边地人把举烽火、点燧火叫作“狼火”；“狼望”是观测狼烟、守望敌情的地方。去胡来王唐兠。注：师古作了相关解释。顾炎武说：注释不对。《西域传》中，婼羌国王的称号就是“去胡来王”。臣下感念父亲呼韩邪单于无比深厚的恩德。顾炎武说：当时还没有改名，应当写作“臣囊知牙斯”。这是史官沿用他后来改的名字记录下来的。所以印文写着“匈奴单于玺”。臣召南按：所谓旧印，就是甘露三年孝宣帝赐给呼韩邪单于的黄金玺。于是上书请求旧印。顾炎武说：旧印已经毁坏了；所谓“于是上书请求旧印”，是请求按照旧印的式样重新铸造，并去掉“新”字而改称“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