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二十九
将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枹而鼓,忘其身。吴起临战,左右进剑,起曰:「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
臣按:将者,三军之司命,国家之辅佐也,岂一剑之任哉?以一剑为任,史所谓剑客也。
六韬》曰:「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
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下勇,则三军不鋭;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将不明,则三军大倾;将不精防,则三军失其机;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彊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臣按:古今论治者,皆知相为国之辅,而不知将亦国之辅也。盖国之有将相,如人之有两手,鸟之有两翼,阙一不可。相得其人,则国体正而安;将得其人,则国势彊而固。是故治忽在乎文,文之所以备相之辅也;彊弱由乎武,武之所以周将之辅也。
三略》曰:“出军行师,将在自专,进退内御,则功难成。”臣按: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人。君择将,当以无用之先,详审征验,然后用之。既用之后,付以便宜之权,俾其随机制胜可也。茍进退皆从内制,非独将之功不成,而君之心亦劳矣。
孙子曰: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彊,辅隙则国弱。臣按:辅之为言,夹车之木也。车非辅则无蔽,国非将则无威。然为将者,必才智全而无欠阙,谋猷密而无罅隙,然后其国彊焉。不然,中有空而不全,外有间而可入,则威不立。威不立,则势不振;势不振,则日流于衰弱矣。
汉高祖为汉王时,初得韩信,欲以为大将,呼信拜之。萧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臣按:古者豪杰之士,上之人必待之以殊礼,然后肯尽忠竭力以为我用。茍待之以常调,则彼亦以常人自居,虽有竒才异能,曷以自见哉?
汉王使郦食其往説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聼。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栢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歩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臣按:古人之遣将,必问敌之将何人,先料彼之将与已之将相当否,然后遣之。因其所任,则可以逆计其胜负,不待临战陈而后决也。
文帝前十一年,匈奴冦狄道,时匈奴数为边患,太子家令鼂错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按:错言“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林林者皆民也,民之禀赋有彊有弱,有智有愚,有勇有怯,编集为兵,精而择之,敎而练之,作而起之,则皆良兵而可以取胜矣。然非求于林林之众,而用其纠纠之良,虽有其人,而不能以自奋,虽多亦奚以为哉?是故必得一二之良,然后可以成千万之胜。然千万人之中,羣居而混处,未易以识之也。然欲识而防之,其不以逺而遗,不以贱而弃,不以雠而疎,不以罪而废。是故管仲射钩,齐桓任之以伯;孟明三败,秦穆赦之以胜;穣苴防于寒,防吴起用于羁旅;乐毅之疎贱,孙武之瓦合,韩信之怯懦,黥布之徒▯,卫青人奴,去病假子,孔明不亲戎服,杜预不便鞍马,邓艾以叅军平蜀,李靖用于罪累,李勣收于降附。是岂以形貌阀阅计其间哉?
错又言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按:错谓器械利,卒可用,将知名,君择将,四者为兵之至要。臣愚以为四要之中,而君择将一者,尤为四要中之至要者焉。盖将得其人,则士卒用命,而器械
译即将接受任命之日,便忘掉自己的家庭;军队驻扎野外,便忘掉自己的亲人;拿起鼓槌击鼓进军,便忘掉自己的性命。吴起临战时,左右侍从递上宝剑,吴起说:“将领专门掌管旗帜和战鼓,在危难之际决断疑惑,指挥士兵指向刀刃,这是将领的职责。持剑作战,不是将领的职责。”
臣按:将领是军队的命脉,国家的辅佐,难道只是持剑作战的职责吗?以持剑作战为职责,就是史书所说的剑客。
《六韬》说:“所以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存亡,命运掌握在将领手中。将领是国家的辅佐,是先王所重视的。所以任命将领不可不仔细考察。”
将领不仁爱,军队就不亲近;将领不勇猛,军队就不锐利;将领不智慧,军队就充满疑虑;将领不明察,军队就面临倾覆;将领不精于防备,军队就失去战机;将领不常加警戒,军队就失去戒备;将领不强力,军队就失职。所以将领是人的命脉,军队与他一起治理,也与他一起混乱。得到贤良将领的,军队强大国家昌盛;得不到贤良将领的,军队弱小国家灭亡。
臣按:古今论及治国的人,都知道宰相是国家的辅佐,却不知道将领也是国家的辅佐。国家拥有将领和宰相,就像人有两只手,鸟有两翼,缺少一个都不行。宰相选对人,国家体制就端正安定;将领选对人,国家势力就强大稳固。所以治乱在于文治,文治是用来完备宰相辅佐作用的;强弱在于武功,武功是用来周全将领辅佐作用的。
《三略》说:“出兵行军,将领应当自主专断,如果进退都由朝廷内部控制,那么功名就难以成就。”臣按: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干预,就能战胜敌人。君主选择将领,应当在任用之前,详细审查验证,然后才任用他。任用之后,赋予他随机应变的权力,让他能够根据时机取胜就可以了。如果进退都由朝廷内部控制,不仅将领的功名无法成就,君主的心力也会疲惫。
孙子说:“将领是国家的辅佐。辅佐周全国家就强大,辅佐有缺陷国家就弱小。”臣按:辅佐这个词,指的是夹在车旁的木条。车没有辅木就没有遮蔽,国家没有将领就没有威严。然而做将领的,必须才智完备而没有欠缺,谋略严密而没有缝隙,然后国家才能强大。不然,中间有空缺而不完整,外面有间隙而可乘虚而入,那么威严就无法树立。威严不树立,气势就不振作;气势不振作,就会日渐流于衰弱。
汉高祖做汉王时,刚得到韩信,想任命他为大将军,叫韩信来拜受任命。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叫小孩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一定要任命他,就选择吉日斋戒,设置祭坛,具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众将领都高兴,人人都自以为能得到大将军的职位。等到拜受任命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震惊。
臣按:古代豪杰之士,上级一定要用特殊的礼节对待他,然后他才肯尽忠竭力为我所用。如果用平常的待遇对待他,那么他也以常人自居,即使有奇特的才能和异能,又怎么能够展现出来呢?
汉王派郦食其去游说魏王豹,并且召见他,魏王豹不听。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回答说:“柏直。”汉王说:“这个人嘴里还有奶腥味,怎么能抵挡韩信?”骑兵将领是谁?回答说:“冯敬。”汉王说:“这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也不能抵挡灌婴。”步兵将领是谁?回答说:“项它。”汉王说:“不能抵挡曹参。我没有忧患了。”臣按:古人派遣将领,一定要问敌方的将领是谁,先估量敌方的将领与我方的将领是否相当,然后才派遣。根据他所任用的将领,就可以预先计算胜负,不必等到临战布阵后才决定。
文帝前十一年,匈奴侵犯狄道,当时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的祸患,太子家令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选择。”臣按:晁错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林林总总的都是百姓,百姓的禀赋有强有弱,有智有愚,有勇有怯,集结为军队,精心选择,教导训练,发动起来,那么都是良兵而可以取胜了。然而不从众多百姓中寻求,而使用那些勇武的良将,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能自我奋发,即使人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必须得到一两个良将,然后才能成就千万人的胜利。然而千万人之中,群居混杂相处,不容易识别他们。然而想要识别并防备他们,就不能因为遥远而遗漏,不能因为低贱而抛弃,不能因为仇恨而疏远,不能因为罪过而废弃。所以管仲射钩,齐桓公任用他成就霸业;孟明三次战败,秦穆公赦免他取得胜利;穰苴出身寒微,吴起用于羁旅之人;乐毅地位疏远低贱,孙武出身瓦合,韩信怯懦,黥布是逃犯,卫青是家奴,霍去病是假子,诸葛亮不亲自穿军服,杜预不擅长骑马,邓艾以参军身份平定蜀国,李靖在罪累中被任用,李勣在降附中被收用。这难道是凭形貌门第来计较其中的差别吗?
晁错又说:“器械不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可用,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的最关键之处。”
臣按:晁错说器械锋利,士兵可用,将领知名,君主选择将领,这四点为军事的最关键之处。臣愚以为在这四要之中,君主选择将领这一条,尤为四要中最关键的。因为将领选对人,那么士卒就会效命,而器械
无有不精利者矣。夫以有能之将,统用命之卒,用精利之器,则兵威振,国势彊,而四夷服矣。
译没有不精良锋利的了。凭借有才能的将领,统领服从命令的士兵,使用精良锋利的兵器,那么军队的威势就会振奋,国家的势力就会强大,而四方异族就会臣服了。
光武敇冯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鬬,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脩敇,无为郡县所若。」
臣按:光武所谓「征伐非必掠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斯言也,天地父母之心也。夫人君兴师旅以征伐,所以除盗而安民也。然盗岂自外至哉?即民之为也。平定安集,则民去盗而复为民矣。为将者必掠而屠之,以张威立功,盗则除矣,而民亦从而损焉。光武之为此言,眞知帝王用兵之防也哉!
献帝时,夏侯渊战虽数胜,魏王操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若但任勇,一匹夫敌耳。」
臣按:为将之道,不过乎智、勇二者而已。勇以决其行,智以运其用。盖当夫受命决战之时,无敌于前,无君于后,奋发而刚彊,固是勇也。然而必有怯弱之时焉,则是智而已矣。
诸葛亮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
李靖曰:「兵卒有制,虽庸将未败;若兵卒自乱,虽贤将危之。」
戴溪曰:所谓制者,何?纪律是也。兵有纪律,则主帅威立而令行,士卒心一而力齐。勇者不能独进,怯者不能独退,左右前后如手足背腹之相为用。以守则固,以攻则取,以战则克。舍此,虽太公莫之能行矣。臣按:兵贵有制,将贵有能。兵之制否,在乎将之能否。是以君之择将,必求其能,不能者决不可用焉。武侯之言,甚言兵之不可无制耳,非谓将之可以无能也。将既无能,又焉用彼哉?由是观之,选将之道,在乎用其能而已。盖人各有能,因其能而用之。彼能扩其所能,以充其所不能,使皆能焉,而又尽合众人之能以为一己之能。用此有能之将,而统夫有制之兵,进退分合,左右以之,无敌于天下矣。
宋文帝与徐湛之等议伐魏,沈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问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
戴溪曰:「兵家之用,情状万变,自非素所更尝,虽使良平处之,亦未能灼见其利害,而逆防其成败。古者创业、中兴之君,天下虽已平定,必有老成宿将相与图回庙堂。彼于用兵,皆身所渉历,不但耳闻目见而已,故谋必中机,防而动必收成功。迨至后世承平,武事废弛,而天子左右前后,率多不出都城,坐取卿相之人,往往耳未尝闻金鼔,目未尝见旌旗,兵之利害成败,何从知之?边陲卒有警急,而资其发纵指示,是犹访织于奴,问耕于婢,岂不颠倒错乱而失其所措哉?」臣按:「国家不可无老臣,而于将臣尤不可无,不可以其老而忽之也。古语有之:『智如禹汤,不如更尝。』又曰:『百闻不如一见。』老将更尝军士多矣,虽其辩论计虑未必竦动众人,而出其表,然其所言论皆其所更尝,非无征者。故赵充国既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尝与叅兵谋问筹策。其后段防宗为乌孙所围,亦召陈汤问之,得此意也。」
元魏明帝孝昌中,右民郎路思令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攘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鋭气,一朝顿尽,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彊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敌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夫德可以感义,夫恩可以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则何异厉萧斧以伐朝菌,鼓洪炉而燎毛发哉?
臣按:思令此疏,虽言当世之弊,然后世世将之弊,惟取其官与世,不复问其人果可以将否,侥幸无事,徒以备员。彼騃鲁不自知,茍快目前,不顾后患,固不足责矣。而有国家者,承祖宗百战之余所得之境土,而付之騃童庸竖,一旦有事,彼岂能支之哉!
唐太宗时,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太宗曰:“隋炀帝劳百姓
译光武帝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帝的战乱,又加上赤眉军、延岑的残酷压迫,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无处申诉。如今的征伐,不一定非要掠夺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安抚百姓罢了。各位将领并非不善于战斗,只是喜好掳掠,你本来就能驾驭官兵,要想着自我约束,不要成为郡县所厌恶的人。”
臣按:光武帝所说的“征伐不一定非要掠夺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安抚罢了”,这句话体现了天地父母般的仁爱之心。君主兴兵征伐,是为了清除盗贼、安定百姓。然而盗贼难道是从天外来的吗?其实是由百姓转化而成的。平定安抚,百姓就会脱离盗贼身份而重新成为良民。将领如果一定要通过掠夺屠杀来张扬威风、建立功业,盗贼虽然清除了,但百姓也受到了损害。光武帝说这番话,真是深知帝王用兵的禁忌啊!
汉献帝时期,夏侯渊虽然多次获胜,魏王曹操常常告诫他说:“将领应当有怯弱谨慎的时候,不能只依赖勇猛。将领应当以勇猛为根本,用智谋来施行,如果只凭勇猛,那就只是一个匹夫之敌罢了。”
臣按:为将的道理,不过智、勇两方面而已。勇用来决断行动,智用来运筹运用。当接受命令决战的时候,前面没有敌人可挡,后面没有君主可退,奋发刚强,这固然是勇。然而必须有怯弱谨慎的时候,这就是智了。
诸葛亮说:“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不会失败;没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有能,也不能取胜。”
李靖说:“士兵有纪律,即使平庸的将领也不会失败;如果士兵自己混乱,即使贤能的将领也会陷入危险。”
戴溪说:所谓的纪律,是什么呢?就是军纪。军队有军纪,主帅的威信就树立,命令就能执行,士兵的心就统一,力量就集中。勇敢的人不能单独前进,怯懦的人不能单独后退,左右前后像手足背腹一样相互配合。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进攻就夺取,用来作战就攻克。舍弃这些,即使是姜太公也不能做到。臣按:军队贵在有纪律,将领贵在有才能。军队是否有纪律,取决于将领是否有才能。因此君主选择将领,一定要寻求有才能的人,没有才能的人决不可用。诸葛亮的言论,是极力强调军队不可没有纪律,并不是说将领可以没有才能。将领既然没有才能,又怎么能用他呢?由此看来,选择将领的道理,在于任用有才能的人罢了。每个人各有才能,根据他的才能来任用他。让他发挥他的才能,以弥补他的不足,使他都能胜任,而又完全融合众人的才能成为自己的才能。任用这样的有才能的将领,统领有纪律的军队,进退分合,左右调度,就能无敌于天下了。
宋文帝与徐湛之等人商议讨伐北魏,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好比治理家庭,耕种应当问奴仆,纺织应当问婢女。陛下现在想要讨伐国家,却与白面书生们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呢?”
戴溪说:“军事上的运用,情况千变万化,如果不是平时所经历过的,即使让张良、陈平来处理,也不能明察其中的利害关系,而预先防备成败。古代创业、中兴的君主,天下虽然已经平定,一定要有老成持重的宿将共同在朝廷谋划。他们对于用兵,都是亲身所经历的,不仅仅是耳闻目见而已,所以谋划必定切中要害,行动必定取得成功。等到后世太平,武备废弛,而天子左右前后,大多不出都城,坐着取得卿相职位的人,往往耳朵未曾听过战鼓,眼睛未曾见过旗帜,军事的利害成败,从哪里知道呢?边疆突然有警急,而依靠他们发号施令,这就像向奴仆问纺织,向婢女问耕种,难道不颠倒错乱而失去措施吗?”臣按:“国家不可没有老臣,而对于将臣尤其不可没有,不能因为他们年老而忽视他们。古语说:‘智慧如禹汤,不如亲身经历。’又说:‘百闻不如一见。’老将经历军务很多,虽然他们的辩论计虑未必能惊动众人,超出常理,然而他们的言论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不是没有根据的。所以赵充国退休回家,朝廷每当有四夷大事,常常与他参与军事谋划。后来段防宗被乌孙围困,也召陈汤询问,就是得到这个意思。”
北魏明帝孝昌年间,右民郎路思令上疏,认为出兵有功,在于将帅得人。私下认为近年来的将帅,多是宠幸贵族的子孙,拿着酒杯跃马,志得意满,气浮于外,扬眉攘臂,以攻战自许。等到面临大敌,忧虑恐惧交织,雄心锐气,一下子消失殆尽,于是让瘦弱的人在前抵挡敌人,强壮的人在后保护自己。再加上器械不精良,进退没有节制,去抵挡占据险要之地的敌军,多次作战的敌人,想要他们不失败,怎么可能呢?德行可以感动义士,恩惠可以鼓励死士。现在如果升降官员,赏善罚恶,先派遣辩士晓谕祸福,如果他们不悔改,就以顺讨逆。这样有什么不同于用斧头砍伐朝菌,用洪炉焚烧毛发呢?
臣按:路思令的这篇奏疏,虽然说的是当世的弊端,但后世将领的弊端,只取其官职与世袭,不再问其人是否真的可以带兵,侥幸无事,只是充数。那些愚钝的人自己不知道,只顾眼前痛快,不顾后患,固然不值得责备了。而有国家的人,继承祖宗百战所得的疆土,却交给愚童庸人,一旦有事,他们怎么能支撑呢!
唐太宗时,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勎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百姓和少数民族都归服。太宗说:“隋炀帝劳百姓
臣按:秦筑长城以备虏,延长数万里,役死百万人。太宗以一人而当千万里之冲,而卫千万人之命,其过于长城远矣。
唐太宗谓李靖曰:“当今将帅,惟李勣、道宗、薛万彻,孰堪大用?”靖对曰:“陛下常言,勣、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思圣言,不求大胜,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孙武曰:‘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节制在我云耳。”
臣按:王者用兵,贵乎有节制。彼幸而胜,亦幸而不败,皆非有成算者也。是故有节制以不败,有成算以取胜,是谓万全之师。
陆贽言于德宗曰:「将贵专谋,兵以竒胜。军机遥制,则失变;戎帅禀命,则不威。是以古之贤君,选将而任,分之于阃,誓莫干也。授之以钺,俾专防也。夫然,故军败则死众,战胜则策勲不用刑而师律贞,不劳虑而武功立。其于委任之体,岂不博大?责成之利,岂不精覈哉?自昔帝王之所以夷大艰、成大业者,由此道也。其或疑于委任,以制断由己为大权,昩于责成,以指麾顺防为良将。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防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违令则失,顺从令则失宜。失顺则挫君之严,失宜则败君之众。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其于分画之道,岂不两伤?经纶之术,岂不都谬哉?自昔帝王之所以长乱、繁刑、丧师、蹙国者,由此道也。兹道得失,兵家大枢,当今事宜所系尤切。陛下宜俯徇斯意,因而委之,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余细故,悉勿开言。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慎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言见重则君道尊,托以诚则人心感。尊则不严而众服,感则不令而事成。其势当令智者骋谋,勇者奋力,小大咸极其分,贤愚各适其怀。将自效忠,兵自乐战,与夫迫于驱制、不得已而从之者,志气何啻百倍哉!」
臣按:贽所谓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余细故,悉勿开言,此可以为人主委任将臣之法。至谓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愼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此可以为人主赐诏将臣之法。凡代王言者,不可不知也。末言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其要在于顺物情,其契在于通时变。此数语者,非但用以制军驭将,凡处天下事,皆所当然。
贽又言曰:「自昔能建竒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絜矩之士,温良之徒。驱驾扰驯,惟在所驭。朝称凶悖,夕谓忠纯;始为冦雠,终作卿相。知陈平无行而不弃,忿韩信自王而遂封。蒯通以析理获全,雍齿以积恨先赏【四者皆汉髙祖所用】此汉祖所以恢帝业也。置射钩之贼而任其才【齐桓用管仲】释斩袪之怨以免于难【晋文公用寺人披】此桓文所以▯覇功也。然则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虽仇雠不得不用。陛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能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君陈曰:『无忿疾于顽。』」
臣按:自古圣贤有改过之说,而用人者亦曰「使功不如使过」,况乎用兵戎之士,而又当有事之秋,尤不当责以全而求其疵也。
宋苏洵曰:“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邪?则羣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邪?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臣按:将、相二者,皆国家之大臣,天下安危治乱所系者也。洵谓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此攻战之将也。战必胜,攻必取,如此之将,必待临事而后见其能,此诚不得与相侔。若夫折冲精神之将,侍夫环卫而奸盗自清;处夫朝廷而边鄙自靖,虽无攻战之事,自有廓清之功。将
译臣按:秦朝修筑长城以抵御胡虏,绵延数万里,役死百万人。唐太宗凭一人之力抵挡千万里的要冲,保卫千万人的性命,这远远超过了长城的作用。
唐太宗对李靖说:“当今的将帅,只有李勣、李道宗、薛万彻,谁堪当大任?”李靖回答说:“陛下常说,李勣、李道宗用兵,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如果不大胜,就必定大败。臣思考陛下的圣言,不求大胜也不大败的,是懂得节制的军队;或大胜或大败的,是侥幸成功的人。所以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立于不败之地,而不丧失战胜敌人的机会。’说的就是节制在于自己罢了。”
臣按:君王用兵,贵在懂得节制。那些侥幸取胜,也侥幸不失败的,都不是有定数的。所以有节制才能不失败,有定数才能取胜,这就叫万全之师。
陆贽对唐德宗说:“将帅贵在专断谋划,军队靠奇兵取胜。军机由远方遥控,就会失去应变;将帅事事禀命,就没有威信。因此古代的贤明君主,选拔将帅并任用,把军权分授于国门之外,誓约不可侵犯。授予他斧钺,让他专权防守。这样,军队失败就死守,战胜就记功,不用刑罚而军纪端正,不劳心虑而武功建立。这种委任的体制,难道不宏大吗?责成的利益,难道不精当吗?自古以来帝王之所以能平定大难、成就大业,就是依靠这种方法。如果怀疑委任,以决断出于自己为大权,不明责成,以指挥顺从为良将。刀箭在野外交锋,决策却在深宫之中;机防在片刻间变化,定计却在千里之外。违背命令就会失误,顺从命令就会失宜。失顺就会挫伤君王的威严,失宜就会败坏君王的军队。用与不用互相牵制,好坏都是凶险。上有掣肘的讥讽,下无死战的意志。这种分划的方法,难道不是两败俱伤吗?治理的方法,难道不是完全错误吗?自古以来帝王之所以长期动乱、刑罚繁多、丧失军队、国土缩小,就是依靠这种方法。这种方法的得失,是兵家的大关键,当今事宜尤其切中要害。陛下应当顺应这个意思,因而委任他,以付授的道义来敦促,以亲信的恩惠来巩固,给予他临机专断的权力,给予他特殊的奖赏。其余细碎的事,都不要开口。所赐的诏书,务必简略。谨慎言语以取得尊重,深厚托付以显示诚意。言语被尊重则君道尊贵,托付以诚意则人心感动。尊贵则不严厉而众人信服,感动则不命令而事情成功。这种形势应当让智者施展谋略,勇者奋力作战,大小都尽其本分,贤愚各适其心。将帅自然效忠,士兵自然乐于作战,与那些被迫驱策、不得已而服从的人相比,志气何止百倍呢!”
臣按:陆贽所说的以付授的道义来敦促,以亲信的恩惠来固结,给予临机专断的权力,给予特殊的奖赏,其余细碎的事,都不要开口,这可以作为君主委任将臣的方法。至于说所赐的诏书,务必简略,谨慎言语以取得尊重,深厚托付以显示诚意,这可以作为君主赐诏将臣的方法。凡是代君王说话的人,不可不知道。最后说君上的权力,与臣下不同,只有不自用才能用人,其关键在于顺应物情,其契合点在于通达时变。这几句话,不仅用于制军驭将,凡是处理天下事,都应当如此。
陆贽又说:“自古以来能建立奇功,或者拯救危难的,未必都是廉洁正直之士,温良恭俭之人。驾驭驯服,只在于所驾驭的对象。早上称凶悖,晚上称忠纯;起初是寇仇,最终成为卿相。知道陈平品行不端而不抛弃,怨恨韩信自立为王而最终封赏。蒯通因分析事理而保全,雍齿因积恨而先受赏【这四个人都是汉高祖所用的】,这是汉高祖所以能恢弘帝业的原因。安置射钩的贼人而任用他的才能【齐桓公任用管仲】,释放斩袪的怨恨以避免灾难【晋文公任用寺人披】,这是桓公、文公所以能成就霸业的原因。那么当事的关键,虽然罪恶不得不宽容;适应时宜,虽然仇敌不得不任用。陛下如果一定要精求平素的行为,追究过去的瑕疵,那么改过不足以弥补过错,自新不足以赎罪。当今的将吏,难道能完全没有瑕疵吗?人人都反省思考,谁能免除疑虑畏惧呢?何况那些违抗命令的人,胁迫跟随的人,自知辜负恩德,怎敢归顺呢?孔子说:‘人如果不仁,厌恶他太过分,就会生乱。’君陈说:‘不要对顽固的人愤怒厌恶。’”
臣按:自古圣贤有改过的说法,而用人的人也说“使功不如使过”,何况是用兵戎之士,又正值有事之时,尤其不应当求全责备而寻找他的瑕疵。
宋朝苏洵说:“议论的人常说:‘将帅与宰相等同,将帅只是一个大的有司罢了,不能与宰相等同。’国家有征伐,然后将帅权重;有征伐,没有征伐,宰相都不可一日轻视。宰相贤明吗?那么群有司都贤明,将帅也贤明了。将帅贤明吗?宰相虽然不贤明,将帅也不可更换。所以说:‘将帅只是一个大的有司罢了,不能与宰相等同。 ’”臣按:将帅、宰相两者,都是国家的大臣,天下安危治乱所系。苏洵说有征伐然后将帅权重,这是攻战之将。战必胜,攻必取,这样的将帅,必定要等到临事才显现他的才能,这确实不能与宰相等同。如果是折冲樽俎之将,侍奉环卫而奸盗自然清除;处在朝廷而边境自然安定,虽然没有攻战之事,自有廓清之功。将帅
苏轼曰:「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畧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然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眞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臣按:轼谓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眞有见之言也。夫试之以空言,角之以一技,诚未见其必然也。惟试之以一官,使之临众而涖事,则才否见矣。才则用之,否则否。
苏辙曰:「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己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宋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茍诚知其忠,虽捐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
臣按:天下事无全利,亦无全害,择其利多而无害者为之,斯可矣。然所谓利者,非便于己私之谓也,使天下之人皆受其利,宜而无祸害,是也。是以君子贵乎讲学以明理,公心以处事。
辙又曰: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勲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闗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隂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毎有入冦,輙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邉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防,夫百饼之茶,数束之防,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于熟户。茍有借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尝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尝患于不足,由此故也。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脩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飬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彊敌,而不敢輙近。
臣按:辙此言曲尽用将之道。朝廷用将,而能假之以权,丰之以财,而不绳之以文法,小故则将得以尽其用矣。宋太祖起自戎行,盖躬自为将者也。故知为将之道,一旦居人上,用所以将兵者以将将,此所以将尽其才而国赖其用也欤【以上总论
译苏轼说:“现在的议论者认为,武举、方略这类选拔方式,恰好足以开启侥幸之门,而天下的真正人才,却因此无法求得。这两种看法都过于偏激了。既然已经利用天下的虚名来选拔,却不以实际能力来考核,等到弊端显现时,又全部废除这些名目,使得天下的士人不再通过兵法谋略来进身,这也太过分了。天下的真正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通过武力来考核,只能在战争中才能显现。但战争是无法用来试验的。因此,只能在治军练兵中观察。子玉在蒍地治军,整天就完成了,鞭打了七个人,穿耳示罚了三个人。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愎而无礼,知道他的军队必定会失败。孙武初次拜见吴王,用妇女来试验军令,尚且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让他知道孙武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要观察将帅是否有才,没有比治军练兵更不可欺骗的了。现在新招募的士兵,骄横而难以命令,勇猛强悍却不懂作战,这确实足以用来观察天下的人才。用武举、方略这类方式来招来新兵进行试验,观察他们脸色温和平易,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士气;约束严明坚定,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势;坐起进退,各得其所,就足以看出他们的能力。所有这些,都是不能勉强做到的。所以说:先用无益的虚名来吸引他们,再用可见的实际能力来考核他们,大概就可以得到任用的人了。”
臣按:苏轼说想要观察将帅是否有才,没有比治军练兵更难欺骗的,这真是有见识的话。如果用空话来试验,用一项技艺来较量,确实看不出必然的结果。只有试用一个官职,让他面对众人处理事务,才能看出是否有才。有才就任用,没有才就不任用。
苏辙说:“天下的事情,有这种利益,就一定有这种害处。天下没有完全只有利益而没有害处的事,这是圣人也不能做到的。怎么办呢?圣人的能力,关键在于不穷尽这种利益。利益还没有穷尽时就改变方法,使得害处还没有到来,事情已经转移,所以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害处。从前唐末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世道大有利吗?只是因为它把利益穷尽而不知道改变,所以害处随之产生。因此,我宋太祖、太宗认为这种制度不能长久,于是改变政令,以便于一时的安定。做将领的剥夺他们的兵权,做士兵的使他们不知道将领。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杜绝天下的私恩,打破他们的私计。他们的本意是认为这足以改变五代豪将的风气,而不是认为后世可以长久使用。所以臣认为,当今的形势,不改变这种制度,就无法求得成功。现在想要让人成功,必须先舍弃兵权交给别人。想要先舍弃兵权交给别人,就先从事于选择将领。选择将领如果选对了,如果确实知道他的忠诚,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不会有忧虑,何况几万士兵呢!”
臣按:天下的事情没有完全只有利益而没有害处的,也没有完全只有害处而没有利益的,选择利益多而害处少的去做,就可以了。然而所说的利益,不是便于自己私利的意思,而是使天下的人都受到利益,适宜而没有祸害,这才是正确的。因此君子贵在讲学以明理,以公心来处理事务。
苏辙又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人,让他们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继勋等人,让他们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彧、冯继业等人,让他们防备西羌。都用关市税收来厚待他们,用金帛赏赐来丰富他们。他们的家属在京城,依靠官府供给;在道路上贸易的,不征收他们的商税。因此这十四个人,都富裕有余。他们看待舍弃钱财如同舍弃粪土,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因此卖命效死的勇士,贪图他们的金钱,舍弃性命,冒着患难,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阴谋并报告上来。至于敌人的饮食动静,没有不全部知晓的。每当敌人入侵,总是预先知道。所以他们防备的敌人很少,兵力不分散,敌人到来的,全都无所获而有损失。因此在这个时候,防备边境的士兵,多的不超过万人,少的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三十万士兵足以供其使用。现在却不是这样,一钱以上的收入都登记在三司,有敢擅自使用的,称为自盗。而所谓的公使钱,多的不过数千缗,各种开支都在其中。而监司又窥探他们的出入,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至于使用间谍,就说:官府供给茶和防,一百饼茶,几束防,不足以换取别人的死,这是明显的。因此现在做间谍的,都不值得依赖,只听传闻的话,采集疑似的事情,他们的行动不超过出境,所询问的不超过熟户。如果有借口来欺骗将帅,就停止了,没有能知道敌人真实情况的人。敌人的真实情况,既然无法知道,所以常常屯驻大量士兵来防备不意的祸患。以百万的军队,却常常担心不足,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从前太祖起于布衣,经过百战来平定天下,军旅的事情,他思考得详细,计划得成熟。所以臣希望陛下恢复他的成法,选择任用将帅而用钱财厚待他们,让他们多培养间谍之士作为耳目。耳目既然清明,虽然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靠近。”
臣按:苏辙这些话详尽地阐述了用将的道理。朝廷任用将领,能够赋予他们权力,丰富他们的财力,而不用法令条文来约束他们,小事上将领就能充分发挥作用了。宋太祖起自军队,大概是亲自做过将领的人。所以知道用将的道理,一旦居于众人之上,用统率士兵的方法来统率将领,这就是将领能尽其才而国家依赖其用的原因吧【以上总论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二十九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将帅之任【中】
左传·防公三年》晋侯【悼也】之弟扬干乱行【乱行陈之次】于曲梁【晋地】魏绛戮其仆。公必杀魏绛。魏绛至,授仆人书。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使臣为此司马之官】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防盟】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防。」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臣按此见魏绛能执法以肃军礼,而晋悼能容臣之执法以佐邦治。
汉高祖尝从容与韩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
臣按:将兵者,一夫之能;将将者,万乘之智。君之于将,犹将之于兵也。人君必能将将,然后将效其力;将必能将兵,然后兵尽其技。将能将兵,而君又能将其将,则任用得人,而所向无不成功矣。茍为不然,君之于将也,惟因其职而用之,而无驾驭之方,是之为遣将,而非所以将将也。将之于兵也,惟以其势而驱之,而无节制之法,是之谓出兵,而非所所以将兵也。驾驭之道奈何?杜甫诗曰:「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髙祖之驭韩信,可谓驾驭英雄矣。然非高祖之寛仁大度,性明达而好谋能聼,知人善任使,则亦不能以驾驭之也。较之《易》所谓「神武不杀」,虽不及,然亦庶几乎。
光武征河北,祭遵为军市令,舍中儿犯法,遵格杀之。光武怒,命收遵。主簿陈副諌曰:「遵奉法不避,是敎令所行也。」光武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贾复与五校战于眞定,大破之。复创甚,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命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耶?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相见甚懽。
臣按:昔人谓光武善将将,闗辅之役,不取诸将之健鬬,而独遣冯异;荆州之事,以呉汉之不习舟师,而独任岑彭,皆素知其才略,而明于授任,而又能感之以恩,假之以权,结之以心。观贾复病伤而恤其妻子,祭遵杀舍中儿而戒饬诸将;及贾复之于防恂有部将诛戮之耻,则又为之致礼极欢,以消其怒,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鬬!」今日朕分之,遂戮力同心,以济天下之难。其御将亦多术矣。
光武时,冯异专制闗中,后人有章言其威权至重,帝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罪,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臣按:人君之于臣,最不可用智数;而于武将,尤不可。盖君臣上下,当以诚心相感。茍有一毫疑贰之心,而怀机蓄智以相待,则君臣有不终者矣。光武于冯异,可以为万世人君推诚待下之法。
唐徳宗时,以朱泚乱,幸奉天,见其反迹渐露,李怀光以千里赴难,不得朝,颇恚恨,屯兵不出战。德宗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节度与之聨屯。晟惧为所并,乃移屯。陆贽上状言:“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埀成,委而不谋,何以寜乱?”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借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防,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夫制军御将,所贵见情离合,疾徐各有宜,适当离者合之则召乱,当合者离之则寡功,当疾而徐
译《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二十九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
明代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关键
严整武备
将帅的职责【中】
《左传·僖公三年》记载,晋侯(即晋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晋国地名)扰乱军队的行列(打乱战阵的次序),魏绛杀死了他的车夫。晋侯一定要杀魏绛。魏绛到来,交给侍从一封信。晋侯读信说:“如今君王缺乏使臣,派我担任司马(让我做这个司马的官职)。我听说军队众多以顺从为武,军事上宁死也不违犯军纪为敬。君王会合诸侯,我怎敢不恭敬?君王的军队不威武,办事的人不恭敬,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害怕因此死罪,连累到扬干,无处逃避罪责,没能施行训导,以至于动用斧钺。我的罪很重,怎敢不听从,从而激怒君王的心,请让我回到司寇那里接受死刑。”晋侯光着脚走出来,说:“我说的话,是出于亲爱;你执行处罚,是符合军礼的。我有弟弟,没能教导好,让他触犯大命,这是我的过错。”
臣按:由此可以看出魏绛能够执法以严肃军纪,而晋悼公能够容忍臣子执法以辅助国家治理。
汉高祖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能带多少兵。高祖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最多能带十万。”高祖说:“那您呢?”韩信说:“我越多越好。”高祖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却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擒获的原因。”
臣按:带兵,是一个人的能力;驾驭将领,是拥有万辆兵车(指帝王)的智慧。君主对于将领,就像将领对于士兵一样。君主必须能驾驭将领,然后将领才会效尽力气;将领必须能带兵,然后士兵才会竭尽技艺。将领能带兵,而君主又能驾驭他的将领,那么任用得人,所到之处没有不成功的。如果不这样,君主对于将领,只是依据他的职位来使用,而没有驾驭的方法,这叫做派遣将领,而不是驾驭将领。将领对于士兵,只是凭借威势来驱使他们,而没有节制的方法,这叫做出兵,而不是带兵。驾驭的方法是什么呢?杜甫诗说:“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高祖驾驭韩信,可以说是驾驭英雄了。然而如果不是高祖宽仁大度,天性明达且善于谋划并能听取意见,知人善任,那么也不能驾驭他。与《易经》所说的“神武不杀”相比,虽然不及,但也差不多了。
光武帝征讨河北时,祭遵担任军市令,光武帝身边的侍从犯法,祭遵将其格杀。光武帝大怒,命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祭遵奉公守法不避权贵,这是教令得以施行的表现。”光武帝于是赦免了他,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并对各位将领说:“你们应当防备祭遵,我身边的侍从犯法他都杀了,必定不会偏私你们。”
贾复与五校军在真定交战,大破敌军。贾复受伤很重,光武帝大惊,说:“我之所以不任命贾复为别将,是因为他轻敌,果然失去了我的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有孕,生女儿吗?我的儿子娶她;生儿子吗?我的女儿嫁给他。不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贾复的病不久痊愈,相见非常欢乐。
臣按:从前的人说光武帝善于驾驭将领,关中战役,不选取将领中善战的人,而唯独派遣冯异;荆州事务,因为吴汉不习水战,而唯独任用岑彭,这都是平时了解他们的才略,并且明白如何授任,又能用恩德感动他们,给予他们权力,用真心结交他们。看贾复受伤而体恤他的妻子儿女,祭遵杀了光武帝身边的侍从而告诫各位将领;以及贾复与冯恂有部将诛戮的耻辱,光武帝又为之致礼极尽欢愉,以消除他的怒气,说:“天下未定,两虎怎能私下争斗!”今天由我来分开你们,于是同心协力,以渡过天下的危难。他驾驭将领的方法也很多样。
光武帝时,冯异专权关中,后来有人上奏章说他的威权太重,皇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害怕,上书谢罪,诏书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有什么嫌疑猜忌,而有恐惧之意呢?”
臣按:君主对于臣子,最不可使用智谋权术;而对于武将,尤其不可。因为君臣上下,应当以诚心相互感动。如果有一丝怀疑二心,而怀着机心蓄积智谋来对待,那么君臣关系就不能善终了。光武帝对待冯异,可以作为万世君主推诚待下的法则。
唐德宗时,因为朱泚作乱,德宗逃往奉天,见其反迹逐渐显露,李怀光从千里之外奔赴危难,不能朝见,颇为怨恨,屯兵不出战。德宗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与他联合屯兵。李晟害怕被吞并,于是移屯。陆贽上奏章说:“最高明的是在祸乱未萌发时消除它,其次是刚有征兆时补救过失,何况事情已经显露,祸难即将形成,委任而不谋划,凭什么平定祸乱?”现在趁着李晟愿意行动,便派遣合军同往,借口说李晟的军队一向少,担心被贼人朱泚拦截,借此两军互为掎角,仍然事先谕令,秘密催促装束。诏书到达军营,当天就进发。李怀光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无计可施,这就是“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至于制军御将,所贵在观察情势的离合,快慢各有适宜,应当分离的却合拢就会招致祸乱,应当合拢的却分离就会功效微薄,应当快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