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七十八
司徒一道徳以同俗
郑▯曰:道徳一则俗之习尚,不各道其所道以为道,不各徳其所徳以为徳,所谓同之也。
方慤曰:「道人所共由,徳人所同得,其可以二乎?一道徳而使之无异,习故曰同俗。」
臣按:天地之生人也,虽同一其天,而各异其地。惟其地之异,是以所习者不能无异焉。此其所以有异俗也。圣人居天子之位,宅中以图治,必反其习之异以归之同焉,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矣。何也?盖蚩蚩之民,所生于地者,其气虽异,而所禀于天者,其理则同。彼以其气之偏而异其趣向,吾则本天地之正气,人心之正道,抑其偏而返之正,合其异而归之同,使天下之人同其趣向,而无彼疆此界之殊,是岂别为一种巧妙之法,出于其性分之外哉?无非因其固有之理,使复其初而已。是故天生人而与之以性,人所共由者谓之道,人所同得者谓之徳。各由其所由,自以为宜;各得其所得,自以为是;而不知其所由者,非所当由;其所得者,非所当得。人人各是其所是,而不知其为非,此天下之俗所以纷纷不同也。圣人在上,则设为学校,建立师儒,本义理以为敎条,着经书以为敎法,必则古昔,必称先王,必明圣人之道,谆谆然而播告之脩,切切然而申明其义,使天下之人咸知道出于天而行于人,徳本于道而得于己,同一降衷之理,同一秉彛之天,敢有非吾之道而道其所道,非吾之徳而徳其所徳,则政令之所必禁,刑罚之所必加也。如此则营东邠西,越南冀北,地不同而皆同其天,人虽异而不异其行,风俗岂有异同者哉?吾见人人同其所行,家家同其所习,处处同其所尚矣,风俗岂有不同者哉?然则风俗所以同者,夫岂无其故哉?上文有曰:脩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敎以兴民徳,齐八政以防淫。六礼:冠、婚、丧、祭、乡、相见;七敎: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賔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吾脩吾之礼,则凡吾人自幼而长,自老而死,皆有所据依,以慎终追逺,防合交接,而彼祷禳追荐,髠首絶类者,自不为矣。吾明吾之敎,则凡吾人由亲而疎,由内而外,皆有所聫比。以尊尊、亲亲、长长、幼幼,而彼假合私昵,反伦悖道者,自不行矣。礼脩而敎明,则道徳一矣。然其散见于人为者,一有过焉,则有以悖礼而伤敎,而道徳不能保其久而不变矣。故又有八政以齐之焉。是故异服异言者有禁,竒技滛巧者有诛。百工技艺皆有常业,而不敢习为异端。日用器械皆有定制,而不敢作为邪异。尺度权量,长短大小必同。物数布幅,多寡广狭必定。如是则若逺若近,曰大曰小,皆不敢立异改常。均齐方正,咸惟道徳之归。此天下风俗所以常同也欤?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范祖禹曰:「攻,专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
程頥曰:「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尤甚。学者当如滛声美色以逺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矣。」
史伯璿曰:「专治而欲精之,言精于其学,便有此害。非谓精之而更加工巧,方有此害。佛氏之学,能弃君父,灭纲常,立敎之初,便有此害也。」
何基曰:人之所以攻治异端之说者,其锢蔽之▯者固无足论,其间有髙明贤智之士而亦学之者,不过谓彼有所短,亦有所长,吾但取其所长而去其所短,而不知本领既非所谓善者,非真善攻而治之,防溺益深,为害滋甚。故夫子断以一言曰:「斯害也已。」而程子又谓其近理者为害益甚,尤当逺之。是皆圣贤推救焚拯溺之心,援学者于颠防之地,其为人切矣。臣按:风俗之所以不同者,以道徳之不一也。道徳之所以不一者,以异端道其所道,徳其所徳故也。战国之时,异端之大者在杨墨,秦汉以来,异端之大者在佛老。必欲天下之风俗皆同,而道徳无不一,非絶去异端之敎不可也。然在孟子则辟杨墨,在韩欧程
译司徒以统一的道德来使风俗相同。
郑玄说:道德统一,那么风俗的习尚,就不会各自把所认为的道当作道,各自把所认为的德当作德,这就是所谓的相同。
方慤说:“道是人所共同遵循的,德是人所共同获得的,这怎么可以有两种呢?统一道德而使其没有差异,因为习尚的缘故所以说风俗相同。”
臣按:天地生育人类,虽然赋予相同的天性,却赋予不同的地理环境。正因为地理环境的差异,所以所习染的不能没有差异。这就是风俗有差异的原因。圣人处于天子的地位,居于中央来谋划治理,一定要扭转习尚的差异而使之归于统一,那么国家就不会有不同的政令,家庭就不会有不同的风俗了。为什么呢?因为愚昧的百姓,所生于大地的,其气质虽然不同,但所禀受于上天的,其天理则是相同的。他们因为气质的偏颇而使趣向不同,我就以天地间的正气、人心中的正道,抑制其偏颇而使之回归正途,合并其差异而使之归于统一,使天下的人趣向相同,而没有彼此疆界界限的区别,这难道是另外创造一种巧妙的方法,出于人性本分之外吗?无非是依据其固有的天理,使之恢复本初罢了。所以天生育人类而赋予他们本性,人所共同遵循的称为道,人所共同获得的称为德。各自遵循自己所遵循的,自以为适宜;各自获得其所获得的,自以为正确;而不知道他们所遵循的,不是应当遵循的;他们所获得的,不是应当获得的。人人各自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正确的,而不知道那是错误的,这就是天下风俗纷纷不同的原因。圣人在上位,就设立学校,建立师儒,以义理作为教条,著写经书作为教法,一定要效法古代,一定要称颂先王,一定要阐明圣人的道,反复地宣告教导,恳切地申明其义理,使天下的人都知道道出于天而施行于人,德本于道而获得于己,同一上天赋予的本性之理,同一秉承常道的天性,谁敢不遵循我的道而遵循他所认为的道,不遵循我的德而遵循他所认为的德,那么就是政令所必须禁止的,刑罚所必须施加的。这样,那么无论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地理不同但都同受上天之理,人虽然不同但不差异其行为,风俗哪里有不同呢?我看到人人行为相同,家家习尚相同,处处崇尚相同,风俗哪里有不同呢?然而风俗之所以相同,难道没有原因吗?上文说:修定六礼来节制百姓的本性,阐明七教来兴起百姓的德行,整齐八政来防止淫邪。六礼是: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相见礼;七教是: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辈、宾客;八政是: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衡、数制。我修定我的礼,那么凡是我的人从幼年到成年,从老年到死亡,都有所依据,以谨慎地对待终始和追念祖先,防止不合礼的交往,而那些祈祷禳灾、追荐亡灵、剃发断绝类属的人,自然就不会做了。我阐明我的教,那么凡是我的人由亲近到疏远,由内到外,都有所联系。以尊崇尊贵、亲爱亲人、敬重长辈、爱护幼小,而那些假借合群私昵、违背伦理道德的人,自然就不会行为了。礼修定而教阐明,那么道德就统一了。然而其分散体现在人为方面的,一旦有过失,就有悖礼而伤害教化的,而道德不能保证长久不变。所以又有八政来整齐它。因此,穿异服说异言的有禁令,奇技淫巧的有诛杀。百工技艺都有固定的职业,而不敢习学异端。日用器械都有固定的制度,而不敢制作邪异之物。尺度权量,长短大小必须相同。物数布幅,多寡广狭必须确定。这样,那么无论远近,无论大小,都不敢立异改常。均齐方正,都归于道德。这就是天下风俗之所以常常相同的原因吧?
孔子说:钻研异端学说,这是有害的。
范祖禹说:“攻,是专治的意思。所以加工木、石、金、玉的工匠称为攻。异端,不是圣人的道而另外成为一种端,如杨朱、墨翟就是。他们率领天下以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想要精通它,危害非常严重。”
程颐说:“佛教的言论,比起杨朱、墨翟,更加接近道理,所以它的危害更加严重。学者应当像对待淫声美色一样远离它,不然就会渐渐陷入其中。”
史伯璿说:“专治而想要精通它,是说精通其学说,便有此害。不是说精通它而更加工巧,才有此害。佛教的学说,能抛弃君父,灭绝纲常,立教之初,便有此害。”
何基说:人之所以钻研异端学说的原因,那些锢蔽之深的人固然不值得讨论,其中也有高明贤智之士而学习它的,不过是认为他们有所短,也有所长,我只取他们的长处而去除他们的短处,而不知道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善,不是真正的善,钻研而治理它,沉溺更深,危害更加严重。所以孔子断然用一句话来说:“这是有害的。”而程子又说其接近道理的害处更加严重,尤其应当远离。这都是圣贤推己及人、救焚拯溺的心,将学者从危险之地挽救出来,为人的用心深切啊。臣按:风俗之所以不同,是因为道德不统一。道德之所以不统一,是因为异端把其所认为的道当作道,把其所认为的德当作德。战国之时,异端的大者在杨朱、墨翟,秦汉以来,异端的大者在佛老。一定要使天下的风俗都相同,而道德没有不统一的,非断绝异端的教化不可。然而在孟子则辟杨墨,在韩愈、欧阳修、程
朱则辟佛老,然而终莫如之,何者?非独不能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也,非谓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也。盖彼之所以盛行者,非彼立法之善也,亦非为彼之人之能也。彼窥吾之所有者而盗之,吾失之而彼得之,吾非独不知彼窃吾之所有,往往讦其所短而较以是非,谓彼之所为者近是于吾而非。噫!抑孰知彼之所以为我害者,即我之所固有者哉?夫擥取人之物而窃用之,宜其近是而非也。彼之羣居而聚食,窃吾学校养士之礼也;彼之诵经而说法,窃吾弦诵敎士之礼也;彼之祈禳,窃吾祭荐之礼也;彼之追荐,窃吾殡虞之礼也。吾用其真者,则彼赝者自不售矣。昔晏子之于权臣僭窃曰:「惟礼可以己之。」臣于异端亦云。夫礼之在天下,不可一日无者,礼行则道徳一矣,道徳一则风俗同矣。盖道徳其理也,而礼则其礼之有节文而见于事而可行者也。是故吾有学校以养士,非学校不得以聚徒;吾有经术以敎人,非经术不得以驾说;有礼以祭神,非其鬼则不许祭;有具以送终,非得为则不许用。如是则彼之敎吾之人,非独不敢为,且不暇为,而亦不屑为矣。道徳其有不一,风俗其有不同也哉。
译朱熹排斥佛教和道教,然而最终却没能制服它们,为什么呢?不仅是因为不能让人改信儒学、焚烧他们的书籍、拆毁他们的居所,也不是说曾经驱散了却又大规模聚集,攻击暂时击破却更加坚固,扑灭未灭反而更加炽盛。大概他们之所以盛行,并不是因为他们制定的法规好,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信徒有能力。他们是窥探我们所有的东西而窃取它,我们失去了而他们就得到了,我们不仅不知道他们窃取了我们的东西,往往还揭发他们的短处并比较是非,认为他们所做的比我们的更接近正确。唉!谁知道他们用来危害我的,正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呢?攫取别人的东西而窃取使用,理应接近正确而非错误。他们群居而聚食,是窃取了我们学校培养士人的礼仪;他们诵经而说法,是窃取了我们弦歌诵读教育士人的礼仪;他们祈祷消灾,是窃取了我们祭祀进献的礼仪;他们追荐亡灵,是窃取了我们殡葬安顿的礼仪。我们使用真正的礼仪,那么他们的伪礼自然就无法行得通了。从前晏子对于权臣僭越窃取说:“只有礼仪可以制止它。”对于异端我也这样说。礼仪在天下,不可一天没有,礼仪推行那么道德就统一了,道德统一那么风俗就相同了。大概道德是它的道理,而礼仪则是它有节制文饰而体现在事情上可以实行的。因此我们有学校来培养士人,不是学校就不可以聚集门徒;我们有经术来教育人,不是经术就不可以驾驭言论;有礼仪来祭祀神灵,不是自己的鬼神就不允许祭祀;有器具来送终,不是符合礼制就不允许使用。像这样,那么他们教育我们的人,不仅不敢做,而且没有空闲做,并且也不屑于做了。道德怎么会不统一,风俗怎么会不同呢。
汉董仲舒言于武帝曰:「春秋大一綂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大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綂,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綂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天子善其对,以仲舒为江都相。丞相卫绾因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乱国政者,请皆罢。」奏可。
臣按:为治之道,二政与敎而已。政有纪纲,敎有枢要。为政而振其纪纲,为敎而撮其枢要,治道张矣。夫以四海之大,兆民至众,人各一心,心各一见,人人有意欲,行其私。茍非上之人撮其枢要,总摄而整齐之,使一其归,人人必济其所欲,物物必遂其所私,事事必行其所见,天下何由而綂于一也?圣人有见于此,所以有一道徳之说焉。然道徳之体,一而已矣,而其为用则不一焉。人各其心,心各其见,自皆以为道徳也,然皆似是而非。是故以非为是者,滔滔皆是也。习申韩者,以申韩为道徳;习杨墨者,以杨墨为道徳;习苏张者,以苏张为道徳;习佛老者,以佛老为道徳。纷纷籍籍,各以其所道徳者以为道徳,其与学孔孟者之于孔孟之道徳,若无以异也。彼各是其是,而非人之非,非上之人示之以真是,而明其所以为非,彼安肯非己之所是,而是人之所非哉?武帝即位之初,首举贤良方正,即得董仲舒之真儒者。仲舒首以是为言,而丞相卫绾又以为奏,于是罢黜百家,而世之学者因是而知尊孔氏之道。自后建太学,立博士,明经术,使儒者之道大明于天下,一洗秦人之陋。至今儒道盛行,经术大明,皆武帝振作之功,卫绾奏请之绩,仲舒发▯之力也。呜呼,其有功于世道,亦岂细哉?
宣帝甘露三年,诏诸儒论五经异同于石渠阁。萧望之等平奏上,亲称制临决。立梁丘《易》、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
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命国子祭酒孔颖达等譔《五经正义》,虽包贯异家,为详博,其间不能无缪冗。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有诏更令裁定。
吕祖谦曰:「传注之学,汉之诸儒,专门名家,以至魏、晋、梁、隋,全经固失,然郑▯、王肃之徒,其说犹存,犹有可见之美。自孔颖达集众家之说为正义,后之观经者,但知有正义,而诸儒之说,无复存矣。」
臣按:汉宣帝防诸儒于石渠,讲论五经同异,然惟讲议之而已,未有成书也。至唐太宗,始命孔颖达防诸儒臣譔五经正义,是亦一道徳之一端也。盖道徳虽具于人心,出于天命,然不考之圣贤之经传,安知其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哉?是以自古帝王有志于三代之治者,莫不以同风俗为务。同风俗者,莫不以一道徳为先。一道徳者,茍不质正于圣贤之言,何以知其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而施行之哉?虽欲道徳之一,不可得也。圣贤之言,具载经传,不有以表章而发明之上之人,何以为据?下之人有不信者矣。是以帝王欲一道徳以同风俗,往往留意于经籍,而命诸儒考正而防稡之,用以颁布天下,使家传而人诵之,则凡有是道徳者,皆知如是则为道徳,不如是则非,咸为道徳之归,而风俗醇正,而无彼疆此界之殊矣。唐太宗有见于此,而命孔颖达以考正六经,而颖逹不足以承上意,而所正者多有缪冗,则亦何益之有哉?颖达之学虽有可疵,而太宗之见则超然出乎后世人君之表,可尚也已。我太祖开国之先,首建学校,未几诏行科举,一以五经四书敎人取士,士各专一经而兼治四书。太宗又命诸儒辑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易》主程朱,《书》主蔡氏,《诗》主朱氏,《春秋》主胡氏,《礼记》则用陈澔集说,四书之训则一本朱子集注章句焉。夫五经自汉以来,专门名家,各自开户牖而殊轨辙,或泥于训诂,或流于防纬。至于有宋濂洛闗闽诸儒者出,然后经防大明于世,而我列圣又表章之,遂为千古不刋之大典,不易之定论,是以道徳一而无岐辙之差,风俗同而无疆界之别,斯
译汉朝董仲舒对汉武帝说:“《春秋》所倡导的大一统,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大义。如今老师传授的道不同,人们议论的观点各异,百家学说方法殊异,宗旨意图不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大一统,法律制度频繁变更,下面的人不知道坚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科目、孔子学说的,都断绝它们的传播途径,不要让他们同时并进,这样邪僻的学说就会灭绝,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听从什么了。”天子认为他的回答很好,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丞相卫绾于是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有的研习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言论,扰乱国家政事,请求全部罢免。”皇帝批准了奏请。
臣按: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外乎政治与教化罢了。政治有纲纪,教化有关键。治理政治而振作其纲纪,推行教化而抓住其关键,治理之道就彰明了。凭着四海之广阔,亿万民众极其众多,每个人各怀一心,每心各有见解,人人都有私欲,施行私利。如果不是上位者抓住关键,总揽并整齐划一,使大家归于一致,人人必定会满足自己的欲望,万物必定会遂行自己的私利,事事必定会施行自己的见解,天下怎么能统一呢?圣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有一道德的说法。然而道德的本体,只是一个罢了,但它的运用却不单一。人各有心,心各有见,都自认为是道德,但都是似是而非。因此以非为是的,到处都是。学习申韩之学的,把申韩当作道德;学习杨朱、墨翟之学的,把杨墨当作道德;学习苏秦、张仪之学的,把苏张当作道德;学习佛老之学的,把佛老当作道德。纷纷扰扰,各自把他们所认为的道德当作道德,这与学习孔孟的人对待孔孟的道德,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各自肯定自己的正确,否定别人的错误,如果不是上位者向他们展示真正的正确,并阐明他们为什么是错误的,他们怎么会否定自己认为正确的,而肯定别人认为错误的呢?武帝即位之初,首先举荐贤良方正,就得到了董仲舒这样的真儒。仲舒首先以此进言,而丞相卫绾又以此上奏,于是罢黜百家,世间的学者因此知道尊崇孔氏之道。此后建立太学,设立博士,阐明经术,使儒者的道在天下大大彰明,彻底洗刷了秦人的浅陋。至今儒道盛行,经术大明,都是武帝振作的功劳,卫绾奏请的业绩,仲舒阐发的力量啊。唉,他们对世道的功劳,难道微小吗?
汉宣帝甘露三年,下诏让众儒在石渠阁讨论五经的异同。萧望之等人评定后上奏,皇帝亲自称制临决。确立了梁丘《易》、夏侯《尚书》、谷梁传《春秋》的博士。
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命令国子祭酒孔颖达等人编纂《五经正义》,虽然包罗了各家异说,详尽广博,但其中不能没有错误和冗杂。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误,皇帝下诏再次命令裁定。
吕祖谦说:“传注之学,汉朝的众儒,专门名家,直到魏、晋、梁、隋,完整的经义固然失传,但郑玄、王肃等人的学说尚存,还有可见的美好之处。自从孔颖达汇集众家之说作为正义,后来读经的人,只知道有正义,而众儒的学说,不再保存了。”
臣按: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众儒,讲论五经的同异,然而只是讲议罢了,没有形成书籍。到了唐太宗,才开始命令孔颖达召集众儒臣编纂五经正义,这也是统一道德的一个方面。大概道德虽然具备于人心,出于天命,但不考证圣贤的经传,怎么知道不会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呢?因此自古帝王有志于夏商周三代治理的,没有不把统一风俗作为要务的。统一风俗的,没有不把统一道德作为先决条件的。统一道德的,如果不考证于圣贤的言论,怎么知道其中的原因,以及应当如此的准则而施行它呢?即使想要道德统一,也是不可能的。圣贤的言论,都记载在经传中,如果没有上位者表彰并阐发,凭什么作为依据?下面的人有不相信的了。因此帝王想要统一道德以统一风俗,往往留意于经籍,而命令众儒考证并编纂,用来颁布天下,使家家户户传诵,那么凡是有道德的人,都知道这样才是道德,不这样就不是,都归于道德,而风俗纯正,就没有彼此疆界的区别了。唐太宗看到了这一点,而命令孔颖达考证六经,但孔颖达不足以承接皇帝的意图,而所考证的有很多错误和冗杂,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孔颖达的学问虽然有可挑剔之处,而太宗的见识则超然出于后世君主之上,值得崇尚啊。我太祖开国之前,首先建立学校,不久下诏实行科举,一律用五经四书教导人取士,士人各专一经而兼治四书。太宗又命令众儒辑录五经四书性理大全,《易》以程朱为主,《书》以蔡氏为主,《诗》以朱氏为主,《春秋》以胡氏为主,《礼记》则用陈澔的集说,四书的训诂则完全依据朱子的集注章句。五经自汉朝以来,专门名家,各自开门立户而轨辙不同,有的拘泥于训诂,有的流于谶纬。直到宋朝濂洛关闽诸儒出现,然后经义在世间大大彰明,而我朝历代圣君又表彰它,于是成为千古不可磨灭的大典,不可改变的定论,因此道德统一而没有歧途的差异,风俗相同而没有疆界的区别,这
东晋范寗好儒学,性质直,尝谓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或以为贬之太过,寗曰:「王何灭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壊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歴代之患重;自丧之罪小,迷众之罪大也。
臣按老庄之说,疾世俗之孳孳于利禄,而不知所底止,故肆为论说,欲矫而正之,而不自知其言之过也。后之人祖其言以为说,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申韩用之以为惨刻,王何用之以为浮荡。申韩用而嬴秦亡,王何恣而魏晋灭。此无他,道徳不明于天下,立说者各自道徳其道徳,而用其说者不知其所谓道徳之非道徳故尔。向使明君在位,而辅其政者有其人,师表立于上,义理明于下,岂有是哉?宋之时,道学大明,其末流之▯,乃有假之说以济其私,一切不事事上之人从而信之,遂至于议论多而成功少,虚文胜而实效防。一时士大夫其所崇尚者,虽邪正与晋人不同,而同归于乱。呜呼!人主之好尚,可不慎择而精察之哉!
韩愈曰:「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又曰:「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敎者处其一,今之敎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商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臣按:古之民四,而其敎一。当是之时,人无异习,士无异学,此风俗所以醇厚也。盖民分于四,各有恒业,而衣食易给;敎专于一,士有定见,而趣向不差,风俗安得不同?自佛老之敎兴,而民与敎皆增其二,议论则此是而彼非,风俗则日异而月不同。此无他,各道其道,各徳其徳,道徳不一之故也。
欧阳脩曰:「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脩明,礼义之敎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脩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
臣按,欧阳脩此言推本之论也。然谓之曰「此自然之势也」,臣则以为「此自然之理也」,岂但势哉?彼佛者,去吾中国数万里,其势无由至中国。然其所以导之入吾中国者,中国之人也。今其法行乎中国余千年,其势已坚牢不可动摇,其言入人心也已深,而其像设屋宇在人耳目者已稔熟。一旦欲去之,其势诚有不易然者。欧阳氏欲吾脩补吾政敎之阙废者,诚反本之论。然吾政敎之阙且废,非一日矣。一旦复其千年之故,非假之十百年不能也。十百年之中,其君其相,岂能皆得卓然不惑者为之哉?臣愚以为,莫若定为家乡之礼,颁布天下,使家家行古礼,其势自衰。此则朝令而夕可行也。积数十年,人皆知吾礼之简径,而觉彼法之劳攘,有损于财,无益于事,自然废置而不振。英君谊辟,有志于扶世敎、辟邪说者,出于其间,举韩子所谓「人人火书庐居」之说,乗其衰而去之,则中国三代道徳之敎、礼义之俗,顿然复矣。
脩又言于君曰:「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絶。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去圣既逺,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至唐为九经正义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防纬之书以相杂乱。乞特诏儒臣删去
译东晋范寗喜好儒学,性格刚直,曾经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要深重。有人认为他贬斥得太过分了,范寗说:“王弼、何晏毁灭抛弃经典文献,使仁义之道隐没沉沦,用浮夸的言辞游说,动摇迷惑后辈学子,致使士大夫们纷纷改变正道,以至于礼制崩坏、乐教沦丧,中原地区倾覆,遗留的风气习俗至今仍是祸患。夏桀、商纣虽然一时纵暴,只足以导致自身丧命、国家覆灭,成为后世的警戒,哪里能够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一世的祸患较轻,历代的祸患较重;自取灭亡的罪过较小,迷惑众人的罪过较大。
臣按:老庄的学说,痛恨世俗之人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禄,却不知止境,所以肆意发表言论,想要矫正并纠正这种风气,却不知道自己言论的过失。后来的人效法他们的言论作为学说,只得到他们的言论而没有理解他们言论背后的本意,所以申不害、韩非利用它来施行残酷刻薄的手段,王弼、何晏利用它来助长浮华放荡之风。申不害、韩非被任用而导致嬴秦灭亡,王弼、何晏放纵而导致魏晋灭亡。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道德没有显明于天下,立论的人各自以他们的道德为道德,而运用这些学说的人不知道他们所推崇的道德并非真正的道德,所以如此。假使明君在位,辅佐政事的人得其所,师表树立在上位,义理显明在下层,哪里会有这种情况呢?宋朝时,道学大为显明,但其末流之弊,竟然有人假借道学说来谋取私利,一切不务正业的人跟着相信,于是导致议论多而成功少,虚文胜过而实效缺乏。一时的士大夫所崇尚的,虽然邪正与晋人不同,但同样归于混乱。唉!君主的喜好崇尚,能不慎重选择并精细考察吗!
韩愈说:“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它,而是他见识短浅。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小,而是他把煦煦小恩当作仁,把孑孑小节当作义,他轻视仁义是理所当然的。他所说的道,是他所认为的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他所认为的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与义来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去掉仁与义来说的,是个人的私言。周朝王道衰微,孔子去世,秦朝焚书,汉朝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于杨朱,就归于墨子;不归于老子,就归于佛教。归于那一方,必然背离这一方。”又说:“古代百姓分为四类,现在百姓分为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一类,现在从事教化的人占三类。从事农业的一家,供养吃粮食的六家;从事工业的一家,供应用器具的六家;从事商业的一家,供给依靠资本的六家。怎么能不使百姓贫穷且盗窃呢?”
臣按:古代百姓分为四类,而从事教化的人只有一类。在那个时候,人们没有不同的习气,士人没有不同的学问,这是风俗醇厚的原因。大概百姓分为四类,各有固定的职业,衣食容易供给;教化专一,士人有固定的见解,而趋向不偏差,风俗怎么能不相同呢?自从佛老之教兴起,百姓和从事教化的人都增加了两类,议论上这就对那错,风俗上日益不同。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各自以他们的道为道,各自以他们的德为德,道德不统一的原因。
欧阳修说:“佛教是夷狄之教,离中国最远,但有佛教已经很久了。尧舜三代时期,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传入。等到三代衰微,王政缺失,礼义废弃,后来二百多年佛教才传入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趁着我们缺失废弃的时候而来,这是遭受祸患的根本。弥补我们的缺失,修明我们的废弃,使王政显明而礼义充满,即使有佛教,也没有办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了。这也是自然的趋势。”
臣按,欧阳修这番话是推究根本的论述。然而他说“这是自然的趋势”,臣则认为“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仅仅是趋势吗?那佛教,离我们中国几万里,其趋势本来无法到达中国。然而引导它进入我们中国的,是中国的人。现在它的法行于中国一千多年,其趋势已经坚固不可动摇,其言论深入人心,而其塑像屋宇在人耳目中已经熟习。一旦想要去除它,其趋势确实不容易做到。欧阳修希望我们修明补正政教的缺失废弃,确实是返本归原的论述。然而我们政教的缺失废弃,不是一天的事了。一旦恢复千年的旧制,不借助上百年的时间是不能做到的。在上百年的时间里,那些君主宰相,难道都能得到卓然不惑的人来担任吗?臣愚以为,不如制定乡党之礼,颁布天下,使家家户户实行古礼,其趋势自然衰退。这是早晨下令晚上就可以实行的。积累几十年,人们都知道我们的礼制简便直接,而觉得他们的法度烦扰,损害财力,无益于事,自然废弃而不振作。英明的君主,有志于扶持世教、辟除邪说的人,出现在其中,举出韩愈所说的“人人火书庐居”的说法,趁着它衰退而去除它,那么中国三代的道德教化、礼义风俗,顿时就恢复了。
欧阳修又对君主说:“士人的根本,在于六经。自从暴秦焚书,圣道中断。汉朝兴起收拾散佚的书籍,所存留的无几。距离圣人已经久远,无法考证。偏颇的学问和异端学说,因此各自成家。然而传授相承,还有师法。到了晋宋以后,师道逐渐消亡。到了唐朝,九经正义所载既广博,所选又不精,多引用谶纬之书来互相杂乱。请求特别诏令儒臣删去
防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臣愚以谓,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
译防范纬书的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荒诞的言论所迷惑扰乱。这样之后,经书的义理才能纯粹统一,没有驳杂混杂。臣愚昧地认为,想要使士人学习古代理想、砥砺品行,却不以六经为根本;想要学习六经,却不去除其中诡异荒诞的内容;却期望教化之功得以成就,这是不可能的。
臣按:秦汉以来之六经所以至于今日者,实頼孔颖达之正义。其刻板尚存于福州府学,世之学经者因得以考见古人之训诂义例,而知其名物度数之详。虽其间多驳杂诡异之言,如欧阳氏所言者,然朱子谓汉魏诸儒正音读,通训诂,考制度,辨名物,学者茍不先涉其流,则亦何以用功于此?则其书亦世之不可无者也。第欲中心有主而知所择耳。夫自有宋九儒讲明经防,一洗汉唐之陋,六经之文如日中天,六经之道如水行地。三尺童子皆知性之本善,而有荀况、▯雄之所不及者。然揆其所至,出口入耳者不过传习之言,而因心考义者虽若有差,终有的然之见。此古之圣贤其敎人,皆引而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者,有由然也。今五经四书,先儒训释明白无疑矣,学者口诵而心解,不复致疑于其间。然所谓无疑者,岂真无疑哉?朱子谓今之学子能言真如鹦鹉,盖鹦鹉之言效人声耳,其心未必有所解也。宋元之间,草泽之儒纷然杂出于所谓五经四书者,又各加训解,大意主于立说,而不尽以解经。其间可取者不过数家,其余皆欲▯竒鬬胜耳。解经而炫竒鬬胜,其视汉人之专门名家,则又益卑矣。宜俾学经者专究心于圣经,然后及于宋儒之传,一以是为主,然后博考汉魏诸儒之训诂制度名物焉。有余力则旁及于近世诸人之训说可也。乞勅儒学之臣,精加考择,以示学者,并示以读经之法,必先经而后传,而后及乎诸说,则心有定见,不为异说之所惑乱矣。是乃一道徳之门径也。
曾巩曰:「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徳,同风俗。盖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嵗之逺,其敎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已。故诗书之文,歴世数十,作者非一,而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敎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蠭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所短,矜其所得,而讳其所失。天下之士各自为言,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綂,道之有归也。臣按:百家众技,如耳目口鼻,各有所用,而不能相通;而圣人大学之道,则如心君处灵台之中,为百骸之主宰,各因其所用者明而通之,使之互相为用,而底于大成焉。如此则学有綂,道有归,所守者同一道,所传者同一说矣。」
程颢言于神宗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宋兴百余年,而敎化未大醇,人情未尽美。士人防谦退之节,乡闾无防耻之行。刑虽繁而奸不止,官虽冗而材不足者,此盖学校之不脩,师儒之不尊,无以风劝养励之使然耳。古者一道徳以同风俗,茍师学不正,则道徳何从而?一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训,无复綂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于此。臣谓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举,及凡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访。凡有明先王之道徳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脩者,皆以名闻。其髙蹈之士,朝廷当厚礼延聘,其余命州县敦遣,萃于京师,馆之寛闲之宇,丰其廪饩,恤其家之有无,以大臣之贤典领其事,俾羣儒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敎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脩其孝弟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脩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以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徳。又其次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稍久则举其贤杰以备髙任,择其学业大明徳义可尊者为大学之师,次以分敎天下之学。始自藩府至于列郡,择士之愿学,民之俊秀者入学,渐自大学及州郡之学,择其道业之成可为人师者,使敎于县之学,如州郡之制。如此则得士浸广,天下风俗将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帝王之道,莫尚于此。愿陛下特留宸意,为万世
译臣按:秦汉以来的六经之所以能流传至今,确实依靠孔颖达的《正义》。其刻版尚存于福州府学,世间研习经书的人因此得以考察古人的训诂义例,从而知晓名物度数的详情。虽然其中多有驳杂诡异的言论,如欧阳氏所说的那样,然而朱子认为汉魏诸儒校正音读,通晓训诂,考证制度,辨别名物,学者如果不先涉猎这些内容,又怎能在此用功呢?那么这本书也是世间不可缺少的。只是希望内心有主见,知道如何选择罢了。自从宋代九儒阐明经义,一扫汉唐的陋习,六经的文辞如日中天,六经的道理如水行地中。三尺孩童都知道本性本善,这是荀况、扬雄所不及的。然而衡量他们的造诣,出口入耳的不过是传习的言语,而用心考求义理的人虽然似乎有偏差,终究有确定的见解。古代圣贤教导人,都是引而不发,举出一隅而不能类推其他三隅的,就不再教导,是有原因的。现在五经四书,先儒的训释明白无疑,学者口诵心解,不再在其中产生疑问。然而所谓无疑,难道真的没有疑问吗?朱子说现在的学子能言善辩如同鹦鹉,大概鹦鹉之言只是模仿人声罢了,其内心未必有所理解。宋元之间,草野之儒纷纷杂出于所谓的五经四书,又各自加以训解,大意在于立说,而不完全是为了解经。其中可取的不过数家,其余都是想要标新立异、争胜罢了。解经而标新立异争胜,比起汉人的专门名家,就更为卑下了。应当让研习经书的人专心研究圣经,然后才涉及宋儒的传注,一以此为主,然后广泛考证汉魏诸儒的训诂、制度、名物。有余力则旁及近世诸人的训说也可以。请求命令儒学大臣,精心考选,以昭示学者,并昭示读经的方法,必须先读经而后读传,然后才涉及诸说,那么心就有定见,不被异说所惑乱了。这才是道德的门径。
曾巩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统一道德,同化风俗。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年之远,其教化已经明确,其习俗已经形成,之后所坚守的是一个道,所传承的是一个学说而已。所以诗书的文辞,历经数十代,作者不一,而言论未曾不相为终始。教化达到如此极致!当这个时候,行为异端的人有诛杀,言论异端的人有禁止,防范又如此完备。所以二帝三王之际,以及其中间曾经更替衰乱而余泽未熄的时候,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等到周朝末世,先王的教化法度已经废弃,余泽已经熄灭,世间治方术的人各得其偏,所以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蜂起于中国,都明其所长,而昧其所短,矜其所得而讳其所失。天下之士各自为言,而不能相通;世间的人不再知道学有统绪,道有归宿。臣按:百家众技,如耳目口鼻各有所用,而不能相通;而圣人大学之道,就像心君处在灵台之中,为百骸的主宰,各因其所用者明而通之,使之互相作用,而达到大成。这样学有统绪,道有归宿,所坚守的是同一道,所传承的是同一说。”
程颢对神宗说:“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得到贤才为根本。宋朝兴起百余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尽美。士人缺乏谦退的节操,乡闾没有知耻的行为。刑罚虽然繁多而奸邪不止,官员虽然冗杂而人才不足,这是因为学校不修,师儒不尊,没有用来风劝养励的缘故。古代统一道德以同化风俗,如果师学不正,那么道德从何而来?如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传,不再有统一。道不明不行,就在于此。臣认为应当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推荐,以及凡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举访求。凡有明先王之道、道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向学、材良行修者,都以名闻。那些高蹈之士,朝廷应当厚礼延聘,其余命令州县敦遣,汇聚于京师,馆于宽闲之宇,丰其廪饩,体恤其家之有无,以大臣之贤典领此事,使群儒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伦理,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礼乐。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都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以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又其次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其日受其业,稍久则举其贤杰以备用高任,择其学业大明德义可尊者为大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始自藩府至于列郡,选士之愿学、民之俊秀者入学,渐自大学及州郡之选,择其道业之成可为人师者,使其教于县之学,如州郡之制。这样则得士浸广,天下风俗将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帝王之道,莫尚于此愿陛下特留宸意,为万世”
虞集曰:「明道欲聚贤能于大学而敎之,使以分敎天下,此诚一道徳以同风俗之成法也。」
臣按程子谓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臣窃以谓得贤才又正风俗之本。必欲得贤才以正风俗,而一道徳又其本也。道徳不一则人执私见,家为异说,各道其所道,徳其所徳,不相綂一矣。必欲道徳之一,而咸惟中正之归,则又在师道之立焉。立师道以脩学校之政,俾其掌天下之风化,敎天下之人材,考正经典,讲明义理,以一人心之趋向,期于道徳之一,风俗之同,而后已。所以然者,非得夫程子所谓明先王之道徳业充备足为师表者,曷足以当兹任哉。惟我祖宗建学立师,敎育人材,一以五经四书为敎学之具。凡今布列中外者,孰非明先王之道之士哉。今日班行之中,缙绅之列,未必无其人也。盍加推访其间,有徳行文学闻望素着,冠于一时,为内外所推重者,即佥举以闻,命以师儒之首秩,俾之自择其属。必得如程子所谓笃志好学,材良行脩者,以充其选。而又于大臣中特命一人典领其事,如程子所云者,授以玺书,责以提督作兴之任,俾其率领羣儒,详立规条,一本程子所上劄子以为凖则。根据学校所施行者,必太祖皇帝所定之学规;士子所诵习者,必太宗皇帝所颁之书籍。参诸古典,酌以时制,凡夫学校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节目次第,门分条具,以为一代敎养之法。既行之太学,又颁之天下。如此则施敎者有成效,受敎者有成徳,而推其所得以为敎者,皆有成法而用之无穷矣。要必就其所敎多士之中,差其果于行事者,用以厘百司之务;择其深于道义者,留以为太学之师;散其明于经训者,分以掌州县之敎。而州县受敎之士,又以其所受于敎者之敎,以卒业于太学,以分任于有司,以推敎于他人。彼此承传,后先授受,同此诗书之习,同此道徳之归。朝廷之政敎,此道此徳也;官府之禁令,此道此徳也;百官之职业,此道此徳也。学校之功课,此道此徳也。道徳既一,风俗自同。立徳者不索隐以行怪,行事者不谋利而计功,为学者不驾虚而翼伪,脩辞者不厌常而喜新,居官者不党同而伐异。浑浑乎和平温厚之天,坦坦乎大中至正之域。世道至此,虽唐虞三代不是过也。由是观之,治天下之道,莫大于正风俗。正风俗之要,莫切于一道徳程颢,一世大儒,言于其君,欲其特留宸意,为万世行之。臣敢昧死援程颢之言,以为九重告。
朱熹曰:「异端害正,固君子所当辟。然须是吾学既明,洞见大本达道之全体,然后据天理以开有我之私,因彼非以察吾之正。议论之间,彼此交尽,而内外之道一以贯之。如孟子论养气,而及告子义外之非,因夷子而发。天理一本之大,岂徒攻彼之失而已哉?所以推明吾道之极致本原,亦可谓无余蕴矣。」
臣按:朱子之言,反本之论,所谓「上防莫如自治」者也。吾惟明吾之道徳,则彼所谓「非道之道,非徳之徳」,皆因吾之是而见彼之非。政不必拘拘然而与之较负胜也。吾道既明,吾党既众,则自然所至成俗,不日而复三代之旧矣。
以上一道徳以同俗
大学衍义补卷七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七十九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躬孝弟以敦化
商书·伊训》曰:立【植也】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蔡沈曰:「孝弟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教诏之。立爱敬于此,而形爱敬于彼。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错之天下矣。」臣按:先儒有言,「孝弟之道,达之天下而谓之立者,尽吾爱敬之道于此,使天下之爱其亲者,莫不视我以为法;尽吾敬长之道于此,使天下之敬其长者,莫不视我以为凖。」此即所谓「建中建极」也。爱敬之道既立于此,则爱敬之化必形于彼。始而一家,次而一国,终而四海之大,莫不各有亲也,各有长也,亦莫不有爱敬之
译虞集说:“程颢想要把贤能的人聚集到太学里来教育他们,让他们分别去教育天下人,这确实是统一道德以同化风俗的成法。”
臣按:程子说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获得贤才为根本。臣私下认为,获得贤才又是端正风俗的根本。一定要获得贤才来端正风俗,而统一道德又是它的根本。道德不统一,人们就会坚持私见,各家提出不同的学说,各自推崇自己认为的道,各自践行自己认为的德,不能相互统合一致。一定要使道德统一,都归于中正,这又在于确立师道。确立师道来修明学校的政令,让他们掌管天下的风化,教育天下的人才,考证纠正经典,讲明义理,以统一人心的趋向,期望达到道德统一、风俗相同的目的,然后才停止。之所以这样,如果不是得到程子所说的通晓先王道德、学业充实完备足以作为师表的人,哪里足以担当这个重任呢?只有我们的祖宗建立学校、设立老师,教育培养人才,一律以五经四书作为教学的教材。凡是如今分布在朝廷内外做官的人,谁不是通晓先王道德的士人呢?今天在班列之中,士大夫之列,未必没有这样的人。何不加以推举访求,其中有德行、文学、声望一向显著,冠绝一时,被内外所推重的人,就共同推举上报,任命他担任师儒的最高官职,让他自己选择下属。一定要得到像程子所说的志向坚定、喜爱学习、才能优良、品行修养好的人,来充实这个职位。又在大臣中特别任命一人主管这件事,像程子所说的那样,授予他玺书,责成他担任提督兴办的重任,让他率领众儒,详细制定规章条例,完全以程子上呈的札子作为准则。根据学校所施行的,必定是太祖皇帝所制定的学规;士子所诵读学习的,必定是太宗皇帝所颁布的书籍。参考古代经典,斟酌当时的制度,凡是学校用来诱导激励、潜移默化成就人才的方法,细节次序,门类分条具备,作为一代教养的法度。既在太学实行,又颁布到天下。这样那么施教的人有成效,受教的人有成就的德行,而推广他们所学用来教育他人的,都有成法而应用无穷。一定要在他们所教育的众多士人中,挑选那些果断行事的人,用来整顿百官的事务;选择那些深明道义的人,留下来作为太学的老师;派遣那些通晓经书训诫的人,分别掌管州县的教育。而州县受教育的士人,又用他们所受到的教育去教育别人,以在太学完成学业,以分别担任官府职务,以推广教育给他人。彼此承传,前后授受,同样学习诗书,同样归于道德。朝廷的政治教化,是这个道和德;官府的禁令,是这个道和德;百官的职业,是这个道和德;学校的功课,是这个道和德。道德既然统一,风俗自然相同。树立德行的人不探求隐僻来行为怪异,行事的人不谋求利益而计较功效,做学问的人不凭空虚构而助长虚伪,修饰言辞的人不厌恶平常而喜好新奇,做官的人不结党营私而攻击异己。浑然一片和平温厚的天性,坦荡处于大中至正的境界。世道达到这个地步,即使唐尧虞舜三代也不过如此。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端正风俗更大的。端正风俗的关键,没有比统一道德更迫切的。程颢,一世的大学者,对他的君主进言,希望他特别留心,为万世施行。臣敢冒死援引程颢的话,向皇帝报告。
朱熹说:“异端危害正道,本来是君子应当驳斥的。然而必须是我们自己的学问已经明晓,透彻地见到大本达道的全体,然后依据天理来破除自我的私欲,凭借对方的错误来考察我们的正确。在议论之间,彼此尽情辩驳,而内外之道一以贯之。就像孟子论述养气,而涉及到告子义在外面的错误,因夷子而引发。天理一本的大义,难道仅仅是攻击对方的过失而已吗?所以推明我们道的极致本源,也可以说是没有遗留的了。”
臣按:朱子的话,是返归根本的论述,所谓“上防不如自治”啊。我们只要明晓我们的道德,那么他们所谓的“非道之道,非德之德”,都因为我们的正确而显现他们的错误。政不必拘泥于和他们计较胜负。我们的道既明,我们的党羽既多,那么自然所到之处形成风俗,不久就恢复三代的旧制了。
以上统一道德以同化风俗
大学衍义补卷七十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七十九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躬孝弟以敦化
《商书·伊训》说:树立爱,在于亲近;树立敬,在于长辈;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蔡沈说:“孝悌是人心所共同具有的,不必人人都去教导。在这里树立爱敬,而在那里表现爱敬。亲近我的亲人以及别人的亲人,尊敬我的长辈以及别人的长辈。始于家,达于国,最终推广到天下。”臣按:先儒有言,“孝悌之道,推广到天下而称之为树立的,是尽我的爱敬之道在这里,使天下爱其亲人的人,无不视我为法度;尽我的敬长之道在这里,使天下敬其长辈的人,无不视我为准则。”这就是所谓的“建中建极”。爱敬之道既在这里树立,那么爱敬的教化必定在那里表现。开始是一家,其次是一国,最终是四海之大,没有不各有亲人,各有长辈,也没有不有爱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