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五十九
或问于朱熹曰:「所谓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者,亦可得而闻其説之详乎?」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隂阳五行而已。而所谓隂阳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又必因是气之聚,而后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脏百骸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贱而为物者,既梏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偹盖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可为尧舜而能参天地以赞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则所谓明徳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清者智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贤之资,乃能全其本体而无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其所谓明徳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徳者,又岂可胜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徳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灵其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实何以逺于禽兽?虽曰可以为尧舜而参天地,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而本明之体,得之于天,终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虽其昏蔽之极,而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矣。是以圣人施教,既已养之于小学之中,而复开之以大学之道,其必先之以致知,格物之説者,所以使之即其所养之中,而因其所发,以启其明之之端也。继之以诚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则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于身,以致其明之之实也。夫既有以启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实,则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尝不明者,岂不超然无有气质、物欲之累,而复得其本体之全哉?是则所谓明明徳者,而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谓明徳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向者俱为物欲之所蔽,则其贤愚之分,固无以大相逺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则视彼众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汚茍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以明者以及之,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徳而不能自明者,亦皆有以自明而去其旧染之污焉。是则所谓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然徳之在己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者,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茍且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固已莫不各有其本然一定之则。程子所谓以其义理精防之极,有不可得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敎者,所以虑其礼虽粗复而有不纯,已虽粗克而有不尽,且将无以尽夫修己治人之道,必指是而言为明徳、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徳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髪之遗恨矣。大抵大学一篇之指,总而言之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縂而言之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断然以为大学之纲领而无疑也。然自孟子没,而道学不得其传,世之君子各以其意之所便者为学,于是乃有不务明其明徳,而徒以政敎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又有爱身独善,自谓足以明其明徳,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畧知二者之当务,顾乃安于小成,狃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之所在者。是皆不
译有人向朱熹问道:“所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可以听您详细阐述其中的道理吗?”朱熹回答说:“天道运行流转,化育万物,其作为造化根本的,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而所谓的阴阳五行,又必定先有这种理,而后才有这种气。等到它们化生万物时,又必定凭借这种气的聚合,而后才有这种形体。所以人与物的生成,必定获得这种理,然后才有作为健顺仁义礼智的本性;必定获得这种气,然后才有作为魂魄五脏百骸的身体。周敦颐所说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正是说的这个意思。然而从理的角度来说,万物同出一源,本来没有人与物贵贱的区别;从气的角度来说,获得正气且通畅的成为人,获得偏气且闭塞的成为物,因此有的尊贵有的卑贱而不能齐同。那些卑贱而成为物的,既然被形气的偏塞所束缚,就无法充实其本体的全部了。只有人的生成,获得了正气且通畅的气,而其本性最为尊贵,所以其方寸之心,虚灵洞彻,万理具备,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正在于此;而其之所以能够成为尧舜,能够参赞天地以辅助化育,也不出此范围。这就是所谓的‘明德’。然而其通畅,或许不能没有清浊的差异;其端正,或许不能没有美丑的区别。所以其所禀赋的资质,清的聪明而浊的愚笨,美的贤良而丑的不肖,又有不能相同的。必定是上智大贤的资质,才能保全其本体而没有丝毫不明。那些不及于此的,其所谓的明德,已经不能没有遮蔽而失去其全部了。何况又用被气质遮蔽的心,去接触事物无穷的变化,那么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声音,嘴巴贪恋美味,鼻子贪恋香气,四肢贪恋安逸,这些损害其德行的因素,又岂能说得尽呢?这两者相互依存,反复深入且牢固,因此这德行的光明日益昏暗,而这心灵的灵明所知道的,不过是情欲利害的私心罢了。这就是虽然有人类的形体,但实际上怎么不同于禽兽?虽然可以说能够成为尧舜而参赞天地,但也无法自我充实了。然而本明的本体,得之于天,终究有不可被遮蔽的,所以即使其昏蔽到了极点,在极短的瞬间,一旦有所觉悟,那么就在这空隙之中,其本体已经洞然明白了。因此圣人施行教化,既已经在小学中加以培养,又用大学之道加以开导,其必须先讲致知、格物的道理,是为了使他们在所培养的基础上,顺着其萌发的迹象,来开启其明德的端绪。接着讲诚意、正心、修身的条目,则是为了使他们顺着已经明悟的端绪,反求诸己,以达到其明德的实质。既然有开启明德端绪的方法,又有达到明德实质的方法,那么我们得之于天而未曾不明的本性,岂不是超然没有气质、物欲的拖累,而重新获得其本体的全部了吗?这就是所谓的‘明明德’,而不是在性分之外有所作为。然而其所谓的明德,又是人人所共同获得的,而不是我独自私有的。过去大家都被物欲所遮蔽,那么贤愚的区别,本来没有很大的差异。现在我既然有幸能够自我明悟,那么看待那些同样获得此明德而不能自我明悟的众人,正甘心迷惑,沉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难道不为之恻然心动而想拯救他们吗?所以必定推己及人,将我之所以明悟的道理推广给他们,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于平天下,使那些有明德而不能自我明悟的人,也都能自我明悟而去除其旧染的污秽。这就是所谓的‘新民’,而不是有所给予或增加。然而德行在自身而应当明悟,以及在民众而应当更新的,又都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我之所以明悟和更新的,又不可以私意苟且为之。这是其得之于天而见于日常用度之间的,本来无不各有其本然一定的法则。程子所说的,因为义理精微到了极点,有不可命名的,所以暂且用‘至善’来称呼它。而《大学》传文中所说的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和,与人交往之信,乃是其中的大目。众人的心中固然都有这些,但或许不能知晓。学者虽然或许知晓,但也很少能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离开。这就是《大学》的教化,之所以担心礼仪虽然粗略恢复但不纯粹,自己虽然粗略克制但不尽善,将无以穷尽修己治人的道理,必定指出这些作为明德、新民的标的。想要明悟明德而更新民众的人,如果真的能追求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允许稍有过度或不足的偏差,那么其去除人欲而恢复天理,就没有丝毫的遗憾了。大抵《大学》一篇的旨意,总而言之不出乎八件事,而八件事的要领,总括来说又不出乎这三者,这就是我断然认为这是《大学》的纲领而没有怀疑的原因。然而自从孟子去世,道学没有得到传承,世间的君子各自以心意所便利的为学,于是就有不致力于明悟其明德,而只认为政教法令足以更新民众的;又有爱惜自身独善其身,自认为足以明悟其明德,而不屑于更新民众的;又有略知这两者应当致力,却安于小成,拘泥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所在地的。这些都是不
臣按:大学经之全章,真徳秀既已备载于前编矣。而臣复节其辞,载于崇敎化条。而此于成功化下又载焉,所以原始而要终也。盖明明徳而不止于至善,则是安于小成;新民不止于至善,则是狃于近利。明徳、新民,皆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则大学之道尽善尽美,全体以立,大用以行,圣神功化于是乎极矣。
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朱熹曰:「明明徳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必自慊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
或问于朱熹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何也?」曰:「此言大学之序,其详如此。盖纲领之条目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自明其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徳,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脩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国,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国;国之本在家,故欲治其国者,必先有以齐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齐其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强以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而心之发则意也。一有私欲杂乎其中,而为善去恶或有未实,则心为所累,虽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其心者,必先有以诚其意。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则隠微之间,真妄错杂,虽强勉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谓,如防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尽也。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能使其精粗隠显究极无余,则理所未穷,知必有蔽,虽欲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格』者,极至之谓,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穷之而至其极也。此大学之条目,圣贤相传所以教人为学之次第,至为纎悉然。」汉魏以来,诸儒之论,未闻有及之者。至唐韩子,乃能援以为说,而见于《原道》之篇,则庶几其有闻矣。然其言极于正心诚意,而无曰“致知格物”云者,则是不探其端而骤语其次,亦未免于择焉不精,语焉不详之病矣。何乃以是而议荀、杨哉?
或又问之曰:「物格而后知至,至于治国而后天下平,何也?」曰:「此覆説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之谓也。理之在物者既诣其极而无余,则知之在我者亦随所诣而无不尽矣。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能一于理而无自欺矣。意不自欺,则心之本体物不能动而无不正矣。心得其正,则身之所处不至陷于所偏而无不脩。身无不脩,则推之天下国家亦举而措之耳。岂外此而求之智谋功利之末哉?」
或又问之曰:「篇首之言,明明徳,以新民为对,则固専以自明为言矣。后段于平天下者,复以明明徳言之,则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不一而辨之不明邪?」曰:「篇
译臣按:《大学》经文的完整章节,真德秀已经在前编中详细记载了。而我再次删节其文辞,载于“崇教化”条下。而这里在“成功化下”条下又再次记载,这是为了追溯源头并总结最终目的。大概来说,彰明美德却不停止于至善,那就是安于小成;革新民众却不停止于至善,那就是拘泥于近利。彰明美德、革新民众,都停留在至善的境界而不改变,能够穷尽天理的极致,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那么《大学》之道就尽善尽美,整体得以确立,巨大的效用得以施行,圣人的神妙功业和教化也就达到极点了。
古代想要彰明美德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的人,先修养好他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真诚他的意念。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先推极他的知识。推极知识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穷究事物道理之后知识才能推极,知识推极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好,自身修养好之后家庭才能整顿好,家庭整顿好之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之后天下才能太平。
朱熹说:“彰明美德于天下,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彰明他们的美德。心,是身体所主宰的,诚实。意,是心所发出的,使心所发出的意念真实,希望它必定自我满足而没有自我欺骗。致,是推极。知,如同认识。推极我的知识,希望所知道的没有不穷尽的。格,是至。物,如同事。穷究到事物的道理,希望其极致之处没有不到的。这八项,是《大学》的条目。”
有人问朱熹说:“古代想要彰明美德于天下的人,先治理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家庭的人,先修养他的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真诚他的意念;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先推极他的知识。推极在于穷究事物,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说《大学》的次序,其详细情况如此。这是纲领的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彰明美德的事情;齐家治国平天下,是革新民众的事情。格物致知是为了求知至善所在,从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是为了求得至善而停止。所谓彰明美德于天下,是从彰明自己的美德进而推广以革新民众,让天下的人都能彰明他们的美德。人都能彰明他们的美德,那么各自真诚他们的意念,各自端正他们的内心,各自修养他们的自身,各自亲近他们的亲人,各自尊敬他们的长辈,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平的了。然而天下的根本在国家,所以想要平定天下的人,必须先有办法治理他的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所以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有办法整顿他的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所以想要整顿家庭的人,必须先有办法修养他的自身。至于自身的主宰,则是心。一旦不能得到其本然的端正,那么身体就没有主宰,虽然想要勉强去修养,也无法修养好了。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须先有办法端正他的内心。而心的发出则是意。一旦有私欲混杂其中,而为善去恶或许不够真实,那么心就会被拖累,虽然想要勉强去端正,也无法端正了。所以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必须先有办法真诚他的意念。至于知,则是心的神明,妙合众理而主宰万物。人没有不拥有的,但或许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那么在隐微之间,真假错杂,虽然勉强去真诚,也无法真诚了。所以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必须先有办法推极他的知识。‘致’,是推致的意思,如‘防致乎哀’的‘致’,是说推之而至于尽。至于天下的事物,则必定各有其所以然的缘故,与其所当然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理。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或许不能使其精粗隐显穷极无余,那么理所未穷,知必有蔽,虽然想要勉强去推极,也无法推极了。所以致知的道理,在于即事观理,以穷究事物。‘格’,是极至的意思,如‘格于文祖’的‘格’,是说穷之而至其极。这是《大学》的条目,圣贤相传用来教人为学的次第,极为细致。”汉魏以来,诸儒的论述,未曾听说有涉及这些的。到了唐代韩愈,才能援引作为论说,并见于《原道》篇,那么差不多算是有所闻了。然而他的言论极于正心诚意,而没有说“致知格物”这样的话,这是不探究其开端而突然谈论其次序,也难免有选择不精、论述不详的弊病。怎么能以此去议论荀子、杨雄呢?
又有人问说:“物格而后知至,至于治国而后天下平,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重复说明上文的意思。物格,是说事物的道理各自有办法达到其极致而没有剩余。理在事物中既已达到极致而没有剩余,那么知在我这里也就随着所达到的而没有不尽的了。知没有不尽,那么心所发出的能一于理而没有自我欺骗。意不自我欺骗,那么心的本体外物不能动摇而没有不端正的。心得其正,那么身所处的不至于陷入偏颇而没有不修养的。身无不修养,那么推广到天下国家也就举而措之罢了。哪里是离开这些而去追求智谋功利的末节呢?”
又有人问说:“篇首的话,彰明美德,以新民为对,那么固然专门以自明为言了。后段在平天下者,又以彰明美德来说,那么似乎新民的事情也在其中。为什么言论不一而辨析不明呢?”回答说:“篇
首三言者,大学之纲领也。而以其宾主对待先后次第言之,则明明徳者,又三言之纲领也。至此后段,然后极其体用之全,而一言以举之,以见夫天下虽大,而吾心之体无不该;事物虽多,而吾心之用无不贯。盖必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又言之序也。」
译开头三句话,是《大学》的纲领。而从宾主相对、先后次序的角度来说,那么“明明德”又是这三句话的纲领。到了后面的段落,才穷尽“体”与“用”的全部内涵,并用一句话来概括,以表明天下虽然广大,但我心的本体没有不涵盖的;事物虽然繁多,但我心的作用没有不贯通的。大概必须分析得精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起来才能穷尽其宏大而无遗漏。这又是言语的次序。
臣按:宋儒朱熹既着为《大学章句》,又设为或人之问,而发明旨趣。书成,录以进于其君,且曰:「大学经文,前章畧提纲领,后章细分条目,钜细相涵,首尾相应,极为详偹。必先读经文,使之习熟,而纲领条目罗列胸中,如指诸掌,然后增考传文,随事体察,而实致其力,使吾所以明徳而新民者,无不止于至善,而天下之人皆有以见其意诚、心正、身脩、家齐、国治、天下平之效,则大学之道不在于书,而在于我矣。」朱熹以此进于其君,期于使天下之人皆有以见意诚、心正、身脩、家齐、国治、天下平之效。谓之「效」者,用之而验也。臣谨録其言,而缀于其所著书之末,盖期世之为治者,必推其效至于天下之平而后已。允若兹,斯为圣神功化之极。伏惟圣明深加之意,则朱熹所以告其君者,所谓大学之道不在书而在我,在当时则为虚文,在今日则有实用矣。臣不胜惓惓。
诗云:「于戏!前王不防。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防也。」
朱熹曰:「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戯,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乆而不防也。」又曰:「没世而不能▯,如尧舜文武之徳,万世尊仰之,岂不是贤其贤?如周后稷之徳,子孙宗之,以为先祖之所自出,岂不是亲其亲?」
或问于朱熹曰:「引《烈文》之诗,而言前王之没世不防,何也?」曰:「贤其贤者,闻而知之,仰其徳业之盛;亲其亲者,子孙保之,思其覆育之恩也;乐其乐者,含哺鼓腹而安其乐也;利其利者,畊田凿井而享其利也。此皆先王盛徳至善之余泽,故虽已没世而人犹思之,愈乆而不能防也。」
臣按:明徳新民,能使人没世而不能忘之,如此,是则其治化之所及者,又不止在当世而已也。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朱熹曰:「老者,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防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防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或问于朱熹曰:「上章论齐家治国之道,既以孝弟慈为言矣,此论治国平天下之道,而复以是为言,何也?」曰:「三者人道之大端,众心之所同得者也。自家以及国,自国以及天下,虽有大小之殊,然其道不过如此而已。但前章専以己推而人化为言,此章又申言之,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能己者如此,是以君子不唯有以化之,而又有以处之也。盖人之所以为心者,虽其未尝不同,然贵贱殊势,贤愚异禀,茍非在上之君子眞知实蹈,有以倡之,则下之有是心者亦无所感而兴起矣。幸其有以倡焉而兴起矣,然上之人乃或不能察彼之心,而失其所以处之之道,则彼其所兴起者或不得遂,而反有不均之叹,是以君子察其心之所同,而得夫絜矩之道,然后有以处此,而遂其兴起之善端也。」曰:「何以言絜之为度也?」曰:「此庄子所谓絜之百围,贾子所谓度长絜大者也。前此诸儒盖莫之省,而强训以挈殊,无意谓先友太史范公乃独推此以言之,而后其理可得而通也。盖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人之所恶者不异乎已,则不敢以己之所恶者施之于人,使吾之身一处乎此,则上下四方,物我之际,各得其分,不相侵越,而各就其中,挍其所占之地,则其广狭长短,又皆均平如一,截然方正,而无有余不足之处,是则所谓絜矩者也。夫为天下国家而所以处心制事者,一出乎此,则天地之间将无一物不得其所,而凡天下之欲为孝弟不倍者,皆得以自尽其心,而无不均之叹矣。天下其有不平者乎?然君子之所以有此,
译臣按:宋代大儒朱熹既撰写了《大学章句》,又假托他人提问,来阐发其中的旨趣。书成之后,抄录进献给他的君主,并且说:“《大学》的经文,前章略提纲领,后章细分条目,大小相互包含,首尾相互呼应,极为详尽完备。必须先诵读经文,使之熟练,让纲领和条目罗列在心中,如同指掌一般清晰,然后增补考证传文,随事体察,切实用力,使我们用来彰明美德、革新民心的努力,无不达到至善的境界,而天下的人都能见到我们意念真诚、内心端正、自身修养、家庭和睦、国家治理、天下太平的效果,那么《大学》的道理就不在于书本,而在于我们自己了。”朱熹将这番话进献给他的君主,期望让天下的人都能见到意念真诚、内心端正、自身修养、家庭和睦、国治理、天下太平的效果。所谓“效果”,就是运用之后得到验证。臣恭敬地记录他的话,并附在他所著书的末尾,大概是期望世上从事治理的人,一定要将这种效果推广到天下太平而后停止。如果确实如此,这就是圣明神武教化功能的极致。恳请圣明君主深切加以考虑,那么朱熹用来告诫他君主的话,所谓《大学》的道理不在书本而在自身,在当时或许是虚文,在今天却有实用了。臣心中不胜恳切。
《诗经》说:“唉!先王的美德不会消亡。君子尊重他们的贤德,而亲近他们的亲人;小人安享他们的快乐,而获得他们的利益。因此先王的美德直到去世也不会消亡。”
朱熹说:“这首诗,是《周颂·烈文》篇。‘于戏’,是感叹词。‘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君子’,指后来的贤人和后来的君王。‘小人’,指后来的百姓。这是说先王用来革新民心的方法,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没有一样事物不得其所,所以先王虽然去世,人们却思慕他,时间越久而美德不消亡。”又说:“去世而不能消亡,像尧、舜、文王、武王的德行,万世尊崇敬仰,这难道不是尊重他们的贤德吗?像周朝始祖后稷的德行,子孙宗奉他,作为先祖的由来,这难道不是亲近他们的亲人吗?”
有人问朱熹说:“引用《烈文》这首诗,说先王的美德直到去世也不消亡,这是什么意思?”朱熹说:“尊重他们的贤德,是听到并了解,仰慕他们德业的盛大;亲近他们的亲人,是子孙保全,思念他们养育的恩情;安享他们的快乐,是含着食物、鼓着肚子而安享快乐;获得他们的利益,是耕田凿井而享受利益。这些都是先王盛大美德和至善的余泽,所以虽然已经去世,人们仍然思念,时间越久而不能消亡。”
臣按:彰明美德、革新民心,能使人直到去世也不能忘记,像这样,那么他的治理教化所达到的范围,就不只在于当世了。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居上位的人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道;居上位的人敬重长辈,百姓就会兴起悌道;居上位的人体恤孤儿,百姓就不会违背道义,所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朱熹说:“老人,就是所说的尊敬自己的老人;‘兴’,是说有所感发而兴起;‘孤’,是没有父亲的称呼。‘絜’,是度量;‘矩’,是用来画方形的工具。说这三者,上行下效,如同影子和回声。所谓家庭和睦而国家治理,也可以看出人心所共同具有的,不能使有一个人得不到。”所以君子一定要根据人心所共同具有的,推己及物,使彼此之间各得其所,那么上下四方都均齐方正,天下就平定了。
有人问朱熹说:“上一章论述齐家治国的道理,已经以孝、悌、慈来说了,这里论述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又以此来说,这是什么意思?”朱熹说:“这三者是人道的大端,是众心所共同获得的。从家庭到国家,从国家到天下,虽然有大小之别,但道理不过如此罢了。只是上一章专门以推己及人、化育百姓来说,这一章又重申,以显示人心所共同具有而不能停止的是这样,所以君子不仅有办法化育他们,而且有办法处理他们。大概人之所以为心的原因,虽然未曾不同,但贵贱地位不同,贤愚禀赋各异,假如在上位的君子不是真正知道并切实实行,有办法倡导,那么在下位有这种心的人也没有所感发而兴起。幸好有办法倡导而兴起了,但在上位的人或许不能体察他们的心,而失去处理他们的道理,那么他们所兴起的或许不能实现,反而有不均的感叹,所以君子体察人心所共同具有的,而得到絜矩之道,然后有办法处理这些,而实现他们兴起的善端。”问:“为什么说‘絜’是度量呢?”朱熹说:“这是《庄子》所说的‘絜之百围’,贾谊所说的‘度长絜大’。以前的诸儒大概没有明白,而强行解释为‘挈殊’,没有意义。幸好太史范公独自推崇这个说法,而后道理才可以通达。大概‘絜’是度量,‘矩’是用来画方形的,用自己的心度量别人的心,知道别人所厌恶的不不同于自己,就不敢把自己所厌恶的施加给别人,使我的身处于这里,那么上下四方,物我之间,各得其所,不相侵越,而各居其中,校量所占的地方,那么其广狭长短,又都均平如一,截然方正,而没有多余或不足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絜矩。治理天下国家而用来处心制事的,都出于此,那么天地之间将没有一样事物不得其所,而凡是天下想要行孝悌不违背道义的人,都能尽自己的心,而没有不均的感叹了。天下难道有不平的吗?然而君子之所以有这些,
亦岂自外至而强为之哉?亦曰格物致知,故有以通天下之志,而知千万人之心,即一人之心,意诚心正,故有以胜一己之私,而能以一人之心为千万人之心,其如此而已矣。一有私意存乎其间,则一膜之外便为胡。越虽欲絜矩,亦将有所隔碍,而不能通矣。
译这难道是凭借外力强行做到的吗?只是说通过格物致知,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志向,知道千万人的心就是一个人的心;因为意念真诚、心术端正,所以能够战胜一己的私欲,从而能以一个人的心作为千万人的心,道理不过如此罢了。一旦存有私心杂念,那么一层薄膜之外便如同胡地与越国一般遥远;即使想要推己及人、以身作则,也会受到阻隔,而无法通达了。
臣按:平天下之道,不外乎化之、处之二者而已。葢人君以一人之身,而临天下之大地,非一方不能处处而亲履之也。人非一人,不能人人而亲谕之也。必欲治而平之,岂能一一周而徧之哉?夫我有此本然之性,而人亦莫不有此本然之性。我尽我本然之性,使之观感兴起,而莫不尽其本然之性,皆如我性之本然者焉,是则所谓化之也。夫我有此当然之理,而彼亦莫不有此当然之理。我以当然之理推之,以量度处置,使彼各得其当然之理,皆如我理之当然者焉,是则所谓处之也。盖化之以吾身,处之各以其人之身,其人所有之理,即吾所有之理。是理也,具于心而为性,人人皆同。以吾之心感人之心,上行下效,各欲以自尽,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彼此相方,各得其分,愿矣。必使物我之间,上下四傍不相侵越,前后左右不相违背,面面得其所处之方,人人得其所有之分。概而视之,累而观之,皆截然方正,无髙低广狭长短不均之处,是则所谓絜矩也。以絜矩之心,行絜矩之政,天下之大,将无一人不得其分,无一事不得其理,无一地之不从其化。人人亲其亲,长其长,恤其孤,由家而国,国无不然;由国而天下,天下无不然。所谓王道平平,王道荡荡,王道正直,端有在于斯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朱熹曰:「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傍,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臣按先儒金履祥有曰:「大学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者也。天下至广也,天下之人至众也,孰为经制之本,孰为统驭之略?传不一言焉,而惟谆谆以絜矩之义,反覆言之。盖天下虽大,亿兆虽众,然皆一人之积耳。夫干始坤生,塞体帅性而为人,人情固不相逺也。平天下者,惟以一人之心体天下之心,以天下人之心为一人之心,推而度之,概而取之,则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此絜矩所以为平天下之要道也。」「大学传之十章,反覆推明,固不一节。要其旨意,不过一纲二目而已。一纲即絜矩也,二目即财利也,君子小人也。目虽有二,其因一耳。盖所谓絜矩者,固欲以公天下之好恶。然天下之所同好者,财利也。公其利以利天下者,君子也;利其利以害天下者,小人也。是又民心之所同好同恶也。」「是故十章之传,第一节以起絜矩之道,第二节以解絜矩之义,第三节眀絜矩之得也,第四节眀不絜矩之失也。第五节则总得失之説以结之,第六节承得众之説以眀有财之本,絜矩之效也。第七节因有财之説以眀内末之非,不絜矩之戒也。第八节并论财民聚散之效,第九节独指货悖出入之应,皆絜矩与否之类感也。第十节则总善不善以结之,此皆就货利一目反覆之,以明絜矩不絜矩之分也。」「十一节承上文善字,以明好善之实;十二节承上文寳字,以明仁亲之实。此善絜矩者也。十三节引秦誓能容之人,君子之絜矩者也;不能容之人,小人之反絜矩者也。十四节絶小人之决,絜人心之所恶,而仁人得好恶之正也。十五节以戒用君子之缓退,小人之不能逺知,絜人心之所好恶,而未能尽好恶之道者也。」「十六节感君子小人进退之失言,好恶拂人之菑,不能絜矩而反人心之好恶者也。十七节则又总得失之説以终之,此皆就君子小人一」目反覆之以眀絜矩,不絜矩之分也。十八节,即财利一目,以指国家生财之有道。十九节,即君子小人一目,以论仁不仁者之于财。二十节,明仁义之説,以总之。二十一节,明君子之不专其利,絜矩之
译臣按:平定天下的方法,不外乎感化他们和处置他们这两者罢了。因为君主以一人之身,面对天下广大的土地,不可能每一方都能亲自去踏遍;人也不止一个,不可能每一个人都亲自去晓谕。如果想要治理好并平定天下,怎么可能一一周全并普遍覆盖呢?我有这原本就有的本性,而别人也没有不拥有这原本就有的本性。我尽我原本就有的本性,让他们通过观察感受而兴起向善之心,从而没有不尽他们原本就有的本性,都像我本性原本的样子,这就是所说的感化他们。我有这应当遵循的道理,而他们也都没有不拥有这应当遵循的道理。我用应当遵循的道理去推演,去衡量处置,使他们各自得到应当遵循的道理,都像我道理应当的样子,这就是所说的处置他们。大概是用我的自身来感化他们,用他们各自自身的身份来处置他们,他们身上所有的道理,就是我身上所有的道理。这道理,具备在心中就成为本性,人人都是相同的。用我的心去感动别人的心,上行下效,各自想要尽力完善自己;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彼此相互比照,各自得到自己的本分,就顺遂了。一定要使物与我之间,上下四方不相侵扰越界,前后左右不相违背,方方面面都得到它们应当处置的方法,人人得到他们应当拥有的本分。概括地看,累积地看,都截然方正,没有高低、宽窄、长短不均衡的地方,这就是所说的絜矩。怀着絜矩之心,施行絜矩之政,天下虽然广大,将没有一个人得不到他的本分,没有一件事不符合它的道理,没有一个地方不顺应他的感化。人人亲近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抚恤自己的孤儿,从家庭到国家,国家没有不是这样的;从国家到天下,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王道平坦,王道宽广,王道正直,根本就在于此。
厌恶上级对自己无礼,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使唤下级;厌恶下级对自己不忠,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侍奉上级;厌恶前面的人对自己不敬,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后面的人;厌恶后面的人对自己不敬,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前面的人;厌恶右边的人对自己不敬,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结交左边的人;厌恶左边的人对自己不敬,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去结交右边的人。这就叫做絜矩之道。
朱熹说:“这是再次解释上文‘絜矩’二字的含义。比如不希望上级对自己无礼,就一定以此揣度下级的心,而也不敢用这种无礼的方式去使唤他们;不希望下级对自己不忠,就一定以此揣度上级的心,而也不敢用这种不忠的方式去侍奉他们。至于前后左右,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么自身所处的位置,上下四方,长短宽窄,彼此都一样,而没有不方正的了。那些同样拥有这种心并因此兴起向善的人,又怎么会有一个人得不到安顿呢?所掌握的要领简约,而所达到的范围广阔,这是平定天下的关键方法。”所以这一章里面的意思,都是从这里推演出来的。
臣按先儒金履祥曾说:“《大学》传文的第十章,是解释治国平天下的。天下极其广大,天下的人极其众多,什么是制度的根本,什么是统驭的大略?传文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反复谆谆地讲述絜矩的意义。大概天下虽然大,亿兆人虽然多,但都是由一个人积累而成的。乾坤开始生成,充满形体、遵循本性而成为人,人情本来不相远。平定天下的人,只用一个人的心去体察天下人的心,把天下人的心当作一个人的心,推演揣度,概括选取,那么各自得到他们的位置而天下就平定了。这就是絜矩之所以成为平定天下关键方法的原因。”“《大学》传文的第十章,反复推演阐明,固然不止一节。但它的宗旨,不过是一纲二目而已。一纲就是絜矩,二目就是财利、君子小人。目虽然有两个,其根源只有一个。大概所谓絜矩,本来是想以公心对待天下人的好恶。然而天下人所共同喜好的是财利。公正地分配利益以利天下的是君子;谋取私利以害天下的是小人。这又是民心所共同喜好和厌恶的。”“因此第十章的传文,第一节用来兴起絜矩之道,第二节用来解释絜矩的意义,第三节阐明絜矩的所得,第四节阐明不絜矩的过失。第五节则总结得失的说法来结束,第六节承接得众的说法来阐明拥有财富的根本,这是絜矩的效果。第七节因为拥有财富的说法来阐明内在末节的错误,这是不絜矩的警戒。第八节一并论述财利和民众聚散的效果,第九节单独指出货物违背常理出入的感应,这些都是絜矩与否的同类感应。第十节则总结善与不善来结束,这些都是就财利这一目反复论述,以阐明絜矩与不絜矩的区别。”“第十一节承接上文的‘善’字,以阐明好善的实质;第十二节承接上文的‘宝’字,以阐明仁亲的实质。这是善于絜矩的人。第十三节引用《秦誓》中能包容的人,是君子的絜矩;不能包容的人,是小人的反絜矩。第十四节坚决断绝小人,这是絜矩人心所厌恶的,而仁人得到好恶的正道。第十五节用来警戒任用君子迟缓退让,小人不能远离知晓,这是絜矩人心所好恶的,而未能尽好恶之道的人。”“第十六节感叹君子小人进退的失言,好恶违背人的灾祸,不能絜矩而反而违背人心的好恶。第十七节则又总结得失的说法来终结,这些都是就君子小人这一目反复论述,以阐明絜矩与不獰矩的区别。第十八节,即财利这一目,以指出国家生财有道的道理。第十九节,即君子小人这一目,以论述仁与不仁者对于财利的态度。第二十节,阐明仁义的说法,以总结。第二十一节,阐明君子不独占其利,这是絜矩的……”
正也。二十二节,明小人之必専其利,絜矩之反也。两结之以义为利之语,即上文以善为寳之意也。此传十章之大略也。节段虽多,其纲则一;纲目虽异,其归则同。参而伍之经,而纬之,反覆而玩味之。其意切而所语者大,其辞详而所持者约。诚平天下之要道,大学之极功也。为人君者,诚能即一人而絜之,合人人而矩之,絶一己之私,而公天下之利,用君子之利,而去小人之私,使天下之大同,得其所好,同惬其所恶,亲贤乐利,各得其所,天下其有不平者乎?臣谨详履祥此説,推明治国平天下章之旨义,无余蕴矣。朱熹所谓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所谓此者,指絜矩而言也。平天下之要道,端莫外此。臣故详载之,以为愿治之圣君告。呜呼,为学而至于平天下,学之道尽矣。为治而至于天下平,治之道极矣。曾子亲受大学于孔子,其传眞切明实,故其为书,凿凿乎皆布帛菽粟,确确乎皆参苓芝术,无有▯妙髙虚之谈,无有宏阔夸大之见。此真孔门传授心法,儒者当世守之以为辅世长民之术,人君当世传之以为化民成俗之本。
译这是正确的。二十二节,阐明小人必定独占其利,这是絜矩之道的反面。两处以“以义为利”的话作结,正是上文“以善为宝”的意思。这是《大学》传文第十章的大致内容。节段虽然很多,但其纲领只有一个;纲目虽然不同,但其归宿则相同。参合经文的五经,并用纬书加以编织,反复玩味其中的意味。其意旨恳切而所谈论的宏大,其言辞详尽而所持守的简约。这确实是平定天下的关键之道,也是《大学》的最高功效。作为君主,如果真能就一个人来衡量,合众人来规范,断绝一己之私,而公行天下之利,采用君子之利,而去掉小人之私,使天下达到大同,得到他们所喜爱的,共同厌恶他们所厌恶的,亲近贤人乐于利益,各得其所,天下难道还有不平的吗?臣仔细考察履祥的这一学说,推究阐明治国平天下一章的宗旨意义,没有遗漏的内涵了。朱熹所说的章内的意思,都是从这里推演出来的,所谓“此”,指的是絜矩而言。平定天下的关键之道,没有比这更根本的了。臣所以详细记载它,用来告诫那些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圣明君主。唉,做学问而达到平定天下,学问的道理就穷尽了;治理国家而达到天下太平,治理的道理就达到了极致。曾子亲自从孔子那里传授《大学》,其传述真切明白实在,所以它的书,实实在在都像布帛菽粟那样实用,确确实实都像参苓芝术那样有效,没有玄妙高虚的谈论,没有宏阔夸大的见解。这真是孔门传授的心法,儒者应当世代守持它作为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的方法,人君应当世代传承它作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根本。
圣神功化之极【中】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六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成功化
圣神功化之极【下】
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朱熹曰:「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所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騐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脩道之敎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
又曰:「三辰失行,山崩川竭,则不必天翻地覆然后为不位矣。兵乱凶荒,胎防卵殈,则不必人消物尽然后为不育矣。凡若此者,岂非不中不和之所致?而又安可诬哉!」
臣按《中庸》此三言者,章句以为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而又縂一言以结之曰:「圣神功化之极。」至于或问,又曰:「万化之本原,一心之妙用,圣人之能事,学问之极功。」是则古今为学为治之道,皆莫有大于此者矣!吁!上而天,下而地,万物羣生于其中,人为物之灵,人君又为人之最灵而至贵者也。以最灵至贵之人,立乎天地之间,出乎人物之表,大而能化,神妙莫测,▯赞两间而为三才之主,首出万物而居五位之尊。具天地之气以生,而能定天地之位;受万物之养以成,而能致万物之育。是岂无故而然哉?亦惟本乎一心焉耳。其心之体为性,而有天然自有之中,戒惧以致其中,所以守其未发之大本,而天命之性于是乎养矣。心之用为情,而有本然自有之和,慎独以致其和,所以精其中节之达道,而率性之道于是乎全矣。先儒谓前后只是性道两句功夫,而敎在其中,其用功处只在戒慎恐惧、慎致六字而已。孰谓圣神功化之极,而有外于人之一心哉?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逺人则四方归之,懐诸侯则天下畏之。
朱熹曰:「此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理;不▯,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専,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也。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逺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懐。诸侯,则徳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
臣按:中庸此章言九经。朱子于或问其言详尽,真氏既已具载于前编矣。夫九经始于家中于国,终于天下。至于柔逺人,懐诸侯,极矣。柔逺人而四方有归服之诚,懐诸侯而天下有畏威之效。则是内而五服九州,外而九夷八蛮,徳泽之所及者,化强梗而为柔顺;威声之所震者,变疑贰而为畏服矣。推原所自,何莫不本于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内外一于诚敬之所致哉。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朱熹曰: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徳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徳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髪之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而为三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臣按:先儒谓此乃有徳有位圣人之事,惟尧舜足以当之。嗟乎!孟子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矧受上天之付托,而为万民之父母者乎?既有其位,何患无徳?徳者,天所赋予,人人有之,行道而有得于心,斯有之矣。然则若何而致其力耶?下章曰:其次致曲,谓善端发见之
译圣神功化之极【中】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六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纲要
成就功化
圣神功化之极【下】
《中庸》说: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得以生长发育。
朱熹说:“致,是推究到极致的意思。位,是安守其所处的位置;育,是顺遂其生长的本性。从戒慎恐惧中约束自己,以至于达到至静之中,没有偏颇倚斜而操守不丧失,那么就达到了‘中’的极致,天地也就各安其位了。从谨慎独处中精研自己,以至于应对事物时,没有丝毫差错而没有一处不恰当,那么就达到了‘和’的极致,万物也就得以生长发育了。大概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我的心端正,那么天地的心也就端正了;我的气顺畅,那么天地的气也就顺畅了。所以其功效验证竟能达到如此地步。这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圣人的才能事业,起初并不是有待于外物,而修道的教化也包含在其中了。这体用一体,虽然有动静的区别,但必定是本体确立,而后作用才能施行,那么实际上也不是两回事。”
又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山崩河竭,那么不必等到天翻地覆才算是天地不安其位了。战乱凶荒,胎死卵破,那么不必等到人死物尽才算是万物不得生育了。像这类情况,难道不是不中不和所导致的吗?又怎么可以欺骗呢!”
臣按:《中庸》这三句话,朱熹在章句中认为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圣人的才能事业,又总括一句话来总结说:“圣神功化之极。”至于在《或问》中,又说:“万化的本源,一心的妙用,圣人的才能事业,学问的最高功效。”这就是说,古今做学问、治理国家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唉!上至天,下至地,万物群生在其中,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人君又是人中最灵秀且最尊贵的。以最灵秀尊贵的人,立于天地之间,超出于人物之上,大而能化育万物,神妙莫测,〇辅佐天地而成为三才之主,首出万物而居于五位的尊位。具备天地之气以生成,而能安定天地的位置;承受万物的滋养以成就,而能促成万物的生育。这难道是无缘无故而这样的吗?也只是根本在于一心罢了。心的本体是性,而有天然自有的中,通过戒慎恐惧来达到中,以此来守住未发时的根本,而天命之性于是得以涵养了。心的作用是情,而有本然自有的和,通过慎独来达到和,以此来精研已发时的中节之道,而率性之道于是得以完备了。前代儒者说前后只是性道两句功夫,而教化在其中,其用功处只在戒慎恐惧、慎独这六个字而已。谁说圣神功化的极致,而有人心之外呢?
修身则道确立,尊贤则不迷惑,亲近亲人则诸父兄弟不怨恨,敬重大臣则不〇,体恤群臣则士人报答的礼节厚重,爱民如子则百姓勤勉,招徕百工则财用充足,安抚远人则四方归附,怀柔诸侯则天下畏惧。
朱熹说:“这是说九经的功效。道确立,是说道成就于自身,而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所谓‘皇建其有极’就是这个意思。不迷惑,是说对事理不疑惑;不〇,是说对事务不迷乱。敬重大臣,那么信任专一,而小臣不能离间,所以临事而不〇。招徕百工,那么互通功效交换事务,农业和商业相互资助,所以财用充足。安抚远人,那么天下的旅客都喜悦而愿意走这条路,所以四方归附。怀柔诸侯,那么德行所施及的广博,而威势所制约的宽广了。”
臣按:《中庸》这一章讲九经。朱熹在《或问》中言论详尽,真德秀已经在前编中全部记载了。那九经始于家,行于国,终于天下。至于安抚远人,怀柔诸侯,达到极点了。安抚远人而四方有归服的诚心,怀柔诸侯而天下有畏惧威势的效果。那么对内五服九州,对外九夷八蛮,德泽所及之处,化强梗为柔顺;威声所震之处,变疑贰为畏服。推究其本源,何尝不是根本于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内外统一于诚敬所导致的呢。
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朱熹说:天下至诚,是说圣人的德行之实,天下没有人能超过。充分发挥本性,是说德行无不真实,所以没有私欲的私心,而天命在我者,观察它遵循它,巨细精粗,没有毫发不尽的。人物之性,也是我的性,只是所赋予的形气不同,而有差异罢了。能充分发挥,是说知之无不明了,而处之无不恰当。赞,是帮助的意思。与天地参,是说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这是自诚而明的人的事情。臣按:前代儒者说这是有德有位的圣人的事情,只有尧舜足以担当。唉!孟子有言: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何况承受上天的付托,而为万民的父母的人呢?既然有了那个位置,何必担心没有德行?德行,是天所赋予,人人都有,行道而有得于心,就有了。那么怎样致力呢?下一章说:其次致曲,是说善端发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