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探也】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天者,隂阳寒暑时制也【谓顺天时而制征讨】地者,逺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部曲队伍曲折】制【金鼓旌旗莭制】官【偏一校列官司】道【所必经由道路】主【主管之人】用【合用之事】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译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不能不认真考察研究。所以,要从五个方面进行规划,通过比较计算来探求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第一是道,第二是天,第三是地,第四是将,第五是法。所谓道,就是使民众与君主意愿一致,可以同生共死,而不畏惧危险。所谓天,就是阴晴、冷暖、寒暑、时序的变化规律。所谓地,就是远近、险易、广狭、死生等地理条件。所谓将,就是智谋、诚信、仁爱、勇敢、严明。所谓法,就是部队的编制、军令的节制、官吏的任用、道路的规划、主管人员的职责以及物资的使用等制度。这五个方面,将领没有不知道的。懂得这些的就能胜利,不懂得这些的就不能胜利。所以,要通过比较计算来探求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
岳飞曰:「用兵之术,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
戴溪曰:「孙子之书十三篇,其说备矣。其操术有余于权谋,而不足于仁义。能克敌制胜,为进取之图;而不能利国便民,为长乆之计。可以为春秋诸侯之将,而不可以为三代王者之佐。然后世之人,茍达孙子权谋之用,而以仁义存心,庶其贤乎!」
臣按:后世专以权谋用兵,始于孙子。凡其所以舍正而凿竒,背义而依诈者,固无足取也。篇首此数言者,虽不尽纯,然用兵之法,亦有国家及本兵柄司人命者所当知者也。择其法制之善者而用之,其言与意之不善者则略焉,是亦为将之一助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臣按:古者兴师命将,必致斋于庙,授以成算,然后遣之,谓之庙算。
千里馈粮,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乆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乆,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乗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乆也。
臣按:孙武生战国时,所著书主于列国相争,故欲速战,恐诸侯之乗其弊而起。若夫天下一家,四海一国,中国与外夷战,朝廷与盗贼战,当主赵充国之言为当。
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
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知胜一五,知可以与战,不可以与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者,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守则不足攻则有余
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用战者,以正合,以竒胜。故善出竒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又曰:竒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熟能穷之?苏辙曰:古之善战,必以两击之,既为之正,又为之竒。故我之受敌者一,而敌之受我者二。我一而敌二,则我佚而敌劳。以佚击劳,故曰:三军之众,可以使之必受敌而无败。自唐季以来,古之战法遗散而不讲。今世用兵之将,置陈而不知奇正。夫置陈而不知奇正,犹作乐而不用五声,饪食而不用五味。宫竭而商不继,甘穷而酸不辅,一变而尽矣,不可复用也。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防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知山川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夫金鼔旌旗者,所以一人耳目也。
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
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鋭,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逺,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
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徉北勿从,鋭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冦勿迫。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圯地无舍,衢地合交,絶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
译岳飞说:“用兵的方法,仁、智、信、勇、严这五点,缺少任何一点都不行。”
戴溪说:“孙武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其中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但它所运用的手段,在权谋方面有余,而在仁义方面不足。它能够克敌制胜,作为进取的计策;但不能利于国家、方便百姓,作为长远的计策。它可以作为春秋时期诸侯的将领,但不能作为夏商周三代圣王的辅佐。然而后世的人,如果通晓孙武权谋的运用,并且心中存有仁义,大概也算贤能了吧!”
臣按:后世专门用权谋来用兵,始于孙武。凡是那些舍弃正道而追求奇巧,背离道义而依仗欺诈的做法,本来就不值得采纳。篇首这几句话,虽然不够纯粹,但用兵的方法,也是国家以及主管军事、掌管生杀大权的人所应当知道的。选择其中制度法令好的加以运用,那些言论和用意不好的就忽略不计,这也算是为将者的一个辅助。
在没有开战之前,在庙堂上计算能够取胜的,是因为得到的胜算多;在没有开战之前,在庙堂上计算不能取胜的,是因为得到的胜算少。胜算多就能取胜,胜算少就不能取胜,何况完全没有胜算呢?
臣按:古代兴起军队任命将领,一定要在宗庙里斋戒,授予既定的计策,然后才派遣他,这叫做庙算。
千里运送粮草,每天耗费千金,这样十万大军才能出动。战争的使用,如果胜利持续太久,就会使军队疲惫、锐气挫伤;如果攻打城池,就会使力量耗尽;如果军队长期在外,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军队疲惫、锐气挫伤,力量耗尽、财物枯竭,那么诸侯就会乘其弊病而起事,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妥善处理后事了。所以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听说过巧妙却持久作战的。
臣按:孙武生活在战国时期,他所著的书主要在于列国相互争斗,所以主张速战,担心诸侯乘其弊病而起事。如果是天下一统,四海一家,中原与外族作战,朝廷与盗贼作战,应当以赵充国的话为准。
所以不完全了解用兵危害的人,就不能完全了解用兵的有利之处。善于用兵的人,兵员不再次征发,粮草不再次运输,兵员取自国内,粮草取自敌国。
所以懂军事的将领,是百姓生命的掌握者,是国家安危的主宰。
百战百胜,并不是好中最好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才是好中最好的。
所以上等的用兵是挫败敌人的计谋,其次是在外交上战胜敌人,再次是在战场上战胜敌人,最下等的是攻打敌人的城池。攻打城池的方法,是迫不得已才采用的。
所以用兵的法则: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包围它,五倍于敌人就进攻它,一倍于敌人就分散敌人,与敌人相等就要能战胜它,少于敌人就要能逃避它,不如敌人就要能避开它。所以弱小的军队如果固执硬拼,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知道五种情况,就知道可以战还是不可以战,能胜;懂得根据兵力多少而使用战术的,能胜;全军上下愿望一致的,能胜;以有准备等待无准备的,能胜;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从中掣肘的,能胜。
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不了解敌人但了解自己,胜负各半;既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次作战都必然失败。
善于作战的人,先创造不可被战胜的条件,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机会。不可被战胜在于自己,可以被战胜在于敌人。
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进攻是因为力量有余。
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取得的胜利,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
用兵作战,用正兵当敌,用奇兵取胜。所以善于出奇兵的人,像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像江海一样永不枯竭。又说:奇正相互转化,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谁能穷尽它呢?苏辙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必定用两路军队出击,一路作为正兵,一路作为奇兵。所以我方承受敌人攻击的只有一路,而敌人承受我方攻击的有两路。我方一路而敌人两路,那么我方安逸而敌人疲劳。用安逸的军队攻击疲劳的军队,所以说:三军众多,可以让他们必定承受敌人攻击而不失败。自从唐末以来,古代的战法遗失散失而不被讲求。当今用兵的将领,布阵却不知道奇正。布阵而不知道奇正,就像演奏音乐而不使用五音,烹饪食物而不使用五味。宫音竭尽而商音不接续,甜味穷尽而酸味不辅助,变化一次就完了,不能再用了。
凡是先到达战场等待敌人的,安逸;后到达战场匆忙应战的,疲劳。所以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善于进攻的人,敌人不知道在哪里防守;善于防守的人,敌人不知道在哪里进攻。
设防,就能知道得失的计策;挑逗,就能知道动静的情理;示形,就能知道生死的地形;较量,就能知道有余和不足的地方。
用兵的态势像水,水的态势,避开高处而流向低处;用兵的态势,避开坚实而攻击虚弱。水根据地形来决定流向,军队根据敌人来决定胜利。所以军队没有固定的态势,水没有固定的形状。不了解山川险阻、沼泽地形的,不能行军;不使用向导的,不能得到地利。
声音听不见,所以设置金鼓;视线看不见,所以设置旌旗。金鼓旌旗,是用来统一士兵耳目的。
人心专一,那么勇敢的人不能独自前进,怯懦的人不能独自后退,这是统领众多士兵的方法。
所以夜间作战多用火和鼓,白天作战多用旌旗,这是用来变化士兵耳目的。早晨士气旺盛,白天士气懈怠,傍晚士气归缩,所以善于用兵的人,避开敌人旺盛的士气,攻击敌人懈怠、归缩的士气,这是治理士气的方法。以严整对待混乱,以镇静对待喧哗,这是治理军心的方法。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这是治理军力的方法。不要拦截旗帜整齐、阵容严整的敌人,不要攻击阵容堂堂的军队,这是治理变化的方法。
用兵的法则:占据高地不要仰攻,背靠山丘不要逆击,假装败退不要追随,精锐部队不要攻击,诱敌之兵不要贪吃,撤退的军队不要拦截,包围的军队必须留缺口,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要逼迫。
凡是用兵的法则,将领接受君主的命令,集结军队。在圯地不要宿营,在衢地要结交邻国,在绝地不要停留,在围地要谋划,在死地要奋战。有的道路不要走,有的军队不要攻击,有的城池不要攻打,有的地方不要
争,君命有所不受。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译在争胜时,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听从。所以用兵的法则: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充分的准备来等待它;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使敌人无法进攻的条件。
臣按:此二语者,非但用兵御敌所当然,则虽承平无事之时,所以防微备患于事几未形之先,皆所当然也。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爱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乱而不能治,譬如骄子,不可用也。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兎敌不及拒。
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臣按:武经之书,以孙子为首,葢以行兵之法,惟孙子为最精,诸家皆莫及也。考西汉艺文志,乃谓孙武子兵法八十一篇,杜牧亦谓武书数十万言,魏武削其繁剰,笔其精粹,以成此书。然考之史记,司马氏两称孙子十三篇,且其文辞完全而贯穿,非笔削者也,其为孙武全书无疑。杜牧注其书,大略谓其用仁义使机权,呜呼,机权与仁义,岂相为用哉?夫自先王法制废壊之后,世之趋时好者,争着为书,如司马法、三略、六韬之类,犹知笃礼信、尚训齐,虽不纯于理道,然犹不尽悖之也。武书一切以变诈竒诡为说,世争趋之,说者乃有「盘之走丸,丸不出盘」之喻。若然,则用兵者必主于变诈竒诡,而所为桓文之节制、汤武之仁义皆非耶?虽然,君子不以人废言,择其善者而从之。阳货至不仁,而孟子取其「为富不仁」之语,此学孔孟者择善之法也。臣故就其中择其可以为师律之助者,缀之于篇。
呉子曰:「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陈;不和于陈,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
战胜易守胜难
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敌人逺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旌旗乱动,可击;陈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
臣按:吴起所谓可击者,虽主于击敌,然凡御敌者,亦须因之以自反,恐我亦有可击之形,敌人因此而击我,而豫为之备也。
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
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进,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絶成陈,虽散成行,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
臣按:此即所谓父子之兵,桓、文莭制不过如此。信乎!投之所在,而天下莫当矣。
行军之道,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适,无絶人马之力。
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
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临敌不懐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不烦。
将之所麾,莫不从移;将之所指,无不前死。
发号施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刀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
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臣按:世之论兵法者,曰孙吴,高氏谓二子共説,盖截然不相侔也。起之书,几乎正;武之书,一于奇。起之书尚礼义,明教训,或有得于司马灋者;武则一切战国驰骋战争夺谋逞诈之术耳。虽然,据其书言,虽若有可取者,及以史考其行事,则猜忌暴刻,寡恩鲜徳之人,何人与言相戾如此哉?二子譬则二妓然,
译臣按:这两句话,不仅是用兵御敌时理所当然的做法,即使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为了在祸患尚未显露之前就防备细微的隐患,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看待士兵如同婴儿,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看待士兵如同爱子,所以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只知爱护而不能命令,只知厚待而不能驱使,军纪混乱而不能治理,就像骄纵的子女一样,是不能使用的。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就像率然蛇一样。率然,是常山的一种蛇。击打它的头部,尾巴就会来救援;击打它的尾巴,头部就会来救援;击打它的中部,头部和尾巴都会来救援。
把军队置于绝境,然后才能生存;把军队陷入死地,然后才能求生。
开始时像处女一样沉静,敌人就会打开门户;随后像脱逃的兔子一样迅捷,敌人就来不及抵抗。
没有利益就不行动,没有把握就不使用兵力,不到危急关头就不作战。君主不能因愤怒而兴兵,将领不能因怨恨而求战。符合利益就行动,不符合利益就停止。愤怒可以转为欢喜,怨恨可以转为喜悦。但国家灭亡就不能再复存,人死了就不能再复活。所以英明的君主对此要慎重,优秀的将领对此要警惕。这是安定国家、保全军队的道理。
凡是出动十万大军,出征千里,百姓的耗费,公家的供给,每天花费千金,内外骚动,道路疲惫,不能从事生产劳动的有七十万家。相持数年,只为争夺一日的胜利,却吝惜爵禄百金,不了解敌情的人,是仁义到了极点(的反面,即最不仁义)。
臣按:武经七书中,以《孙子》为首,大概是因为行兵的方法,只有《孙子》最为精妙,其他各家都比不上。考察西汉《艺文志》,记载孙武子兵法有八十一篇,杜牧也说孙武的书有数十万言,曹操删减其繁冗,提炼其精粹,才编成这本书。然而考察《史记》,司马迁两次提到孙子十三篇,而且其文辞完整连贯,并非删削而成,这无疑是孙武的全书。杜牧注解此书,大略说是用仁义来驾驭权谋机变。唉,权谋机变与仁义,难道能互相配合使用吗?自从先王的法制崩坏之后,世上迎合时好的人,争相著书,如《司马法》、《三略》、《六韬》之类,还知道笃行礼信、崇尚训练整齐,虽然不完全合乎道理,但也不完全违背。孙武的书一切以变化诡诈奇异为说,世人争相趋附,于是有人用“盘中的弹丸,弹丸不会跳出盘子”来比喻。如果这样,那么用兵的人必定以变化诡诈奇异为主,而所谓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商汤、周武王的仁义,难道都不对吗?虽然如此,君子不因人的品行而废弃其言论,选择其中好的方面来遵从。阳货极其不仁,而孟子采纳了他“为富不仁”的话,这是学习孔孟的人择善而从的方法。所以我从中选择可以作为师律辅助的内容,编缀在这篇中。
吴子说:“国内不和睦,不可以出兵;军队不和睦,不可以出战;战阵不和睦,不可以进战;作战不和睦,不可以决胜。”
战胜容易,守住胜利困难。
用兵必须审察敌人的虚实并趁其危急,敌人远来,新到,行列未定,可以攻击;刚吃饭未设防备,可以攻击;奔走时,可以攻击;疲劳时,可以攻击;未得到地利,可以攻击;失去时机不服从命令,可以攻击;长途跋涉,后队未休息,可以攻击;渡河半渡时,可以攻击;险道狭路时,可以攻击;旌旗乱动时,可以攻击;战阵多次移动时,可以攻击;将领离开士卒时,可以攻击;内心恐惧时,可以攻击。
臣按:吴起所说的可以攻击的情况,虽然主要针对攻击敌人,但凡是抵御敌人的人,也必须以此自我反省,恐怕我方也有可以被攻击的形势,敌人因此攻击我方,所以要预先防备。
法令不明确,赏罚不守信,鸣金不止,击鼓不进,即使有百万大军,有什么用呢?
驻扎时有礼节,行动时有威严,前进不可抵挡,后退不可追赶,进退有节制,左右听从指挥,即使断开也能形成战阵,即使分散也能形成队列,与他们共享安乐,与他们共担危险,他们的军队可以聚合而不能离散,可以使用而不能疲惫。
臣按:这就是所谓的父子之兵,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也不过如此。确实如此!投放在任何地方,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
行军的道理,不违反进退的节制,不失去饮食的适宜,不耗尽人马的体力。
用兵的方法,教育训诫是首要的。一个人学会作战,教会十个人;十个人学会作战,教会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学会作战,教会一千个人;一千个人学会作战,教会一万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生存,侥幸求生反而会导致死亡。
善于带兵的人,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中,伏在燃烧的屋子下,使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
将领所谨慎的有五件事:一是理,二是备,三是果,四是戒,五是约。理,就是治理众多士兵如同治理少数士兵;备,就是出门如同见到敌人;果,就是临敌不贪生怕死;戒,就是即使战胜也像刚开始作战一样警惕;约,就是法令简省不繁琐。
将领所指挥的,没有不跟随移动的;将领所指向的,没有不向前赴死的。
发布号令,人们乐于听从;兴师动众,人们乐于作战;交锋接刃,人们乐于赴死。这三点,是君主所依赖的。
一个人拼死效力,足以让千人畏惧。
臣按:世上谈论兵法的人,说孙子和吴起,高氏认为这两人共同解说,大概截然不同不相匹配。吴起的书,近乎正统;孙武的书,专于奇诡。吴起的书崇尚礼义,明确教训,或许从《司马法》中有所得;孙武则完全是战国时期驰骋争战、谋略逞诈的手段。虽然如此,根据其书所言,虽然似乎有可取之处,但用历史考察他们的行事,却是猜忌暴虐刻薄、寡恩少德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相悖的言论呢?这两个人就像两个妓女一样,
尉缭子》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陈而胜者,将胜也。」
臣按:人臣奉君命以出师,将胜,即主胜也。而为此言者,惩君之好胜者,欲其息兵耳。
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
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寛不可击,而怒清不可事以财。
臣按:所谓不制者,甚言将在军,当有执守,不可受制耳。
夫将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鬬,气夺则走。
令者,一众心也。众不审,则数变。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矣。
上无疑令,则众不二听;动无疑事,则众不二志。未有不信其心而能得其力者也,未有不得其力而能致其死战者也。
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则可以饥易饱;国必有孝慈亷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
战者,必本乎率身以励众士,如心之使四肢也。志不励,则士不死节;士不死节,则众不劝励。
使什伍如亲戚,卒伯如朋友,止如堵墙,动如风▯,车不结辙,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
地所以养民也,城所以守地也,战所以守城也。故务耕者,民不饥;务守者,地不危;务战者,城不围。
勤劳之师,将必先已。暑不张葢,寒不重衣。险必下歩,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如此,师虽乆而不老,不弊。
将帅者,心也;羣下者,支节也。其心动以诚,则支节必力;其心动以疑,则支节必背。
夫民无两畏也,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立威者胜。
凡将,能其道者,吏畏其将也。吏畏其将者,民畏其吏也。民畏其吏者,敌畏其民也。是故,知胜败之道者,必先知畏侮之权。
爱在下,顺威在上。立爱,故不二;威故不犯。故善将者,爱与威而已。
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攻,不必防,不可以言攻。不然,虽刑赏不足信也。
凡挟义而战者,贵从我起;争私结怨,应不得已。怨结虽起,待之贵后。故争必当,待之息必当,备之。
臣按《汉志》:《尉缭子》二十九篇,今逸五篇。首章称梁惠王问,及第二篇引吴起言,葢战国时魏人云。其卒章有曰:「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卒之半,则威加四海。」其言如此,其术可知。今择其言之善者,録出于此。
李卫公问对:「李靖曰:谢▯之破苻坚,非谢▯之善也,盖苻坚之不善也。」
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鬬将也;奇正皆得,则国之辅也。
敌实,则我必以正;敌虚,则我必为奇。茍行不知奇正,则虽知敌虚实,安能致之?
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
以诱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轻,以严待懈,以治待乱,以守待攻。反是,则力有弗逮。
兵散则以合为竒合则以散为竒
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
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防,同归乎胜而已。
兵有不战,有必战。夫不战者,在我;必战者,在敌。
臣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説者多谓其为宋人阮逸假托,虽苏轼、朱熹皆以为然,马氏《通考》则据宋国史,谓宋神宗熈宁中明诏枢密院与王震等校正分类解释,令可行,以为非逸之作。然神宗诏止云「李靖兵法杂见通典」,不言其为问对,或又别有一书欤?臣尝考宋元丰中,以《孙子》《吴子》《司马灋》《李卫公问对》《尉缭子》《三略》《六韬》颁之武学,令习之,号「七书」,至今袭而用焉,武臣之胄世守之,如儒家之于六经然。臣抑尝因是而通论之:《汉艺文志》兵家者流,葢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孔子曰:「为国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明兵之重也。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灋》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竒设伏,变诈之兵竝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着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之。武帝时军政,杨仆攟摭遗逸,纪奏兵录,犹未能备。至于孝成,命任防论次兵书为四种,曰权谋
译《尉缭子》说:“战争在朝廷上就取得了胜利,不显露兵甲而获胜的,是君主的胜利;在战场上布阵而获胜的,是将领的胜利。”
臣按:臣子奉君命出兵,将领的胜利,也就是君主的胜利。而说这种话的人,是为了惩戒君主喜好争胜的心理,希望他们停止战争罢了。
战争兴起,不能凭愤怒发动。看到有取胜的可能就发动,看不到取胜的可能就停止。
将领,上不受制于天时,下不受制于地利,中不受制于人。宽厚不可攻击,而愤怒时不能用财物来收买。
臣按:所谓不受制,是极言将领在军中,应当有坚持的原则,不可受制于人罢了。
将领用来作战的,是百姓。百姓用来作战的,是士气。士气充实就战斗,士气丧失就逃跑。
命令,是用来统一众人心的。众人如果不审慎,就会多次改变。多次改变,那么命令即使出自众人,也不会被信任了。
上级没有可疑的命令,那么众人就不会听信两方;行动没有可疑的事情,那么众人就不会意志不一。没有不信任其心而能获得其力的,也没有不能获得其力而能使其死战的。
国家必须有礼义、诚信、亲近、爱护的道义,那么就可以用饥饿交换饱食;国家必须有孝顺、慈爱、廉洁、羞耻的风俗,那么就可以用死亡交换生存。
作战,必须以自身表率来激励众将士,就像心指挥四肢一样。意志不激励,那么将士就不会为节义而死;将士不为节义而死,那么众人就不会受到勉励。
使什伍像亲戚一样,卒伯像朋友一样,静止时像堵墙,行动时像风一样,战车不交错车辙,士兵不回头,这是作战的根本道理。
土地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城池是用来守卫土地的,作战是用来守卫城池的。所以致力于耕种,百姓就不饥饿;致力于守卫,土地就不危险;致力于作战,城池就不被围困。
勤劳的军队,将领必须自己先做到。天热不张伞盖,天冷不加衣。遇到险阻一定步行,军井挖成后才喝水,军粮煮熟后才吃饭,军营建成后才休息。劳逸必须与士兵相同。这样,军队即使长久作战也不会衰老,不会疲弊。
将帅,是心;群下,是肢体。心以诚意发动,那么肢体一定有力;心以疑心发动,那么肢体一定背离。
百姓没有两种畏惧的,畏惧我就轻敌,畏惧敌人就轻我。被轻侮的失败,树立威信的胜利。
大凡将领,能掌握其道的,官吏畏惧将领。官吏畏惧将领,百姓畏惧官吏。百姓畏惧官吏,敌人畏惧百姓。因此,知道胜败道理的人,必定先知道畏惧与轻侮的权变。
爱在下,顺威在上。树立爱,所以不离心;树立威,所以不触犯。所以善于为将的人,不过是爱与威罢了。
作战,不一定能胜,不可以谈作战;进攻,不一定能防,不可以谈进攻。不然,即使刑罚奖赏也不足以取信。
大凡秉持正义而作战的,贵在从我方发起;争夺私利结怨,应当不得已。怨结即使已起,等待它贵在滞后。所以争夺必须得当,等待它平息必须得当,防备它。
臣按《汉书·艺文志》:《尉缭子》二十九篇,现在散失五篇。首章称梁惠王问,以及第二篇引用吴起的话,大概是战国时魏国人。其末章有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杀死士卒的一半,那么威信就加于四海。”其言论如此,其权术可知。现在选择其言论中好的,记录在此。
《李卫公问对》:“李靖说:谢玄击败苻坚,不是谢玄的善于用兵,大概是苻坚的不善于用兵罢了。”
大凡将领,只有正兵而没有奇兵,那么是守将;只有奇兵而没有正兵,那么是斗将;奇正都得到,那么是国家的辅佐。
敌人充实,那么我方一定用正兵;敌人空虚,那么我方一定用奇兵。如果行动不知道奇正,那么即使知道敌人的虚实,怎么能制胜呢?
千章万句,不出乎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罢了。
用诱敌等待敌人来攻,用静止等待敌人躁动,用稳重等待敌人轻浮,用严肃等待敌人松懈,用治军等待敌人混乱,用防守等待敌人进攻。反之,那么力量就有不及之处。
兵力分散就以合击为奇,合击就以分散为奇。
该分不分是束缚军队,该聚不聚是孤立部队。
进攻是防守的契机,防守是进攻的防备,同样归于胜利罢了。
战争有不战,有必战。不战的,在于我方;必战的,在于敌人。
臣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解说者多认为它是宋人阮逸假托,虽然苏轼、朱熹都这样认为,马氏《通考》则根据宋国史,说宋神宗熙宁年间明诏枢密院与王震等人校正分类解释,令可行,认为不是阮逸的作品。然而神宗诏书只说“李靖兵法杂见通典”,不说它是问对,或者另外有一本书呢?臣曾经考证宋元丰年间,以《孙子》《吴子》《司马法》《李卫公问对》《尉缭子》颁给武学,令学习,号称“七书”,至今沿袭使用,武臣的后代世代守护,就像儒家对于六经一样。臣又因此通论:《汉书·艺文志》兵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掌,王官的武备。《洪范》八政,第八是师。孔子说:“治理国家的人要粮食充足、军备充足,不教导百姓作战,这就是抛弃他们。”明确说明军事的重要性。商汤周武受命,用军队平定祸乱而救济百姓,用仁义感动他们,用礼让推行他们,《司马法》是它的遗事。从春秋到战国,出奇设伏,变诈的军事都兴起。汉朝兴起,张良、韩信编排兵法,共一百八十二家,删取有用的,定为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了它。武帝时军政,杨仆搜集遗逸,记录奏报兵录,还未能完备。到了孝成帝,命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曰权谋
,曰形势,曰阴阳,曰技巧。是则兵之为书,在古者亦云多矣。后世皆不复存,今所传者仅「七书」焉耳。説者谓其类多假托之书,真赝相半。然以今观之,非但真赝相半,而其得失亦相半也。去其非而存其是,有之终胜于无。能取其长,皆可用也。呜呼!孔子谓「以不教民战,是谓弃其民」,而臣亦谓将不学而与敌战,是谓弃其身。将弃其身,一人耳。君不知兵而使将统兵,岂独弃其臣与民?葢弃其国也。然则保国之要,在文与武。有天下国家者,其于文经武艺,乌可偏废乎哉?
译(兵书)有的讲形势,有的讲阴阳,有的讲技巧。这样看来,兵书在古代也是很多的。后世都不再保存,现在所流传的只有“七书”罢了。解说的人认为其中大多为假托之作,真假各占一半。然而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不仅是真假各占一半,其得失也各占一半。去掉错误的而保留正确的,有总比没有好。能够吸取它们的长处,都是可以使用的。唉!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是抛弃百姓”,而我也说将领不学习兵法就与敌人作战,这就是抛弃自己。将领抛弃自己,只是一个人罢了。君主不懂军事却派将领统领军队,难道只是抛弃他的臣子和百姓吗?其实是抛弃了他的国家。那么,保卫国家的关键,在于文治与武功。拥有天下和国家的君主,对于文经武艺,怎么可以偏废一方呢?
孙膑曰:「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捄鬬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赵屠曰:道逺险狭,譬之两鼠鬬于穴中,将勇者胜。娄敬曰:夫与人鬬不搤其吭,拊其背,不能全胜。
李左车曰:「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鼂错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
帝王之道出于万全
韩安国曰:「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
田禄伯曰:「歩兵利险,车骑利平地。」
王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
赵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遥同】度。」
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
穷冦不可迫,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
兵,所以明徳、除害也。故举得于外,福生于内,不可不谨。帝王之师,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不胜。
战不必胜,不茍接刄;攻不必取,不茍劳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光武曰常胜之家难以虑敌
光武诏徴邓禹还,曰:「毋与穷冦争锋。」
班超曰不入虎穴安得虎子
虞诩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节也。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
皇甫嵩曰兵有竒变不在众寡
诸葛亮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胜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
马谡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邓艾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冨则兵彊,兵彊则战胜。农者,胜之本也。」
陆抗曰:「徳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
蒋济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谯周曰:「射幸数跌【差也】不如审发;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
廖化曰:「智不出敌,力小于冦,用之无厌,将何以存?」羊祜曰:「兵势好合,恶离;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彼专为徳,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
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
裴诜曰:「蝮蛇螫手,壮士断腕;蛇已螫头,头可断乎?」韦叡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
韦孝寛曰不因际防难以成功
邢峦曰:「先为万全之计,然后图功。得之则大利,不得则自全。」
李靖曰:「王者之兵,吊人而取,有罪彼其驱胁以来,借以拒敌,本非所情,不容以叛逆比之。」
张巡曰:「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识,人自为战,不亦可乎?」陈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臣按:自古名将不用古兵法者三人,汉霍去病,唐张巡,宋岳飞而已。皆能立功当时,垂名后世。然则兵法果不可用耶?曰:兵法譬则奕者之谱也。谱设为之法尔,用之以应变制胜,则在乎人。兵法亦犹是焉。呜呼!世之艺术,岂但兵哉?儒者之于六艺,亦莫不然。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法度可以言传,妙法必由心悟。」
杜甫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臣按:此杜甫出塞诗语也。射人先射马,一言虽诗人吟咏之语,然制胜之要法也。御边者不可不知。
陆防曰:「兵贵拙速,不尚巧迟。速则乗机,迟则生变。急者宜备之以严,缓者冝图之以计。」
当离者,合之则召乱;当合者,离之则寡功;当疾而徐,则失机;当徐而疾,则漏防。
有功见知人必悦劝
将贵专谋兵以竒胜
病同者,虽胡越而相愍;忧同者,不邀结而自亲。
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事而不失其称,则成。立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鬬。
冦小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冦大至,则谋其大以邀其归,据险以乗之,多方以误之。
武欲胜其敌必先练其兵
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竒诡而不徇众情,进退死生,惟▯所命。
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
统帅专一则人
译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结的绳索,不能靠握紧拳头;救助打架的人,不能靠参与搏斗。攻击敌人的要害,打击其空虚之处,使敌人形势受挫、态势受困,那么局势自然就会化解。”
善于作战的人,顺应形势而加以有利的引导。
赵屠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就能获胜。”娄敬说:“与人争斗,如果不扼住他的咽喉,拍打他的后背,就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
李左车说:“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
晁错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民众。”
帝王的治国之道在于追求万无一失。
韩安国说:“用兵的人,用饱食的部队等待饥饿的敌人,用严整的秩序等待敌人的混乱,用安定的营垒等待敌人的疲劳。”
田禄伯说:“步兵利于在险峻地形作战,车兵骑兵利于在平坦地形作战。”
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
赵充国说:“听别人说一百次,不如亲眼见一次,战争难以凭遥测来揣度。”
攻击敌人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
陷入绝境的敌人不可逼迫,放松他们就会逃跑,不再回头;逼迫急了就会回身死战。
军队,是用来彰明德行、铲除祸害的。所以在外取得战果,在内就会产生福泽,不可不谨慎。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战斗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善战。所以先做到不可被战胜,以等待敌人可被战胜的时机。
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计算周密就能胜利,计算疏漏就不能胜利。
战斗不一定能取胜,就不轻易接战;进攻不一定能攻克,就不轻易劳师动众。
兵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作为后世的法则。
光武帝说:“常胜之家难以揣度敌人。”
光武帝下诏征召邓禹回朝,说:“不要与陷入绝境的敌人争锋。”
班超说:“不进入老虎的洞穴,怎么能捉到小老虎?”
虞诩说:“立志不追求容易的事,做事不回避困难,这是臣子的节操。不遇到盘根错节,怎么能辨别出锋利的器具呢?”
皇甫嵩说:“用兵有奇变,不在于兵力多少。”
诸葛亮说:“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不可战胜;无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有能,也不可战胜。”
马谡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战为上,武力战为下。”
邓艾说:“国家最急迫的事,只有农业和战争。国家富裕则军队强大,军队强大则能战胜敌人。农业,是胜利的根本。”
陆抗说:“德行相当,则人多的一方战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等,则安定的一方制服危险的一方。”
蒋济说:“虎狼挡路,不去治理;先除去狐狸,大害小害,自己明白。”谯周说:“侥幸多次失误,不如审慎发射;时机合适而后行动,多次契合而后举事。”
廖化说:“智谋不如敌人,力量小于敌人,却无厌地征用他们,将凭什么生存?”羊祜说:“兵势喜好聚合,厌恶离散;边境之间,彼此交替,谨慎防守罢了。他们专行德政,我们专行暴政,这是不战而自服。”
一个城邑、一个乡里,不可以没有信义,何况是大国呢?
裴诜说:“蝮蛇咬手,壮士断腕;蛇已经咬头,头可以断吗?”韦叡说:“将军死守,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韦孝宽说:“不凭借际遇和防备,难以成功。”
邢峦说:“先制定万全的计策,然后谋求战功。得到则大利,得不到则保全自己。”
李靖说:“王者的军队,慰问百姓而夺取土地,有罪的是他们被驱赶胁迫而来,借以抵抗敌人,本来并非出于本心,不能把他们当作叛逆看待。”
张巡说:“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派遣他们前往,就像手指挥手指一样。兵将相互了解,人人各自为战,不也可以吗?”列阵而后作战,是兵法的常规,运用的妙处,在于一心。
臣按:自古名将不用古兵法的有三人,汉代的霍去病,唐代的张巡,宋代的岳飞而已。都能在当时建立功业,留名后世。那么兵法真的不可用吗?回答说:兵法好比棋谱。谱是设定的法则,用它来应变制胜,则在于人。兵法也是这样。唉!世间的技艺,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儒者对于六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孟子说:“木匠车工,能给人规矩,不能使人灵巧。法度可以言传,妙法必由心悟。”
杜甫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臣按:这是杜甫《出塞》诗中的语句。射人先射马,一句话虽然是诗人吟咏之语,但是制胜的要法。防守边疆的人不可不知道。
陆防说:“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崇尚灵巧而迟缓。迅速则能抓住时机,迟缓则会产生变故。紧急的情况宜用严备来防备,缓和的情况宜用计谋来图谋。”
应当分离的,聚合就会招致祸乱;应当聚合的,分离就会功效微薄;应当迅速而迟缓,就会失去时机;应当迟缓而迅速,就会泄露防备。
有功绩被了解,人一定喜悦劝勉。
将领贵在专断谋略,用兵以奇胜。
疾病相同的人,即使是胡人和越人也互相怜悯;忧患相同的人,不邀请结交而自然亲近。
知道事情却不揣度时机,就会失败;依附事情而不失其分寸,就会成功。目标宏大而敌人脆弱,就先攻其难处;力量薄弱而敌人坚固,就先攻其易处。不是万全不谋划,不是百战百胜不战斗。
敌人小股到来,就张扬声势以遏制其进入;敌人大量到来,就谋划大事以邀击其归路,占据险要以乘胜追击,用多种方法使其失误。
武欲战胜敌人,必须先训练士兵。
事情有便利而不拘泥于常规制度,谋略有奇诡而不顺从众情,进退死生,只由君主命令。
用恩惠抚慰他们,就会感激而不骄傲;用威严临视他们,就会肃敬而不怨恨。
统帅专一则人
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
军法,无贵贱之差,实无多少之异,所以同其志,志而尽其力。
将欲定边先冝积谷
译心思不分散,人心不分散,那么号令就不会有二心。
军法之中,没有贵贱的差别,实际上也没有多寡的差异,以此来统一意志,意志统一了就能竭尽全力。
将领想要安定边疆,首先应当积蓄粮食。
陈贯曰:「争地之利,先居则佚,后起则劳。」
范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取败之道也。」
又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
宋祁曰:「马少则骑精,歩多则鬬健。」
苏轼曰:「善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
邹浩曰:「兵家之事,未战则以决胜为难,既胜则以持胜为难。」
岳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曵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
胡寅曰:「善覆者,靡不胜;遇覆者,靡不败。」
吴璘曰弱者出战强者继之
余端礼曰:「敌弱者,先声后实,以袭其气;敌强者,先实后声,以俟其机。」
程頥曰:「兵法,逺交近攻,须是审行此道。」
行兵须不失家计【游兵夹持】
兵陈须先立定家计,然后以游骑旋旋量力,分外靣与敌人合,此便是合内外之道。
韩信多多益办只是分数明
两军相向,必择地可攻处攻之。右实则攻左,左实则攻右。
朱熹曰:「厮杀别无法,只是能使人舍死向前而已。」臣按:谚云:「一夫舍死,万夫莫当。」若为将者以节制行兵,而在行列者人人皆舍死向前,天下无坚敌矣。
又曰:「厮杀无巧妙,两军相拄,一边立得脚住不退者便赢,立不住退者便输。须是死中求生,方胜也。」
兵之胜负全在勇怯
用兵之要,敌势急,则自家当委曲以纒绕之;敌势缓,则自家当劲直以冲突之。
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拳,音絭攘臂,绳今之罥袖手圏也。言解鬬者,当善觧之,不可牵引絭绳也。批亢捣虚,亢音刚,喉咙也。言与人鬬者,不扼其喉,拊其背,未见其能胜也。
臣按:程朱道学大儒,其于兵事亦皆通晓,而常言之,可见儒道无所不该,而文武无二道也。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驭外蕃
内外之限
舜典帝曰:「臯陶,蛮夷猾【乱也】夏冦【刧人】贼【杀人】奸【在外】宄【在内】汝作士【理官】
朱熹曰:「夏,明而大也。」又曰:「蛮夷猾夏,不专指有苖,但官为此而设。」
董鼎曰:「虞时兵刑之官合为一,此蛮夷猾夏,亦以命臯陶。」
臣按:有虞之世,臯陶为士,士,理官也。所掌者刑狱之事,而首以蛮夷猾夏为言。且蛮夷处边鄙之外,负险阻以为固,不可以理喻,不可以言驯,非用甲兵不可也。岂区区刑法所能制哉?而舜命臯陶以为士,而首以是责焉,而后及于冦贼奸宄,何也?葢人君为治,必先去其梗吾治者,然后其治可成。所以梗吾治者,其大在蛮夷,其小在冦贼。必使蛮夷冦贼不敢害吾良善之民,则内外安靖,而吾政化之所施者,无所梗矣。虽然,内者外之本也。内无其衅,然后外患不生。掌刑之官得其人,则禁诘有常,刑制伏有良法,界限有定所,潜消于未然之先,遏絶于方萌之始,不待其猖肆而后施之以甲兵也。此圣人之微意欤?
禹贡》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度也】文教;二百里奋武卫。蔡沈曰:「谓之绥者,渐逺王畿而取抚安之义。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绥服内取王城千里,外取荒服千里,介于内外之间,故以内三百里揆文教,外二百里奋武卫。文以治内,武以治外,圣人所以严华夏之辨者如此。此分绥服五百里而为二等也。」
臣按《禹贡》五服之制曰:甸服,曰侯服,曰绥服,曰要服,曰荒服。内而甸、侯二服,外而要、荒二服,而绥服居乎其中,则介乎华夷之间也。就此一服而言,其地凡五百里。内三百里以揆文教,由此而至于王城,千里之内,声明文物之所萃,故于此揆其文之教,必灿然明备,度之而皆同也。由此而极于荒服,千里之外,障塞险阻之所限,故于此奋其武之卫,必居然振作,修之而不弛也。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蔡沈曰:「要服去王畿已逺,其文法略于中国,谓之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绥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蔡放,也流放罪人于此也。
译陈贯说:“争夺战略要地的利益,先占据就安逸,后起兵就劳苦。”
范仲淹说:“将领不挑选合适的人,只按官职高低决定先后,这是导致失败的方法。”
又说:将领如果不通晓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宋祁说:“骑兵少则精锐,步兵多则勇猛。”
苏轼说:“善于用兵的人,先使敌人内心屈服,其次使敌人力量屈服。”
邹浩说:“军事上的事情,战前以决胜为困难,战胜后以保持胜利为困难。”
岳飞说:“勇敢不足以依赖,用兵在于事先确定计谋。栾枝拖着柴草,以此击败楚国;莫敖去砍柴,以此招致绞国,这都是计谋确定后的结果。”
胡寅说:“善于颠覆敌人的,没有不胜利的;遭遇颠覆的,没有不失败的。”
吴璘说:弱者出战,强者随后接应。
余端礼说:“敌人弱小时,先声张后实际行动,以打击其士气;敌人强大时,先实际行动后声张,以等待其破绽。”
程颐说:“兵法讲究远交近攻,必须审慎地实行这一策略。”
行军必须不失家计【游兵夹持】
布阵必须先确定基本计划,然后让游骑逐步量力而行,在外围与敌人交战,这就是内外结合的方法。
韩信说越多越好,只是分工明确。
两军对峙,必定选择可以攻击的地方进行攻击。右边坚固就攻击左边,左边坚固就攻击右边。
朱熹说:“打仗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使人舍死向前罢了。”臣按:谚语说:“一人舍死,万人难挡。”如果将领以纪律统率军队,而在行列中的人人都舍死向前,天下就没有攻不破的敌人了。
又说:“打仗没有巧妙之处,两军相持,一方站稳脚跟不退缩的就赢,站不住后退的就输。必须在死地中求生,才能获胜。”
军队的胜负完全在于勇敢与怯懦。
用兵的要领,敌人势头紧急,则我方应当委婉曲折以缠绕之;敌人势头缓和,则我方应当强劲直冲以突击之。
解决杂乱纠纷的人,不握拳,拳,音絭,攘臂,绳,今之罥袖手圏也。意思是说,调解争斗的人,应当善于化解,不可像牵引绳索那样强行拉扯。批亢捣虚,亢音刚,指喉咙。意思是说,与人争斗,不扼住其喉咙,拍打其背部,未见其能取胜。
臣按:程朱是道学大儒,他们对军事也都很通晓,并且经常谈论,可见儒道无所不包,文武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驾驭外藩
内外界限
《舜典》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劫掠杀人,在外为奸,在内为宄,你担任理官。”
朱熹说:“夏,光明而广大。”又说:“蛮夷扰乱华夏,不专指有苗,但官职因此而设立。”
董鼎说:“虞朝时兵刑之官合为一,这蛮夷扰乱华夏,也以此任命皋陶。”
臣按:有虞之世,皋陶担任理官,理官掌管刑狱之事,而首先以蛮夷扰乱华夏为言。况且蛮夷处在边鄙之外,凭借险阻作为坚固防御,不能用道理开导,不能用言语驯服,非用甲兵不可。难道区区刑法所能制约吗?而舜任命皋陶为理官,首先以此责成他,而后才提到劫掠杀人、内外奸宄,为什么呢?大概君主治理国家,必须先去除阻碍治理的人,然后治理才能成功。阻碍治理的人,大的在蛮夷,小的在劫掠杀人。必须使蛮夷和劫掠者不敢危害善良百姓,那么内外安宁,而我们的政教所施行的,就没有阻碍了。虽然如此,内部是外部的根本。内部没有祸端,然后外部祸患不产生。掌管刑罚的官员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禁令诘问有常规,刑罚制度有良法,界限有确定之处,在祸患未发生前潜消,在祸患刚萌芽时遏止,不等到其猖獗后再施加甲兵。这是圣人的微妙用意吗?
《禹贡》五百里绥服,三百里衡量文教;二百里奋武卫。蔡沈说:“称为绥,是因为逐渐远离王畿而取抚安之义。侯服外面四面,又各五百里。绥服内取王城千里,外取荒服十里,介于内外之间,所以内三百里衡量文教,外二百里奋武卫。文治内,武治外,圣人严辨华夏界限如此。这便将绥服五百里分为二等。”
臣按《禹贡》五服制度说: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内而甸、侯二服,外而、荒二服,而绥服居其中,则介于华夷之间。就这一服而言,其地凡五百里。内三百里衡量文教,由此至于王城,千里之内,声明文物荟萃,所以在此衡量文教,必定灿烂明备,衡量之皆同。由此极于荒服,千里之外,障塞险阻所限,所以在此奋武卫,必定振作,修之而不弛。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蔡沈说:“要服离王畿已远,其文法略于中国,称为要,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蔡,放也,流放罪人于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