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十三
」
朱熹曰:「厚下者,乃所以安宅。如山附于地,惟其地厚,所以山安其居而不揺。人君厚下以得民,则其位亦安而不揺,犹所谓本固邦宁也。」
译朱熹说:“厚待百姓,正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就像山依附于大地,正因为大地深厚,所以山才能安稳地坐落于此而不摇动。君主厚待百姓以赢得民心,那么他的地位也就安稳而不摇动,这就如同所说的‘根基稳固,国家安宁’一样。”
臣按:山髙出于地,而反附着于地,犹君居民之上,而反依附于民,何也?盖君之所以为君者,以其有民也。君而无民,则君何所依以为君哉?为人上者,诚知其所以为君而得以安其位者,由乎有民也,可不思所以厚民之生而使之得其安乎?民生安,则君得所依附,而其位安矣。
益之彖曰:益【卦名】损上益下,民説【音恱】无疆【谓无穷极】
朱熹曰:“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所以然者,盖邦本厚则邦宁而君安,乃所以为益也。否则反是。”臣按:“益之为言,有所増加之谓也。今而无所増加而有损焉,乃谓之益,何哉?”有若对鲁哀公之问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深有得于益卦之义也。
大禹谟》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脩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朱熹曰:「可爱非君乎?可畏非民乎?众非君则何所奉戴?君非民则谁与守邦?钦哉!言不可不敬也。」可愿,犹孟子所谓可欲。凡可愿欲者,皆善也。人君当谨其所居之位,敬脩其所可愿欲者。茍有一毫之不善生于心,害于政,则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四海之民至于困穷,则君之天禄一絶而不复续,岂不深可畏哉?此极言安危存亡之戒,以深警之。
臣按:人君至尊也,小民至卑也,人君至强也,小民至弱也。君之于民,欲生则生之,欲死则死之。是可畏者,莫如君也。今舜之告禹,乃曰「可畏非民何哉」?吁!人君诚知民之真可畏,则必思所以养之、安之,而不敢虐之、苦之而使之至于困穷矣。夫然,则天禄之奉在人君者,岂不长可保哉?
五子之歌,其一曰:「皇【大也】祖【谓禹】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蔡沈曰:「此禹之训也。君之与民,以势而言,则尊卑之分,如霄壤之不侔;以情而言,则相须以安,犹身体之相资以生也。故势踈则离,情亲则合。以其亲,故谓之近;以其踈,故谓之下。言其可亲而不可踈之也。且民者,国之本,本固而后国安。本既不固,则虽彊如秦,富如隋,终亦灭亡而已矣。」
臣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言,万世人君所当书于座隅,以铭心刻骨者也。
又曰:「予【五子自称】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圗?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蔡沈曰:「君失人心,则为独夫;独夫,则愚夫愚妇一能胜我矣。」三失者,言所失众也。民心怨背,岂待其彰著而后知之?当于事几未形之时而图之也。朽腐也,朽索易絶,六马易惊。朽索固非可以驭马也,以喻其危惧可畏之甚。为人上者,奈何而不敬乎?前既引禹之训,言此则以己之不足恃、民之可畏者申结其义也。臣按:此章言国以民为本,君之固结民心以敬为本。人君诚能以敬存心,兢兢业业以临兆民,如以朽败欲断之索,以驭夫并驾易惊之马,惟恐其索之断絶而马之惊轶,以致吾身之坠。惕然恒存此心以临乎民,必不肯非法以虐之,非礼以困之,而使之得以安其身、保其命,以遂其仰事俯育之愿,则有以固结其心,而宗社奠安矣。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侍于晋侯,论卫人出其君曰:“良君将赏善而刑淫【明良之君,赏加于善人,刑加于淫人】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空匮其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又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臣按书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君承天之命,以治天之民。知天之心,甚惠爱乎民也,则必养之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则民之奉其君,亦将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矣。茍以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淫虐,而弃天地之性,岂天意哉
译臣按:山高耸出于地面之上,却反而依附于地面,这就像君主居于百姓之上,却反而依附于百姓,为什么呢?大概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他有百姓。君主如果没有百姓,那么君主依靠什么来成为君主呢?身为上位者,如果真的知道之所以能成为君主并得以安坐其位的,是因为有百姓,难道可以不思考如何使百姓的生活丰厚,使他们得到安宁吗?百姓的生活安宁,君主就有所依附,他的地位也就安稳了。
《益》卦的彖辞说:益,减损上层以增益下层,百姓喜悦没有穷尽。
朱熹说:“减损上层以增益下层叫作益,减损下层以增益上层叫作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家的根本深厚,国家就安宁,君主就安稳,这才是真正的增益。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相反了。”臣按:“益”这个字,是有所增加的意思。现在如果没有增加反而有减损,却称之为益,为什么呢?有若回答鲁哀公的提问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这大概对益卦的含义有很深的领悟。
《大禹谟》说:“值得敬爱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众人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众人,和谁一起守护国家呢?要恭敬啊!谨慎地对待你所处的职位,恭敬地修养那些值得向往的善行。如果四海之民陷入困穷,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永远终结。”
朱熹说:“值得敬爱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众人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众人,和谁一起守护国家呢?要恭敬啊!这是说不可不恭敬。”可愿,就像孟子所说的可欲。凡是值得向往和欲望的,都是善。人君应当谨慎对待自己所居的职位,恭敬地修养那些值得向往和欲望的善行。如果有一毫的恶念产生在心中,危害到政事,那么百姓得不到安顿的就多了。四海之民到了困穷的地步,那么君主的天禄一旦断绝就不再延续,难道不是深可畏惧的吗?这是极力陈述安危存亡的警戒,以深深地警示君主。
臣按:人君最为尊贵,小民最为卑贱;人君最为强大,小民最为弱小。君主对于百姓,想让他们生就让他们生,想让他们死就让他们死。值得畏惧的,没有比君主更甚的了。现在舜告诫禹,却说“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唉!人君如果真的知道百姓真正值得畏惧,就一定会思考如何养育他们、安抚他们,而不敢虐待他们、困苦他们,使他们陷入困穷。如果这样,那么上天赐予人君的福禄,难道不能长久保持吗?
《五子之歌》第一篇说:“伟大的祖先(指禹)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疏远;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
蔡沈说:“这是禹的训诫。君主与百姓,从权势地位来说,尊卑的区别,就像天壤那样不相当;从情理来说,互相依赖才能安宁,就像身体互相依赖才能生存一样。所以权势疏远就会分离,情理亲近就会结合。因为亲近,所以称为近;因为疏远,所以称为下。说的是可以亲近而不可以疏远。而且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然后国家安宁。根本如果不稳固,那么即使像秦国那样强大,像隋朝那样富有,最终也只会灭亡罢了。”
臣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是万世人君应当写在座位旁边,以铭刻在心、刻骨铭记的。
又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一个就能战胜我,一个人三次失误,怨恨难道要等到明显时才去图谋吗?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身为上位者,怎么能不恭敬!”
蔡沈说:“君主失去人心,就成为孤家寡人;成为孤家寡人,那么愚夫愚妇一个就能战胜我了。”三失,是说所犯的错误很多。民心怨恨背离,难道要等到它显著后才去知道吗?应当在事情苗头尚未显现时就图谋应对。腐朽的绳索容易断,六匹马容易受惊。腐朽的绳索本来不能用来驾驭马匹,用来比喻危险恐惧到了极点。身为上位者,怎么能不恭敬呢?前面已经引用禹的训诫,这里则用自身不足以依靠、百姓值得畏惧来总结阐明其义。臣按:这一章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君主巩固民心以恭敬为根本。人君如果真的能以恭敬存心,兢兢业业地面对亿万百姓,就像用腐朽欲断的绳索,去驾驭并排奔驰容易受惊的马匹,惟恐绳索断绝而马匹惊跑,导致自己坠落。常常怀着这种警惕之心面对百姓,一定不肯用非法的手段虐待他们,用非礼的方式困苦他们,而是使他们得以安身保命,实现他们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愿望,这样就能巩固民心,使宗庙社稷安定。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侍奉晋侯,谈论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君主时说:“贤明的君主将奖赏善人而惩罚淫乱之人,养育百姓如同子女,覆盖他们如同天空,包容他们如同大地。百姓侍奉他们的君主,爱戴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怎么会被驱逐呢?”君主是神灵的主宰,百姓的期望。如果使百姓的君主陷入困境,使神灵祭祀匮乏,百姓绝望,国家没有主人,还要他做什么?又说:“上天爱护百姓很深啊,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顺从他的淫乱,而抛弃天地赋予的本性吗?一定不是这样的。”
臣按《尚书》说:“只有上天爱护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命。君主承受上天的命令,来治理上天的百姓。知道上天的心意,非常惠爱百姓,那么就一定要养育他们如同子女,覆盖他们如同天空,包容他们如同大地。那么百姓侍奉他们的君主,也将爱戴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如果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纵容他的淫虐,而抛弃天地赋予的本性,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旨吗?”
?」
哀公元年,陈逢滑对懐公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译哀公元年,陈国的逢滑对陈怀公说:“我听说国家的兴盛,是因为福佑;国家的灭亡,是因为祸患。国家兴盛时,看待百姓如同对待受伤的人一般小心谨慎,这就是福佑;国家灭亡时,把百姓当作泥土草芥一样轻视践踏,这就是祸患。”
臣按:国之所以为国者,民而已。无民,则无以为国矣。明圣之君,知兴国之福在爱民,则必省刑罚,薄税敛,寛力役,以为民造福。民之享福,则是国之享福也。彼昏暴之君,视民如土芥,凡所以祸之者,无所不至。民既受祸矣,国亦从之。无国,则无君矣。国而无君,君而无身,与家人世之祸,孰有大于是哉?推原所自,起于一念之不恤民也。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朱熹曰:「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鼂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
张栻曰:「所欲与聚,非惟夀富安逸之遂其志,用舎从违,无不合其公愿,而后为得也。」
又曰: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广野也】也。故为渊【深水也】敺鱼者,獭【食鱼兽】也;为丛【茂林也】敺爵【与雀同】者,鹯【食雀鸟】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
朱熹曰:「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
张栻曰:「秦为汉▯,隋为唐敺,季世之君肆于民上,施施然自以为安,而不知其为人敺,哀哉!」
臣按:民心莫不有所欲,亦莫不有所恶。于所欲者,则趋之;于所恶者,则避之。人君知民之所欲者在仁,则施仁之政,以来之;所恶者在不仁,则凡不仁之政一切不施焉。去其不仁,而所施者无非仁,则有以得民之心。而民之归之,不啻如水就下,兽走圹矣。茍为不然,反其好恶之常,民心所欲者则不之施,而所施者皆其所不欲者也。如此则失民之心矣。既失民心,民是以视其欲之所在而趋就之,则是吾为之敺之也。呜呼!有天下国家者,尚鉴诸此,其无为人▯民哉!
孟子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
朱熹曰:「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贱也。然得其心,则天下归之。天子至尊贵也,而得其心者不过为诸侯耳。」张栻曰:「人君惟恃崇髙之势,而忽下民之微,故肆其私欲,轻失人心,以危其社稷。使其知民之贵,社稷次之而已,不与焉,则必兢兢业业,不敢自恃,惟惧其失之也。则民心得而社稷可保矣。」是以明王畏其民,而闇主使民畏己。畏其民者昌,使民畏己者亡。骄亢自居,民虽迫于势而惮之,然其心日离。民心离之,是天命去之矣。
臣按:天生民而立君,以牧之,是君为民而立也。君无民,则无以为国,而君又安能以一人之身而自为哉?此人君所以贵乎得民也。所谓得民者,非谓得其土地、生齿也,得其心也。得其土地、生齿而不得其心,犹不得也。
鼂错言于汉文帝曰:「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防。饥寒至身,不顾亷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嵗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臣按:君之所以为君也,以有民也。无民则无君矣。君有民,不知所以恤之,使其寒不得衣,饥不得食,凶年饥嵗,无以养其父母,育其妻子,而又从而厚征重敛,不时以苦之,非道以虐之,则民怨怼而生背畔之心,不为君有矣。民不为君有,君何所凭藉以为君哉?古之明主,所以孜孜焉务民于农桑,薄税敛,广储蓄,以实仓廪,备水旱,使天下之民无间丰凶,皆得饱食暖衣,以仰事俯育,则常有其民而君位安,国祚长矣。
和帝时,鲁恭上疏曰:「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
臣按:鲁恭谓「爱民者必有天报,则害民者必有
译臣按: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在于有百姓罢了。没有百姓,就无法建立国家了。英明圣哲的君主,知道兴国的福泽在于爱护百姓,就一定会减轻刑罚,降低赋税,宽缓劳役,以此来为百姓造福。百姓享受福泽,那么国家也就享受福泽了。那些昏庸残暴的君主,把百姓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凡是用来祸害百姓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百姓既然遭受祸害,国家也就随之衰败。没有国家,就没有君主了。国家没有君主,君主没有自身,这与寻常人家遭遇的祸患相比,哪有更严重的呢?推究其根源,起于君主一念之间不体恤百姓。
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仅此而已。”
朱熹说:“百姓所想要的,都为他们招致,就像聚集财货一样;百姓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于百姓。”晁错所说的:“人的本性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使他们得以生存而不伤害他们;人的本性没有不想富裕的,三王使他们富足而不使他们困窘;人的本性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持他们而不使他们危险;人的本性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使他们耗尽。”说的就是这类道理。
张栻说:“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聚集,不仅仅是满足他们长寿、富裕、安逸的愿望,在任用与舍弃、顺从与违背方面,没有不符合他们的公意,然后才算得到了民心。”
又说: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向下流,野兽跑向旷野一样。所以,替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雀鸟的是鹯鸟;替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
朱熹说:“百姓之所以归向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这里。百姓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别处,而所畏惧的在这里。”
张栻说:“秦朝为汉朝驱赶百姓,隋朝为唐朝驱赶百姓,末世的君主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洋洋自得地以为自己安稳,却不知道这是在替别人驱赶百姓,可悲啊!”
臣按:民心没有不有所想要的,也没有不有所厌恶的。对于想要的,就趋向它;对于厌恶的,就避开它。君主知道百姓想要的是仁政,就施行仁政来招引他们;厌恶的是不仁,那么凡是不仁的政策一概不施行。去除了不仁,所施行的无非是仁政,就能得到百姓的民心。而百姓归向君主,不亚于水向下流、野兽奔向旷野。如果不这样,反而违背百姓好恶的常理,百姓想要的却不施行,而施行的都是百姓不想要的。这样就失去了百姓的民心。既然失去了民心,百姓就会看着他们想要的地方而趋向那里,这实际上是我们替别人驱赶百姓。唉!拥有天下国家的人,还以此为鉴戒,不要替别人驱赶百姓啊!
孟子说:“得到百姓拥戴的人成为天子,得到天子拥戴的人成为诸侯。”
朱熹说:“丘民,是田野间的百姓,极其微贱。然而得到他们的心,天下就会归向他。天子极其尊贵,而得到他心的人不过成为诸侯罢了。”张栻说:“君主只依仗高贵的权势,而忽视底层百姓的微弱,所以放纵私欲,轻易失去人心,从而危及国家。如果让他知道百姓尊贵,国家次之,君主自己反而不重要,那么他一定会兢兢业业,不敢自恃,只怕失去民心。这样就能得到民心,国家也可以保全了。”因此,英明的君主敬畏百姓,昏暗的君主让百姓畏惧自己。敬畏百姓的昌盛,让百姓畏惧自己的灭亡。骄傲自大,百姓虽然迫于威势而忌惮他,但民心日渐背离。民心背离,就是天命离开了。
臣按:上天生育百姓并设立君主,来牧养他们,这是君主为了百姓而设立的。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建立国家,而君主又怎么能凭一己之身独自存在呢?这就是君主之所以贵在得到民心的原因。所谓得到民心,不是说得到他的土地、人口,而是得到他的心。得到土地、人口而得不到他的心,还是等于没有得到。
晁错对汉文帝说:“寒冷时对衣服的需求,不等待轻暖;饥饿时对食物的需求,不等待甘甜。饥寒交迫到身上,就不顾廉耻了。人的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饥饿,整年不做衣服就寒冷。肚子饿得不到食物,皮肤冷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住她的孩子,君主怎么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是这样,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增加储备,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所以百姓可以拥有。
臣按: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有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君主了。君主有百姓,不知道如何体恤他们,使他们寒冷时没有衣服穿,饥饿时没有食物吃,灾荒年份,无法赡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反而加重征收,不时地使他们受苦,用非道义的手段虐待他们,那么百姓就会怨恨而产生背叛之心,不再属于君主了。百姓不属于君主,君主凭什么凭借来成为君主呢?古代的英明君主,之所以孜孜不倦地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增加储备,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使天下的百姓无论丰年还是灾年,都能吃饱穿暖,从而能够侍奉父母、养育子女,那么就能常拥有百姓,君位安稳,国运长久。
汉和帝时,鲁恭上疏说:“万民,是上天所生育的,上天爱护他所生育的,就像父母爱护他们的孩子。一种事物有不得其所的,那么天气就会为之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
臣按:鲁恭说“爱护百姓的人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那么害
天殃」,可知矣。
唐太宗时,马周上疏曰:「三代及汉,歴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防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臣观自古百姓愁怨,国未有不亡者,人主当脩之于可脩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
译(前文提及)“天降灾祸”,由此可以知道了。
唐太宗时期,马周上奏章说:“夏、商、周三代以及汉朝,国运长久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不少于四百年,这实在是因为恩德凝聚了人心,人们不能忘记的缘故。自那以后,国运长久的不过六十年,短的仅仅二十多年,这都是因为对百姓没有恩德,根本不稳固的缘故。我观察自古以来的情况,百姓忧愁怨恨,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应当在可以修治的时候进行修治,不能在已经失去民心之后才去后悔。”
臣按:唐三百年天下,太宗贞观之世,极盛之时也。马周犹欲其脩于可脩之时,而无悔于既失之后。况君非太宗,而时不及贞观,乃坐视百姓愁怨,而略不一动心,可乎?
陈子昻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百姓是也。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天下乱矣。」臣按:子昻此言警切痛至,人主之于百姓,要必使之皆乐其生而重其死,则祸乱无从作矣。然则所以使之乐生重死者,其道何由?曰:「圎颅方趾之民,莫不爱其身体气力也,莫不爱其父母妻子也,莫不爱其田庐赀产也。上之人不以兴作疲其筋力,不以刑法残其体肤,不以征役散其父母妻子,不以诛求耗其田庐赀产,则凡民之所爱皆为其所有。民不幸而死,犹不忍舎去,况舎去而死哉!为人上者,诚能省刑罚,薄税敛,不穷兵以黩武,不营作以劳人,则民咸有乐生之愿,而无轻死之心,祸乱不作而君位永安,国祚无穷矣。」
以上总论固本之道
固邦本
蕃民之生
周礼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圗,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天下土地之圗,周【遍也】知九州【▯荆豫青兖雍幽冀并也】之地域,广【横也,东西为广】轮【纵也,南北为轮】之数,辨其山【积石曰山】林【竹林曰林】川【注渎曰川】泽【水钟曰泽】丘【土髙曰丘】陵【大阜曰陵】坟【水涯曰坟】衍【下平曰衍】原【髙平曰原】隰【下湿曰隰】之名物【十等之名与所生之物】
又曰: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谓十二分野之土,各有所宜,辨其名,谓白壤、黒坟之类;物谓所生之物】以相【占祝也】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犹盛也】人民,以蕃【蕃息也】鸟兽,以毓【育生也】草木,以任【就地所生,因民所能】土事,辨十有二壤【亦土也】之物,而知其种,以教稼穑、树艺。
臣按:天地生人,止于此数。天之所覆者,虽无所不至;而地之所容者,则有限焉。惟气数之不齐,而政治之异施,于是乎生民有盛有衰,生齿有多有寡焉。是以为人上者,必知其民之数,以验吾之政;又必有以知其地域之广狭长短,以验其民居之所容,辨其土地之寒暖燥湿,以识其民性之所宜,察其民物之详,审其利害之故。蕃鸟兽,以为其衣食之资;毓草木,以为其室器之用。别其土壤,教其稼穑。凡若此者,无非以蕃民之生也。民生既蕃,户口必増,则国家之根本以固,元气以壮,天下治而君位安矣。
大司徒以保息【谓安其民而使之蕃息】六养万民:一曰慈防【谓爱防小】二曰养老【七十养于乡】三曰振穷【闵其无告】四曰恤贫【助其不给】五曰寛疾【畧其事任保其正命】六曰安富【平其繇役保其常产】
李觏曰:「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六曰安富,谓平其繇役,不专取也。孔子谓:『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管子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则民不富,仓廪不实,衣食不足,而欲教以礼节,使民趋荣而避辱,难也。田皆可耕,桑皆可蚕,材皆可饬,货皆可通,彼独以是而致富者,心有所知,力有所勤,夙兴夜寐,攻苦食淡,以趣天时,听上令也。如此之民,反疾恶之,何哉?疾恶之,则任之重,求之多,劳必于是,费必于是,富者几何其不转而贫也?使天下皆贫,则为之君者,利不利乎?故先王平其繇役,不专取以安之。世俗不辨是非,不别淑慝,区区以击彊为事。噫!富者乃彊耶?彼推理而诛者,果何人也?」
吕祖谦曰:「犬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三曰振穷,四曰恤贫,六曰安富。后世之政,自谓抑彊扶弱者,果得先王之意欤?」
臣按:大司徒以保息养万民,谓之保息者,保养而使其蕃息也。成周盛时,以此养其万民,所以致其蕃息,其天地生生不息之仁乎?盖以民之生也,始于防而终于老,其间彊壮之年,固皆有以自养,而无赖乎人也。惟其防也,不能自立,必待有以慈爱之;迨其老也,不能自存,必待有以安养之。不幸而穷匮焉,贫乏焉,疾病
译臣按:唐朝三百年的天下,太宗贞观年间,是极其兴盛的时代。马周尚且希望君主在可以修治的时候进行修治,从而在既已失去之后没有悔恨。何况君主不是太宗,时代也不如贞观时期,却坐视百姓愁苦怨恨,却一点也不动心,这可以吗?
陈子昂说:“天下有危机,祸福由此产生,百姓就是关键。百姓安定就乐于生存,不安定就轻视死亡。轻视死亡天下就混乱了。”臣按:子昂这番话警策深切,痛切至极,君主对于百姓,一定要使他们都乐于生存而看重死亡,那么祸乱就没有产生的根源了。然而使他们乐于生存看重死亡的方法,途径在哪里呢?回答说:“圆头方脚的人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力气的,没有不爱惜自己的父母妻儿的,没有不爱惜自己的田地房屋财产的。在上位的人不因为大兴土木疲乏他们的筋力,不因为刑法残害他们的身体皮肤,不因为征发徭役离散他们的父母妻儿,不因为诛求索取消耗他们的田地房屋财产,那么凡是百姓所爱惜的都成为他们所有的。百姓不幸而死,尚且不忍心舍弃离去,何况舍弃离去而死呢!作为上位的人,如果真的能减少刑罚,减轻赋税,不穷兵黩武,不营建工程来劳累人民,那么百姓都有乐于生存的愿望,而没有轻视死亡的心,祸乱不产生而君位永远安定,国运无穷尽了。”
以上总论巩固根本的道理
巩固国家的根本
繁衍百姓的生计
《周礼》大司徒的职掌,掌管建立国家的土地地图,以及人民的数量,来辅佐君主安定治理国家。用天下的土地地图,周遍了解九州的地域,广度的数量,辨别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的名称和物产。
又说:用适宜土地的方法,辨别十二种土地的名称和物产,来占卜选择百姓的住宅,而知道其中的利害,来使人民繁盛,来使鸟兽繁衍,来使草木孕育,来任用土地的事务,辨别十二种土壤的物产,而知道它们的种类,来教导耕种收获、种植技艺。
臣按:天地生育人类,只在这个数量上。天所覆盖的,虽然无所不至;而地所容纳的,则有限度。只是因为气数不齐,政治措施不同,于是百姓有兴盛有衰败,人口有多有少。因此作为上位的人,一定要知道百姓的数量,来验证我的政治;又一定要知道地域的广狭长短,来验证百姓居住所容纳的情况,辨别土地的寒暖燥湿,来认识百姓性情的适宜,考察百姓物产的详情,审察利害的缘故。繁衍鸟兽,作为他们衣食的资用;孕育草木,作为他们居室器具的用途。区别土壤,教导耕种。所有这些,无非是为了繁衍百姓的生计。百姓生计既已繁衍,户口必然增加,那么国家的根本就巩固,元气就强壮,天下治理而君位安定了。
大司徒用保养使百姓繁衍的六种方法养育万民:一是慈爱幼童,二是养老人,三是救济穷困,四是体恤贫乏,五是宽待疾病,六是安定富人。
李觏说:“大司徒用保养使百姓繁衍的六种方法养育万民,第六条是安定富人,说的是平定他们的徭役,不专门索取。孔子说:‘人口既已众多,就使他们富裕;既已富裕,就教化他们。’《管子》说:‘粮仓充实知道礼节,衣食充足知道荣辱。’那么百姓不富裕,粮仓不充实,衣食不充足,却想教化他们礼节,使百姓趋向荣耀而避开耻辱,是困难的。田地都可以耕种,桑树都可以养蚕,材料都可以加工,货物都可以流通,他们唯独凭借这些而致富,是因为心里有所知晓,力量有所勤勉,早起晚睡,攻苦食淡,来顺应天时,听从上级命令。这样的百姓,反而憎恶他们,为什么呢?憎恶他们,就加重他们的徭役,多向他们索取,劳累必然在他们身上,费用必然在他们身上,富人有多少能不转而贫困呢?如果天下都贫困,那么作为君主的人,有利还是无利呢?所以先王平定徭役,不专门索取来安定他们。世俗不分辨是非,不区别善恶,仅仅以打击强人为事。唉!富人就是强人吗?那些推究道理而诛杀的人,究竟是谁呢?”
吕祖谦说:“大司徒用保养使百姓繁衍的六种方法养育万民,第三条是救济穷困,第四条是体恤贫乏,第六条是安定富人。后世的政令,自认为抑制强人扶持弱者的,果真符合先王的意思吗?”
臣按:大司徒用保养使百姓繁衍的方法养育万民,称为保养使百姓繁衍,是保养而使他们繁衍。成周盛世,用这种方法养育万民,所以达到繁衍,这是天地生生不息的仁德吗?大概百姓的生,始于幼童而终于老人,其间强壮的年份,固然都有办法自己养活,而不依赖别人。只是他们年幼时,不能自立,一定等待有人慈爱他们;等到他们年老时,不能自存,一定等待有人安养他们。不幸而穷困匮乏,贫乏
焉,皆必待上之振之、恤之、寛之,而后得以自遂也。凡此五者,皆因其所不足而养之;惟富而有财者,则又因其所有余而养之焉。诚以富家巨室,小民之所依赖,国家所以藏富于民者也。小人无知,或以之为怨府。先王以保息六养万民,而于其五者皆不以安言,独言安富者,其意盖可见也。是则富者,非独小民赖之,而国家亦将有赖焉。彼偏隘者,往往以抑富为能,岂知周官之深意哉?
译这些情况,都必须等待上级加以救济、体恤、宽待,然后百姓才能得以自我发展。这五种情况,都是根据百姓所缺乏的方面来加以养育;只有那些富裕且有财产的人,则是根据他们所富余的方面来加以养育。确实因为富家大族,是小民所依赖的对象,也是国家将财富储藏于民间的方式。无知的小人,有时把富户当作怨恨的聚集地。先王用“保息”六法来养育万民,对于其中五种情况都不以“安”来表述,唯独对“安富”加以强调,其用意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由此可见,富人不仅被小民所依赖,国家也将有所依赖。那些见识狭隘的人,往往把抑制富人当作能事,哪里懂得《周礼》的深意呢?
小司冦及大比【三年比较民之众寡】登民数,自生齿以上登【载也】于天府,内史司防,冢宰贰之,以制国用。
臣按:人生齿而体备。男子八月生齿,八嵗而龀;女子七月生齿,七嵗而龀。皆书于版,其正本登于天府。其内史司防、冢宰三官所掌者,乃其副贰耳。民数既登之后,乃计其数以制国用焉。始之内史以书其名,继之司会以计其数,终之冢宰以统其成。盖因其户口之多少、年齿之长防,以防计其用度之盈缩,以见先王之举事,无非所以为民。民用既足,然后以制国用,不厉民以自适也。
司民【主民数者】掌登万民之数,自生齿以上皆书于版【籍也】辨其国中【王国之内】与其都鄙及其郊野,异其男女。嵗登【上也】下【除也】其死生【每嵗有生者登而载之,死者下而除之】及三年大比,以万民之数诏司冦。司冦及孟冬祀司民之日【祀司民之星】献其数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司防▯宰贰之,以赞王治。臣按:孟子有言,“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天子之所以为天之子而享有天下之奉者,以其有民也。天生民而命天子一人以君之,凡君之所以尊所以贵而为四海九州之人爱戴之无已者,非民孰致之?故虽匹夫匹妇之贱且贫,而天子必敬而爱之,不敢以其势位权力加之。况千万亿人之名数聚于一书之间,而敢轻忽之哉?古昔帝王所以受人之献民数而必拜之者,此也。虽然,徒拜其民数之版而忽其蠢动之人,则亦虚礼而已。此人君所以贵乎有爱民之实也。
汉惠帝六年,令民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筭【汉律人出一筭,令人出五筭,罪之也】
章帝元和二年春正月,诏赐民胎养谷,着为令。诏曰:「诸懐姙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筭,一嵗。」
三年春,正月,诏:婴儿无亲属者,及有子不能养者,廪给之。
臣按:汉之时,去古未逺,所以着之诏令,以惠爱元元,以蕃其生者,犹有古意。女子过时不嫁者有罪,妇人懐姙者有养,婴儿失养者有给。三代以下,汉祚所以独长,既失而复得者,岂不以此欤?
孝景元年诏曰:「间者嵗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絶天年,朕甚痛之。郡国或硗陿无所农桑系畜,或地饶广荐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议,民欲徙寛大地者听之。」
崔寔曰:「昔圣人分口耕耦,地各相逼。今青、徐、兖、冀人稠土狭,不足相供;而三辅左右及凉、幽州内附近郡,皆土旷人稀,厥田宜稼,悉不垦发。今宜遵故事,徙贫民不能自业者于寛地,此亦开草辟土、振人之术也。」
北齐天保八年,议徙冀、定、瀛无田之人,迁于幽州寛乡以处之,始立九等之法: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臣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自荆湖之人观之,则荆湖之民异于江右;自江右之人观之,则江右之民殊于荆湖。自朝廷观,无分于荆湖、江右,皆王民也。夫自天地开辟以来,山川限隔,时世变迁,地势有广狭,风气有厚薄,时运有盛衰,故人之生也不无多寡之异焉。以今日言之,荆湖之地,田多而人少;江右之地,田少而人多。江右之人大半侨寓于荆湖,盖江右之地力所出不足以给其人,必资荆湖之粟以为养也。江右之人羣于荆湖,既不供江右公家之役,而荆湖之官府亦不得以役之焉,是并失之也。臣请立为通融之法:凡江右之民寓于荆湖,多歴年所,置成产业者,则名以税户之目;其为人耕佃者,则曰承佃户;专于贩易佣作者,则曰营生户。随其所在,拘之于官,询其所由,彼情愿不归其故乡也【不愿者勿强】则俾其供词,具其邑里,定为版册。见有某人主户【本贯无人者不许】见当某处军匠【遇阙依次句解】明白详悉,必实毋隠。然后遣官赍册,亲诣所居供报,既同即与开豁,所在郡邑收为见户,俾与主户错居共役。有产者出财,无产者出力。如此通融,两得其用,江右无怨女,荆湖无旷夫,则户口日以増矣。江右有赢田,荆湖无旷野,而田野日以辟矣。是亦蕃民生寛、力役一视同仁之道也。
译小司寇在大比之年(每三年统计民众的多少),登记人口数目,从长出牙齿的儿童以上,都登记(记载)在天府,内史负责掌管和防备,冢宰作为副手协助,以此来制定国家的用度。
臣按:人长出牙齿时身体才算完备。男子八个月长出牙齿,八岁换牙;女子七个月长出牙齿,七岁换牙。这些情况都记录在户籍版上,其正本登记在天府。内史掌管防备、冢宰作为副手所掌握的,不过是副本罢了。人口数目登记之后,才计算其数量来制定国家的用度。起初由内史书写姓名,接着由司会计算数目,最后由冢宰统管完成。大概是因为根据户口的多少、年龄的老少,来推算用度的增减,由此可见先王办事,无非都是为了百姓。百姓的用度充足之后,然后才制定国家的用度,不苛待百姓来让自己舒适。
司民(主管人口数目的人)掌管登记天下百姓的数目,从长出牙齿的儿童以上都书写在户籍版上,区分王国之内与其都城郊野,分别男女。每年登记(上报)出生、注销(除去)死亡(每年有出生的登记并记载,死亡的注销并除去),以及三年大比之时,将百姓的数目告知司寇。司寇在孟冬祭祀司民之日(祭祀司民之星),将数目献给君王。君王拜受,登记在天府。内史掌管防备,冢宰作为副手,以辅助君王治理。臣按:孟子有言,“得到平民百姓的拥护才能成为天子”,天子之所以作为天的儿子而享有天下的供奉,是因为他有百姓。天生百姓并命令一位天子来统治他们,凡是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耀而被四海九州之人爱戴不已的,如果不是百姓,是谁造成的呢?所以即使是匹夫匹妇那样卑贱且贫穷的人,天子也必定尊敬并爱护他们,不敢凭借权势地位权力施加于他们。何况千万亿人的名数聚集在一本册籍之间,怎敢轻忽呢?古代帝王之所以接受别人献上的百姓数目而必定拜受,就是这个原因。虽然如此,如果只拜受百姓数目的册籍而忽视那些蠢动的百姓,那也只是虚礼罢了。这就是君主贵在要有爱民实心的原因。
汉惠帝六年,命令女子年满十五岁至三十岁,不嫁人的,罚五算(汉律规定每人出一算,命令出五算,是惩罚)。
章帝元和二年春正月,下诏赐给百姓胎养谷,定为法令。诏书说:“凡是怀孕的妇女,赐给胎养谷,每人三斛,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
三年春,正月,下诏:婴儿没有亲属的,以及有子女但不能抚养的,由官府供给粮食。
臣按:汉朝的时候,距离古代不远,所以颁布诏令,以恩惠爱护百姓,以繁衍他们的生命,还保留着古代的风意。女子过了婚龄不嫁人的有罪,妇人怀孕的有供养,婴儿失去抚养的有供给。夏商周三代以后,汉朝国运之所以特别长久,失而复得的,难道不是因为这些吗?
孝景元年诏书说:“近来连年收成不好,百姓大多缺乏食物,夭折不能终享天年,我很痛心。各郡国有的土地贫瘠狭窄无法从事农桑畜牧,有的土地肥沃广阔,草木茂盛,水源便利却得不到开发,商议此事,百姓想迁徙到土地宽广地方的,听任他们。”
崔寔说:“从前圣人分配人口耕种,土地各自相连。现在青州、徐州、兖州、冀州人口稠密土地狭小,不足以供给;而三辅左右以及凉州、幽州附近的郡县,都土地空旷人口稀少,那里的田地适宜耕种,却全部没有开垦。现在应该遵循旧例,将贫穷不能自谋生计的百姓迁徙到土地宽广的地方,这也是开垦荒地、救济百姓的方法。”
北齐天保八年,商议将冀州、定州、瀛州没有田地的人,迁徙到幽州土地宽广的乡村安置,开始设立九等之法:富人征收他们的钱,穷人征用他们的劳力。臣按: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从荆湖地区的人看来,荆湖的百姓不同于江西;从江西的人看来,江西的百姓不同于荆湖。从朝廷看来,不分荆湖、江西,都是君王的百姓。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山川阻隔,时代变迁,地势有宽广狭小之分,风气有厚薄之别,时运有盛衰之异,所以人口的出生也不无多少的不同。以今天来说,荆湖地区,田地多而人口少;江西地区,田地少而人口多。江西人大半寄居在荆湖,大概是因为江西的土地产出不足以供给其人,必须依靠荆湖的粮食来养活。江西人聚集在荆湖,既不供给江西公家的劳役,而荆湖的官府也不能役使他们,这是两方面都失去了。臣请求设立通融的办法:凡是江西的百姓寄居在荆湖,多年定居,置办成产业的,就列为税户的名目;替别人耕种佃田的,就称为承佃户;专门从事贩运佣工的,就称为营生户。随其所在地,由官府拘管,询问其缘由,他们情愿不返回故乡的(不愿的不要强迫),就让他们供词,写明其籍贯乡里,定为册籍。现有某人主户(本籍无人者不许),现在担任某处军匠(遇到空缺依次句解),明白详细,务必真实不隐瞒。然后派遣官员携带册籍,亲自到其所居之地供报,情况相同就予以开豁,所在郡县收为现户,使他们与主户交错居住共同服役。有财产的出钱财,无财产的出劳力。这样通融,两方面都得到利用,江西没有怨女,荆湖没有旷夫,那么户口就日益增加了。江西有盈余的田地,荆湖没有荒废的野外,而田野就日益开垦了。这也是繁衍民生、宽缓力役、一视同仁的道理。
臣按此西汉户口极盛之数
桓帝永夀二年,户千六百七万九百,口五千六万六千。
臣按此东汉户口极盛之数
隋承周得户三百六十万,平陈又收户五十万。洎于大业二年,干戈不用,唯十八载,乃至八百九十万。
杜佑曰:「隋承西魏丧乱,周、齐分据,暴君慢吏,赋重役勤,人不堪命,多依豪室,禁纲隳废,奸伪尤滋。髙颎覩流冗之病,建输籍之法,定其名,轻其数,使人知为浮客,被彊宗收大半之赋,为编甿奉公上,防轻减之征,先敷其信,后行其令,烝庶懐惠,奸无所容。隋氏资储逾于天下,人俗康阜,颎之力焉。」
胡寅曰:方隋之盛也,郡县民户上版圗者八百九十余万。自经乱离之后,十存不能一二,皆独孤后无《闗雎》之法,废长立少,而其祸至此也。
唐天寳十三载,户九百六万九千。
杜佑曰:「唐自武徳初至天寳末,凡百三十八年,可以比崇汉室,而人户才比于隋氏。盖有司不以经国驭逺为意,法令不行,所在隠漏之甚也。」
胡寅曰:「明皇享国虽乆,户口虽多,不待易世而身自毁之。比祸乱稍平,几去其半,徒以内有一杨太真,外有一李林甫,而致之。呜呼!可不监哉!」
宪宗元和时,户二百四十七万三千。
胡寅曰:「天寳初,户几一千万,元和户仅二百四十七万,是十失其八也。宪宗急于用兵,则养民之政不得厚重,以用异镈聚敛,受诸道贡献,百姓难乎其阜蕃矣。」
臣按:天下盛衰,在庶民。庶民多,则国势盛;庶民寡,则国势衰。盖国之有民,犹仓廪之有粟,府藏之有财也。是故为国者,莫急于养民。养民之政,在乎去其害民者尔。所以使民受害,而户口不得阜蕃者,必有其根。故胡寅论隋氏之耗,不咎杨【▯感】李【宻也】而咎独孤后;天寳之耗,不罪安【禄山】史【思明】而罪杨太真、李林甫;元和之耗,则又归其狱于程异、皇甫镈之聚敛焉。呜呼!私意行于宫禁,而灾祸延于闾阎;小人用于庙堂,而毒害及于黎庶。人君之欲蕃民生者,其尚去防、逺色、贱货,而一于贵徳也哉!
徐干曰:「夫治平在庶功兴,庶功兴在事役均,事役均在民数周,民数周为国之本。故民数者,庶事之所自出也,莫不取正焉。以分田里,以合贡赋,以造器用,以制禄食,以起田役,以作军旅;国以建典,家以立度。五礼用脩,九刑用措,其惟审民数乎?」
臣按:今制,每十年一次大造黄籍。民年十五为成丁,十四以下为不成丁。盖得此意。
杜佑曰:「古之为理也,在于周知人数,乃均其事役,则庶功以兴,国富家足,教从化被,风齐俗一夫然,故灾沴不生,悖乱不起。所以周官有比、闾、族、党、州、乡、县、鄙之制,维持其政,纲纪其人,献民数于王,王拜受之,其敬之守之如此其重也。及理道乖方,版圗脱漏,人如鸟兽飞走,莫制,家以之乏,国以之贫,奸冗渐兴,倾覆不悟。斯政之大者,逺者,将求理平之道,非无其本欤?」
臣按:古人有言,观民之多寡,可以知其国之彊弱。臣窃以为,非独可以知其彊弱,则虽盛衰之故,治乱安危之兆,皆于此乎见之。是以人君常于拜受民数之后,阅其版籍,稽其户口,以知其多寡之数。今日之民,较之前世,多欤?吾则求所以致其多之之由,兢兢焉益思所以保养之。寡欤?必求所以致其寡之之故,汲汲焉益求所以改革之。如此,则危者可安,乱者可治,而衰者可由是而盛矣。
以上论蕃民之生
大学衍义补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四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制民之产
通典》曰:黄帝时,八家为井,井开四道,而分八宅,凿井于中,则井田之原,其来逺矣。
臣按此井田之始
尧遭洪水,天下分絶,使禹平水土,别九州:冀州,土白壤【无块曰壤】田中中【第五】兖州,土黑坟【色黑而坟起】田中下【第六】青州,土白坟【土脉坟起也】田上下【第三】徐州,土赤埴【土黏曰埴】
译臣按:这是西汉户口达到极盛时的数字。
桓帝永寿二年,户数为一千六百零七万九百,人口为五千零六万六千。
臣按:这是东汉户口达到极盛时的数字。
隋朝继承北周,得到户口三百六十万,平定陈朝后又接收户口五十万。等到隋炀帝大业二年,战争停止,仅仅十八年时间,户口就达到了八百九十万。
杜佑说:“隋朝继承西魏战乱之后的局面,北周、北齐分据天下,暴君和苛刻的官吏,赋税沉重,劳役频繁,百姓无法忍受,大多依附于豪强之家,法律纲纪废弛,奸诈虚伪的现象尤其严重。高颎看到流民散失的弊病,建立了输籍之法,确定名目,减轻数额,让百姓知道做豪强的浮客,要被强宗收取大半的赋税,而做国家的编户齐民,向公家缴纳较轻的赋税。先昭示诚信,后执行法令,百姓感怀恩惠,奸邪无处容身。隋朝的资财储备超过天下,百姓生活安康富足,这都是高颎的功劳。”
胡寅说:“当隋朝兴盛时,郡县登记在册的民户有八百九十余万。自从经历战乱之后,十户中不能保留一二户,这都是因为独孤皇后没有《关雎》那样的教化,废长立幼,而导致祸患到了这种地步。”
唐玄宗天宝十三年,户数为九百零六万九千。
杜佑说:“唐朝从武德初年到天宝末年,共一百三十八年,可以媲美汉朝的兴盛,但人口户数却只相当于隋朝。大概是因为有关部门不把治理国家、驾驭远方作为心意,法令不能推行,各地的隐匿漏报非常严重。”
胡寅说:“唐玄宗在位时间虽然长久,户口虽然众多,但不等到改朝换代,自己就毁掉了它。等到祸乱稍平,人口几乎减少了一半,仅仅是因为宫内有一个杨太真,宫外有一个李林甫,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唉!这难道不值得借鉴吗!”
唐宪宗元和年间,户数为二百四十七万三千。
胡寅说:“天宝初年,户数接近一千万,元和年间户数仅二百四十七万,这是损失了十分之八。宪宗急于用兵,那么养育百姓的政策就不能厚重,反而任用程异、皇甫镈进行聚敛,接受各道的贡献,百姓难以富裕繁衍了。”
臣按:天下的兴盛与衰败,在于百姓。百姓多,国家势力就兴盛;百姓少,国家势力就衰败。大概国家拥有百姓,就像粮仓拥有粮食,府库拥有钱财一样。因此治理国家的人,没有比养育百姓更急迫的了。养育百姓的政策,在于去除那些危害百姓的因素。所以使百姓受害,而户口不能富裕繁衍的,必定有其原因。因此胡寅论述隋朝人口的耗损,不责怪杨国忠、李密,而责怪独孤皇后;论述天宝年间人口的耗损,不罪责安禄山、史思明,而罪责杨太真、李林甫;论述元和年间人口的耗损,则又将罪责归于程异、皇甫镈的聚敛。唉!私意行于宫禁之中,灾祸就蔓延到民间;小人被用于朝廷之上,毒害就波及到百姓。想要使百姓繁衍的君主,应当去除邪僻、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专一于崇尚德行啊!
徐干说:“治理太平在于各种功业兴起,各种功业兴起在于劳役均平,劳役均平在于人口统计周全,人口统计周全是国家的根本。所以人口统计,是各种事务的出发点,没有不从中取正数的。用来分配田地,用来征收贡赋,用来制造器物,用来制定俸禄,用来征发田役,用来组建军队;国家借此建立典章,家庭借此确立法度。五礼得以修明,九刑得以施行,难道不就是审慎地统计人口吗?”
臣按:现在的制度,每十年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黄籍造册。百姓年满十五岁为成丁,十四岁以下为不成丁。大概是得到了这个意思。
杜佑说:“古代治理国家,在于周知人口数量,然后均平劳役,那么各种功业就会兴起,国家富裕家庭充足,教化顺从并普及,风俗整齐划一。既然这样,所以灾害不生,悖乱不起。因此周朝官制中有比、闾、族、党、州、乡、县、鄙的制度,维持政令,纲纪百姓,向君王进献人口统计,君王拜受,其敬重和守护如此重要。等到治理之道背离正道,户籍脱漏,百姓像鸟兽一样飞走,无法控制,家庭因此匮乏,国家因此贫困,奸邪冗滥逐渐兴起,倾覆而不觉悟。这是政治中重大而长远的问题,想要寻求治理太平的方法,难道没有根本吗?”
臣按:古人有言,观察百姓的多少,可以知道国家的强弱。我私下认为,不仅知道国家的强弱,即使是兴盛衰败的原因,治理混乱、安危的征兆,都在这里可以看到。因此君主常在拜受人口统计之后,阅览户籍,核查户口,以知道其多少。今天的百姓,与前世相比,是多呢?我就寻求导致其多的原因,兢兢业业地更加思考如何保养他们。是少呢?必定寻求导致其少的原因,汲汲不已地更加寻求改革的方法。这样,危险的可转为安定,混乱的可转为治理,衰败的可由此转为兴盛。
以上论述繁衍百姓的生息
大学衍义补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四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制民之产
《通典》说:黄帝时,八家为一井,井中开辟四条道路,划分八处住宅,在中间凿井,那么井田制的起源,由来已久了。
臣按:这是井田制的开始。
尧帝遭遇洪水,天下隔绝,派禹治理水土,划分九州:冀州,土壤是白壤(没有土块叫壤),田地等级为中中(第五等);兖州,土壤是黑坟(颜色黑且隆起),田地等级为中下(第六等);青州,土壤是白坟(土脉隆起),田地等级为上下(第三等);徐州,土壤是赤埴(土黏叫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