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七
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角等知事已露,驰敕四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为帜。所在燔刼长吏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
译查办宫省直卫及百姓从事角道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角等人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急忙传令四方,同时起事,都戴着黄巾作为旗帜。各地焚烧劫掠,长官官吏纷纷逃亡。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天下纷纷响应。
臣按:黄巾之起,始于张角,以符水治病,遂至转相诳诱,逺至十余年,多至数十万。天下九州,从之者八州。内而宫省之宦官,近而京城之直卫,莫不事其道而同其谋。其原皆起于符水呪病而已。今天下往往有以此治病以求衣食者,而京师尤多。不徒不禁絶之,而又为之建祠宇,用其人以清要之职。则又不独下之人为所惑而已也。呜呼!先王之世,左道惑众者必诛,政恐其惑世而驯致于大乱也。有志于防乱者,可不戒之于防哉!
灵帝以黄巾日盛,召羣臣防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廐马以班军士。中常侍吕彊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与角合谋,为变滋大,请先诛左右贪浊,大赦党人,料简牧守能否,则盗无不平矣。」帝惧而从之。时宦官赵忠、张让等贵宠,第宅拟宫室。及封谞、徐奉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角通!」
臣按:张角之乱,积十余年,而人从之者,防徧天下。则虽内官在天子左右,亦与之通谋,无一人敢言者,何也?葢一时贤人君子中常侍,皆以谋为不轨而禁锢之,是以举世之人莫不缄口结舌也。吕彊谓不赦党人,将与角合谋,此葢以危言激帝尔。党人岂为乱者哉?是知为治之急务,莫急于通人言。人言不通,虽以天下之大,皆从一贼,而无一人之敢言。黄巾之乱,若非其党之自言,则灵帝终不知也。呜呼!后世人主宜以为鉴。
黄巾余党贼帅韩忠复据宛拒朱儁,儁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儁自将精卒掩其东北,乗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乞降。诸将欲听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埶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而更开逆意,使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冦,非良计也。”
臣按:处事者,当知天下之大义。朱儁谓:“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故不纳其降,以纵敌长冦。”以为形同而势异。呜呼!此岂但形势哉?大义亦不过如此也。
交阯多珍货,前后刺史多无清行,故吏民怨叛,执刺史。选贾琮为交阯刺史,琮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姓莫不空单。京师遥逺,告寃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即移书告示,各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嵗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晩,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
苏洵曰:“天下之势,逺近如一,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今广南、川峡,例以为逺,而朝廷稍有所优异者,不复官之于此,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伙,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故吏不能皆亷。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规求于其间。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侬智高乱广南,乗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防一起,若渉无人之境者,吏不肖也。”
臣按:天下之地势,虽有内外逺近,而圣人一视以同仁,初无内外逺近之异焉。观贾琮之治状,苏洵之议论,晓然知逺方之民所以易动者,非民之性习然也,治之者不得其人也。葢逺方州县,得一良令,如得胜兵三千人;得一良守,如得胜兵三万人;得一良部使者,如得胜兵三十万人。方其相安无事之时,一方数千里之地,若藩、若郡、若县,得二三十辈之贤守长,则足以安之矣。不幸而民穷,起而为盗为乱,非得数十万人马钱粮,未易以平之也。呜呼!当道之大臣,掌铨选者,何苦不为国计,不为地方计,而専为仕者之计?不权其轻重缓急,而拘拘于逺近内外之较哉?非独不智,葢不忠也。
元魏孝文以李崇为兖州刺史。兖土旧多刼盗,崇命村置一楼,楼皆悬鼓。盗发之处,乱
译臣按:黄巾之起,始于张角。他以符水治病,于是辗转欺骗诱导,历时长达十余年,人数多达数十万。天下九州,跟随他的有八州。内部宫廷中的宦官,近处京城中的禁卫,没有不信奉他的道术并与其同谋的。其根源都起于符水咒病而已。如今天下往往有以此治病来谋求衣食的人,而京城尤其多。不仅不禁绝他们,反而为他们建立祠庙,任用他们担任清要之职。那么,就不只是下层百姓被他们所迷惑了。唉!先王时代,左道惑众的人必定被诛杀,政令恐怕其迷惑世人而逐渐导致大乱。有志于防止动乱的人,能不警惕于防范吗!
灵帝因为黄巾日益兴盛,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当解除党禁,拿出中藏库的钱和西园马厩的马分给军士。中常侍吕强说:“党锢之祸积怨已久,人心怨恨愤怒,如果不赦免宽恕,他们就会与张角合谋,变乱会更加严重,请先诛杀左右贪浊之人,大赦党人,考察选拔州牧郡守的才能与否,那么盗贼没有不能平定的。”灵帝恐惧而听从了他。当时宦官赵忠、张让等人尊贵受宠,宅第比拟宫室。等到封谞、徐奉等人的罪行暴露,皇上责问各位中常侍说:“你们常说党人想要做不轨之事,都让他们被禁锢,如今党人反而为国家所用,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
臣按:张角的动乱,积累十余年,而跟随他的人,几乎遍布天下。那么即使是内官在天子左右,也与他通谋,没有一人敢进言的,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一时的贤人君子都被中常侍以谋为不轨的罪名禁锢,所以举世之人无不闭口结舌。吕强说不赦免党人,将与张角合谋,这大概是用危言来激怒皇帝罢了。党人难道是作乱的人吗?由此可知,治理国家的急务,没有比疏通言论更急迫的了。言论不通,即使以天下之大,都跟随一个贼人,而没有一人敢言。黄巾之乱,如果不是其党徒自己进言,那么灵帝终究不会知道。唉!后世君主应当以此为鉴。
黄巾余党贼帅韩忠再次占据宛城抗拒朱儁,朱儁击鼓进攻其西南,贼众全部前往应对,朱儁亲自率领精兵偷袭其东北,乘势登城而入,韩忠于是退保小城,请求投降。众将想要答应他,朱儁说:“军队本来有形同而势异的情况,过去秦、项之际,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奖赏归附者以鼓励来投。如今海内统一,只有黄巾造反,接纳投降无法鼓励善行,反而开启逆反之意,让贼人得利就进战,失利就乞降,放纵敌人助长寇乱,不是好计策。”
臣按:处理事务的人,应当知晓天下的大义。朱儁说:“秦、项之际,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奖赏附者以鼓励来投。如今海内一统,只有黄巾造逆,所以不接纳其投降,以免纵敌长寇。”认为形同而势异。唉!这难道仅仅是形势吗?大义也不过如此。
交阯多珍奇货物,前后刺史大多没有清廉的品行,所以官吏百姓怨恨反叛,拘捕刺史。朝廷选派贾琮为交阯刺史,贾琮到任,讯问反叛的情况,众人都说赋税过重,百姓无不贫困。京城遥远,申诉冤屈无处可去,百姓无法生存,所以聚集成为盗贼。贾琮立即发文告示,各自让他们安守资业,招抚流散百姓,免除徭役,诛杀为首作大害的渠帅,选拔良吏试守各县。一年间平定,百姓得以安宁。街巷道路为之歌唱说:“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吃饭。”
苏洵说:“天下的形势,远近如一,以我看来,近处的可忧,不如远处的可忧之深。如今广南、川峡,惯例认为遥远,而朝廷稍有优异者,不再官派于此,况且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之地,土地所产,又极富饶,明珠、大贝、纨锦、布帛都极精好,水运出境,而其利百倍,所以官吏不能都廉洁。如今赋取日益加重,科敛日益烦杂,疲弊之民无法承受,官吏又在其中规求。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窃发,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来侬智高扰乱广南,乘胜夺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置城池,养育士卒,积蓄器械,储备米粟,以为战守之备,而凶险一起,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这是官吏不肖的缘故。”
臣按:天下的地势,虽然有内外远近,而圣人一视同仁,起初没有内外远近的差异。看贾琮的治绩,苏洵的议论,清楚地知道远方百姓之所以容易动乱,不是百姓的习性如此,而是治理者不得其人。大概远方州县,得到一个良令,如同得到胜兵三千人;得到一个良守,如同得到胜兵三万人;得到一个良部使者,如同得到胜兵三十万人。当相安无事之时,一方数千里之地,如藩、如郡、如县,得到二三十位贤守长,就足以安定了。不幸而百姓贫困,起而为盗为乱,非得数十万人马钱粮، 未易以平之也。唉!当道之大臣,掌铨选者,何必不为国家计,不为地方计,而专为仕者计?不权衡其轻重缓急,而拘泥于远近内外的计较?不仅不智,大概不忠也。
元魏孝文帝以李崇为兖州刺史。兖州旧多劫盗,李崇命令各村设置一楼,楼都悬挂鼓。盗贼发生之处,乱
击之。旁村始闻者,以一击为节,次二次,三。俄顷之间,声布百里,皆发人守险要。由是盗发,无不禽获。其后诸州皆效之,自崇始也。臣按:李崇建楼置鼓防盗之法,今亦可行。然可于盗发之时行之,平时不用亦可。
译击鼓。旁边村庄最先听到的人,以第一下鼓声为节拍,接着敲两下,再敲三下。顷刻之间,鼓声传遍百里,都派人把守险要之地。从此盗贼一旦作案,没有不被擒获的。后来各州都效仿这种做法,是从李崇开始的。臣按:李崇建楼设鼓防盗的方法,现在也可以实行。但可以在盗贼作案时实行,平时不用也可以。
孝明时,盗贼日滋,征讨不息,国用耗竭。豫徴六年租调,犹不足,乃罢百官所给酒肉。又税入市者,人一钱,及邸店皆有税。百姓嗟怨。郎中辛雄上疏,以为夷夏之民相聚为乱,岂有余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时早加慰抚,宜分郡县为三等,清官吏选补之法,不拘以停年。三载黜陟,有称职者补在京名官,如不歴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枉屈可伸,彊暴自息矣。
臣按:北魏之时,以盗贼滋发之故,征讨不息,遂至国用耗竭,而行一切聚敛之法。议者归其罪于守令不得其人,诚是也。今宜为之法曰:州县境中有盗羣聚至五十人以上者,半年不获,亲民官革去冠带;捕贼一年不获者,除名。府官及分廵官递减其罪。获盗之数,十获其三,即与准免。
隋炀帝谋讨高丽,诏山东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发民夫运米塞下,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值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以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二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逺,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重以官吏侵渔,百姓穷困,于是始相聚为羣盗。邹平民王薄拥众据长白山,剽掠齐、济之郊,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以相感劝,避征役者多往归之。于是平原刘霸道,漳南窦建徳鄃人张金称,蓨人高士达,皆聚众为乱。自是所在羣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余人,攻陷城邑。
臣按《周书》有之:「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所谓虐之之甚者,有三焉:征戍之无已,劳役之无已,科敛之无已。有一于此,皆足以致乱。为人上者,盍亦反思乎?吾之祖若宗,皆起自匹夫。吾幸承祖宗之祚,防而有今日。贵贱不同,而好生恶死则同,好逸恶劳则同,好取恶予则同。设使吾身处民之地上之人,如此虐我,必欲尽取吾之财,使吾父母冻馁,必欲竭尽吾之力,使我亲属离亡,吾堪此否乎?一旦叛我,起而为乱,而吾之位得安乎?身得乐乎?不安不乐,则吾不能以不操心。纵假势力以平之,则所损亦多矣,况未必能平乎?古语有言:「水所以载舟,亦以覆舟。」得乎民心,则为天子;失乎民心,则为独夫。得民心之道,无他,惜民财、爱民力而已。民之财恒自足,民之力恒有余,则得其心矣。此保天下夀国脉之第一事也。
唐懿宗咸通九年,初,南诏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别戍桂州。初约三年一代,至是戍桂者已六年,屡求代还。徐泗观察使崔彦曽性严刻,押牙尹戡等用事,以军帑空虚,不能发兵,请令更留戍一年。戍卒闻之怒,都虞候许佶等作乱,推粮料判官厐勋为主,刼库兵北还,所过剽掠,州县莫能御。诏遣中使赦其罪,部送归徐,各以私财造甲兵旗帜,招集亡命,众至千人,陷宿州城,悉聚城中货财,募兵得数千人,自称兵马留后。寻陷徐州城,城中愿从者万余人。勋又募人为兵,人利于剽掠,皆断鉏首而鋭之,执以应募,由是贼众日滋。官军数不利,遂破鱼台等县,又陷都梁城,据淮口漕驿路絶。勋又分遣其将南冦舒、庐,北侵沂、海,破沭阳、下蔡、乌江、巢县,攻陷滁州,大掠泗州。勋自谓无敌于天下,作露布散示诸寨,乗胜围夀州,掠诸道贡献商货。既而诸道兵大集于宋州,勋始惧,应募者益少。勋乃驱人为兵,敛富室及商旅财,十取七八,杀崔彦曽自称天册将军。勋自九年七月作乱,至明年八月始为官军所平。
胡寅曰:“何以聚人?曰财。故省费节用,恐穷竭而召祸也。民无信不立,故明约慎令,恐欺诈而人携也。徐卒所以叛者,为崔彦曽失信而已。彦曽所以失信者,为军帑空虚而已。自宣宗末年,诸镇相继逐帅而叛,言事者以谓藩镇减削衣粮以充贡献之所致。况懿宗穷奢极侈,所费不赀,则敛财之方必又多。岐州府调度仅足自给,一有变故,无以应之,如徐州是也。然则俭与信,岂非为国之急务乎?”
臣按:唐末之乱
译孝明帝时,盗贼日益增多,征讨不停,国家用度枯竭。豫州预征了六年的租调,仍然不够,于是停止供给百官酒肉。又对进入市场的人每人征税一钱,以及邸店都征收税赋。百姓叹息怨恨。郎中辛雄上疏,认为夷夏百姓相聚作乱,难道还有什么余恨吗?正是因为守令没有任用合适的人,百姓无法忍受其命运罢了。应当趁此时及早加以安抚,应当将郡县分为三等,清理官吏选补的方法,不拘泥于停年法。三年考核升降,有称职者补任在京的名官,如果不曾担任过守令,不得担任内职。这样人们就会自我勉励,冤屈可以伸张,强暴自然平息了。
臣按:北魏时,因为盗贼滋生的缘故,征讨不停,以至于国家用度枯竭,而实行一切聚敛的方法。议论的人将罪责归于守令没有任用合适的人,确实是对的。现在应当制定法令说:州县境内有盗贼聚集到五十人以上者,半年没有抓获,亲民官革去冠带;捕贼一年没有抓获者,除名。府官及分巡官递减其罪。抓获盗贼的数量,十中抓获其三,就给予准免。
隋炀帝谋划讨伐高丽,诏令在山东设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征发民夫运米到边塞,车牛前往的都不返回,士卒死亡过半,耕种失时,谷价暴涨,东北边尤其严重,一斗米值数百钱。所运的米有的粗劣,令百姓购买来偿还。又征发鹿车夫六十二万二人,共同推运米三石,道路险远,不足以充作干粮,到达镇所无可输送,都惧怕犯罪逃亡。加上官吏侵吞渔利,百姓穷困,于是开始相聚成群作盗。邹平民王薄拥众占据长白山,在齐、济郊外剽掠,自称知世郎,说世事可知了。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来互相感劝,逃避征役的人多前往归附他。于是平原刘霸道,漳南窦建德,鄃人张金称,蓨人高士达等,都聚众作乱。从此各地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达到万余人,攻陷城邑。
臣按《周书》有言:“抚爱我则为我君主,虐待我则为我仇敌。”所谓虐待之甚者,有三点:征戍没有止境,劳役没有止境,科敛没有止境。有一于此,都足以导致动乱。作为上位者,何不反思呢?我的祖先,都起自平民。我侥幸继承祖宗的基业,才保有今日。贵贱不同,而好生恶死相同,好逸恶劳相同,好取恶予相同。假使我的身份处在百姓的地位,如此虐待我,必然想尽取我的财物,使我的父母冻饿,必然想竭尽我的气力,使我的亲属离散死亡,我能忍受吗?一旦背叛我,起而为乱,而我的地位能安稳吗?身心得快乐吗?不安不乐,则我不能不操心。纵然假借势力来平定它,则所损失的也很多了,况且未必能平定呢?古语有言:“水所以载舟,亦以覆舟。”得到民心,则为天子;失去民心,则为独夫。得到民心的方法,没有别的,爱惜民财、爱民力而已。百姓的财物常自足,百姓的气力常有余,则得到民心了。这是保天下、寿国脉的第一件事。
唐懿宗咸通九年,起初,南诏攻陷安南,敕令徐泗招募士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另戍桂州。起初约定三年一代,至此戍桂者已六年,屡次请求代还。徐泗观察使崔彦曾性情严刻,押牙尹戡等用事,因为军帑空虚,不能发兵,请求令再留戍一年。戍卒听说后愤怒,都虞候许佶等作乱,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劫取库兵北还,所过剽掠,州县不能抵御。诏令派遣中使赦免其罪,部送归徐,各自以私财制造甲兵旗帜,招集亡命之徒,众至千人,攻陷宿州城,尽聚城中货财,募兵得数千人,自称兵马留後。不久攻陷徐州城,城中愿跟随者万余人。庞勋又募人为兵,人利于剽掠,都断锄首而锐之,执以应募,因此贼众日滋。官军数次不利,于是攻破鱼台等县,又攻陷都梁城,占据淮口漕驿路断绝。庞勋又分遣其将南寇舒、庐,北侵沂、海,攻破沭阳、下蔡、乌江、巢县,攻击攻陷滁州,大掠泗州。庞勋自谓无敌于天下,作露布散示各寨,乘胜围寿州,掠诸道贡献商货。不久诸道兵大集于宋州,庞勋开始恐惧,应募者益少。庞勋于是驱人为兵,敛富室及商旅财,十中取七八,杀崔彦曾自称天册将军。庞勋自九年七月作乱,至明年八月才为官军所平。
胡寅说:“何以聚人?曰财。所以省费节用,恐怕穷竭而招祸。民无信不立,所以明约慎令,恐怕欺诈而人离。徐卒所以叛者,因为崔彦曾失信而已。崔彦曾所以失信者,因为军帑空虚而已。自宣宗末年,各镇相继逐帅而叛,言事者认为藩镇减削衣粮以充贡献所致。何况懿宗穷奢极侈,所费不赀,那么敛财的方法必然又多。岐州府调度仅足自给,一旦有变故,无以应之,如徐州是也。那么俭与信,岂非为国之急务乎?”
臣按:唐末之乱
,始此。宋祁曰:“易云:‘丧牛于易’,有国者知戒西北之虏,而不知患生于无备。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易》之意深矣。”后世人主,宜鉴前代之所以亡,而兢兢于今日省费节用,以足国之用;明约慎令,以孚人之心,而毋驯致于唐人桂林之乱也哉!
译祸乱,便从此开始。宋祁说:“《易经》中说:‘在易地丢失了牛’,有国家的君主知道要警戒西北的敌虏,却不知道祸患产生于没有防备。唐朝灭亡于黄巢,而祸根却奠定于桂林。《易经》的意旨真是深远啊。”后世的君主,应当借鉴前代灭亡的原因,而在今天谨慎地节省费用、节制用度,以满足国家的需要;明确简约、审慎政令,以取信于民心,从而不要逐渐导致像唐朝桂林那样的动乱啊!
僖宗时,政在臣下,南衙【宰相】北司【宦官】互相矛盾。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防,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干符元年,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明年,宛朐人黄巢亦聚众数千,应仙芝。巢少与仙芝俱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范祖禹曰:「自古贼盗之起,国家之败,未有不由暴赋重敛而民之失职者众也。唐之季世,政出阉尹,不惟赋敛割剥,复贩鬻百物,尽夺民利,故有私盐之盗,使民无衣食之资,欲不亡,其可得乎?」
臣按:天地生人,其蚩而蠢者为民,其秀而黠者为士。所业不同,而各求以资所生者则同。也是以国家盛时,仕路通而聚敛之政不行,士有士之业,民有民之产,有以自生,故视死为重,不敢轻其生,恐或致于死地也。故盗贼不兴,祸乱不作。当唐之世,使黄巢一举而第进士,或于进士科外别有进身之途,则巢不贩私盐矣。使盐而无禁,则巢必终身业之;盐虽有禁而无大罪,巢必不改业而为盗矣。使当时民生有恒业,官司无厚敛,而民皆有仰事俯育之资,巢虽为盗,不过为推埋刼掠之雄尔,岂能旬月之间众至数万,而横行于天下,逐天子而犯宫阙乎?是故明圣之主,必多方以取士,不尽利以遗民。
广明元年,黄巢陷东都,留守刘允章帅百官迎谒。巢入城,劳问闾里,晏然。张承范等将神防弩手,发京师。神防军士皆长安富家子,赂宦官窜名军籍,厚得廪赐,但华衣怒【鞭之以发,其怒而疾驰也】马凭势使气,未尝更战陈。闻当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贫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承范等至潼闗,搜菁中得村民百许,使运石汲水,为守御之备。与齐克让军皆絶粮,士莫有鬪志。巢至,举声大呼,声振河华。士卒饥甚,遂烧营而溃。贼自潼闗入长安,称齐帝,改元金统。
臣按:黄巢入潼闗时,唐之兵粮皆无有也。呜呼!尚何以为国哉?夫巢以一介小民,攘臂一呼,众至数十万;而堂堂朝廷,乃至冦临国门,曽无数百可以御敌之兵,曽无数月可以给军之饷。不知平日举朝之间,官僚所以坐曹分局者,所干何事?舟车所以日辇月运者,其物安在?虽曰承平日久,储备废弛,然自仙芝乱起至是,亦七朞矣。帝虽不之悟,而文武羣臣乃无一人言及之。一时南衙大臣,皆出北司之门,纵不为国计,独不为身家计乎?盍思曰:贼若入闗,我用何人御之?今日禁卒皆街市小人,安能御冦?纵使有人,又于何处得军饷乎?贼至潼闗无备,必长驱入京师,天子必出走,我一人随行,而家属将置于何所乎?呜呼!后世人主观史至此,必反思于心,而思所以谨身节用,信任君子而疎斥嬖近,毋使国家一旦驯致于此无可奈何之地,则永无祸患而常享安乐矣。
中和三年,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多遣人歴县镇诇事,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过资阳镇,独无所求,镇将谢宏让邀之,不至,自疑有罪,亡入羣盗中。捕盗使杨迁诱宏让出首,而执以送,使云讨击禽获,以求功。敬瑄不之问,杀之,备极惨酷,见者寃之。又有卭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杨迁复诱之,能方出,闻宏让之寃,遂大骂杨迁去,而发愤为盗,驱良民不从者举家杀之。逾月,众至万人,立部伍,署职役,横行卭、雅二州间,攻陷城邑,所过涂地。先是蜀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
臣按:盗冦之生,发固有民穷而为之者,亦有官吏将激发而致之者焉,此又不可不知。
周世宗时,窦俨上疏,请令盗贼自相纠告,以其所告资产之半赏之。或亲戚为之首,则论其徒侣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则盗不能聚矣。又新郑乡村团为义营,各立将佐。一户为盗,累其一村;一户被盗,累其一将。每有盗发,则
译唐僖宗时期,政权掌握在臣下手中,南衙的宰相与北司的宦官互相矛盾。自从唐懿宗以来,奢侈之风日益严重,战争不停息,赋税征收更加急迫,关东地区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州县官员不据实上报,上下互相防备,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街头,无处控诉,于是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各地纷纷兴起。州县兵力稀少,加上长期太平,人们不习惯作战,每当与盗贼相遇,官军大多战败。干符元年,濮州人王仙芝开始聚集数千部众,在长垣起事。第二年,宛朐人黄巢也聚集数千部众,响应王仙芝。黄巢年轻时与王仙芝都以贩卖私盐为生,黄巢擅长骑射,喜欢行侠仗义,粗略涉猎书籍史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沦为盗贼,与王仙芝一起攻打劫掠州县,在山东地区横行无忌。那些被沉重赋税困扰的百姓,争相归附他们,几个月之间,部众达到数万人。
范祖禹说:“自古以来,盗贼的兴起,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暴虐的赋税和沉重的征收,导致失去生计的百姓众多。唐朝末年,政令出自宦官之手,不仅赋税剥削,还贩卖各种物品,完全夺取了百姓的利益,所以有贩卖私盐的盗贼,使百姓没有衣食的来源,想要不灭亡,怎么可能呢?”
臣按:天地生育人类,那些愚钝的人成为百姓,那些优秀而聪明的人成为士人。所从事的职业不同,但各自寻求赖以生存的资源则是相同的。因此,在国家兴盛的时候,仕途畅通,聚敛的政令不施行,士人有士人的职业,百姓有百姓的产业,有自我生存的手段,所以把死亡看得很重,不敢轻视自己的生命,害怕陷入死地。因此盗贼不兴起,祸乱不发生。在唐朝,如果黄巢一举考中进士,或者在进士科之外另有进身的途径,那么黄巢就不会贩卖私盐了。如果盐没有禁令,那么黄巢必定终身以此为业;盐虽然有禁令但没有重罪,黄巢必定不会改行成为盗贼。如果当时百姓有固定的职业,官府没有沉重的赋税,而百姓都有供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资金,黄巢即使成为盗贼,也不过是推埋劫掠的豪强罢了,怎么能在几个月之间部众达到数万人,而在天下横行,追逐天子并侵犯宫阙呢?因此,明智圣明的君主,必定用多种方法来选拔士人,不把利益全部夺走而留给百姓。
广明元年,黄巢攻陷东都洛阳,留守刘允章率领百官迎接拜见。黄巢进入城中,慰问街巷邻里,安然无事。张承范等人率领神策军的弩手,从京师出发。神策军的士兵都是长安富家的子弟,贿赂宦官混入军籍,厚得粮饷赏赐,只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愤怒的马匹(鞭打马匹使其愤怒疾驰),依仗权势意气用事,从未经历过战场。听说要出征,父子相聚哭泣,大多用金银布帛雇佣病坊的穷人代替自己出征,往往不能操持兵器。张承范等人到达潼关,在草丛中搜得村民一百多人,让他们搬运石头、汲取水,作为守御的准备。与齐克让的军队都断绝了粮食,士兵没有斗志。黄巢到来,大声呼喊,声音震动黄河和华山。士兵饥饿严重,于是烧毁营寨溃散。盗贼从潼关进入长安,黄巢自称齐帝,改年号为金统。
臣按:黄巢进入潼关时,唐朝的兵力和粮食都没有了。唉!还怎么治理国家呢?黄巢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捋起袖子一呼,部众达到数十万;而堂堂朝廷,竟然让敌寇兵临城下,曾经没有几百可以抵御敌人的士兵,曾经没有几个月可以供给军队的粮饷。不知道平时满朝文武,官僚在各自部门坐班办公,所做的事情是什么?舟车每天每月运送的东西,在哪里?虽然说长期太平,储备废弛,但是从王仙芝起事到现在,也有七年多了。皇帝虽然没有醒悟,而文武群臣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及此事。当时南衙的大臣,都出自北司宦官的门下,即使不为国家考虑,难道不为自己的身家考虑吗?何不思考说:盗贼如果进入关内,我用谁来抵御他们?今天的禁军士兵都是街市上的小人,怎么能抵御敌寇?即使有人,又从哪里得到军饷呢?盗贼到达潼关没有防备,必定长驱直入京师,天子必定出逃,我一人随行,而家属将安置在哪里呢?唉!后世的人主看到这段历史,必定在心中反思,并思考如何谨慎自身、节约用度,信任君子而疏远排斥宠幸的近臣,不要让国家一旦陷入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那么永远没有祸患而常享安乐了。
中和三年,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多次派人到各县镇侦察事情,所到之处多有索取。有两个人经过资阳镇,唯独没有索取,镇将谢宏让邀请他们,他们没有去,谢宏让自己怀疑有罪,逃入盗贼之中。捕盗使杨迁诱使谢宏让出来自首,然后逮捕他送交官府,声称是讨击军擒获的,以求取功劳。陈敬瑄不加审问,就杀了他,手段极其残酷,见到的人认为他冤枉。又有卭州牙官阡能,因为公事逾期躲避杖刑,逃亡在外。杨迁再次诱使他出来,阡能刚出来,听到谢宏让的冤屈,于是大骂杨迁离去,并发愤成为盗贼,驱赶不听从的良民,将他们全家杀害。过了一月,部众达到一万人,设立部伍,任命职役,在卭州、雅州之间横行,攻陷城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起初蜀地很少盗贼,从此纷纷竞相兴起。
臣按:盗贼的产生,本来有百姓穷困而成为盗贼的,也有官吏将帅激发而导致成为盗贼的,这又不可不知。
周世宗时,窦俨上疏,请求让盗贼互相揭发告发,用他们所告发资产的一半赏赐告发者。如果有亲戚作为首犯,就论处他的同伙而赦免那个自首的人。这样盗贼就不能聚集了。又新郑乡村组织为义营,各自设立将领和佐官。一户人家成为盗贼,连累整个村子;一户人家被盗,连累那个将领。每当有盗贼发生,就
鸣鼓举火,丁壮云集。盗少民多,无能脱者。由是邻县充斥,而一境独清。请令他县皆效之,亦止盗之一术也。臣按,窦俨所言新郑义营之法,可与北魏时李崇村置鼔楼合而为一。诚然,则乡村之盗无所容矣。及其所谓盗贼自相纠告给赏之法,诚行,则贼党互相疑贰,不能久聚。昔崔安潜出库钱千五百缗,分置三市,榜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盗,赏钱五百缗。”盗不能独为,必有侣。同侣者告捕,释其罪,赏同平人。未几,有捕盗而至者,盗不服曰:“汝与我同为盗十七年,赃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与汝同死耳。”安潜曰:“汝既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来?则彼应死,汝受赏矣。汝既为所先,复何所辞?”立命给捕者钱,使盗视之,然后呙盗于市,并灭其家。于是诸盗与其侣互相疑,无地容足,散逃出境。此其法虽善,然用官钱可以暂,而不可以久。不若俨就以所告资产之半给之,为可常也。今后若有盗为同侣所执而不服者,亦可以安潜此语折之。
译击鼓举火,青壮年如云般聚集。盗贼少而百姓多,盗贼无处可逃。因此邻近各县盗贼充斥,而这一地区却独自安宁。请求让其他各县都效仿这种做法,这也是制止盗贼的一种方法。
臣认为,窦俨所说的新郑义营的方法,可以与北魏时李崇在村落设置鼓楼的办法合而为一。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乡村中的盗贼就无处藏身了。至于他所说的让盗贼互相揭发并给予奖赏的方法,如果真正实行,那么贼党之间就会互相猜忌,不能长久聚集。
从前崔安潜拿出库钱一千五百缗,分别放在三个市场,在榜文上写道:“有能告发并抓捕一名盗贼的,赏钱五百缗。”盗贼不能单独作案,必定有同伙。同伙告发并抓捕盗贼,免除其罪责,赏赐与平民相同。不久,有抓捕盗贼而来的人,盗贼不服气地说:“你与我同为盗贼十七年,赃物都平分,你怎么能抓捕我?我和你同死罢了。”崔安潜说:“你既然知道我有榜文,为什么不抓捕他来?那么他应当死,你接受赏赐了。你既然被他抢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立刻命令给抓捕者钱,让盗贼看着,然后在市场上处死盗贼,并灭其家。于是众盗贼与其同伙互相猜忌,无处容身,分散逃出境外。
这种方法虽然好,但是用官钱可以暂时使用,而不能长久。不如窦俨就用所告发资产的一半给予奖赏,这样可以长久实行。今后如果有盗贼被同伙抓获而不服的,也可以用崔安潜的话来驳斥他。
以上论遏盗之机【中】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八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遏盗之机【下】
宋太祖淳化四年,青城民王小波作乱。初,蜀亡,其府库之积悉输汴京。自后任事者于常赋外更置博买务,禁商贾不得私市布帛。蜀地土狭民稠,耕稼不足以给,由是兼并者益籴贱贩贵以规利。青城民王小波因聚众为乱,且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贫者争附,遂攻青城,掠彭山,杀县令,旁邑响应。王小波中流矢死,其党推小波妻弟李顺为帅,冦掠州县,众至数十万,僭称大蜀。王诏以张咏知益州,得便宜从事。时宦官王继恩及上官正等总兵讨贼,渐有成功,顿师不进,専务饮博剽掠,余冦匿山谷,恃险结集,势复张大,州县多陷。咏至,以言激正等,勉其亲行,仍盛为供具饯之。酒酣举爵属军校曰:“尔曹▯国厚恩,无以塞责,此行当直抵冦垒,平荡丑类。若老师旷日,即此地还为尔死所矣。”由是决行深入,大致克捷。时冦掠之际,民多脇从。咏移文谕以恩信,使各归田里,且曰:“前日李顺脇民为贼,今日吾化贼为民,不亦可乎?”真宗咸平元年,广武叛卒刘旴啸聚数千辈,逐都巡检使,畧汉、蜀、邛州。
咸平三年,益州戍卒作乱,奉王均为帅。均僭号大蜀,改元化顺,陷汉州。
吕中曰:「李顺之党方息,而刘旴兴;刘旴之徒方平,而王均起。何蜀人之好乱邪?葢蜀民勇悍,又狃于僭伪之久,故易诱以乱耳。然安李顺之党者,张咏也;平刘旴之乱者,亦张咏也。代以牛冕,则王均反。牧守其可非其人乎?张咏使蜀者再,真宗曰:『得卿治蜀,无西顾忧。』此为蜀择咏,非为咏择蜀也。」
臣按:苏洵尝拟为张方平之言,谓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所仰頼之身,而弃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洵之言虽若假设,然亦实有此理也。盖秉彞好徳之性,好善恶恶之心,人人有之,谁肯甘于为非为恶哉?由乎上之人不以人理待之,彼习知其然,故亦自弃其身于非人理之地而不自惜耳。呜呼!为人上者,寄斯民于守牧,乌可専委柱后、惠文冠峩峩、武弁者哉?
仁宗庆厯中,贝州宣毅卒王则据城反。则涿州人,初以嵗饥流至贝州,自卖为人牧羊,后▯宣毅军为小校。贝、冀俗尚妖幻,相与习五龙、滴泪等经及诸图谶书,言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出世。则之与母诀也,尝刺福字于背以为记。妖人因妄传则字隠起,争信事之。州吏张峦卜吉,主其谋。党与连徳、齐诸州,约以正旦防澶州浮梁作乱。防其党潘方净以书谒北京留守贾昌朝,事觉被执,故不待期。冬至日,知州张得一方与官属谒天庆观,则率其徒刼库兵,执得一囚之,杀通判董元亨等。则僭称东平郡王,建国曰安阳。事闻,以文彦博为河北宣慰使,平之。
臣按:盗贼之窃发,往往以妖术惑众。伏读律文有曰:「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呪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敎、白云宗等,防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隠藏图像,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扇惑民人,为首者绞,为从者流。」其法可谓严矣。圣祖制法之初,其为虑一何逺也!然欲禁絶其源,当自京师首善地始。宜勅廵城御史及兵马司官,凡京城内外有假▯神、降神、书符以救病报事为民者,即令街方火甲具名报官究治,驱遣之。其当禁治而不禁治,与容而为之者,治以重罪。及通行天下,凡人家有収蓄异书者,皆许赴官受直。三月之后不首者,他人首发重罪之。是亦治朝遏乱之一术也。
欧阳脩言:近日盗贼纵横,若不早图,恐贻后悔。臣计方今御盗者不过四
译以上论述遏止盗匪的机要【中】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八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纲要
严备武备
遏止盗匪的机要【下】
宋太祖淳化四年,青城百姓王小波发动叛乱。起初,蜀地灭亡后,其府库的积蓄全部运往汴京。此后,当权者在常规赋税之外又设立博买务,禁止商人私自买卖布帛。蜀地土地狭小人口稠密,耕种收获不足以供给生活,因此兼并土地的人更加通过贱买贵卖来谋取利益。青城百姓王小波于是聚集众人发动叛乱,并且说:“我痛恨贫富不均,现在为你们平均财富。”贫苦的人争相依附,于是攻打青城,掠夺彭山,杀死县令,邻近各县响应。王小波被流箭射中而死,他的党羽推举王小波妻子的弟弟李顺为统帅,侵扰掠夺州县,部众达到数十万,僭越自称大蜀。皇帝下诏任命张咏担任益州知州,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当时宦官王继恩及上官正等人统领军队讨伐贼寇,渐渐取得成效,却驻扎军队不再前进,专门从事饮酒赌博和掠夺,残余的贼寇躲藏在山谷中,依仗险要地势集结,势力再次扩大,州县大多陷落。张咏到达后,用言语激将上官正等人,勉励他们亲自行动,并且大摆宴席为他们饯行。酒兴正浓时举杯对军校们说:“你们承受国家厚恩,无法弥补责任,这次行动应当直捣贼寇营垒,平定消灭这些丑类。如果拖延时日,这里就将成为你们的死所了。”于是决定深入进军,大致取得胜利。当时贼寇掠夺之际,百姓多被胁迫跟随。张咏发布文告以恩德信义晓谕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归乡里,并且说:“从前李顺胁迫百姓成为贼寇,今天我将贼寇转化为百姓,不也可以吗?”真宗咸平元年,广武叛兵刘旴聚集数千部众,驱逐都巡检使,掠夺汉、蜀、邛州。
咸平三年,益州戍守士兵发动叛乱,拥戴王均为统帅。王均僭越称大蜀,改元化顺,攻陷汉州。
吕中说:“李顺的党羽刚平息,刘旴就兴起;刘旴的党徒刚平定,王均就起事。为什么蜀地百姓喜好作乱呢?大概是因为蜀地百姓勇猛强悍,又习惯于僭越称帝的旧习,所以容易被诱发作乱。然而平定李顺党羽的是张咏;平定刘旴叛乱的是张咏。换用牛冕,王均就反叛。地方长官难道可以任用不适当的人吗?张咏两次出使蜀地,真宗说:‘得到你治理蜀地,没有西顾之忧。’这是为蜀地选择张咏,而不是为张咏选择蜀地。”
臣按:苏洵曾拟作张方平的话,说百姓没有固定的本性,只看上级如何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地百姓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态度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本已小心翼翼、不敢喘息的百姓,却用砧板斧头般的严刑峻法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将父母所依赖的身体,抛弃给盗贼,所以每每发生大乱。如果用礼教约束他们,用法律驱使他们,蜀地百姓是容易管理的。至于逼迫太急而产生变故,即使是齐鲁之地也是这样。我用对待齐鲁百姓的态度对待蜀地百姓,蜀地百姓也会用齐鲁百姓的标准来对待自己。苏洵的话虽然像是假设,但实际上也有这个道理。大概秉承常理、喜好美德的本性,好善厌恶恶的心,人人都有,谁肯甘心做非作恶呢?由于上级不用人的常理对待他们,他们习惯知道是这样,所以也自甘堕落,将自己置于不合人理的地方而不自我珍惜。唉!作为统治者,将百姓寄托给地方官,怎么可以专门委任那些戴着柱后惠文冠、威武冠的武官呢?
仁宗庆历年间,贝州宣毅军士兵王则占据城池反叛。王则是涿州人,起初因年成饥荒流落到贝州,自卖给人放羊,后来加入宣毅军担任小校。贝州、冀州风俗崇尚妖术幻术,互相学习五龙、滴泪等经书以及各种图谶书籍,说释迦佛衰败谢世,弥勒佛应当出世。王则与母亲诀别时,曾在背上刺“福”字作为标记。妖人于是妄传“福”字隐含兴起之意,争相信奉侍奉他。州吏张峦占卜吉利,主持谋划。党羽牵连德、齐等州,约定在正月初一在澶州浮梁作乱。恰逢他的党羽潘方净带着书信拜见北京留守贾昌朝,事情败露被抓获,所以没有等到约定日期。冬至那天,知州张得一与官员属吏拜谒天庆观,王则率领他的徒众劫取库藏兵器,拘捕张得一囚禁起来,杀死通判董元亨等人。王则僭越称东平郡王,建国号安阳。事情上报后,任命文彦博为河北宣慰使,平定了叛乱。
臣按:盗贼的突发,往往用妖术迷惑众人。伏读律文有说:“凡是巫师假借邪神降临,书写符咒用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宝、师婆,以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凡是一切左道扰乱正道的法术,或隐藏图像,烧香聚集众人,夜间聚会早晨散去,假装修善事,煽惑百姓,为首者绞刑,为从者流放。”这法律可以说是严厉了。圣祖制定法律之初,他的考虑多么深远啊!然而想要禁绝其源头,应当从京师首善之地开始。应当命令巡城御史及兵马司官员,凡是京城内外有假借神灵、降神、书写符咒以治病报事为民的,立即让街坊火甲具名上报官府追究惩治,驱遣他们。那些应当禁治而不禁治,以及容许并为之的,处以重罪。并且通行天下,凡人家有收藏异书的,都允许到官府换取钱物。三个月之后不自首的,他人首先揭发则处以重罪。这也是朝廷遏止动乱的一种方法。
欧阳修说:近日盗贼纵横,如果不早作打算,恐怕留下后悔。臣估计当今抵御盗贼的方法不过四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