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九
臣按:先儒谓《春秋》前此未有书筑囿者,是后昭九年筑郎囿,定十有二年筑蛇渊囿。人君之示子孙,也可不谨哉!
左传·襄公十七年》:宋皇国父为太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谓收敛之时】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晳,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杜预曰:「泽门,宋东城南门也。」皇国父白晳,而居近泽门;子罕黒色,而居邑中。
臣按:宋平公筑台,无益之事也。而皇国父以无益妨有益,子罕谏之而不听。此所以来筑者之讴也。人君有所兴作,虽有益之事,固不可妨农,况无益乎?筑者口中之讴,乃其心中之事。为人上者,宜慎兴作,毋使下之人诅之于心而讴之于口。子罕谓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岂但宋哉?则凡天下之大,亦莫不然。
昭公九年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民其以勦【劳也】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臣按:叔孙昭子谓「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斯一言也,尤为▯切。有民者,将欲举事,恒以其所作为者与民相比竝,权其有无可与不可,则知所轻重缓急,而不轻用民力以失其心哉。
国语·楚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谓以贤受宠服】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谓丹楹】镂【谓刻桷】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盛也】大嚣【华也】庶【众也】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先君庄王为匏居【台名】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不妨城郭守备之材】用不烦官府【财用不出府藏】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疲同】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治也】之,数年乃成。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远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于日则美于德则不】缩【取也】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谓私欲宏侈】欲使民蒿【耗也】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畔离也】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处也】不夺穑地,其为【作也】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末【谓余木】于是乎用之。
臣按:伍举谏其君之为台,而必举其先君之所为者以告之,且谓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是以能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其君之为台,则民罢而财尽,谷败而官烦,举国治之,数年乃成,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呜呼!伍举之言,其所以告于君,何其切实而明快也哉!后世所当鉴也。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防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朱熹曰:「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
译臣按:先前的儒者说,《春秋》在此以前没有记载修建苑囿的,此后昭公九年修建了郎囿,定公十二年修建了蛇渊囿。君主给子孙做示范,能不谨慎吗!
《左传·襄公十七年》记载:宋国的皇国父担任太宰,为平公修建高台,妨碍了农作物的收割【指收获的时候】。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建,平公不答应。修筑的人唱道:“泽门那个白皙的人,确实发动了我们服役;邑中那个黑脸的人,确实安慰了我的心。”子罕听到后,亲自拿着鞭子巡视修筑的人,鞭打那些不尽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民,都有房屋,用来躲避干燥潮湿、寒冷暑热。现在君主为了建一座台,却不赶快建成,怎么能服役呢?”唱歌的人于是停止了。有人问他缘故,子罕说:“宋国小小的,却有诅咒有祈祷,这是祸乱的根源。”杜预说:“泽门,是宋国东城南面的门。”皇国父脸色白皙,而住在靠近泽门的地方;子罕脸色黑,而住在邑中。
臣按:宋平公修建高台,是无益的事情。而皇国父用无益的事妨碍有益的事,子罕劝谏他却不听从。这就是招致修筑者唱歌的原因。君主有所兴建,即使是有益的事,固然不可妨碍农事,何况是无益的事呢?修筑者口中的歌谣,就是他们心中的想法。作为上位者,应当慎重兴建,不要让下面的人在心里诅咒而在口中歌唱。子罕说宋国小小的却有诅咒有祈祷,是祸乱的根源。难道只是宋国吗?那么凡是天下之大,也没有不是这样的。
昭公九年冬天,修建郎囿,记载了时间。季平子想要它赶快建成。叔孙昭子说:“《诗》说:‘开始规划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一样来。’哪里用得着快?百姓会认为这是在劳役百姓。没有苑囿还可以,没有百姓怎么可以呢?”
臣按:叔孙昭子说“没有苑囿还可以,没有百姓怎么可以”?这一句话,尤其恳切。拥有百姓的人,将要做事,常常把他所做的事与百姓相比并,权衡有没有可以不可以,就知道轻重缓急,而不轻易使用民力从而失去民心了。
《国语》记载:楚灵王修建章华台,和伍举登上台,说:“台美吗?”伍举回答说:“臣听说国君以贤德受宠为美,使百姓安乐为乐,听从德行为聪,使远方归附为明,没听说以土木的高大、丹漆的柱子、雕刻的椽子为美,而以金石匏竹的盛大喧嚣众多为乐;没听说以观看宏大显示奢侈、沉迷女色为明,而以辨别清浊为聪。先君庄王修建匏居台,高不超过观望国都的气氛,大不超过容纳宴饮的器皿,木材不妨碍守备【不妨碍城郭守备的材料】,财用不烦扰官府【财用不出府库】,百姓不荒废时务,官员不改变朝政常规。先君因此能平定祸乱战胜敌人,而诸侯没有厌恶他的。现在君主修建这座台,国民疲惫了,财用耗尽了,年成谷物失败了,百官烦扰了,全国治理它,几年才建成。臣不知道它的美。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大小远近,都没有害处,所以叫美。如果从眼睛看,则美【对于眼睛则美对于德行则不】,取用财用则匮乏,这是聚集百姓的利益来封赏自己,而使百姓瘦弱,哪里是美呢?君主治理国家,将与百姓相处,百姓确实瘦弱了,君主怎么能肥呢?如果有美名,只有他把德令施于远近,而小大安于他。如果敛聚百姓的利益来成全自己的私欲【指私欲宏大奢侈】,想要使百姓耗损,忘记他们的安乐,而有背离的心,他的恶太严重了,哪里用得着眼睛看?所以先王修建台榭,榭不超过讲习军备,台不超过观望气氛祥瑞,所以榭的规模根据大卒的居住,台的规模根据临观的高度,它的处所不夺取耕地,它的建造不匮乏财用,它的事不烦扰官业,它的日子不荒废时务,贫瘠的土地在这里修建,城守的余木在这里使用。”
臣按:伍举劝谏他的君主修建台,而一定举出他先君所做的事来告诉他,并且说木材不妨碍守备,财用不烦扰官府,百姓不荒废时务,官员不改变朝常,因此能平定祸乱战胜敌人,而诸侯没有厌恶他。现在他的君主修建台,则百姓疲惫而财用耗尽,谷物失败而官员烦扰,全国治理它,几年才建成,这是聚集百姓的利益来封赏自己,而使百姓瘦弱的。百姓确实瘦弱了,君主怎么能肥呢?唉!伍举的话,他用来告诉君主的,多么切实而明快啊!后世应当以此为鉴。
孟子拜见梁惠王,王站在池沼上,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快乐于此吗?”孟子回答说:“贤者然后快乐于此,不贤者虽然有此也不快乐。”《诗》说:“开始规划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攻取它,不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规划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一样来。”王在灵囿,母鹿伏着,母鹿肥壮,白鸟飞翔。王在灵沼,鱼满跳跃。文王用民力修建台沼,而百姓欢乐它,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快乐他有麋鹿鱼鳖。古人与百姓共同快乐,所以能快乐。《汤誓》说:“这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与你一起灭亡。”百姓想要与他一起灭亡,虽然有台池鸟兽,怎么能独自快乐呢?
朱熹说:“孟子说文王虽然使用民力,而百姓反而欢乐他。既加上美名,而又快乐他所有的。大概
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又引《汤誓》:「桀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译因为文王能够爱护他的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享受他的快乐,文王也因此得以享受他的快乐。”又引用《汤誓》中的话:“夏桀自己说:‘我拥有天下,就像天空拥有太阳一样,太阳灭亡,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顺着他自说的话而称他为:‘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如果灭亡,那么我们宁愿与他一起灭亡。”这大概是想要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孟子引用这段话,是为了说明君主独自享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怨恨他,君主也就不能保全他的快乐了。
杨时曰:「梁王顾鸿鴈麋鹿以问孟子。孟子因以谓贤者而后乐此。至其论文王、夏桀之所以异,则独乐不可也。世之君子,其贤者乎?则必语王以忧民,而勿为台池苑囿之观,是拂其欲也。其佞者乎?则必语王以自乐,而广其侈心,是纵其欲也。二者皆非能引君以当道。唯孟子之言,常于毫发之间剖悉利善之所在,使人君化焉而不自知。夫如是,其在朝则可以格君心之非,而其君易行矣。」
张栻曰:「民一也,得其心则子来而乐君之乐,失其心则害防而亡君之亡。究其本,则由夫顺理与狥欲之分而已。人君常怀不敢自乐之心,则足以遏人欲矣;常怀与民偕乐之心,则足以扩天理矣。」
臣按:孟子因梁王之问,而举文王与民偕乐,与夏桀结怨奉已二者竝言,使其自择焉。与民偕乐者,君既得已之乐,而民亦得民之乐,是以吾心休休焉,享民之奉,已何乐如之?若夫独乐已之乐者,夺民衣食之资以为之财用,占民耕艺之土以为之台池。已则乐矣,乐而及于鸟兽矣,如民之苦何?苦之不已,则怨;怨之不已,则叛。则民之所以苦者,将移于我,而我之所以乐者,将为他人有矣。为人上者,盍鉴文王之所以兴,而戒夏桀之所以亡哉?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朱熹曰:「囿者,蕃育鸟兽之所。古者四时之田,皆于农隙以讲武事。然不欲驰务于稼穑塲圃之中,故度闲旷之地以为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后也欤?」礼:「入国而问禁,国外百里为郊。郊外有关、阱、坎地以陷兽者,言陷民于死也。」
张栻曰:「意齐王欲广其囿,谀佞之徒必有假文王事以逢之者。文王岂崇囿如此?盖其搜田所及,民以为文王之囿耳。以刍雉得往,知其然也。」
臣按:设禁阱民者,人欲之私;与民同利者,天理之公。一田囿之设,而公私义利于是乎在。天理人欲,于是乎分。为人上者,于凡举措,可不谨哉?
汉武帝建元三年,帝使吾丘寿王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寿王奏事,武帝大悦,称善。时东方朔在旁,进谏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浐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戍,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良材,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卭【古仰字】足也。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防【即蛙字】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广狐菟之苑,大虎狼之虚,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逆盛意,罪当万死。」武帝乃拜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夀王所奏。
臣按:武帝使吾丘夀王辟地为上林苑,东方朔谏。帝拜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夀王所奏。夫听其言而受其金爵可也,帝不受朔之言,徒与之爵与金,是买之使不言也。朔受之不辞,而不复言,譬则狗焉,嘷于主人之侧,投以一脔,俯首帖耳,逝矣。
灵帝光和三年作□圭灵昆苑,司徒杨赐谏曰:“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薪采刍
译杨时说:“梁王看着鸿雁麋鹿来询问孟子。孟子借此说明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至于论述文王与夏桀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则指出独自享乐是不可取的。世间的君子,如果是贤者,必定劝谏君王以忧民为本,不要建造台池苑囿供观赏,这是违背君王的欲望;如果是谄媚者,必定劝谏君王独自享乐,从而扩大其奢侈之心,这是放纵君王的欲望。这两种人都不能引导君王走上正道。只有孟子的言论,常常在毫厘之间剖析利害善恶所在,使君王潜移默化而不自知。像这样,在朝廷上就可以匡正君心的错误,而君王也就容易行善了。”
张栻说:“百姓是一样的,得到他们的心,就会像子女奔向父母一样乐于分享君王的快乐;失去他们的心,就会像防备祸害一样导致君王的灭亡。探究其根本,就在于顺从天理与顺从私欲的区别罢了。君王常怀不敢独自享乐之心,就足以遏制人欲;常怀与百姓共同享乐之心,就足以扩充天理。”
臣按:孟子借梁王的提问,将文王与百姓共同享乐,以及夏桀结怨百姓、奉养自己这两种情况并列提出,让梁王自己选择。与百姓共同享乐,君王既得到了自己的快乐,百姓也得到了百姓的快乐,因此内心安宁愉悦,享受百姓的供奉,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至于独自享乐的人,夺取百姓的衣食资财作为自己的用度,占据百姓耕种的土地来建造台池。自己虽然快乐了,甚至快乐到波及鸟兽,但百姓的痛苦又如何呢?痛苦不止,就会怨恨;怨恨不止,就会叛乱。那么百姓所遭受的痛苦,将转移到我身上,而我所享有的快乐,也将成为他人所有了。身为上位者,何不借鉴文王兴盛的原因,而警戒夏桀灭亡的教训呢?
齐宣王问道:“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传闻中有这回事。”齐宣王说:“竟然这么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小呢。”齐宣王说:“我的园林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砍柴的人可以去,打雉兔的人可以去,与百姓共同享用,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初到边境时,先询问国家的禁令,然后才敢进入。我听说国都郊关之内有方圆四十里的园林,杀死那里的麋鹿,如同杀死人的罪责,这等于在国中设下方圆四十里的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朱熹说:“囿,是繁殖养育鸟兽的地方。古代四季的田猎,都在农闲时用来演练武事。但不想在庄稼园圃之中驰骋,所以划定空闲空旷的地方作为园林。然而文王七十里的园林,大概也是他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土地之后的事吧?”礼制规定:“进入国境要询问禁令,国都外百里称为郊。郊外有关卡,陷阱、坑穴是用来陷捕野兽的,这里说陷捕百姓于死地。”
张栻说:“齐王想要扩大他的园林,谄媚之徒必定借文王的事来迎合他。文王难道崇尚园林到这种地步吗?大概是他田猎所及之处,百姓称之为文王的园林罢了。从砍柴打雉兔的人可以去那里,可以知道是这样的。”
臣按:设置禁令陷害百姓的,是人欲的私心;与百姓共享利益的,是天理的公义。一个田猎园林的设置,公私义利就在这里体现。天理与人欲,就在这里区分。身为上位者,对于各种举措,能不谨慎吗?
汉武帝建元三年,皇帝派吾丘寿王统计户籍,划定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范围,统计田地顷亩及其价值,想要废除这些土地作为上林苑,隶属于南山。吾丘寿王奏报此事,武帝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南山,是天下的险阻之地。汉朝兴起,离开三河之地,止步于霸水浐水以西,建都于泾水渭水之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这是秦国之所以能俘虏西戍之兵,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原因。那里的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和良材,是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仗的。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穷的人得以自给自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酆镐之间,号称土膏,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规划作为园林,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缺乏国家的用度,对下剥夺农桑的产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而且茂盛荆棘之林,扩大狐兔之苑,增大虎狼的巢穴,毁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使幼小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年老的人哭泣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排斥百姓而经营它,筑墙围起来作为园林,骑马驰骋东西,驾车奔驰南北,有深沟大渠,一天的快乐,不足以危及没有堤防的马车,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商纣王建造九市之宫,而诸侯背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而楚民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像粪土一样的愚臣,违背圣意,罪当万死。”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但仍然修建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议进行。
臣按:武帝派吾丘寿王开辟土地作为上林苑,东方朔进谏。武帝任命东方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但仍然修建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议。听取他的言论而接受他的爵位是可以的,武帝不采纳东方朔的言论,只给他爵位和黄金,这是买通他使他不再说话。东方朔接受而不推辞,而不再说话,就像狗一样,在主人旁边吠叫,扔给他一块肉,就俯首帖耳,走了。
汉灵帝光和三年建造□圭灵昆苑,司徒杨赐进谏说:“先王建造园林,仅仅足以修习三驱之礼,砍柴
牧皆悉往焉。先帝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今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若保赤子之义,宜惟卑宫露台之意,以慰民劳。”帝欲止,侍中任芝、乐松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王四十里,人以为大。今与百里共之,无害于政也。”帝说,遂为之。
译魏明帝全都前往那里。先帝在左边开辟鸿池,在右边修建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吝啬。如今废弃农田园圃,驱赶居民来畜养禽兽,这恐怕不符合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的道义,应当秉持降低宫室、仅建露台的简朴心意,以慰劳百姓的辛劳。”皇帝打算停止这项工程,侍中任芝、乐松说:“从前周文王的猎苑方圆百里,人们还觉得小;齐宣王的猎苑方圆四十里,人们却觉得大。现在与百姓共享这百里的猎苑,对政事没有妨害。”皇帝很高兴,于是建成了。
胡寅曰:天下之理至五经语孟,亦可谓正矣。邪说之害至五经语孟,亦可以息矣。然而道大如天,见在乎人。小智奸识,谓圣人之心与我何异哉?则五经语孟虽存乎世,而窽言横议亦傍缘而作。非人君明哲心与正会,则不能昭其诬防。设或主意违道,则窽言横议入之,犹水赴谷矣。尧舜为天下得人,而夺国者用以为名。汤武顺天革命,而代君者取以借口。▯侯征羲和,而讨不附己者资焉。伊尹放太甲,而欲夺其主者托焉。五就汤,五就桀,非为利也,而求富贵利达者以为大人欲速其功也。致辟管叔,囚蔡降霍,非为己也,而手刃同气者以为圣人与我同志也。曰公刘好货,则掊克聚敛不知纪极。曰召公辟国,则穷兵远讨无有休息。曰省耕敛助不足,则出钱贷民而取其利。曰藏不售兴滞用,则置官畜货而自为市。依倚外患,胁制人主,以饕富贵,而自比于惠连之降志辱身。废法任情,肆行无道,以专宠利,而自比于仲尼之无可无不可。遂使诋訾儒术者,举是以为笑曰:五经语孟,殆亦奸宄之囊橐耳。彼乐松任芝,所以欺灵帝者,特弁髦土梗,未足多诮也。或曰:然则何以正之?曰:奸人之假托经义以文其説者,非能欺天下也,直欺人主耳。茍人主信之,足矣。人君能格物致知,使疑邪不能乱正;心诚意,使利欲不能昏。就道亲贤,问之辨之,以明所未明;笃志励行,精之一之,以守所难守。则郑自郑,雅自雅,杲日中天,万象毕照。辨言安得而乱吾政?利口安得而覆吾邦?此二帝三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之要道也。
臣按:人臣托经义以欺其君,是愚其君也。其君听其言而从之,是自愚其身也。彼臣而愚其君,是欲以求其利也。君而自愚,岂非快其所欲哉?臣之愚君,得罪于君,不臣者也。君之自愚,则得罪于天,得罪于圣经,得罪于师父之教,其不君也哉!
隋炀帝大业元年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海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毎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防为花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以防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水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殽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炀帝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臣按:炀帝于元年始即位,即为西苑。至七年,天下兵起。十四年,被弑于江都。一时恣情游乐之地,今则荡为荒烟野草,莫知其所在矣。而书之史册者,昭昭在人目睫间,秽汚简牍,遗臭万世者,恒如在然。呜呼!人生几何?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苦为此不道之事,以劳生民之力,费天下之财,而贻后世之笑哉!
以上囿游之设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九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备规制
冕服之章
易》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张栻曰:「作衣裳以被之于身,垂绡为衣,其色▯而象道;襞幅为裳,其色纁而象事。法乾坤以示人,使民知君臣、父子、尊卑、贵贱,莫不各安其分也。」
谢枋得曰:「干天在上,衣象。衣上阖而圆,有阳奇象。坤地在下,裳象。裳下两股皆阴偶象。上衣下裳不可颠倒,使人知尊毕上下不可乱,则民志定,天下治矣。」丘富国曰:「十三卦制器而尚象,皆通变宜民之事。特于黄帝、尧、舜氏言之者,羲、农之时,人害虽消,而人文未着;衣食虽足,而礼义未兴。为之君者,方且与民竝耕而食,饔飱而治,蚩蚩蠢蠢,盖未识所谓上下尊卑之分。于是三圣人者,仰观俯察,体乾坤之象,正衣裳之仪,使君臣分义截然于天高地下之间,天下其有不治者乎?」
臣按:先儒谓衣裳,即舜所谓古人之象五色作服者是也。盖衣裳之制,始于黄帝,备于尧舜。
书帝曰:「予欲观古人之象【像也,日月以下,是也】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译胡寅说:天下的道理,到了五经和《论语》《孟子》这里,也可以说是纯正了。邪说的危害,到了五经和《论语》《孟子》这里,也应该可以止息了。然而大道广大如天,体现在人身上。那些小聪明和奸诈之识,认为圣人的心意与我有什么差别呢?于是五经和《论语》《孟子》虽然存在于世间,但诡辩邪说也依附而兴起。如果不是君主明智圣哲,心意与正道相合,就不能揭露其虚伪、防范其危害。假如君主的主意违背正道,那么诡辩邪说就会趁虚而入,就像水流向山谷一样。尧舜为天下选拔人才,而篡夺国家的人却借以此为名义。商汤周武顺应天命变革,而取代君主的人拿它作为借口。〇后羿征讨羲和,而讨伐不依附自己的人借此作为依据。伊尹流放太甲,而想要夺取君主权力的人借此作为依托。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并不是为了利益,而追求富贵显达的人认为这是大人急于成功。惩处管叔,囚禁蔡叔,贬谪霍叔,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杀害同胞兄弟的人认为圣人与我志同道合。说公刘喜爱财物,于是搜刮聚敛没有止境。说召公开拓疆土,于是穷兵黩武、远征讨伐没有休息。说节省耕种、减轻赋税不够,于是放贷金钱给百姓而收取利息。说仓库不销售、兴起停滞的物资,于是设置官职、囤积货物而自己经商。依仗外患,胁迫君主,以贪求富贵,却把自己比作惠连那样降低志向、屈辱身份。废除法度、任凭私情,肆意横行无道,以独占宠爱和利益,却把自己比作孔子那样无可无不可。于是使得诋毁儒术的人,举出这些作为笑料说:五经和《论语》《孟子》,大概也是奸邪之人的藏污纳垢之所吧。那些乐松、任芝用来欺骗灵帝的人,不过是草芥土块,不值得过多讥讽。有人说:那么用什么来纠正呢?回答说:奸人假借经义来粉饰他们的学说,并不是能欺骗天下,只是欺骗君主罢了。如果君主相信他们,就足够了。君主能够格物致知,使疑惑邪说不能扰乱正道;心意真诚,使利欲不能蒙蔽。亲近正道、亲近贤人,询问辨析,以明白那些尚未明白的;坚定志向、勉励实行,专一精纯,以坚守那些难以坚守的。那么郑声就是郑声,雅乐就是雅乐,明亮的太阳高悬中天,万物都受到照耀。诡辩的言论怎么能扰乱我的政事?巧言的利口怎么能颠覆我的国家?这是二帝三王内心无为,以坚守至正的根本大道。
臣按:臣子假借经义来欺骗君主,这是愚弄君主。君主听信他的话并依从,这是自己愚弄自己。那臣子愚弄君主,是想以此谋取利益。君主自己愚弄自己,难道不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吗?臣子愚弄君主,是对君主犯罪,是不忠之臣。君主自己愚弄自己,则是对上天犯罪,对圣贤经典犯罪,对师父的教诲犯罪,这难道不是不像君主吗!
隋炀帝大业元年修建西苑,周长两百里,其中挖成海,周长十多里,建造方丈、蓬莱、瀛洲等山,高出水面百余尺,台观宫殿罗列山上。海北有龙鳞渠,蜿蜒注入海中,沿着渠内建造十六院,门都面向渠,每院由四品夫人主管,堂殿楼观穷尽华丽。宫中的树木秋冬凋落,就剪彩绸做成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变旧就换新的,常常像阳春时节。池中用彩绸做成荷花菱芡,皇帝出游时,就撤去水而铺上它们。十六院竞相以精美华丽的菜肴互相攀比,以求取恩宠。炀帝喜欢在月夜带领数千宫女骑马游西苑,在马上演奏《清夜游曲》。
臣按:炀帝在元年刚即位,就修建西苑。到七年,天下兵起。十四年,在江都被杀。当时恣意游乐的地方,现在已荡然无存,变成荒烟野草,不知所在了。而记载在史册上的,清清楚楚在人眼前,污秽简牍,遗臭万世的,常常如在眼前。唉!人生能有多久?名教中自有快乐的地方,何苦做这种不道德的事,耗费百姓的劳力,浪费天下的钱财,而留给后世嘲笑呢!
以上关于苑囿游乐的论述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九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备规制
冕服之章
《易》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大概取象于乾坤。
张栻说:“制作衣裳穿在身上,垂绡为衣,其色玄而象征道;襞幅为裳,其色纁而象征事。效法乾坤来示人,使百姓知道君臣、父子、尊卑、贵贱,无不各自安守本分。”
谢枋得说:“乾天在上,是衣的象征。衣上部闭合而圆,有阳奇的象征。坤地在下,是裳的象征。裳下部两股都是阴偶的象征。上衣下裳不可颠倒,使人知道尊卑上下不可混乱,那么民心安定,天下就治理好了。”丘富国说:“十三卦制器而崇尚象,都是通变适宜百姓的事。特意在黄帝、尧、舜那里说的,是因为羲、农时代,人害虽然消除,但人文尚未显著;衣食虽然充足,但礼义尚未兴起。做君主的,正与百姓一起耕种吃饭,做饭治理,愚昧无知,大概不知道所谓上下尊卑的区别。于是三位圣人,仰观俯察,体悟乾坤的象,端正衣裳的仪制,使君臣分义在天地高下之间截然分明,天下难道有不治理的吗?”
臣按:先儒说衣裳,就是舜所说的古人象五色制作衣服的意思。大概衣裳的制度,始于黄帝,完备于尧舜。
《书》帝说:“我想观察古人的象【像,日月以下,就是这些】日月星辰,山龙华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