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二十六
百所用,一出于钱,曾不知周人外府之布,特以供小用尔。臣按:《周礼》掌财之官非一,职而专掌钱布者,外府、泉府二官。外府掌赍载之出入,泉府掌卖买之出入。葢天下百货,皆资于钱以流通,重者不可举,非钱不能以致逺;滞者不能通,非钱不得以兼济;大者不可分,非钱不得以小用。货则重而钱轻,物则滞而钱无不通,故也。
译各种用途,全都依赖钱币,却不知周代外府所藏的布币,只是用来供给小额开支罢了。臣查考:《周礼》中掌管财政的官员不止一个,专门掌管钱币和布币的,是外府和泉府这两个官职。外府掌管运输载运的收支,泉府掌管买卖交易的收支。大概天下的各种货物,都依靠钱币来流通,沉重的货物无法搬运,没有钱币就无法运送到远方;滞销的货物无法流通,没有钱币就无法兼顾各方;体积大的货物无法分割,没有钱币就无法用于小额支付。因为货物沉重而钱币轻便,货物容易滞销而钱币无处不通,所以如此。
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古者天降灾戾【戾,恶气也】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赈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币轻物贵也】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逺志【谓去其本居】是离民也。”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寳贷【国语注作大泉五十】肉好皆有周郭【内郭为好,外郭为肉】以劝农赡不足,百姓防利焉。
臣按:钱有文,其制始此。单穆公此言,乃后世论钱货子母相权之説所自出也。重者母也,轻者子也。重者行其贵,轻者行其贱。贵贱相权而并行焉。葢民之所患,有轻重。上则持操纵之权,相权而行之。要之,患轻则作重,患重虽作轻,而亦不废重焉。子可废,而母不可废,故也。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为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寳藏,不为币。
臣按:虞、夏、商之币,金为三品,或黄【金】或白【银】或赤【铜】或钱,或布,或刀,或▯贝。至周,圜法金惟用其黄者,然犹有刀、布之属。秦一天下之币为二,止用黄金,并以赤金为钱耳,其他皆不用。
汉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
贾谊曰:「法使天下公得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刺字也】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埶,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埶不止。」
臣按:后世弛私钱禁,始此。夫天生物以养人,如茶、盐之类,弛其禁可也。钱币乃利权所在,除其禁,则民得以专其利矣。利者,争之端也。
是时,呉王濞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
贾山曰:「钱者,亾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臣按:「钱之为利,贱可使贵,贫可使富。蚩蚩之民,孰不厌贫贱而贪富贵哉?顾无由致之耳。所以致之者,钱也。操钱之权在上,而下无由得之,是以甘守其分耳。茍放其权,而使下人得以操之,则凡厌贱而欲贵、厌贫而欲富者,皆趋之矣。非独起刦夺之端,而实致祸乱之渊丛也。」古人山海之利,不以封,良有以夫。
武帝时,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镕。
臣按:秦世八铢,失之太重;汉初榆荚,失之太轻。武帝罢三铢钱,铸五铢钱,最得轻重之宜。
元帝时,贡禹请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以寸尺分裂。
臣按:布帛以为衣,米谷以为食,乃人生急用之物,不可一日亾焉者也。顾欲以之代钱,则布帛不免于寸裂,米谷不免于粒弃。织女积缕以成丈疋,农夫积粒以满升斗,岂易致哉?况谷帛有用者也,钱币无用者也。孔琳所谓圣王制无用之货以通有用之财,既无毁败之费,又省运致之苦。今分谷帛以为货,则致损甚多,劳毁于商贩之手,耗弃于割截之用。由是观之,贡禹此防决不可用。茍或偏方下邑有裂布帛、捐米谷以代钱用者,官府尚当为之禁制,况立为之法乎?
桓帝时,上书者言:“人以货轻财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
刘陶曰:「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于民饥。葢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日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逹农殖之本,多言冶铸之便。夫欲民殷财阜,在止役禁夺,则百姓不劳而足。徒欲铸钱齐货以救其▯,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致焦烂。」
臣按:刘陶所谓「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日有饥」,此至言也。民之所以有饥者,以无谷也。臣愿国家定市价,恒以米谷为本,下令有司,在内俾坊市逐月报米价于朝
译周景王的时候,担心钱币太轻,打算改铸大钱。单穆公说:“古代上天降下灾祸,于是衡量资财货币,权衡轻重来赈济救助百姓。百姓担忧钱币太轻,就为他们铸造重币来流通,于是就有母币权衡子币而流通,百姓都能获利。如果百姓承受不了重币,就多铸造轻币来流通,也不废弃重币。于是就有子币权衡母币而流通,大小钱币都利于百姓。现在大王废弃轻币而铸造重币,百姓失去了他们的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大王的用度将会有所缺乏,缺乏就会向百姓厚取,百姓供给不上,就会产生远走的念头,这是背离百姓啊。”景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钱文写着“寳贷”,钱的内外边缘都有轮廓,用来鼓励农业、救济不足,百姓都从中获利。
臣按:钱币上有文字,其制度从此开始。单穆公这番话,乃是后世论述钱币子母相权理论的来源。重的为母,轻的为子。重币行使贵价,轻币行使贱价。贵贱相互权衡而并行流通。大概百姓所担忧的,有轻重的问题。在上位者掌握操纵的权力,相互权衡而流通使用。总之,担忧轻就铸造重币,担忧重虽然铸造轻币,但也不废弃重币。子币可以废弃,而母币不可废弃,就是这个原因。
秦统一天下,货币分为二等:黄金为上币,铜钱质地如同周朝的钱,钱文写着“半两”,重量与文字相符,为下币。而珠玉、贝壳、银、锡之类,作为器物装饰、宝藏收藏,不作为货币。
臣按:虞、夏、商的货币,金属分为三品,有的黄(金)、有的白(银)、有的赤(铜),有的用钱,有的用布,有的用刀,有的用贝壳。到了周朝,圆形货币只使用黄金,但仍有刀、布之类。秦统一天下的货币为二等,只使用黄金,并用赤金铸造钱币,其他的都不使用。
汉文帝废除禁止私铸钱币的法令,让百姓自由铸造。
贾谊说:“法律规定天下人都可以铸造铜锡钱币,敢掺杂铅铁或其他巧诈手段的,其罪处以黥刑。然而铸造钱币的情况,如果不掺杂巧诈就无法获得利润。凡事有招致灾祸的,而法律有引发奸邪的。现在让平民掌握铸造货币的权力,各自隐蔽地铸造,因而想要禁止他们谋取厚利和微小的奸诈,即使每天报告黥刑的罪犯,这种势头也不会停止。”
臣按:后世放宽私铸钱币的禁令,从此开始。上天创造万物来养育人类,像茶、盐之类,放宽禁令是可以的。钱币乃是利益权柄所在,废除禁令,百姓就能独占其利了。利益,是争夺的开端。
这时,吴王刘濞就在山上铸造钱币,财富等同于天子,后来最终反叛。
贾山说:“钱币,是没有实用价值的器物,却可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让百姓铸造钱币,是与君主共同掌握权柄,不可以长久这样。”臣按:“钱币带来的利益,能使贱者变贵,使贫者变富。愚昧的百姓,谁不厌恶贫贱而贪图富贵呢?只是没有途径达到罢了。用来达到富贵的手段,就是钱币。掌握钱币的权力在上位者手中,而下层百姓没有途径得到,所以甘愿安守本分。如果放开这个权力,让下层百姓得以掌握,那么所有厌恶贫贱而想富贵、厌恶贫穷而想富有的人,都会趋之若鹜。这不仅会引发抢劫掠夺的开端,实在是导致祸乱聚集的深渊。”古人将山海的利益不封给诸侯,确实是有原因的。
汉武帝时,有关部门说:“三铢钱太轻,轻钱容易作奸犯科”,于是请求各郡国铸造五铢钱,在钱的边缘加上轮廓,使得无法通过磨削获取铜料。
臣按:秦朝八铢钱,失之太重;汉朝初年榆荚钱,失之太轻。汉武帝废除三铢钱,铸造五铢钱,最符合轻重的适宜标准。
汉元帝时,贡禹请求废除开采珠玉金银铸造钱币的官吏,不再把它们作为货币,租税、俸禄、赏赐都用布帛和谷物,让百姓一心一意从事农桑。议论的人认为交易需要钱币,布帛不能按寸尺分裂。
臣按:布帛用来做衣服,米谷用来做食物,是人生急需的物品,不可一天没有。然而想用它们代替钱币,那么布帛难免要被寸寸撕裂,米谷难免要被颗粒丢弃。织女积累丝线才能成丈成匹,农夫积累谷粒才能满升满斗,难道容易得到吗?况且谷帛是有用的东西,钱币是无用的东西。孔琳所说的圣王制造无用的货物来流通有用的财物,既没有毁坏的费用,又节省运输的辛苦。现在分用谷帛作为货物,那么造成的损耗很多,在商贩手中劳损毁坏,在割截使用中耗损丢弃。由此看来,贡禹这个建议决不可用。如果有的偏远地方用撕裂布帛、丢弃米谷来代替钱币使用,官府尚且应当禁止,何况立法推行呢?
汉桓帝时,上书的人说:“人们因为货币轻、财物薄,所以导致贫困,应该改铸大钱。”
刘陶说:“当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大概百姓可以百年没有货币,不可一天有饥饿。所以粮食是最紧急的。议论的人不通晓农业种植的根本,多谈论冶炼铸造的便利。想要百姓殷实财物丰富,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劳苦就能富足。仅仅想铸造钱币统一货币来挽救危机,犹如在沸腾的鼎中养鱼,在烈火上栖息鸟,水和树木本是鱼鸟生存的地方。使用不当,必然导致焦烂。”
臣按:刘陶所说的“百姓可以百年没有货币,不可一天有饥饿”,这是至理名言。百姓之所以有饥饿,是因为没有粮食。臣希望国家确定市场价格,始终以米谷为本,下令有关部门,在京城内让集市每月向朝廷报告米价。
廷;在外则闾里以日上于邑,邑以月上于府,府以季上于藩服,藩服上于戸部,使上之人知钱谷之数,用是而验民食之足否,以为通融转移之法,务必使钱常不至于多余,谷常不至于不给,其价常平,则民无苦饥者矣。其余货贿,民之可以有无者,不必计焉。不特此尔,亦可因是以定科差、制赋敛、计工役。
译在朝廷内部;在地方上,则由乡里每日上报到县邑,县邑每月上报到府,府每季上报到藩镇,藩镇上报到户部,让上级官员知晓钱粮的数量,用这个来检验百姓粮食是否充足,以此作为调剂转运的方法,务必使钱财常常不至于过剩,粮食常常不至于匮乏,物价常常保持平稳,那么百姓就没有受饥饿之苦的人了。其余的货物财贿,百姓可以互通有无的,不必统计。不仅如此,也可以借此来制定徭役额度、确立赋税征收、计算工程劳役。
呉孙权始铸当千钱,既太贵,但有空名,人间患之。臣按后世铸大钱,始此。夫上天立君,以为生民之主,葢以之掌天下之利,非以其专天下之利也。日中为市,使民交易,以通有无。以物易物,物不皆有,故有钱币之造焉。必物与币两相当值,而无轻重悬絶之偏,然后可以久行而无弊。时君世臣,徒以用度不足之故,设为罔利之计,以欺天下之人,以収天下之财,而专其利于己。是岂上天立君之意哉?宜其卒不可行也。
南齐高帝时,奉朝请孔顗上书曰:「铸钱之▯,在轻重屡更。重钱之患,在于难用,而难用为无累;轻钱之▯,在于盗铸,而盗铸为祸深。人所以盗铸而严法不能禁者,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所以惜铜爱工者,谓钱无用之器以通交易,务欲令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患也。自汉铸五铢钱至宋文帝,四百余年,制度有废兴而不变。五铢者,其轻重可得货之宜也。以为开置钱府,大兴镕铸,钱重五铢,一依汉法,则府库以实国用有储。臣按:天立君,以子民付之利权,使其通融以济天下,非专以为一家一人用也。所以通百物以流行于四方者,币也。金银之属,细分之则耗;布帛之属,片析之则废。惟铸铜以为钱,物多则予之以多,物少则予之以少,惟所用而皆得焉。且金银出于天,币帛成于人,钱也者,合天人以成其器。铜天生者也,铜而成钱则人为之矣。自古论钱法者多矣,惟南齐孔顗所谓『不惜铜,不爱工』此二语者,万世铸钱不易之良法也。铜出于天,吾无所惜;工成于人,吾无所爱。则其钱之为钱,体质厚而肉好适均,制作工而轮郭周正。造一钱费一钱,本多而工费,虽驱之使铸,彼亦不为矣。况冒禁犯法而盗为之哉!然自太府圜法以来,以铜为泉,或为半两,或为榆荚,或为八铢,或为四铢,不知几变矣。惟汉之五铢为得其中。五铢之后,或为赤仄,或为当千,或为鹅眼綖缳,或为荇叶,又不知其几变矣。惟唐之开元为得其中。二者之外,或以一当三,或以一当十,或以一当百,然皆行之不久而遽变。惟其质制如开元者,则至今通行焉。惜乎世道降而巧伪滋,古钱之存于世者无几,凡市肆流行而通使者,皆盗铸之伪物耳。其文虽旧,其器则新。律非无明禁也,彼视之若无作之者无忌,用之者无疑,销古以为今,废真而售赝,滔滔皆然,卒莫如。」之何也?已矣!为今之计,莫若拘盗铸之徒以为工,収新造之钱以为铜本。孔顗此説,别为一种新钱,以新天下之耳目,通天下之物货,革天下之宿▯,利天下之人民【请先敇所司,遣人分行天下,访缉盗铸所在,亲临其地,拘集其人,免其罪罚,就于其私铸之所,立塲开鑪,就用其徒以为工作,见丁着役,着籍定期,给廪以食之,置官以督之。如此则铸作之工不徴于民而得之矣。次敇内帑,精选唐宋以来真钱,如开元、太平之类,得数百万,发下户部,分散天下于阛阓市集所在,用绳联贯古钱百文,随处悬挂以为式様,使小民知如此様者是为旧钱,非此様者皆俾其具数赴官首告,官为収之。每伪钱十斤,量赏以新钱六七斤,则民不失利,官得其用。如此则鼓铸之铜不求之民而得之矣。虽然,贫民之家仅有千百之钱,恃此以为生计,一日无之则失所恃矣。官府改造动经歳月,彼安能待哉?请于未出令之先,预令内外帑藏拘刷无用之铜器,没入之伪钱尽行送赴开鑪去处,照様铸造。一年之后,新钱既成,方行倒换之令。倒换既多次第改造,不出十年,伪钱尽矣。夫然则天下所用者皆前代之真剂,今日之新规,行之既乆,虽不能保其无▯,然亦可以持循百年,有利而无害焉。所以为新制者,当如何?曰:每钱以十分为重,中间钱文必以古篆,或用年号,或别制佳名,其漫加识以楷书二字,上书皇,下书明,轮郭之旁,周廻凿以花纹。每文计用铜十五分,剉磨之余,去五而存十。新钱既成之后,又令天下输旧钱于官以易新者,将所得旧钱周以细纹,如新钱制,其漫亦刬以
译吴国孙权开始铸造当千钱,因为面值太大,实际上只是空有名义,民间对此感到忧虑。我按:后世铸造大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上天设立君主,是让他做百姓的主宰,大概是让他掌管天下的利益,而不是让他独占天下的利益。正午时分设立市场,让百姓交易,以互通有无。以物易物,物品不可能都具备,所以有了钱币的制造。一定要物品与钱币价值相当,而没有轻重悬殊的偏颇,然后才能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端。当时的君主和臣子,只是因为用度不足的原因,设下谋取利益的办法,来欺骗天下的人,来收取天下的财富,而把利益独占给自己。这难道是上天设立君主的本意吗?难怪它最终不能实行。
南齐高帝时,奉朝请孔顗上书说:“铸钱的弊病,在于轻重屡次更改。重钱的弊病,在于难以使用,而难以使用并没有大害;轻钱的弊病,在于盗铸,而盗铸造成的祸患很深。人们之所以盗铸而严刑峻法不能禁止的原因,是因为上面铸钱时吝惜铜料、爱惜人工。之所以吝惜铜料、爱惜人工,是因为认为钱币是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用来流通交易,务必让它轻而数量多,使节省人工且容易制成,没有详细考虑它的祸患。自从汉朝铸造五铢钱到宋文帝,四百多年,制度有废有兴但不变。五铢钱,它的轻重符合货物的适宜标准。认为开设钱府,大力熔铸,钱币重量为五铢,完全依照汉法,那么府库就会充实,国家用度就有储备。我按:上天设立君主,把百姓托付给他,赋予他利益权柄,让他通融以救济天下,而不是专门供一家一人使用。用来流通百物并在四方流行的,是钱币。金银之类,细分就会损耗;布帛之类,片断就会废弃。只有铸造铜作为钱币,物品多就多给,物品少就少给,只根据使用需要都能得到。况且金银出自天然,布帛由人制成,钱币,是结合天与人来成就其器物。铜是天生之物,铜铸成钱则是人为的了。自古讨论钱法的人很多,只有南齐孔顗所说的‘不惜铜,不爱工’这两句话,是万世铸钱不可改变的良法。铜出自天然,我不吝惜;人工由人完成,我不爱惜。那么钱币作为钱币,质地厚实而内外大小适中,制作精良而轮廓周正。造一枚钱花费一枚钱的代价,本钱多且人工费,即使驱使他们去铸,他们也不愿意。何况冒着禁令犯法去盗铸呢!然而自从太府掌管铸币以来,以铜为泉,有的叫半两,有的叫榆荚,有的叫八铢,有的叫四铢,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只有汉朝的五铢钱符合中道。五铢之后,有的叫赤仄,有的叫当千,有的叫鹅眼、綖缳,有的叫荇叶,又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只有唐朝的开元通宝符合中道。这两种之外,有的以一当三,有的以一当十,有的以一当百,然而都实行不久就很快改变。只有质地制度像开元通宝的,至今仍在通行。可惜世道衰落而巧诈滋生,古代钱币存世的不多了,凡是市场上流通使用的,都是盗铸的伪物。它们的文字虽然古老,但器物却是新的。法律并非没有明确的禁令,他们看着好像没有制作的人不忌讳,使用的人不怀疑,熔化古钱来铸造今钱,废弃真钱而售卖假钱,滔滔皆是,最终无可奈何。”
罢了!为现在的计策,不如拘捕盗铸的人让他们做工匠,收取新造的钱作为铜的本钱。孔顗的这个说法,另外制造一种新钱,以刷新天下人的耳目,流通天下的货物,革除天下的积弊,利于天下的百姓【请先命令有关部门,派人分赴天下,查缉盗铸所在,亲自到达那里,拘集那些人,免除他们的罪罚,就在他们私铸的地方,设立场地开炉,就使用那些徒众作为工人,成年男子服役,登记造册定期,供给粮食让他们吃,设置官员来监督他们。这样那么铸作的工匠就不必向百姓征发而得到了。其次命令内帑,精选唐宋以来的真钱,如开元、太平之类,得到数百万,发给户部,分散到天下集市所在,用绳子串联古钱一百文,随处悬挂作为样式,让百姓知道这样的样式是旧钱,不是这样的样式都让他们具数向官府首告,官府收取它们。每伪钱十斤,酌情赏赐新钱六七斤,那么百姓不损失利益,官府得到使用。这样那么鼓铸的铜就不必向百姓索取而得到了。虽然如此,贫民家里仅有千百枚钱,依靠这些作为生计,一天没有就失去依靠了。官府改造动辄经过岁月,他们怎么能等待呢?请在未发布命令之前,预先命令内外帑藏拘捕没收无用的铜器,没收的伪钱全部送到开炉的地方,照样子铸造。一年之后,新钱已经制成,才实行倒换的命令。倒换之后多次改造,不出十年,伪钱就尽数消灭了。这样那么天下所使用的都是前代的真钱,今日的新规,实行久了,虽然不能保证没有弊病,然而也可以维持百年,有利而无害。那么新制的应当如何?回答说:每枚钱以十分为重量,中间的钱文必定用古篆,或用年号,或另外制定佳名,其漫加识以楷书二字,上面写皇,下面写明,轮廓旁边,周围凿以花纹。每文计算用铜十五分,剉磨之余,去掉五分而保留十分。新钱制成之后,又命令天下向官府缴纳旧钱以换取新钱,将所得的旧钱周围加上细纹,如新钱制度,其漫也刬以
二字,或两旁或上下,然后散之。仍诏告天下,非此二様钱不许用,而又申明废铜赴官中卖之律,鉟销为器者有禁,漏出外国者有刑。如此则钱法流通,而公私俱便矣。或曰:凡兴作必约工计本今耗铜而费工,其多如此,国家何利之有?臣故曰:天立君以子民,付之利权,使之通融以济天下,非专以为一家一人用也】
译“二字,或铸于两旁,或铸于上下,然后再将其散布流通。同时诏告天下,除了这两种样式的钱币外,其他钱币一律不准使用;并且重申将废铜运往官府出售的法律,严禁私自熔铸铜器,若有铜料漏出国外者,将予以刑罚。这样,钱币制度就能畅通无阻,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了。有人问:凡是兴办工程,必定要计算人工和成本。如今耗费铜料且费工,其损失如此之多,国家有什么利益呢?我回答说:上天设立君主来养育百姓,赋予他调节利益的权力,让他通过流通调剂来救济天下,并不是专门为了供一家一人使用的。
唐髙祖武德四年,废五铢钱,铸开通元寳钱。每十钱重一两,计一千重六斤四两,得轻重大小之中。
臣按《太公圜法》:凡泉轻重以铢。今之一两,即古之二十四铢。计一钱,则重二铢半。以下古秤比今秤三之一,则今一钱为古之七铢以上。凡造一钱,用铜一钱。此开通元寳所以最得轻重大小之中也。此后之钱,如宋、元、太平、淳化之类,皆仿此制至今行。之后有作者,皆当凖此以为常法。
以上铜楮之币【上】
大学衍义补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二十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制国用
铜楮之币【下】
▯宗开元二十二年秋,仿汉文不禁私铸,勑百僚详议可否。録事参军刘秩议曰:「管子谓刀布为下币,先王以守财物,以御人事,而平天下。若舍之任人,则上无以御下,下无以事上。夫物贱则伤农,钱贱则伤贾。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繇乎物多。多则作法収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轻重之本,必繇乎是。奈何而假之人?」又曰:「铸钱不杂以铅铁,则无利;杂以铅铁,则恶。不重禁不足以惩息,塞其私铸之路,人犹冒死以犯之,况啓其源乎?是设陷穽而诱之入也。」
臣按:利之在天下,固不可禁,亦不可不禁。汉文帝放铸,而海内富庻唐髙宗私铸者抵死,邻保从坐,亦不闻其大治。何也?利之为利,处义之下,害之上。利以为人,则上和于义,而利在其中;利以为己,则下流于害,而未必得利。是故圣人之制事,无往而不以义,惟义是主,择其有利于人者,而定为中制,使天下之人皆▯其利,而不罹其害焉。天地间为利之途辙孔多,钱也者,寓利之器,昔人所谓贫可使富,贱可使贵,死可使生之具,神通之物也。上之人茍以利天下为心,必操切之,使不至于旁落。上焉者不至为刘濞以灭家,下焉者不至为邓通以亡身,则利权常在上,得其赢余,以减田租,省力役,又由是以赈贫穷,惠鳏寡,使天下之人养生丧死,皆无憾。是则人君操利之权,资以行义,使天下之人不罹其害,而获其利也。《易》曰:「利者,义之和。」岂不信然?所谓操之之权,奈何?刘秩曰:「物贱则伤农,钱贱则伤贾。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繇乎物多,多则作法収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轻重之本,必繇乎是。」是也。
宪宗元和中,勑禁私贮见钱,不许过五千贯。
臣按:昔人有言,买田者志于吞并,故必须上之人立法以限其顷亩;蓄钱者志于流通,初不烦上之人立法以教其懋迁也。宪宗徒以钱重物轻之故,立畜钱之限,不亦甚乎?
五代周世宗以久不铸钱,民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乃立监铸钱。凡民间铜器、佛像皆毁以铸钱。
世宗谓侍臣曰:「佛以善道化人,茍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者,岂所谓佛乎?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按:世宗毁佛像以铸钱,毅然不惑,可谓刚明之主。
宋初钱文曰「宋元通寳」,太平兴国后又铸「太平通寳」,自后改元必更铸,以年号为文。
臣按:铸钱以年号为文,始于刘宋孝建。宋自开寳,每更一号,必铸一钱,故每帝皆有数种钱。最多者,仁宗也。在位四十二年,九改年号,而铸十种钱。呜呼!铸铜以为钱,国固享其利矣。然铜炭于何所出?工作以何人?用不免取之于民,民得无受其害乎?矧供给官吏,监督匠役,镕液耗损,造作违式,辇运致远,吏民因之而得罪破家者,何所不有?繇是观之,则是以古人利民者害民,民未见其利,而先受其害已。我圣祖未建极之前,即创大中通寳;既登基之后,又铸洪武通寳。暨太宗铸永乐通寳,宣宗铸宣德通寳,百年之间,仅此四种钱。自时厥后,未闻有所铸造,然未见民用之乏,国用之亏也。
宋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
译唐高祖武德四年,废除五铢钱,铸造开通元宝钱。每十枚钱重一两,合计一千枚重六斤四两,达到了轻重大小的适中标准。
臣按:《太公圜法》记载:凡是货币的轻重以铢来计算。现在的一两,就是古代的二十四铢。计算一枚钱,则重二铢半。如果按照古秤比今秤轻三分之一的比例折算,那么现在的一枚钱相当于古代的七铢以上。凡是铸造一枚钱,用铜一钱。这就是开通元宝之所以最符合轻重大小适中标准的原因。此后的钱币,如宋代的开元、太平、淳化等,都仿照这一制度,至今仍在流通。之后有创制新钱的人,都应当以此为常法。
以上为铜楮之币【上】
大学衍义补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二十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制国用
铜楮之币【下】
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秋,仿效汉文帝不禁私铸钱币的做法,敕令百官详细议论是否可行。录事参军刘秩上议说:“《管子》认为刀币和布币是下等货币,先王用它来守护财物,应对人事,从而平定天下。如果放弃这些而任凭人们私铸,那么上面无法控制下面,下面无法侍奉上面。物品便宜就会伤害农民,钱币便宜就会伤害商人。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观察物品的贵贱,钱币的轻重。物品贵重则钱币轻贱,钱币轻贱是因为物品过多。物品过多就制定法令收购它,使它减少;物品少了就贵重,贵重就制定法令投放它,使它轻贱。轻重调节的根本,必定由此而来。怎么能假手于人呢?”又说:“铸造钱币如果不掺杂铅铁,就没有利润;如果掺杂铅铁,钱币就会劣质。不严厉禁止不足以惩戒制止,堵塞私铸的途径,人们还冒着死罪去触犯,何况开启私铸的源头呢?这就像设置陷阱诱导人们进入一样。”
臣按:利益存在于天下,固然不可禁止,也不可不禁。汉文帝放任私铸,而海内富裕;唐高宗对私铸者处以死刑,邻里连坐,也没听说因此得到大治。为什么呢?利益作为利益,处于道义之下,祸害之上。为了他人而追求利益,那么上面合乎道义,而利益就在其中;为了自己而追求利益,那么下面流于祸害,而且未必能得到利益。所以圣人制定制度,无处不以道义为主,选择有利于人的方面,而确定为中等的制度,使天下的人都能得到利益,而不遭受祸害。天地间追求利益的途径非常多,钱币是寄托利益的器具,古人所说的能使贫穷变富裕,卑贱变尊贵,死亡变生存的器具,是神通广大的物品。上面的人如果以利于天下为心,必须严加控制,使它不至于旁落。上面的人不至于像刘濞那样灭家,下面的人不至于像邓通那样亡身,那么利权常掌握在上面,获得盈余,用来减免田租,节省劳役,又由此来赈济贫穷,恩惠鳏寡,使天下的人养生送死,都没有遗憾。这就是君主掌握利权,凭借它来施行道义,使天下的人不遭受祸害,而获得利益。《易经》说:“利,是道义的和谐。”难道不是这样吗?所谓掌握利权,怎么做呢?刘秩说:“物品便宜就会伤害农民,钱币便宜就会伤害商人。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观察物品的贵贱,钱币的轻重。物品贵重则钱币轻贱,钱币轻贱是因为物品过多,物品过多就制定法令收购它,使它减少;物品少了就贵重,贵重就制定法令投放它,使它轻贱。轻重调节的根本,必定由此而来。”就是这样。
唐宪宗元和年间,敕令禁止私人储存现钱,不许超过五千贯。
臣按:古人有言,购买田地的人志在兼并,所以必须上面的人立法来限制其顷亩;积蓄钱币的人志在流通,起初不必上面的人立法来教导他们买卖交易。宪宗仅仅因为钱重物轻的缘故,设立积蓄钱币的限制,不也太过分了吗?
五代后周世宗因为长久不铸钱,民间多销毁钱币制作器皿及佛像,于是设立铸钱监铸造钱币。凡是民间的铜器、佛像都销毁用来铸钱。
世宗对侍臣说:“佛用善道来教化人,如果立志于善,这就是奉佛了。那些铜像,难道是所谓的佛吗?况且我听说佛的志向在于利于人,即使头目都舍弃用来布施。如果我的身体可以救济百姓,也不是我所吝惜的。”
臣按:世宗销毁佛像来铸钱,毅然决然不迷惑,可以说是刚毅明察的君主。
宋朝初年钱币铭文为“宋元通宝”,太平兴国年后又铸造“太平通宝”,从此以后改元必定更换铸造,以年号为铭文。
臣按:铸造钱币以年号为铭文,始于南朝宋孝建年间。宋朝自从开宝年间,每次更改一个年号,必定铸造一种钱币,所以每个皇帝都有几种钱币。最多的是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九次更改年号,而铸造十种钱币。唉!铸造铜来作为钱币,国家固然享受其利益了。然而铜和炭从哪里出产?工匠由何人担任?费用不免取自于民,百姓难道不受其害吗?况且供给官吏,监督匠役,熔炼损耗,制作违式,运输遥远,官吏百姓因此得罪破家的,有什么没有的?由此看来,这就是用古人利民的方法来害民,百姓没见到利益,却先遭受祸害了。我们圣祖在未建立极权之前,就创制大中通宝;登基之后,又铸造洪武通宝。等到太宗铸造永乐通宝,宣宗铸造宣德通宝,百年之间,只有这四种钱币。从那时以后,没听说有所铸造,然而没见到民用匮乏,国用亏损的情况。
宋朝自从王安石执政,开始废除铜禁,奸民每天销毁钱币制作器皿,边境关卡和海船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