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九
,一朝飨【大饮宾曰飨】之。
朱熹曰:「此天子燕有功诸侯而锡以弓矢之乐歌也。」吕祖谦曰:「受言藏之,言其重也。弓人所献,藏之王府,以待有功,不敢轻与人也。中心贶之,言其诚也。中心实欲贶之,非繇外也。一朝飨之,言其速也。以王府寳藏之弓,一朝举以畀人,未尝有迟留顾惜意也。后之视府藏为己私分,至有以武库兵赐弄臣者【汉哀帝发武库兵送董贤】则与『受言藏之』者异矣。赏赐非出于利诱,则迫于事势,至有朝赐鐡劵而暮屠戮者,则与『中心贶之』者异矣。屯膏吝赏,功臣解体,至有印刓而不忍予者,则与『一朝飨之』者异矣。」
译天子设宴款待有功的诸侯,并赐予他们弓矢,同时演奏相应的乐歌。
朱熹说:“这是天子宴享有功诸侯,并赐以弓矢之乐歌。”吕祖谦说:“‘受言藏之’,是说重视它。弓匠所进献的弓,收藏在王府中,等待有功之人,不敢轻易赐给别人。‘中心贶之’,是说真诚。内心确实想要赏赐,并非出于外在原因。‘一朝飨之’,是说迅速。将王府珍藏的弓,一旦决定就赐给人,没有丝毫迟疑顾惜之意。后世将府库视为私产,甚至有人把武库兵器赐给宠臣(如汉哀帝调发武库兵器送给董贤),这就与‘受言藏之’不同了。赏赐如果不是出于利诱,就是迫于形势,甚至有人早上赐给铁券,晚上就加以杀戮,这就与‘中心贶之’不同了。囤积恩惠、吝惜赏赐,导致功臣离心,甚至有人官印都磨破了还不肯授予,这就与‘一朝飨之’不同了。”
臣按:古者诸侯有四夷之功,王赐之弓矢,又为歌《彤弓》之诗,以明报功宴乐。先儒谓:「始而藏器,以待有功之人,则不敢轻及;其推诚以锡有功之人,则不敢惜。」王者于赏功之物,始而不知重其物,则必有轻视之心,而人亦亵之矣。终而不出于诚心,又吝而不果,则人虽得之,亦不以为恩矣。故未有功之时,则藏之也,不敢轻;既有功之时,则诚心与之,而无所惜。王者赏功之大权,当如是矣!噫!一弓之微,古人犹重之如此,况先王之爵禄,天所以命有徳者哉?其不可轻予无功之人也,可知矣。
周礼司勲【掌功赏之官】掌六卿赏地之灋以等【差也】其功王功曰勲【辅成王业】国功曰功【保全国家】民功曰庸【常也】事功曰劳【勤劳】治功曰力【强有力者】战功曰多【多筭】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日月为常】祭于太烝【冬祭曰烝】司勲诏之大功司勲藏其贰【副本】掌赏地之政令凡赏无常【功之大小不可预知】轻重眂【视同】功【功大者重其赏功小者轻其赏】凡颁【授也】赏地参之一食【三分计税王食其一功臣食其二】唯加田无国正【既赏以田又加赐之免其征税】
王昭禹曰:「先王于有功之臣,铭书于王之太常,使与日月同其光,识之于不忘也。祭于太烝,使与先王同其荣,报之而致厚也。」
臣按:司勲所掌之六功,不止于战也,乃以属于司马,何也?葢军赏不逾时与之,速则人心劝,报之缓则人心疑,属之他官,则司存散隔,文告回复,徒有壅蔽之害,增减之▯,不足以激昻人心也。然其战功所行者,其事有难有易,所遇者其敌有坚有脆,故其行赏也,又必审察考验,以视其勤劳功力,与夫谋筭之大小多少难易,以为之轻重高下焉。
春秋·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筞勲焉,礼也。
杜预曰:「爵,饮酒器也。既饮置爵,则书勲劳于筞。言速纪有功也。」
臣按军赏不逾月,欲民速覩为善之利,故饮至之礼,方置其爵,即书其勲劳于筞书之上,所以激劝有功,臣子兴起趋事赴功之心也。
僖公二十三年,楚成得臣帅师伐陈,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臣按《易》谓:“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恐其狥私而不靖也。然既用之以效其力而成夫功矣,而又弃絶之焉?自非明理守道之君子,不能不觖望也。是以君子作事用人,必谨其始,茍失之于初,则必善为之处置,委曲以成全之,以厌其素望,遏其非心。如此则功臣保全,而国家安靖矣。
晋文公与荆人战于城濮,公问于咎犯。咎犯对曰:“服义之君,不足于信;服战之君,不足于诈。诈之而已矣。”又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得兽虽多,而明年无复也;干泽而渔,得鱼虽多,而明年无复也。诈犹可以偷利,而后无报。”遂与荆军战,大败之。及赏,先雍季,而后咎犯。侍者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曰:“雍季之言,百世之谋也;咎犯之言,百世之权也。寡人既行之矣。”
臣按:晋文公为五伯之盛伯者,虽曰尚功利,然文公之施赏,不徒赏其功利之人,而必先赏其道义之士。盖去古未逺,圣人之泽犹存;至秦以后,则不复有此论矣。
战国韩昭侯有敝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为而嚬,笑有为而笑。今袴岂特嚬笑哉?」
臣按:人君之爵赏,所以为臣下所重者,以人君能自重之也。得之以重,而人亦以重视之;得之以轻,而人亦以轻视之。昭侯一国之君,以一敝袴之防,犹不轻以予人,况爵禄乎?有天下之大者,乌可轻以先王之爵禄而滥予乎人哉!
司马灋曰凡战定爵位着功罪
臣按司马灋虽作于战国,然多成周之遗制也。葢于定功行赏之时,具其功状,有功者以罪减功,有罪者以功折罪。
又曰:「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
译臣按:古代诸侯若有平定四方夷狄的功绩,周王便赐予弓矢,又作《彤弓》一诗,以表明酬报功绩、宴饮作乐之意。先代儒者说:“起初将器物收藏起来,等待有功之人,就不敢轻易赐予;后来以真诚之心赏赐给有功之人,就不吝惜。”君王对于赏功的物品,起初如果不重视其价值,必然会产生轻视之心,人们也会因此轻慢它。最终如果不是出于诚心,又吝惜而不肯给予,那么人们即使得到了,也不会认为是恩惠。所以,在没有功绩的时候,就将其收藏,不敢轻率;在已有功绩的时候,就诚心给予,毫不吝惜。君王赏功的大权,应当如此啊!唉!一把弓如此微小,古人尚且如此重视,何况先王的爵位俸禄,是天用来任命有德之人的呢?不可轻易授予无功之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周礼》中司勋(掌管功赏的官员)掌管根据六卿赏赐土地的法规,来区分功绩的等级:辅佐成就王业的称为勋,保全国家的称为功,造福百姓的称为庸,处理事务的称为劳,治理政事的称为力,作战胜利的称为多。凡是有功的人,将名字铭刻在王的大旗上,在冬祭时祭祀,司勋宣告大功,司勋收藏副本。掌管赏赐土地的政令,凡是赏赐没有固定的标准,轻重视功绩而定。凡是授予赏赐的土地,按三分之一的税率征税,其中一分供君王食用,二分供功臣食用。只有额外加赐的田地,免除国家的赋税。
王昭禹说:“先王对于有功之臣,将名字铭刻在王的大旗上,使其与日月同辉,让人铭记不忘。在冬祭时祭祀,使其与先王同享荣耀,报答并厚待他们。”
臣按:司勋所掌管的六种功绩,不仅仅限于战功,却归属于司马,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军赏不能过时给予,迅速则人心受到鼓励,迟缓则人心产生疑虑,如果归属其他官员,则职掌分散隔绝,文书往来回复,徒有壅塞蔽障之害,增减不当,不足以激发人心。然而战功所经历的情况,有难有易,所遇到的敌人有强有弱,所以行赏时,又必须审察考验,以观察其勤劳功力,以及谋略的大小多少难易,以此来决定赏赐的轻重高下。
《春秋·左传·桓公二年》:凡是国君出行,要告祭宗庙;返回时,举行饮至礼,放下酒杯,在简册上记录功绩,这是礼制。
杜预说:“爵,是饮酒的器具。喝完酒放下酒杯,就在简册上书写功劳。意思是迅速记录有功之人。”
臣按:军赏不超过一个月,是想让百姓迅速看到行善的好处,所以饮至之礼,刚放下酒杯,就在简册上书写其功劳,以此来激励有功之人,使臣子兴起趋事赴功之心。
僖公二十三年,楚国的成得臣率领军队攻打陈国,于是夺取了焦夷,修筑了顿城后返回。子文认为他有功,让他担任令尹。叔伯说:“你对国家怎么样?”回答说:“我是为了安定国家。”如果有大功而没有显贵的官职,这样的人能安定的有几个呢?臣按《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是担心他们徇私而不安定。然而既然任用他们效力而成就了功业,却又抛弃隔绝他们?如果不是明理守道的君子,不能不感到失望。所以君子做事用人,必须谨慎开始,如果起初有失误,就一定要妥善处置,委曲周全地成全他们,以满足他们平素的期望,遏制他们的非分之想。这样功臣得以保全,而国家也就安定了。
晋文公与楚国人在城濮作战,文公询问咎犯。咎犯回答说:“崇尚道义的君主,不缺乏信用;崇尚战争的君主,不缺乏欺诈。用欺诈就可以了。”又询问雍季,雍季回答说:“烧光树林打猎,得到的野兽虽然多,但明年就没有了;排干沼泽捕鱼,得到的鱼虽然多,但明年就没有了。欺诈虽然可以获取暂时的利益,但以后就没有回报了。”于是与楚军作战,大败他们。等到赏赐时,先赏雍季,后赏咎犯。侍从说:“城濮之战,是咎犯的谋略。”君主说:“雍季的话,是百世的谋略;咎犯的话,是百世的权宜之计。我已经实行了。”
臣按:晋文公是五霸中最兴盛的一位,虽然说崇尚功利,然而文公的赏赐,不仅仅赏赐有功利之人,而必先赏赐有道义之士。大概是离古代不远,圣人的恩泽尚存;到了秦以后,就不再有这样的议论了。
战国时韩昭侯有一条破裤子,命令收藏起来。侍从说:“君主也太不仁了,不赐给左右近臣却收藏起来。”昭侯说:“我听说明君爱惜一皱眉一笑,皱眉是有原因的皱眉,笑是有原因的笑。现在裤子难道只是皱眉笑吗?”
臣按:君主的爵位赏赐,之所以被臣下看重,是因为君主能自重。得到它因为重视,人们也就重视它;得到它因为轻率,人们也就轻视它。昭侯是一国之君,对于一条破裤子的防备,尚且不轻易给予别人,何况爵位俸禄呢?拥有天下之大者,怎么可以轻率地以先王的爵位俸禄滥予于人呢!
《司马法》说:凡是战争结束后,确定爵位,记录功罪。
臣按:《司马法》虽然作于战国,但多是周代遗留的制度。大概是在定功行赏的时候,详列功过状,有功者用罪来减功,有罪者用功来折罪。
又说:“赏赐不越过时限,是想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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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按:赏贵乎速,速则人心悦慕而兴起。况乎军功之赏,尤不可迟迟,则事已而人心怠矣。葢赏之为赏,非徒以报其人已然之功,实用之以起后人奋发之志。后世遇有当赏,文移覈实,动经嵗月,甚至有其人已死而后得赏者,呜呼,其▯也久矣。夫赏有两端,曰官,曰财而已。功之小者,赏之以财;功之大者,赏之以官。赏以财,随事而给可也;赏以官,官非人臣所得専者。然古有承制封拜之比,遇有出师命将,许以便宜行事者,宜给以官劵,如古告身之类,中空其名,遇有功者,随其大小填注以授之,俾执以照。葢许之以名而未予之以实也。必待奏闻命下,而后实授焉。如此则立功之人,既有所懐感,而未立功者,亦知所兴发矣。
译臣认为:奖赏贵在迅速,迅速则人心喜悦向往而振奋兴起。何况军功的奖赏,尤其不可拖延迟缓,否则事情已经过去,人心就懈怠了。大概奖赏之所以为奖赏,不仅仅是用来报答那人已经建立的功劳,实际上是用来激发后人奋发的志向。后世遇到应当奖赏的情况,公文往来核实,动不动就经过年月,甚至有的人已经死了才得到奖赏,唉,这种弊端已经存在很久了。奖赏有两个方面,即官职和财物罢了。功劳小的,用财物奖赏;功劳大的,用官职奖赏。用财物奖赏,随着事情发生随时给予就可以;用官职奖赏,官职不是臣子所能专断的。然而古代有秉承皇帝旨意封拜的例子,遇到出兵任命将领,允许其随机应变行事的情况,应当给予官券,如同古代的告身之类,中间空出名字,遇到有功劳的人,根据功劳大小填写名字授予他,让他拿着作为凭证。这是许诺给他名分而没有给予他实职。必须等待奏报皇帝、命令下达之后,才正式授予实职。这样,建立功劳的人,既有所感激,而没有建立功劳的人,也知道有所奋发了。
三畧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又曰:「香饵之下,必有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故礼者,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
臣按:将领士卒,皆国家之臣子。平日食君之食,衣君之衣,凡仰事俯育者,皆君之赐也。一旦有事,少效防劳,而又欲希其赏赐,可乎?虽然,此就臣子之义而言尔。若夫人君之用人,则不可无赏赉之仁。
秦,卫鞅説孝公变法,斩一首,赐爵一级。
臣按,后世计首级以定军功,始于此。呜呼!生天地间而灵于物者,人也。人与人同类,相生以相爱,相死以相卫,人之理也,天之道也。世降而伪滋,人与人乃相戕相害。均是人也,而又杀人以为功,是岂人道当然哉?夫自五帝三王之时,已有战争之事,然其人化服即止,不至杀戮之甚如后世也。至秦用商鞅,始上首级,后世袭用之以为当然,而不可易,百世如一日也。后世忍心贪功之人,乃至诬平民,截死尸以为功次,皆秦作俑之遗祸也。臣尝谓天下之事,惟武功一事最难得其尽善而无余▯,何也?葢兴师动众,人至多也。临陈对敌,机无穷也。不杀则不足以退敌,而功不成。是武之成,必在于杀人也。是故论功者,恒以杀敌之多少以为功庸之差等。古昔盛时,固已献馘于学宫,载之诗礼者可考也。非但秦也,葢至秦乃益盛焉耳。今若不用秦之法,而于武功告成之日,一例陞赏,然而勇者怯者同赏,孰肯效死而争先?若依旧以首级为功,方其战酣乗胜之际,其势有进而无退。既斩敌首,何暇转而持之?非独为人所有,而敌亦或得以制其命矣。二者皆非万全无▯之法。然则果何如而可?臣窃以为自古国家所以赏功者,爵与财而已矣。爵以名而致贵,财以利而致富。是名与利,富与贵,乃人之所甚欲而甚慕者也。以人所甚欲者以为功赏之具,葢以性命者人之所甚惜,身体者人之所甚爱。人能舍其所甚爱甚惜之性命身体,以为我操兵戈以御敌,卫生灵以安社稷,厥功莫大焉。于是乎即其所甚欲甚慕之货财官爵以报之焉,报其已往之功,所以作其将来之志。非但为其人,葢为乎国也。然其所立之功,有大有小,有多有寡,有缓有急,有易有难,不可以一例观也。不可以一例观,亦不可以一例报。然而战陈之时,急迫之际,纷乱之中,安能一一得其轻重多寡之实,而权度之不差哉?将使人临陈而监之欤?则目力所及有限,而不能周;将使人随众而纪之欤?则人心所存不同,而不能以皆公。不然,则将待其功成而通第之欤?则是非真赝,又将何所据而分辨?臣窃以为古人有言:「惟公生明,公则己不为私,明则人不能欺。」在己者既不为私,自然有以畏服人之心志,而人不敢欺己矣。国家当有事命将之时,必于廷臣中择平日理明而心公、智周而性执者,以为纪功之官,使其随时制宜,权其缓急难易,以定其功次,使上下通知,彼此保证。一有疑似难明、纷争不一者,即与移文考覈结正,必须详实归一,然后明白开具榜于通衢,如科试揭晓然。者有不公者,许其指名开告,其作私及防蔽之人,有赃者计赃论,无赃者削去其功次。如此虽未尽善,亦庶几乎?大凡天下万事,莫外于一实,惟实则人心无不悦服。更乞朝廷下文武大臣,将出军赏功资次立为定式,俾其遵守。原在军伍长行及出榜召募者,则一例造册;其有内外臣僚子弟,临时方行自投报效者,则具名开奏取防。葢此等之徒,皆非真有智勇欲为国出力,葢借父兄势力,乗机欲得进用耳。所以懈怠人心、激怒士卒者,皆此等者为之,不可不知也。又有将帅遇有征差,輙将子弟亲识奏请从行及左右使令吏胥之辈,其实不曽临陈,往往叙作军功,不次陞赏。夫以出师取胜,非一人智力所能独成,其临陈奋勇者固为有功,然左右将领为之叅谋运智,以助其所不及,协力干济,以辅其所不能,彼此皆不可相无者,乌可全谓其无功哉?但不可以斩馘论耳。为今之计,宜多立名件,如斩将搴旗、奋勇当先之类,各于本类下次其名
译《三略》说:“军队没有财物,士兵就不会来;军队没有奖赏,士兵就不会前往。”又说:“香饵之下,必有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礼遇是士人所归附的,奖赏是士人愿意为之效死的。
臣按:将领和士卒,都是国家的臣子。平日里吃君主的饭,穿君主的衣,凡是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子女的费用,都是君主的恩赐。一旦有事,稍微效力辛劳,却又希望得到赏赐,可以吗?虽然如此,这是从臣子的道义来说的。至于君主用人,则不能没有赏赐的仁德。
秦朝时,卫鞅游说孝公变法,斩敌首一级,赐爵一级。
臣按:后世计算首级来评定军功,始于此时。唉!生在天地间而比万物灵秀的是人。人与人同类,互相生养而相爱,互相赴死而相卫,这是人的常理,也是天的正道。世道衰微而虚伪滋生,人与人竟然互相残杀伤害。同样是人,却杀人来作为功劳,这难道是合乎人道应当做的吗?自从五帝三王时代,就已经有战争之事,但敌人归服就停止,不至于像后世那样杀戮严重。到秦朝使用商鞅,才开始以首级论功,后世沿袭使用它认为是理所当然,不可改变,百世如同一天一样。后世忍心贪功的人,甚至诬陷平民,截断死尸来作为功劳次第,这都是秦朝开创这种恶劣先例留下的祸患。臣曾认为天下的事,只有武功一事最难达到尽善而无遗憾,为什么呢?因为兴师动众,人最多。临阵对敌,机变无穷。不杀不足以退敌,而功业不能成就。所以武功的成就,必然在于杀人。因此评定功劳的人,常常以杀敌的多少作为功劳等级的差别。古代盛世,本来就在学宫献祭敌人的左耳,记载在诗礼中可以考证。不只是秦朝如此,大概到秦朝才更加盛行罢了。现在如果不采用秦朝的方法,而在武功告成的日子,一律升赏,然而勇敢的和怯懦的同受赏赐,谁肯效死争先呢?如果依旧以首级作为功劳,正当战斗激烈乘胜追击之际,形势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既然斩了敌首,哪有空转而拿着它?不仅会被别人夺去,敌人也可能借此控制他的性命。这两种都不是万无一失的方法。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臣私下认为自古国家用来赏赐功劳的,不过是爵位和财物罢了。爵位以名分而使人尊贵,财物以利益而使人富有。所以名与利,富与贵,是人心非常渴望而仰慕的。用人心非常渴望的东西作为功劳赏赐的凭借,大概是因为性命是人心非常珍惜的,身体是人心非常爱惜的。人能够舍弃他所非常爱惜珍惜的性命身体,为我们操持兵器抵御敌人,保护生灵安定社稷,他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就用他所非常渴望仰慕的货财官爵来报答他,报答他过去的功劳,用来激励他未来的志向。不只是为了那个人,也是为了国家。然而他所建立的功劳,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缓有急,有易有难,不能一概而论。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一概报答。然而在战阵之时,紧急之际,纷乱之中,怎么能一一得到轻重多寡的真实情况,而权衡度量没有差错呢?让人临阵监督吗?那么目力所及有限,而不能周全;让人跟随众人记录吗?那么人心所存不同,而不能都公正。不然,就等功成之后统一评定吗?那么真假是非,又将凭什么分辨呢?臣私下认为古人有言:“只有公正才能产生明察,公正则自己不徇私,明察则别人不能欺骗。”在自己方面既不徇私,自然有使人心畏服的力量,而别人不敢欺骗自己了。国家在有事任命将领的时候,一定要在朝廷大臣中选择平日明理而心公正、智慧周全而性格刚直的人,作为记录功劳的官员,让他随时制宜,权衡缓急难易,来评定功劳次第,使上下都了解,彼此担保。一旦有疑似难明、纷争不一的情况,就立即发文考核结正,必须详实统一,然后明白开具榜文张贴在通衢大道,像科举考试揭晓一样。如果有不公正的情况,允许指名举报,那些徇私及包庇的人,有赃款的按赃款论处,无赃款的削去其功劳次第。这样虽然未尽善,也差不多接近了吧?大凡天下万事,没有超出一个“实”字的,只有真实人心才会无不悦服。再请求朝廷下达给文武大臣,将出军赏功的资次立为定式,让他们遵守。原本在军伍长行及出榜招募的人,则一律造册;那些有内外臣僚子弟,临时才自行投效的,则具名开奏取保。大概这类人,都不是真有智勇想为国家出力,而是借父兄势力,乘机想获得进用罢了。所以懈怠人心、激怒士卒的,都是这类人做的,不可不知道。又有将帅遇到征调差遣,就将子弟亲信奏请随行以及左右使令的吏胥之辈,其实不曾临阵,往往叙作军功,破格升赏。因为出师取胜,不是一个人智力所能独自完成的,那些临阵奋勇的人固然有功,然而左右将领为他们参谋运智,以辅助他们做不到的,协力干济,以辅佐他们不能的,彼此都不可互相缺少,怎么可以完全说他们没有功劳呢?只是不能以斩首论功罢了。为今之计,应该多设立名目,如斩将搴旗、奋勇当先之类的,各在本类下登记他们的名字
姓,并着其所效之实绩。若是随从之人,明书曰:「某人随从某官叅谋运智,或协力干济有功,合凖作首级几功。」不许混报斩首功次。如此则事得其实,而士卒效力者不起争愤之心矣。又有陈亡士卒,以其既死,无人开报,遂至泯灭。今后但有临陈战亡者,必须同伍开报,不报者有罪。死者一功,当生者二功。其有不曽临陈而亡者,虽无御敌之功,亦为王事而死,亦须同伍开报,量加优赉其子孙。
译姓名,一并登记其效命的实际战功。如果是随从人员,明确书写:“某人随从某官参与谋划运筹,或协力办事有功,折合准算作首级几功。”不允许混淆申报斩首的战功等级。这样就能使事情符合实际,而尽力效命的士卒也不会产生争怨愤懑之心。又有在战场上阵亡的士卒,因为已经死去,无人申报,以至于被埋没。今后只要有在战场上战死的,必须由同伍士兵申报,不申报的治罪。死者记一功,相当于生者记二功。那些没有亲临战场而死亡的,虽然没有抵御敌人的战功,但也是为国事而死,也必须由同伍士兵申报,酌情优厚赏赐他们的子孙。
汉高帝六年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萧何封鄼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鋭,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祖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羣臣皆莫敢言。列侯毕已受封,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畧地,功最多,宜第一。”谒者闗内侯鄂千秋进曰:“羣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畧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相距五嵗,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闗中遣军补其处,又军无见粮,萧何转漕闗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闗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无曹参等数百,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赐萧何带劒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多,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千秋所食邑封为安平侯。臣按:以高祖初得天下论功行赏,以定功臣位次,而以萧何为首,羣臣不服,故帝以猎为譬。斯言也,非但可以定创业之功臣,凡后世有出师取胜而还,其功次亦当以是为法。
昭帝始元元年,金日防二子赏、建俱侍中,与上畧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对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臣按:朝廷设为武爵,専以报功,非有军功不可得也。如此,则天下之人有欲得之者,皆争先奋勇以求之矣。茍可以他途而得,则人皆起其速化之心,以趋易进之路,孰肯捐躯舍命以求其所难者哉!
元帝时,西域副校尉陈汤矫制发兵,与都防甘廷夀袭撃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斩之,传首至京,悬于藁街。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乗危儌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帝内嘉延夀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久之不决。刘向上疏辨其功,于是诏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衡、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帝取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封延夀为义成侯,赐汤爵闗内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冯奉世前破莎车功,帝以先帝时事,不复録。
荀悦曰:「诚其功义足封,追録前事可也。春秋之义,毁泉台则恶之,舍中军则善之,各繇其宜也。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
胡寅曰:「甘延夀、陈汤奉世矫制以成功,一也。萧望之、匡衡以为不可封者,春秋讥遂事之法也。刘向以为可封,是未免以功利言耳。如荀悦之论功,则有大小矣。矫有大小乎哉?如甘、陈之材,气别加任使而厚报之,未晩也。」
张耒曰:「夫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隂山之北,凡几单于?自汉撃匈奴,独一陈汤得单于耳。若裂地封汤而着之令曰:『有能矫制斩单于如汤者,无罪而封汤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焉,虽数十年未有继也。何遽有邀功生事之忧哉!」
陈瓘曰:「莎车之事,望之据所见而言,若衡于郅支,则不能无阿石显之嫌。」
臣按《春秋》书遂事,公羊以为生事之词,而胡氏以为继事之辞,又曰専事之辞。葢人臣行事,无不禀命于君,出境而遇事之系国家安危者,専之可也。夷狄处化外,古之帝王固以术覊縻之,而不与之较。茍乗其败亡而取之,虽奉天子命,亦非是也。葢王者体天以行事,彼未尝犯吾境,状吾民,而吾以私怨小愤,因其败乱而乗之,非天立君之意矣。君之行事,必承天意;臣之行事,必奉君
译汉高帝六年开始剖分符节,封赏各位功臣为彻侯。萧何被封为鄼侯,他所享受的食邑唯独最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身穿着坚甲、手持锐兵,多的经历百余战,少的也经历数十合。如今萧何未曾有汗马功劳,只是拿着文书议论,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呢?”高祖说:“各位知道打猎吗?打猎时,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放开猎犬、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现在各位只能捕捉奔跑的野兽罢了,是功狗;至于萧何,放开猎犬、指示方向,是功人。”群臣都不敢再说话。列侯都已经受封完毕,下诏确定元功十八人的位次。大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受七十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当排第一。”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外作战、攻取土地功劳,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罢了。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军队溃败、士兵逃亡,皇上跳身逃跑的次数也不少了,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又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转运漕粮从关中供给,食物不缺乏。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山东之地,萧何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现在即使没有曹参等数百人,对汉朝有什么缺失呢?汉朝得到他们也不必等待就能保全,怎么能用一时的功劳来凌驾于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排第一,曹参排第二。皇上说:“好。”于是赐予萧何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举荐贤才的人受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然多,得到鄂君才更加显明。”于是按照鄂千秋所享受的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臣按:以高祖刚得到天下论功行赏,来确定功臣的位次,而把萧何排在首位,群臣不服,所以皇帝用打猎作比喻。这番话,不仅可以确定创业的功臣,凡是后世出兵取胜而还,他们的功劳位次也应当以此为法则。
昭帝始元元年,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任侍中,与皇上年龄相仿,一起睡觉起床。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位,佩戴两条印绶。皇上对霍将军说:“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以都佩戴两条印绶吗?”霍将军回答说:“金赏是继承父亲才成为侯的。”皇上笑着说:“封侯不取决于我和将军吗?”霍将军回答说:“先帝有约定,有功劳才能封侯。”于是作罢。
臣按:朝廷设立武爵,专门用来报答功劳,没有军功就不能得到。这样,天下想得到它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奋勇以求。如果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得到,那么人们都会产生急于求成之心,去走容易晋升的道路,谁肯舍弃性命去追求那艰难的事情呢!
元帝时,西域副校尉陈汤假托皇帝诏令发兵,与都护甘延寿袭击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斩杀了他,传送首级到京城,悬挂在藁街。到达后,评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陈汤擅自兴兵,假托诏令,幸好没有被诛杀,如果再加封爵位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相冒险侥幸,在蛮夷之地制造事端,为国家招致灾难。皇上内心赞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刘向上书辩白他们的功劳,于是下诏让公卿议论封赏。议论的人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来逃亡失国,在绝域窃用称号,不是真正的单于。皇上取郑吉的先例,封千户。匡衡、石显又争着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爵位关内侯。于是杜钦上书追述冯奉世以前攻破莎车的功劳,皇上认为是先帝时的事,不再记录。
荀悦说:“如果他的功劳合乎道义足以封侯,追录以前的事也是可以的。《春秋》的道义,毁坏泉台就厌恶它,舍弃中军就称赞它,各自遵循其适宜的做法。假托诏令的事,是先王所慎重的。不得已而做的,如果假托大事而功劳小,可以治罪;假托小事而功劳大,可以赏赐。功过相当,像这样就可以了。权衡轻重而制定适宜的制度。”
胡寅说:“甘延寿、陈汤、冯奉世假托诏令而成功,是一样的。萧望之、匡衡认为不可以封侯,是《春秋》讥讽擅自行事的方法。刘向认为可以封侯,这是未免从功利角度说话罢了。像荀悦那样论功,就有大小之分了。假托诏令有大小之分吗?像甘延寿、陈汤的才能,另外加以任使而厚厚报答他们,也不晚。”
张耒说:“所厌恶的赏赐假托诏令而开后患的,是说他们的功劳可以接踵而至、比肩而立。阴山以北,有多少单于?自从汉朝攻打匈奴,唯独陈汤一人得到单于。如果割地封赏陈汤而颁布法令说:‘有能假托诏令斩杀单于像陈汤一样的,无罪而封为陈汤侯。’我想汉朝即使想再赏赐一个人,即使几十年也没有继任者。何必有邀功生事的担忧呢!”
陈瓘说:“莎车的事,萧望之根据所见而言,至于匡衡对于郅支的事,就不能没有迎合石显的嫌疑。”
臣按《春秋》记载擅自行事,公羊传认为是生事之辞,而胡氏认为是继事之辞,又说这是专断之辞。大概臣子行事,无不禀命于君主,出境而遇到关系国家安危的事,专断是可以的。夷狄处于教化之外,古代的帝王本来就用权术羁縻他们,而不与他们计较。如果趁他们败亡而夺取,即使奉天子之命,也不是正确的。大概王者效法天意行事,他们未曾侵犯我国境,残害我国民,而我们因私怨小愤,趁其败乱而夺取,这不是上天设立君主的意思。君主行事,必须承奉天意;臣子行事,必须奉承君命
命。君命不出于天,臣固不可行也。况臣不奉君命,而所行不合于天也哉?陈汤郅支之事,説者不一,揆之天理,协之时事。彼诚于吾之国体有损,于吾之生民有害,反之于心,吾理无一之不是,而彼皆非;质之于事,吾辞无一之不直,而彼皆曲。汤等杀之,虽有矫制之罪,亦有安边之功,则如胡氏所云,别加任使而厚报如此,不啓后来之边衅,而亦得以收其才智之用于他日焉。张耒之议,岂可闻于外夷?独不虑彼亦将悖而入乎?陈瓘谓衡、阿、石显固中其病,然国家处事,人臣建议,顾理之是非何如耳,固不因匪人而易其正议。乌用避嫌为哉?但朝廷之上议功封爵,而使房闼之人与焉,其时可知也,其士夫可耻也。
译天命。君王的命令若不合乎天道,臣下本来就不应执行。何况臣下不奉行君命,而所做的事却违背了天道呢?关于陈汤诛杀郅支单于这件事,议论纷纭,莫衷一是,但若衡量天理,契合时势,他们确实损害了我国的国体,危害了我国的百姓,反躬自省,我的道理没有一处不是对的,而他们全是错的;以事实来检验,我的言辞没有一处不正直,而他们全是歪曲的。陈汤等人杀了郅支,虽然有假托君命的罪过,但也有安定边疆的功劳,那么正如胡氏所说,另行任用并厚加赏赐,这样既不会开启后来边疆战祸的先例,也能在日后收用他们的才智。张耒的议论,难道可以让外夷听到吗?难道不担心他们也会因此悖逆入侵吗?陈瓘说陈汤、阿衡、石显确实中了时弊,然而国家处理事务,臣下提出建议,只看道理的是非如何罢了,本来不会因为奸邪之人而改变正确的议论。何必为了避嫌呢?只是朝廷上讨论功劳、封赐爵位,却让内廷宦官参与,由此可知当时的情况,士大夫们应当感到羞耻。
成帝时,诏有司访求汉初功臣之后,久未省録。杜邺説:“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齐之祀,与周并传。子继弟及,歴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頼马。近汉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河之誓。而百余年间,而袭封者尽非,所以示后劝化也。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上纳其言,封萧何六世孙喜为酂侯。臣按:我圣祖开国之初,功臣封公者六人,封侯者十有五人。其后列侯,又有进封为公者。今其子孙存者,葢寡。其在前朝以罪废者,固难复其爵位。惟今从享太庙及列祀功臣庙者,宜如成帝访求汉初功臣之后,举其尤功,録用后人,俾不絶其祀,亦所以示后劝功也。
光武建武十三年,吴汉平蜀还,于是大飨将士。功臣増邑更封者凡三百六十五人。定封邓禹为密侯,食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食六县。余各有差,已没者益封其子孙,或更封支庶。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邓禹、贾复知帝偃干戈,脩文徳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去甲兵,敦儒学。帝思念欲全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职为过,遂罢左右将军官。耿弇等亦上大将军印绶,皆以列侯就第,加特进奉朝请。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逺方贡珍甘必先徧赐诸侯,而大官无余,故皆保其福禄,无诛谴者。
李靖对太宗曰:「光武虽借前搆,易于成功,然莽势不下于项羽,冦邓未越于萧张,独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功臣,贤于高祖逺矣。以此论将将之道,臣谓光武得之。」
张栻曰:「光武天资虽不逮高祖,而自其少时从诸生讲儒学,谨行义,故天下既定,则知兵之不可不戢。闭玊关以谢西域,安定南北,以为单于久逺之计。处置功臣,全其始终,此皆思虑缜密,要自儒学中来。」臣按:「自秦汉以来,得待功臣之体者,莫如光武。」
建安十七年,曹操之西征也,河间民田银、苏伯反,扇动幽、冀。五官将曹丕遣将军贾信讨之,应时克灭。故事,破贼文书以一为十,国渊上首级皆如其实数。操问其故,渊曰:“夫征讨外冦,多其斩获之数者,欲以大武功,耸民听也。河间在封域之内,银等叛逆,虽克捷有功,渊窃耻之。”操大悦。
臣按:天下所最难清者,报军功之数也。史谓“故事,破贼文书以一为十”,葢自汉以来则然矣,岂但今日之▯哉?然今日之▯,则下所为而上不知也。魏人之▯,则假其虚数以威敌耳。葢是时天下分裂,各相为敌,故也。今则天下一家矣,非列国相矜伐之比,尤宜痛革其弊。
以上赏功之格【上】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赏功之格【下】
晋武帝防始七年,豫州刺史石鉴坐撃吴军,虚张首级,诏曰:「鉴备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为诈,义得尔乎?」遣归乡里,终身不得复用。
臣按:虚张首级,此古今之通弊也。然后世人主能如晋武帝,以义责其纪功之臣,有犯者痛加罪斥,终身除名,虽有功能,亦不复用,则下人皆知所警矣。
武帝平吴,王濬入建业,受吴主降。明日,王浑乃济江,以濬不待己,意甚愧忿,将攻濬。濬送吴主与浑,繇是事得解。浑表濬违诏,不受节度。浑子济尚公主,宗党彊盛,有司请槛车徴濬,帝弗许,但以诏书责之。濬上书曰:「臣前被诏书,直造秣陵,以十五日至三山。浑在北岸,遣书邀臣水军,风发无縁廻船。及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浑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令明日还围石头,又索诸军人名,定见臣以为皓已来降,无縁空围石头。又兵人定见,亦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弃明制也。事君之道,茍利社稷,死生以之。若顾嫌避咎,则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濬至京师,有司奏濬违诏大不敬,请付
译汉成帝时,下诏让有关部门访求汉朝初年功臣的后代,但很久都没有得到省察录用。杜邺劝谏说:“皇上说:‘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都分封诸侯,以成就太平盛世的美好局面,因此燕国、齐国的祭祀,能与周朝一同流传。儿子继承、弟弟继位,历经多年而不衰败。难道没有刑罚吗?因为祖先竭尽全力,所以旁系亲属得以依赖。近来汉朝的功臣,也都剖符分封世袭爵位,接受山河永固的誓言。然而在一百多年间,袭封爵位的人全都非功臣直系,这是用来向后世展示劝勉教化的。虽然难以全部继承,但应当从那些功劳特别显著者开始。’”皇上采纳了他的话,封萧何的六世孙萧喜为酂侯。臣按:我们圣祖开国之初,封为公的功臣有六人,封为侯的有十五人。后来那些列侯,又有晋升封为公的。如今他们的子孙还在世的,大概很少。那些在前朝因罪被废黜的,固然难以恢复他们的爵位。只有现在配享太庙以及列入功臣庙祭祀的,应当像汉成帝访求汉初功臣后代那样,推举那些功劳特别显著者,录用他们的后人,使他们的祭祀不致断绝,这也是用来向后世展示劝勉立功的方法。
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吴汉平定蜀地返回,于是大宴将士。增加食邑或改封爵位的功臣共有三百六十五人。确定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个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海侯,食邑六个县。其余的人各有差别,已经去世的则加封他们的子孙,有的改封给旁系亲属。皇帝在战乱中时间长久,厌恶军事行动,况且知道天下疲惫损耗,希望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自从陇西、蜀地平定后,除非有紧急警报,未曾再谈论军事。皇太子询问攻战之事,皇帝说:“从前卫灵公问阵势,孔子不回答,这不是你所能涉及的。”邓禹、贾复知道皇帝要停止干戈,修习文德,不希望功臣在京城拥有军队,于是卸下铠甲兵器,崇尚儒学。皇帝思念要保全功臣的爵位和封地,不让他们因为担任官职而获罪,于是罢免了左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人也上交大将军的印绶,都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府第,加授特进,奉命参加朝会。皇帝虽然驾驭功臣,但每每能宽容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奇美味必定先遍赐诸侯,而太官那里没有剩余,所以他们都保全了福禄,没有被诛杀谴责的。
李靖对唐太宗说:“光武帝虽然借助前人的基业,容易取得成功,然而王莽的势力不低于项羽,寇恂、邓禹的才能不超过萧何、张良,唯独他能推诚相待,采用柔和的治理,保全功臣,比高祖贤明得多了。以此论说驾驭将领的方法,我认为光武帝掌握了它。”
张栻说:“光武帝天资虽然不及高祖,但自从他年轻时跟随诸生讲习儒学,行为谨慎合乎道义,所以天下平定后,就知道兵器不可不收敛。关闭玉门关以谢绝西域,安定南北,作为对匈奴长远的计策。处置功臣,保全他们的始终,这些都是思虑缜密,主要源自儒学。”臣按:“自从秦汉以来,懂得对待功臣的体统的,没有谁比得上光武帝。”
建安十七年,曹操西征时,河间百姓田银、苏伯造反,煽动幽州、冀州。五官中郎将曹丕派遣将军贾信讨伐他们,随即攻克消灭。旧例,破敌的文书将战果虚报十倍,国渊上报的首级都按照实际数目。曹操询问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多报斩获数目,是想夸大武功,震慑百姓听闻。河间在疆域之内,田银等人叛逆,虽然攻克取胜有功,国渊私下感到羞耻。”曹操非常高兴。
臣按:天下最难清理的,是上报军功的数目。史书说“旧例,破敌文书将战果虚报十倍”,大概从汉朝以来就是这样,难道只是今天的弊病吗?然而今天的弊病,是下级所为而上级不知道。魏人的弊病,则是借用虚数来威慑敌人罢了。大概是因为当时天下分裂,各自互为敌人,所以如此。如今天下一统,不是各国互相夸耀征伐的情况,尤其应当痛革这种弊病。
以上赏功之格【上】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赏功之格【下】
晋武帝泰始七年,豫州刺史石鉴因攻打吴军,虚报首级数目,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是我所信任的,却与下级同流合污行诈,道义上能这样吗?”派他回到乡里,终身不得再被任用。
臣按:虚报首级数目,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然而后世的君主如果能像晋武帝那样,以道义责备那些记录军功的臣子,有犯此罪的严厉斥责,终身除名,即使有功劳,也不再任用,那么下级官员就都知道警戒了。
武帝平定吴国,王濬进入建业,接受吴主投降。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因为王濬不等待自己,心里非常惭愧愤怒,将要攻打王濬。王濬将吴主送给王浑,因此事情得以化解。王浑上表弹劾王濬违抗诏令,不接受节制调度。王浑的儿子王济尚公主,宗族党羽强盛,有关部门请求用囚车征召王濬,皇帝不允许,只用诏书责备他。王濬上书说:“臣先前接到诏书,直接前往秣陵,十五日到达三山。王浑在北岸,派人送信邀请臣的水军,风势发作没有理由回船。等到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浑下达的应当接受节制的符令,想要让臣第二天返回包围石头城,又索要各军士兵的名册,确定看见臣认为孙皓已经来降,没有理由空围石头城。又士兵确定看见,也不是当今的急务,不能承用,并非敢忽视废弃明确的制度。侍奉君主的道理,如果有利于国家,生死都置之度外。如果顾虑嫌疑躲避罪责,那是臣子不忠的私利,不是明主和国家的福分。”王濬到达京师,有关部门奏报王濬违抗诏令大不敬,请求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