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十五
茹【度也】嗟嗟保介【农官之副】维莫之春【夏正三月】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三嵗田】于皇【叹美之辞】来牟【麦也】将受厥明【上帝之明赐也】明昭上帝,迄【至也】用康年【丰年也】命我众人【甸徒】庤【具也】乃钱【铫也】镈【鉏也,二者皆田器】奄观铚【获禾短防】艾【获也】
译啊,农官的副手们,正值夏历三月,你们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怎样耕作新田和熟田?赞美那大麦和小麦,将承受上天的明赐。上天的光明昭示,终能带来丰年。命令我们的农夫,准备好钱和镈这两种农具,去收割庄稼。
严粲曰:「既嗟叹而告臣工,又嗟叹而戒保介,皆以重农之意告之也。」
臣按,此周成王戒农官之诗。凡命他官,皆无诗,而命农官独有者,盖以农者,王政之本,周家以此开国,故重其事也。成周盛时,其播时百谷之事,具有成法。羣臣百官,容或有不尽知者,故于戒饬之际,致其深叹之言,而且加以敬之一辞,俾其详考夫先王之成法,以为三农之劝相。既不可失其时,又不可失其度,自耕种以至于收获,无一不循其序。凡旧田与夫新田,无一不得其宜。官则尽其劝相之功,民则致其耕治之力,一一皆如先王成法可也。呜呼!先王之世,尽心于农事者如此,秦汉以来,岂复有事哉!
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其诗曰:「噫嘻【叹辞】成王既昭【明也】假【格也】尔【田官也】率时【是也】农夫播厥百谷」,「骏【大也】发【耕也】尔私【私田】终三十里【万夫之田内方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两人并耕】臣按:我朝学士朱善谓此诗举成王之諡,则成王以后之诗也。成王既置田官而戒命,之后王复遵其法而重戒之。「率时农夫」,农官之职也;「播厥百谷」,农夫之事也;「终三十里」,欲其地之无遗利也;「十千维耦」,欲其人之无遗力也。吁!古之帝王致力于农事也如此。后世之君听民自耕自获,所以命官以治之者,征租赋,督力役而已,能勿扰之,使其得以尽力南亩,已为幸矣,况求其戒敕农官、劝相农民,勤勤恳恳如是夫。
周礼》遂师巡其稼穑【春种曰稼,秋敛曰穑】而移用其民【谓此遂之民,移用于彼遂也】以救其时事【谓如水潦暴至之类,合力救之】
遂大夫正嵗简【阅也】稼器【耒耜之类】脩稼政,三嵗大比,则帅其吏而兴甿【举民之贤者能者】明其有功者【农功之脩者则明之】属其地治者【属聚也,地事之治者】
县正趣【催促也】其稼事【谓耕耘收敛之事】而赏罚之【勤者赏之,怠者罚之】鄼长趣其耕耨,稽其女功【劝织事也】
里宰以嵗时合耦于耡【耦,并耕也】以治稼穑,趣其耕耨,行其秩叙【秩,谓多寡;叙,谓先后】
司稼掌巡【行视】邦野之稼,而辨穜【先种后熟】稑【后种先熟】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所宜种之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
臣按:《周礼》周公致太平之书也。周家自后稷以来,以农为国,故周公于书既作《无逸》,以为其君告,使其知小民之所依,而不敢逸豫;又于诗作《豳颂》,以为其君诵,使其知王业之所起,而不敢荒宁。及其作《周官》也,一书之间,设官分职,其间为农事者不一而足:或以巡稼穑,或以简稼器,趋其耕耨,辨其种类,合耦以相助,移用以相救,行其秩叙,悬其法式。又于三嵗大比,以兴其治田之甿,亦如大比之兴贤能焉,或诛或赏,或兴或废,无非以为农事而已。噫!周公之辅成王,陈言以献忠于上者,惓惓以稼穑为言;建官以分治于下者,谆谆以农事为急,其知本乎?
月令,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上辛也】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郊后吉日也】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参乗之人】保介【衣甲也】之御【御车也】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天子三推【执耒而进谓之推】三公五推,乡诸侯九推。
又曰:王命布农事,命田【田畯也】舍【居也】东郊,皆脩封疆【田之限域】审端径术【术与遂通,田间沟洫也】善相【视也】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臣按:天子籍田千亩,收其谷为祭祀之粢盛,故曰帝籍。谓之籍者,借也。天子执耒而进,然后借民力以终之也。古之天子,非无人可耕也,而必躬为之者,岂专为供上帝之粢盛哉?亦以为天下之农民帅先尔。天子既身为之帅先,又必命田畯之官,居郊野之外,以督其耕,脩其封疆,以防其交争,审端径术,以通其水道;善相丘陵阪险原隰,以相其地势髙下、险易、燥湿,土地各有所宜,五谷各有所殖。教之使
译严粲说:“既感叹并告知臣下百官,又感叹并告诫保介,都是以重视农业的意思来告知他们。”
臣按:这是周成王告诫农官的诗。凡是任命其他官员,都没有诗歌,而任命农官独有诗歌,大概是因为农业是王政的根本,周朝凭借这个开创基业,所以重视这件事。成周兴盛的时候,播种各种谷物这件事,都有现成的法规。群臣百官,或许有人不完全知晓,所以在告诫的时候,表达他深深的感叹之言,而且加上“敬”这个字,让他们详细考察先王的现成法规,用来劝勉和辅助农民。既不能错过农时,又不能违背法度,从耕种一直到收获,没有一件不遵循次序的。凡是旧田和新田,没有一件不得到适当的处理。官员则竭尽劝勉和辅助的功劳,百姓则竭尽耕治的力量,一一都符合先王的现成法规就可以了。唉!先王时代,尽心于农事的人是这样的,秦汉以来,难道还有这样的事吗!
噫嘻,春夏向上帝祈求谷物。那首诗说:“噫嘻(感叹词)成王已经昭明(明白)假(至)尔(田官)率时(是)农夫播厥百谷”,“骏(大)发(耕)尔私(私田)终三十里(万夫之田内方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两人并耕)”。臣按:我朝学士朱善说这首诗举出成王的谥号,那么是成王以后的诗。成王设置田官并告诫命令之后,后来的君王又遵循他的法规而再次告诫。“率时农夫”,是农官的职责;“播厥百谷”,是农夫的事情;“终三十里”,是希望土地没有遗漏的利益;“十千维耦”,是希望人力没有遗漏的力量。唉!古代的帝王致力于农事是这样的。后世的君主听任百姓自己耕种自己收获,所以任命官员来治理的,只是征收租赋,督促力役罢了,能不扰乱他们,使他们得以尽力于农田,已经是幸运了,何况要求他们告诫农官、劝勉辅助农民,勤勤恳恳像这样呢。
《周礼》遂师巡视庄稼(春种叫稼,秋收叫穑)而调动使用那里的百姓(是说这个遂的百姓,调动使用到那个遂去)来救助当时的灾事(是说像水涝突然到来之类,合力救助它)
遂大夫在正岁检阅(阅)农具(耒耜之类)修治农政,三年大比,就率领他的官吏而举荐百姓(举荐百姓中的贤者能者)表彰那些有功的人(农事修治得好的人就表彰他)聚集那些治理土地的人(属聚也,治理土地事务的人)
县正催促(催促)农事(是说耕耘收获的事情)而赏罚他们(勤勉的人赏他,懈怠的人罚他)鄼长催促耕种除草,考核女工(劝勉纺织事务)
里宰在岁时合并耦耕于耡(耦,并耕也)来治理庄稼,催促耕种除草,实行他的次序(秩,是说多少;叙,是说先后)
司稼掌管巡视(行视)邦野的庄稼,而辨别穜(先种后熟)稑(后种先熟)的种子,周知它们的名称,和它们适宜种植的土地(适宜种植的土地)作为法规,而悬挂在邑闾。
臣按:《周礼》是周公致太平的书。周家自从后稷以来,以农业为国家根本,所以周公在书中既作了《无逸》,用来告诫他的君主,让他知道小民所依靠的,而不敢安逸享乐;又在诗中作了《豳颂》,用来让他的君主诵读,让他知道王业所起的根源,而不敢荒废安宁。等到他作《周官》时,在一本书之间,设置官员分配职事,其中关于农事的不止一处:有的巡视庄稼,有的检阅农具,催促耕种除草,辨别种子种类,合并耦耕来互相协助,调动使用来互相救助,实行他的次序,悬挂他的法规。又在三年大比时,来举荐治理农田的百姓,也像大比时举荐贤能一样,或者诛杀或者赏赐,或者兴起或者废弃,无非都是为了农事罢了。唉!周公辅佐成王,陈述言论向上献忠的,恳切地以稼穑为言;建立官员向下分治的,谆谆地以农事为急,他懂得根本啊!
《月令》,孟春之月,天子就在元日(上辛日)向上帝祈求谷物,就选择元辰(郊祭后的吉日)天子亲自装载耒耜,放置在参(参乘之人)保介(穿甲胄的人)的御者(驾车的人)之间,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耕种帝籍。天子三推(拿着耒耜前进叫推)三公五推,诸侯九推。
又说:王命令颁布农事,命令田官(田畯)居住(居)在东郊,都修治封疆(田地的界限)审察端正径术(术与遂通,田间沟渠)善于观察(视)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适宜的,五谷所种植的,来教导百姓,一定要亲自去做。田事已经整顿,先定准直,农民才不迷惑。
臣按:天子籍田千亩,收取它的谷物作为祭祀的粢盛,所以叫帝籍。叫籍的原因,是借的意思。天子拿着耒耜前进,然后借百姓的力量来完成它。古代的天子,不是没有可以耕种的人,而一定要亲自做的,难道专门为了供给上帝的粢盛吗?也是作为天下农民的表率罢了。天子既亲自作为表率,又一定命令田畯的官员,居住在郊野之外,来督促耕种,修治封疆,以防备他们互相争斗,审察端正径术,来疏通水道;善于观察丘陵阪险原隰,来观察地势的高低、险易、燥湿,土地各有所适宜,五谷各有所种植。教导他们使
能其事,道之使达其理,皆须田畯躬亲教饬之,以定其凖,使得其平,定其直,使得其正,则农民无所疑惑也。吁!以九重之上,万乗之尊,犹且躬为之耕,则夫闾阎小民,岂有不兴起也哉?
译能够从事农事,引导他们使其通晓其中的道理,都必须由农官亲自教导告诫,以此确定标准,使他们得到公平,确定准则,使他们得到端正,这样农民就没有疑惑了。唉!身居九重宫阙之上,拥有万乘之尊的帝王,尚且亲自从事耕作,那么那些乡野间的普通百姓,难道会有不奋发兴起的吗?
季春之月,天子乃荐鞠衣【色如鞠花之黄】于先帝【荐衣以祈蚕】命野虞毋伐桑柘,具曲【簿也】植【槌也】籧【席之粗者】筐【筥之方者,四者皆蚕具】后妃齐戒,亲东乡【去】躬桑,禁妇女毋观【使不得为容观之饰】省妇使【咸省其他役】以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効功以共郊庙之服,毋有敢惰。
孟夏之月,蚕事毕,后妃献茧【后妃受内命妇之献】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茧之多寡以叶为均齐】
祭义》: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嵗既单【尽也】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缫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祭统:夫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读作缁】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张栻曰:周家建国,自后稷以农事为务,歴世相▯。其君子则重稼穑之事,其室家则躬织絍之勤,相与咨嗟叹息,服习乎艰难,咏歌其劳苦。此实王业之根本也。如周公之告成王,其见于诗有若《七月》,皆言农桑之候也;其见于书有若《无逸》,则欲其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也。帝王所▯心法之要端,在乎此。夫治常生于敬畏,而乱常起于骄肆。使为国者毎念乎稼穑之劳,而其后妃又不忘乎织絍之事,则心不存焉者寡矣。何者?其必严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懐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饥寒若已饥寒之也。是心常存,则骄矜放肆何自而生?岂非治之所由兴也欤?美哉,周之家法也!其后幽王惑褒姒,而废正后,以召犬戎之祸。而诗人刺之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盖推其祸端,良由稼穑织絍之事不闻于耳,不动于心,以至于此。故诵《葛覃》「服之无斁」之章,则知周之所以兴;诵「休其蚕织」之章,则知周之所以衰。其得失所自,岂不较着乎?
臣按:天子之尊,非无可耕之人也,而必躬耕以供宗庙之粢盛,后妃之贵,非无可织之人也,而必躬蚕以为祭祀之服饰。所以然者,非但身致其诚信以事神明而已也,亦将以其身为天下农夫蚕妇之帅先也。由是,亩亩之间,闾阎之下,闻其风教者,莫不曰:「以天子之尊,后妃之贵,犹不废耒耜机杼之业,况吾侪小人乎?」夫然,将见田里无不耕之夫,室家无不织之女,人人有业,家家务本,自然无游手之民,末作之技,家给而人足,盗息而讼简。民所以为生者益固,国所以藏富者益厚矣。张栻以为王业之根本,于是乎在。然推其根本之所以立,则又在乎朝廷之上,宫闱之间。其言深至切要,所谓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诚非虚语也。伏望明主于燕闲之暇,留神垂览,天下人民不胜大愿。
国语》周宣王即位,不借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繁殖于是乎始,敦厐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视也】土阳瘅【厚也】愤【积也】盈土气震发,农祥【房星也】晨正【立春之日晨中于中】日月底于天庙【营室】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二月朔日】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灾也】谷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春官】以命我司事【主农事官】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祓除】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乡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借,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恊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乃行。百吏庶人毕从,及借,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借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庶人终于千亩。其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率音官以省风土,廪于借,东南钟而
译季春之月,天子便向先帝进献鞠衣(颜色像鞠花那样的黄色)(进献衣物以祈求蚕事顺利),命令掌管山林的官员不要砍伐桑树和柘树,准备好曲簿、植槌、粗席、方筐(这四种都是养蚕的工具)。后妃斋戒沐浴,亲自面向东方,亲手采桑,禁止妇女们观看(使她们不能为了观赏而打扮修饰),减少妇女们的其他劳役,以鼓励养蚕之事。养蚕之事既已丰收,便分茧称丝,统计功效以供给郊庙祭祀的服饰,没有人敢懈怠。
孟夏之月,养蚕之事完毕,后妃献茧(后妃接受内命妇的进献),于是征收茧税,以桑叶的多少作为均等的标准(茧的多少以桑叶的多少作为均齐的标准)。
《礼记·祭义》说:古时候,天子和诸侯必定有公桑和蚕室。君主穿着皮弁,系着白色的大带,占卜选出三宫中的夫人、世妇中吉利的人,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一年既已终结,世妇完成养蚕,捧着茧来给君主看,于是将茧献给夫人。夫人抽丝织成带有黼黻花纹的礼服,衣服制成后,君主穿着它来祭祀先王先公。这是恭敬到了极点。
《礼记·祭统》说:孔子亲自到南郊耕种,以供给斋戒祭祀的谷物;王后到北郊养蚕,以供给黑色的礼服。天子和诸侯,并不是没有可以耕种的人;王后和夫人,并不是没有可以养蚕的人。张栻说:周朝建立国家,自从后稷以来就以农事为要务,历代相传。他们的君子重视耕种之事,他们的妻室亲自从事纺织的辛劳,互相感叹叹息,习惯于艰难,歌颂他们的劳苦。这实在是王业的根本。像周公告诫成王,在《诗经》中体现的如《七月》,都是讲农桑的时节;在《尚书》中体现的如《无逸》,则是希望他懂得耕种的艰难,懂得百姓的依靠。帝王所传承的心法要旨,就在这里。治理常常生于敬畏,而混乱常常起于骄纵放肆。假使治国的人常常念及耕种的辛劳,而后妃又不忘记纺织之事,那么心中没有这种念头的人就很少了。为什么呢?他们必定早晚严肃恭敬而不敢懈怠;他们必定爱护保全小民而不敢安逸;他们必定想到天下的饥寒就像自己饥寒一样。这种心念常常存在,那么骄矜放肆从哪里产生呢?这难道不是治理之所以兴盛的原因吗?美好啊,周朝的家法!后来周幽王被褒姒迷惑,废黜了正后,从而招致犬戎的祸患。诗人讽刺他说:“妇女没有公事,停止了蚕织。”大概推究祸端的根源,实在是因为耕种纺织之事没有听到耳朵里,没有触动心里,才到了这个地步。所以诵读《葛覃》“服之无斁”的篇章,就知道周朝之所以兴盛;诵读“休其蚕织”的篇章,就知道周朝之所以衰败。其得失的根源,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臣按:天子的尊贵,并不是没有可以耕种的人,却一定要亲自耕种以供给宗庙的祭品;后妃的尊贵,并不是没有可以纺织的人,却一定要亲自养蚕以制作祭祀的服饰。之所以这样,不仅仅是亲身表达诚信来侍奉神明而已,也将以自身作为天下农夫蚕妇的表率。因此,在每一亩田地之间,在民间百姓之中,听到这种风气教化的人,没有不说的:“以天子的尊贵,后妃的尊贵,尚且不废弃耕种纺织的事业,何况我们这些小民呢?”既然这样,将会看到田野里没有不耕种的男子,家庭里没有不纺织的女子,人人有职业,家家务本,自然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没有从事末业的技巧,家家丰足,人人富足,盗贼平息,诉讼减少。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更加稳固,国家储藏财富的能力更加雄厚了。张栻认为王业的根本,就在这里。然而推究根本之所以确立,又在于朝廷之上,宫闱之间。他的言论深刻切中要害,所谓帝王所传承的心法要旨,就在这里,确实不是空话。伏望明主在闲暇之时,留心垂览,天下百姓不胜感激之愿。
《国语》记载:周宣王即位,不亲自耕种千亩籍田。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百姓的大事在于农业,上帝的祭品从这里出产,百姓的繁衍从这里产生,事务的供给从这里存在,和睦协调从这里兴起,财用繁殖从这里开始,敦厚纯固从这里成就。所以稷是最大的官。古时候,太史顺应时节观察土地,阳气深厚积聚充盈,土气震动发散,农祥(房星)早晨正位(立春之日早晨位于中天),日月抵达天庙(营室),土地于是脉动发散。在农时之前九天,太史告诉稷说:‘从今直到初吉(二月朔日),阳气一起蒸腾,土地肥沃其气发动,如果不震动不改变,脉气充满灾祸,谷物就不能生长。’稷告诉王说:‘史率领阳官(春官)命令我主管农事说:距今九天,土地将要一起发动。王应当恭敬祓除,监督农事不可懈怠。’王于是命令司徒全面告诫公卿、乡吏、庶民,司空在籍田清除祭坛,命令农大夫全面告诫农具。在农时之前五天,乐师报告有协风到来。王就住在斋宫,百官处理事务的各斋戒三天。王于是洗涤洁净享用甜酒,到了期限,郁人进献鬯酒,牺人进献甜酒,王用鬯酒灌地然后出行。百吏庶民全部跟随,到达籍田,后稷监督他。膳夫、农正陈列籍田的礼仪,太史赞礼,王恭敬地顺从。王耕种一墢,分给三人,庶民最终耕完千亩。之后后稷省视功效,太史监督他,司徒省视百姓,太师监督他。完毕,宰夫陈列宴席,膳宰监督他,膳夫赞礼,王歆享太牢,分尝之,庶民最终进食。这一天,乐师率领音官以省视风土,在籍田东南方钟而”
藏之,而时布于农。稷则徧戒百姓,纪农恊功曰:“隂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冦。”乃命其旅【众也】曰:“徇【行也】农师一之【先往】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脩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
译收藏起来,并适时地颁布给农夫。后稷于是普遍告诫百姓,记录农事以协调劳力,说:“阴阳之气分布,震雷发出以疏通滞气,土地若未充分开垦,责任在于司寇。”于是命令他的部众说:“巡视农事,农师先行,农正再次巡视,后稷第三次巡视,司空第四次巡视,司徒第五次巡视,太保第六次巡视,太师第七次巡视,太史第八次巡视,宗伯第九次巡视,君王则进行大规模巡视。除草和收获时也这样做。百姓无不震动,恭敬谨慎地从事农业,修整田界的界限,每天使用农具耕作,不违背农时,财物用品不缺乏,百姓和睦同心。在这个时候,君王的事务只致力于农业,没有在各自官职中谋求私利,以干扰农事。”
臣按《诗序》载芟,春借田而祈社稷也。笺言借田,甸师氏所掌,王载耒耜所耕之田,天子千亩,诸侯百亩。借之言借也,借民力治之,故谓之借。疏谓王一耕之,而使庶民芸芓终之,是借民者,借此甸师之徒也。《汉书》注,韦昭亦以借民力为言。臣瓒谓帝躬耕为天下先,不得以假借为称,借谓蹈借也。顔师古是瓒説,引宣王不借千亩,虢文公谏为证明其非假借也。以臣观之,二説相须,其义始备。夫以千亩之田,非一人一日所能尽,意其始也,蹈借田亩,以躬三推之仪;终也,假借民力,以终千亩之制尔。自周以后,迄于唐宋,此礼不废,然耕借田者,必祀先农。我列圣躬祀先农,行借田礼如古制,非徒以供宗庙之粢盛,实所以重农事,以劝相天下之民,使兴起农功也。
汉文帝二年正月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借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九月,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羣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文帝又诏皇后亲桑,以奉祭服,为天下先。
景帝后二年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工也】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大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
臣按:成周之后,最重农者,莫如汉文景二帝,尤惓惓焉,非徒有是虚文也。而减租之诏嵗下,虽以武帝之穷奢好武,下至舟车皆有筭,而于田租则未尝有加焉,兹则所谓诚于悯农之实惠也。自是而后,君非不耕借田,后非不亲蚕,非不下悯农之诏,非不勅守令以劝相,然皆尚虚文而已,非实惠也。是故农不必劝也,能无扰之足矣。善乎柳宗元之言曰:「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其生而安其性耶?」臣愿仁圣在上,思王业之所本,念小人之所依,禁游惰则为之者众,省繇役则不夺其时,减租赋则不罄所有。是虽不下悯农之诏,而人皆知其有悯念之心;不设劝农之官,而人皆受其劝相之惠。田里小民,不胜多幸。
鼂错言于文帝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髙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粟来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一日弗得,则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又曰:「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
臣按鼂错以此告于文帝,欲其为民开资财之道。所以开之之要,在于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而已。而其末又言: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人君诚贵五谷而贱金玉,民知人君所贵在此,则咸知所贵重矣。九重之上诚躬行节俭,而捐弃金玉,切切焉劝农桑,抑末作,则天下之民咸趋于南亩,而惟农之是务矣。
景帝后三年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嵗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取其资以雇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赃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臣按:农,天下之本也。之一言者,文帝之诏凡三见焉。而景帝、武帝亦皆以是言冠于诏之先。汉人去古未逺,犹知所重也。后世往往重
译臣按:《诗序》说《载芟》篇,是春天借田耕作以祈求社稷丰收。郑玄笺注说“借田”,是甸师氏所掌管的事务,即天子亲自耕种的田地,天子耕千亩,诸侯耕百亩。“借”字意为借取,借取民力来治理田地,所以称为“借”。孔颖达疏解释说,天子亲自耕种一下,然后让庶民除草收割直至完成,这就是借取民力,即借取甸师这类人的劳力。《汉书》注中,韦昭也认为是借取民力的意思。臣瓒则说,皇帝亲自耕种是为天下人做表率,不能称为假借,这里的“借”是指踩踏、践履的意思。颜师古赞同臣瓒的说法,引用宣王不借千亩、虢文公进谏的事例来证明并非假借之意。依臣看来,两种说法相辅相成,意义才完备。那千亩田地,不是一个人一天能耕完的,大概开始时,天子踩踏田亩,亲自推行三推的礼仪;结束时,借取民力,以完成千亩耕作的制度罢了。从周朝以后,直到唐宋,这个礼制没有废除,然而耕种借田的人,必定祭祀先农神。我朝历代圣君亲自祭祀先农,实行借田礼如同古制,不仅仅是为了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实在是为了重视农事,以劝导和帮助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兴起农耕之功。
汉文帝二年正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开设借田,朕亲自率领耕种,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
九月,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百姓有的不务农本而从事末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担忧这种情况,所以现在亲自率领群臣耕种以劝导他们。赐给天下百姓免除今年田租的一半。”
文帝又下诏让皇后亲自采桑,以供给祭祀用的礼服,为天下人做表率。
景帝后元二年下诏说:“雕刻花纹、镂刻器物,是伤害农事的;织造锦绣、编结彩带,是妨害女红的。农事受到伤害,就是饥荒的根本;女红受到妨害,就是受冻的根源。饥寒交迫,能不犯法作恶的人是很少的。朕亲自耕种,皇后亲自采桑,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和礼服,为天下人做表率;不接受进献,减少大官署的开支,节省徭役赋税,希望天下人致力于农耕养蚕,平时有积蓄,以防备灾害。”
臣按:成周之后,最重视农业的,没有谁比得上汉文帝和景帝两位皇帝,他们尤其恳切关怀,不仅仅是有这些虚文形式。而且减免田租的诏令每年下达,即使是汉武帝那样穷奢极欲、喜好武功,下至舟车都要征税,但对于田租却从未增加过,这就是所谓的诚心怜悯农民的实惠。从此以后,君主并非不耕种借田,皇后并非不亲自采桑,并非不下达怜悯农民的诏令,并非不命令地方官长劝导帮助,但都崇尚虚文罢了,没有实惠。因此,农民不必刻意去劝导,只要不骚扰他们就足够了。柳宗元的话说得好:“治理百姓的人喜欢频繁发布政令,好像很怜爱百姓,但最终却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官吏来呼喊说:‘官府命令催促你们耕种,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割。早点缫丝,早点织布,养育你们的小孩,饲养你们的鸡猪。’敲鼓聚集他们,敲木召集他们。小百姓停止吃饭来慰劳官吏,尚且不得空闲,又怎么能繁衍人口、安定性情呢?”臣希望仁圣君主在上,思考王业的根本,念及小百姓的依靠,禁止游手好闲的人,那么从事农业的人就会众多;节省徭役,就不侵占他们的农时;减少租赋,就不耗尽他们的所有。这样即使不下达怜悯农民的诏令,人们都知道君主有怜悯关怀之心;不设置劝农的官员,人们都受到劝导帮助的恩惠。田里的百姓,不胜感激幸运。
晁错对文帝说:“圣明的君王在上,百姓不挨冻受饿,不是君王能耕种给他们吃、织布给他们穿,而是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资财的途径。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安守土地,不安守土地就会离开家乡、轻视家室。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刑峻法,还是不能禁止。百姓是君主用来牧养的,追求利益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四面八方都不加选择。那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众人珍视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粟米布帛,生长在地里,顺应时节,聚集人力,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一天得不到,就会饥寒交迫。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又说:“当今的急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的了。要让百姓致力于农业,在于重视粟米。粟米,是君王的大用,是政事的根本任务。”
臣按:晁错以此告诉文帝,想要为百姓开辟获取资财的途径。开辟的关键,在于让百姓致力于农桑,减轻赋税,扩大积蓄,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罢了。而他最后又说:当今的急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的。致力于农业在于重视粟米。粟米是君王的大用,是政事的根本任务。君主如果真的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百姓知道君主所重视的是这个,那么都知道什么贵重了。九重宫阙之上的君主如果真的躬行节俭,抛弃金玉,切切劝勉农桑,抑制末业,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趋向农田,而只致力于农业了。
景帝后元三年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珠玉,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作为货币使用,不知道它们的始终。近年有的年成不好,认为是从事末业的人多,从事农业的人少。命令各郡国务必劝导农桑,多种树木,可以获得衣食之物。官吏征发百姓或者雇佣人力开采黄金珠玉的,按赃罪论处,定为盗窃罪。二千石官员听任的,与同罪。”
臣按:“农业,是天下的根本。”这句话,在文帝的诏令中出现了三次。而景帝、武帝也都用这句话作为诏令的开头。汉代人距离古代不远,还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后世往往重视
珠玉而轻谷粟,是不知所重也。景帝此诏,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其知所重矣乎?
译看重珠玉而轻视谷物粮食,这是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景帝这道诏书,命令各郡国务必鼓励农桑,多种植树木,从而获得穿衣吃饭的物品。他难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吗?
以上论重民之事
固邦本
寛民之力
易·兊之彖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程頥曰:「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于其心而说服无斁。故以之先民,则民心説随而忘其劳率之以犯难则民心説服于义而不恤其死。说道之大,民莫不知劝劝谓信之而勉力顺从人君之道,以人心说服为本。故圣人赞其大。」
臣按,此兑卦之彖辞,兑之义说也。兑上为君,兑下为民,有君民相说之象。人君之用民力,必以说服为本。有事而欲与民趋之,则思曰:「此民所说乎?不说乎?」茍民心说也,则先以趋之,则民知上之劳我,所以逸我也,咸忘其为劳矣。有难而欲与民犯之,则民知上之死我,所以生我也,咸忘其为死矣。人君之欲用民力,察夫事之理,而得其正体。夫民之心,而同其欲,必为天下而不为一家,必为众人而不为一己,然后为之,则民无不劝勉顺从者矣。
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程頥曰:「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害民。人欲之无穷也,茍非节以制度,则侈肆至于伤财害民矣。」臣按:「此节卦之彖。节之为言,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圣人体节之义则立为制度,量入为出,无过取,无泛用,宁损己而益人,不厉民以适己,则必不至于伤财不伤财则不至于害民矣。」
诗》《灵台》之一章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朱熹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文王之台,方其经度营表之际,而庶民已来作,之所以不终日而成也。虽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而民心乐之,如子趋父,事不召自来也。」孟子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此之谓也。」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以兴土木之工,必若文王之作灵台,将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然后为之。是其所以为此台者,非专以适己,盖不得已,不得不为者也。故其虽用民力,民反欢乐之。若秦之阿房,汉之长杨、五柞,则是劳民以奉己也。民安得而不怨恨之哉?民怨则国不安,危亡之兆也。
周礼小司徒之职,乃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数。上地,家七人【一夫受田百亩,七口以上授以上等之地】可任也者,家三人【可任力役者,毎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二家共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凡起徒役,毋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正卒之外皆为羡卒】惟田与追胥竭作【惟田猎与逐捕冦盗则正卒羡卒皆作】
臣按:成周盛时,其役民也,因其受田之髙下,以定其力役之多寡,故其事力相称,而其为役也适平。及其徒役之起,又不过家用一人,非田猎与追胥不至于并行也。非若后世不复考其人之数,不复量其人之产,一切征发,乃至于尽室而行焉。
乡大夫之职,以嵗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七尺,年二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六尺,年十五】皆征之。其舍者【谓不征者】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皆舍。
旅师,凡新甿【新徙来者】之治,皆听之,使无征役。
臣按:成周力役之征,必稽考其版籍之数,以辨其事力之任否。地近而役多者,则征之迟而舍之早;地逺而役少者,则征之早而舍之迟。非若后世役民,往往劳近而寛逺,政与古人相反也。是以自古明王,尤轸念畿甸之民,无事之时,常加寛恤,盖以有事之时,必赖其用故也。然不独寛其国中之民而已,凡国之中,贵而有爵者,贤而有德者,能而有才者,服劳公事者,老者,疾者,皆复除之。与夫新甿之治,则无征役;凶札之嵗,则无力政。凡此皆先王行役民之义,而存仁民之心。
均人【凡均力役之政】以嵗上下丰年则公旬【音均】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
译以上论述重视百姓之事,
巩固国家的根本,
宽缓百姓的劳力。
《易经·兑卦》的彖辞说:“以喜悦的态度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忘记劳苦;以喜悦的态度带领百姓冒犯危难,百姓就会忘记死亡。喜悦的作用真是伟大啊,百姓无不勤勉顺从。”
程颐说:“君子之道,使百姓喜悦,如同天地施予恩泽,感动百姓内心而使他们心悦诚服、不知厌倦。所以用它来引导百姓,百姓就心悦诚服地跟随而忘记劳苦;用它来率领百姓冒犯危难,百姓就心悦诚服于道义而不顾惜死亡。说道的作用伟大,百姓没有不知道勤勉顺从的。‘劝’的意思是信任并勉力顺从。人君之道,以人心心悦诚服为根本。所以圣人赞美它的大。”
臣按:这是兑卦的彖辞,兑的含义是喜悦。兑卦上卦为君,下卦为民,有君民相互喜悦的意象。人君使用民力,必须以说服为根本。有事想要与百姓一起去,就思考说:“这是百姓所喜悦的吗?不喜悦吗?”如果百姓内心喜悦,就先带头去做,百姓就知道上级的劳苦是为了让自己安逸,都忘记那是劳苦了。有危难想要与百姓一起去面对,百姓就知道上级的赴死是为了让自己生存,都忘记那是死亡了。人君想要使用民力,要考察事物的道理,得其正当的体统。使百姓的心与自己相同欲望,必定是为了天下而不是为了一家,必定是为了众人而不是为了自己,然后才去做,那么百姓就没有不勤勉顺从的了。
《节卦》的彖辞说:“用制度来节制,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
程颐说:“圣人建立制度作为节制,所以能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如果不以制度来节制,就会奢侈放纵到浪费财物、伤害百姓的地步。”
臣按:这是节卦的彖辞。节的意思是有限制而停止。节卦下卦为兑上卦为坎,泽上有水,它的容量有限,所以象征节制。圣人体会节制的含义就建立制度,量入为出,不过度索取,不泛泛使用,宁愿损害自己而有益于他人,不苛待百姓来迎合自己,那么就一定不至于浪费财物;不浪费财物就一定不至于伤害百姓了。
《诗经·灵台》的一章说:“开始营造灵台,规划经营它,众百姓来修建它,不用几天就建成了。开始营造不要急迫,众百姓像儿子奔向父亲一样前来。”
朱熹说:“国家有台,是用来观察云气吉凶,察知灾祸祥瑞,适时观赏游乐,调节劳逸的。文王的台,正当他规划经营的时候,众百姓就已经来劳作,这就是它不用整天就能建成的原因。虽然文王心里担心烦扰百姓,告诫不要急迫,但百姓心里乐于去做,像儿子奔向父亲,事情不用召唤就自动来了。”
孟子说:“文王使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欢乐地去做。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说的就是这个。”
臣按:人君使用民力,兴修土木工程,一定要像文王建造灵台那样,用来观察云气吉凶,察知灾祸祥瑞,适时观赏游乐,调节劳逸,然后才去做。他建造这个台的原因,不是专门为了迎合自己,大概是不得已,不得不做的。所以他虽然使用民力,百姓反而欢乐地去做。像秦朝的阿房宫,汉朝的长杨、五柞宫,那就是劳役百姓来奉养自己了。百姓怎么能不怨恨呢?百姓怨恨国家就不安定,这是危亡的征兆。
《周礼》小司徒的职责,是平均土地,来稽查百姓,从而周知他们的数量。上等土地,每户七人【一夫受田百亩,七口以上授予上等土地】可以承担劳役的,每户三人【可以承担力役的,每家三人】;中等土地,每户六人,可以承担劳役的,两户五人【两户共五人】;下等土地,每户五人,可以承担劳役的,每户两人。凡是征发徒役,不超过每户一人,用剩余的人作为羡卒【正卒之外都作为羡卒】,只有田猎和追捕盗贼时才竭尽人力【只有田猎和追捕盗贼时正卒和羡卒都出动】。
臣按:成周兴盛时期,他们役使百姓,根据受田的高低,来定力役的多寡,所以事力相称,而劳役适中。等到征发徒役时,又不过每户用一人,不是田猎和追捕盗贼不至于并行征发。不像后世不再考察人口数量,不再衡量百姓的产业,一概征发,以至于全家都去服役。
乡大夫的职责,按年统计夫家的众寡,辨别可以承担劳役的人。国都内从七尺以及六十岁【七尺,指二十岁】,郊野从六尺以及六十五岁【六尺,指十五岁】,都征发劳役。那些免除劳役的【指不征发的人】,国都内地位尊贵的人、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服公事的人、年老的人、有病的人,都免除。
旅师,凡新来的移民【新迁徙而来的人】的事务,都听任他们,使他们不征发劳役。
臣按:成周征发力役,必定稽查户籍的数量,来辨别是否承担事力。地近而劳役多的,就征发得晚而免除得早;地远而劳役少的,就征发得早而免除得晚。不像后世役使百姓,往往劳役近处而宽待远处,政令与古人相反。因此自古圣明的君王,特别关怀京畿地区的百姓,无事的时候,常加宽恤,大概是因为有事的时候,必定依赖他们的作用。然而不只是宽待国都内的百姓而已,凡是国都内,尊贵而有爵位的人,贤德而有品德的人,有才能的人,服劳公事的人,年老的人,有病的人,都免除赋役。以及新移民的事务,就不征发劳役;灾荒瘟疫的年份,就不征发力役。凡此都是先王施行役使百姓的道理,而存有仁爱百姓的心。
均人【凡平均力役的政事】,按年上下,丰年则公旬【音均】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
臣按,此即《王制》所谓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者也。然又因嵗时之丰歉,以定役数之多寡。是以三代盛时之民,以一人之身,八口之家,于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间,无一日而不自营其私也。所以为公者,仅三日焉耳。后世驱民于锋镝,起民以繇戍,聚民以工作。盖有一嵗之间,在官之日多,而家居之日少,甚者乃至于终嵗勤苦,而无一日休者。呜呼,民亦不幸而不生于三代之前哉!虽然,万古此疆界,万古此人民也。上之人诚能清心省事,不穷奢而极欲,不好大而喜功,庶防人民享太平之福哉!
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胡安国曰:「书『新作南门』,讥用民力于所不当为也。春秋凡用民力,得其时制者,犹书于防,以见劳民为重事,而况轻用于所不当为者乎?」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非不得已不可用也。盖君以养民为职,所以养之者,非必人人而食、之家家而给之也。惜民之力而使之,得以尽其力于私家,而有以为仰事俯育之资、养生送死之具,则君之职尽矣。孔子作《春秋》,于鲁僖之「作頖宫」则不书,「复閟宫」则不书,而于「作南门」则书之,不徒书之,而且加以「新作」之辞,以见頖宫、閟宫乃鲁国之旧制,有以举之则不可废,虽欲不修,不可得也。如此而用民力,亦不为过。若夫南门,鲁国旧所无也,虽不作之,亦无所加损,何必劳民力以为此无益之事?此圣人所以讥之欤。
左传》昭公十九年,楚人城州来。沈尹戍曰:“楚人必败。昔呉灭州来【在昭十三年】子旗请伐之。王【楚平王】曰:‘吾未抚吾民。’今【谓城州来也】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戍之侍者】曰:“王施【施恩德】舍【舍逋负】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戍曰:“吾闻民乐其性而无冦雠,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音疲】死转,忘寝与息,非抚之也。”
臣按:沈尹戌此言,人君之欲用民力,必先有以抚之。所以抚之之道,在乎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盖用不节,则必美衣食,厚用度,营宫室,广庙宇,财费于内,力疲于外,而民不安其居,不遂其生,劳苦罢困,死亡转徙,而林林而生,总总而处者,皆不得乐其性,而且为吾之冦雠矣。为人上者,可不畏哉!
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政事】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丘十六井是赋之常法】亦足矣。」臣按:施取于厚,即所谓食壮者之食也;事举其中,即所谓任老者之事也;敛从其薄,即所谓不厚敛于民也。此三言者,圣人虽为季孙发,而以告冉有。后世人主行事以礼,用民以寛,要当以是为法。
王制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
孔颖达曰:「周礼均人,丰年旬用三日,中年旬用二日,无年旬用一日。年嵗不同,虽丰不得过三日也。」臣按:「用民力如治城郭、涂巷、沟渠、宫庙之类,若师旅之事,则不拘此制。」
又曰:「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臣按:先儒谓老者食少而功亦少,壮者功多而食亦多。今之使民,虽少壮,但责以老者之功程;虽老者,亦食以少者之饮食,寛厚之至也。
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从政,谓给公家之力役】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欲去者】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已来者】家期不从政。
臣按:昔人有言,夫人莫衰于老,莫苦于疾,莫忧于丧,莫劳于徙,此王政之所宜恤者,故皆不使之从政焉。如是,则老耄者得以终其天年,废疾者得以全其身体,居丧者尽送终之礼,迁徙者无失所之虞,是亦仁政之一端也。
孔子曰:「张【张弓▯也】而不弛【落弓▯也】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臣按此章孔子因子贡观蜡之问而以弓喻民以答之:「谓弓之为器,久张而不弛,则力必絶
译臣按,这就是《王制》中所说的使用民力,一年不超过三天的意思。然而又根据年成的丰歉,来确定役使人数的多少。因此,在三代盛世,百姓以一人之身,八口之家,在三百六十六天之中,没有一天不经营自己的私事。为公家服役的,仅仅三天罢了。后世驱使百姓奔赴战场,征发百姓服劳役戍边,聚集百姓从事工程。大概有一年之中,在官府服役的日子多,而在家居住的日子少,严重的甚至整年勤苦,没有一天休息。唉,百姓也是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之前啊!虽然如此,万古以来疆界如此,人民也如此。在上位的人如果真能清心省事,不穷奢极欲,不好大喜功,或许百姓能享受太平之福吧!
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建南门。
胡安国说:“记载‘新建南门’,是讥讽在不当为之事上滥用民力。《春秋》凡是用民力,符合时节制度的,尚且记载于史册,以显示劳民是重大事件,何况轻率地在不当为之事上使用民力呢?”
臣按:君主使用民力,非不得已不可使用。大概君主以养育百姓为职责,所以养育他们,并非一定要人人给饭吃、家家给供给。爱惜民力而使用他们,使他们得以将精力用在私家,从而有供养父母、抚养子女的资财,有养生送死的器具,那么君主的职责就尽到了。孔子作《春秋》,对于鲁僖公的“修建頖宫”不记载,“修复閟宫”不记载,而对于“修建南门”却记载了,不仅记载,而且加上“新建”的措辞,以显示頖宫、閟宫是鲁国的旧制,有理由兴建的就不能废弃,即使想不修,也不可行。这样使用民力,也不算过分。至于南门,是鲁国旧时所没有的,即使不建,也没有增减什么,何必劳民伤财去做这种无益的事呢?这大概就是圣人讥讽的原因吧。
《左传》昭公十九年,楚国人修筑州来的城墙。沈尹戍说:“楚国人必定失败。从前吴国灭掉州来,子旗请求讨伐吴国。楚平王说:‘我还没有安抚我的百姓。’现在修筑州来城墙,也像当初一样。而修筑州来以挑衅吴国,能不失败吗?”侍者说:“君王施恩德、免除债务不知疲倦,让百姓休养生息五年,可以说已经安抚他们了。”沈尹戍说:“我听说百姓乐于安享本性而没有仇敌,现在宫室没有节制,百姓日日惊骇,劳苦疲惫,死亡流离,忘了睡眠与休息,这不是安抚百姓。”
臣按:沈尹戍这番话,君主想要使用民力,必须先有安抚百姓的措施。安抚百姓的方法,在于对内节制用度,对外树立德行。大概用度不节制,就必定追求衣食华美,用度丰厚,营建宫室,扩大庙宇,财力耗费于内,民力疲惫于外,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不能顺利生存,劳苦疲惫,死亡流离,那些众多生存、聚集居住的人,都不能安享本性,而且成为我们的仇敌了。作为上位者,能不畏惧吗!
哀公十一年,季孙想用田赋,派冉有向孔子询问。孔子不回答,私下对冉有说:“君子处理政事,以礼法为尺度,施予要丰厚,做事要适中,征收要微薄。像这样,那么按丘出赋也足够了。”臣按:施予丰厚,就是所说的给壮年人吃壮年人的食物;做事适中,就是所说的让老年人做老年人的事;征收微薄,就是所说的不向百姓厚敛。这三句话,圣人虽然是为季孙而发,却告诉冉有。后世君主行事依礼,使用民力宽厚,应当以此为法则。
《王制》规定使用民力一年不超过三天。
孔颖达说:“《周礼》均人一职,丰年每十天用民力三天,中年每十天用民力两天,荒年每十天用民力一天。年成不同,即使是丰年也不能超过三天。”臣按:“使用民力如修筑城墙、街道、沟渠、宫庙之类,如果是军事行动,就不受此制度限制。”
又说:“凡是役使百姓,让老年人做老年人的事,给壮年人吃壮年人的食物。”
臣按:先儒说老年人吃得少而功效也少,壮年人功效多而吃得也多。现在役使百姓,即使是少壮,也只要求他们做老年人的工作量;即使是老年人,也给他们吃少壮人的饮食,这是极度的宽厚。
八十岁的人,一个儿子不服公役;九十岁的人,他全家不服公役。残疾,非人照顾不能养活的人,一人不服公役。父母去世,三年不服公役。齐衰、大功之丧,三个月不服公役。将要迁徙到别国,三个月不服公役。从别国迁徙来的人,一年不服公役。
臣按:从前有人说,人没有比衰老更衰弱的,没有比疾病更痛苦的,没有比丧事更忧愁的,没有比迁徙更劳累的,这些是王政应当体恤的,所以都不让他们服公役。像这样,那么年老的人得以终其天年,残疾的人得以保全身体,居丧的人尽到送终之礼,迁徙的人没有流离失所的忧虑,这也是仁政的一个方面。
孔子说:“拉弓而不放松,文武都做不到;放松而不拉弓,文武也不做。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
臣按:这一章孔子因子贡观看蜡祭的提问,用弓来比喻百姓来回答他:“说弓这种器物,长久拉紧而不放松,那么力量必定断绝”
;如民久劳苦而不休息,则其力必惫。久弛而不张,则体必变;如民久休息而不劳苦,则其志必逸。弓必有时而张,如民必有时而劳;弓必有时而弛,如民必有时而息。一于劳苦,民将不堪,虽文王、武王有所不能治也。一于逸乐,则民将废业,则文王、武王必不为此也。然则果如之何而可?曰:『不久张以着其仁,不久弛以着其义。』」
译如果百姓长期劳苦而没有休息,那么他们的体力必定会疲惫。弓弦长期松弛而不拉紧,那么弓体必定会变形;如果百姓长期休息而没有劳苦,那么他们的意志必定会安逸。弓弦必定有时需要拉紧,就像百姓必定有时需要劳作;弓弦必定有时需要松弛,就像百姓必定有时需要休息。如果一味让百姓劳苦,百姓将难以承受,即使是周文王、周武王也无法治理。如果一味让百姓安逸享乐,那么百姓将荒废事业,周文王、周武王必定不会这样做。那么究竟怎么做才可以呢?回答说:“不要长时间拉紧弓弦以彰显仁爱,不要长时间松弛弓弦以彰显道义。”
子曰使民以时
朱熹曰时谓农隙之时也
臣按:朱熹解此章,谓时为农隙之时;至《孟子》不违农时章,则又解曰:“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臣窃以谓嵗时有早晚,气候有寒暑,农事有剧易,事体有缓急,人君遇有兴作,必当顺天之时,量事之势,适民之愿。茍堕指裂肌之时,烁石流金之候,农务方殷,饥寒切体,而欲有所营为,可乎?所谓时者,非但谓农时,各随时而量其可否可也。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王安石曰:“改作,劳民伤财,在于得己,则不如仍旧贯之善。”
臣按:古人必不得已而后改作,非甚不得已,必不肯快一己之私意,废前人之成功。安石能为此言,至其为相,乃变祖宗之法,何哉?
鲁定公问于顔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然其马将必佚。」公曰:「何以知之?」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歴险致逺,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回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无危者也。」
臣按《家语》此章,顔子谓舜不穷其民,是以无佚民。由是推之,则桀纣穷其民,所以有佚民而致危亡之祸也。可知己后世人主,其尚无以苛政虐刑以穷其民哉!
汉髙祖七年,民产子,复勿事二嵗。
宣帝地节四年,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
臣按:地节之诏,即推广《王制》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之意。高帝七年,令民产子复勿事二嵗,岂非古人保胎息之遗意欤?汉世去古未逺,爱养元元之心,犹有三代余风。已死也而悯其丧,未生也而保其胎。人君以此为政,则其国祚之长,岂不宜哉!
以上论寛民之力
固邦本
愍民之穷
书·大禹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眞德秀曰:「易虐者不虐,易废者不废,皆自克艰一念为之。」
臣按:帝舜然禹克艰之言,而及于无告困穷者。盖人君以一人而为亿兆人之父母,要必亿兆人皆得其所,然后一人克尽其道。君道厥惟艰哉!是以人君欲尽克艰之道,布德于有生之民,非难;而施惠于无告之民,为难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帝舜不敢谓其必能,而归之于尧。孔子谓尧舜以博施济众为病,亦此意欤?虽然,人君富有四海,茍恻然兴念,则泽无不被矣。夫岂难事,而必谓帝尧然后时克哉?噫!树艺者培其方长非难,而苏其枯槁为难;业医者已其疾病非难,而起其膏肓为难。后世帝王有志于尧舜之治,而思尽君道之难者,发政施仁,乌可后此?
无逸懐保小民惠鲜鳏寡
蔡沈曰:「于小民则懐保之,于鳏寡则惠鲜之。惠鲜者,鳏寡之人垂首丧气,赉予周给之,使有生意。」
臣按:昔帝舜告大禹以帝尧克艰之道,而以不虐、无告、不废困穷为言。今周公告成王以文王无逸之实,而以懐保小民、惠鲜鳏寡为言。是知自古帝王所以克艰其君而所其无逸者,必先于发政施仁;而所以发政施仁者,必先于天民之无告者。前圣后圣,其揆一也。
诗正月篇哿矣富人哀此防独
朱熹曰:「乱世富人犹或可胜防,独甚矣。此孟子所以言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也。」
臣按:民之生也,有富,有贫。其富者,虽不幸而孤独鳏寡,然犹有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惟夫既孤独鳏寡矣,而又贫窭乏絶焉,生无以为生,死无以为死,其尤可哀哉!是以帝王之施仁政也,又于其中较其浅深而为之赒恤,使之均得其所焉。
周礼》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三曰振穷。
郑▯曰:天民之穷者有四,曰鳏,曰寡,曰孤,曰独。臣按:民之生也,少者赖父母以鞠之,老者赖子孙以养之。生
译孔子说:“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
朱熹说:“时,指的是农闲的时候。”
臣按:朱熹解释这一章,认为“时”是指农闲之时;到了《孟子》中“不违农时”这一章,他又解释说:“农时是指春耕、夏耘、秋收的时候,凡是有所兴建劳作,不违背这些时候,等到冬天才役使百姓。”臣私下认为,年份有早晚,气候有寒暑,农事有繁重与简易,事情有缓急,君主遇到有所兴建劳作,必须顺应天时,衡量事势,符合百姓的愿望。如果在手指冻裂、肌肤皲裂的时候,石头熔化、金属流淌的酷热时节,农务正忙,饥寒切身,却想要有所营建作为,可以吗?所谓的“时”,不仅仅是指农时,而是随时机来衡量事情是否可行。
鲁国人修筑长府,闵子骞说:“沿袭旧制,怎么样?何必重新改作?”王安石说:“改作,劳民伤财,在于不得已,那么不如沿袭旧制好。”
臣按:古人一定是不得已才改作,如果不是非常不得已,一定不肯为了满足一己的私意,废弃前人的功业。王安石能说出这样的话,等到他担任宰相,却变革祖宗的法度,为什么呢?
鲁定公问颜回说:“你也听说东野毕善于驾车吗?”颜回回答说:“善于驾车倒是善于驾车,但他的马一定会逃跑。”定公说:“你怎么知道的?”颜回回答说:“从政治中知道的。从前帝舜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驭马匹。舜不穷尽百姓的力气,造父不穷尽马匹的力气,因此舜没有逃跑的百姓,造父没有逃跑的马匹。现在东野毕驾车,上马执缰,马口衔勒端正;步伐驰骋,礼仪周全;经历险阻到达远方,马的力气已经用尽;然而他还不停地要求马匹。臣因此知道。”定公说:“你的话,意义很大,愿意再深入说说吗?”颜回说:“鸟被逼到绝境就会啄人,兽被逼到绝境就会抓人,人被逼到绝境就会欺诈,马被逼到绝境就会逃跑。从古到今,没有穷尽下属而不导致危亡的。”
臣按《家语》这一章,颜子说舜不穷尽百姓,因此没有逃跑的百姓。由此推论,那么夏桀、商纣穷尽百姓,所以有逃跑的百姓而导致危亡的祸患。可以知道,后世的君主,还不要用苛政和酷刑来穷尽百姓啊!
汉高祖七年,百姓生儿子,免除两年徭役。
汉宣帝地节四年,凡是祖父母、父母去世的,免除徭役,让他们能够收敛送终,尽到子女的道义。
臣按:地节的诏令,就是推广《王制》中父母丧期三年不服政令的意思。高帝七年,命令百姓生儿子免除两年徭役,这难道不是古人保护胎儿休息的遗意吗?汉代距离古代不远,爱护养育百姓的心,还有三代的余风。已经死去的,怜悯他们的丧事;尚未出生的,保护他们的胎儿。君主以此作为政令,那么国家国运的长久,难道不应该吗!
以上论述宽缓百姓的劳力
巩固国家的根本
怜悯百姓的困穷
《尚书·大禹谟》:不虐待无告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只有帝舜能够胜任。
真德秀说:“容易虐待的不去虐待,容易废弃的不去废弃,都是出于克制艰难这一念头。”
臣按:帝舜赞同禹关于克制艰难的话,并涉及到无告和困穷的人。大概君主以一人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一定要让亿万百姓都得到安置,然后一人才能尽到道义。君主的道义真是艰难啊!因此君主想要尽到克制艰难的道义,把恩德布施给有生的百姓,并不难;而把恩惠施给无告的百姓,是难的。不虐待无告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帝舜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到,而归功于尧。孔子说尧舜以广施恩惠救济众人为难,也是这个意思吗?虽然如此,君主富有四海,如果内心产生恻隐之心,那么恩泽没有不覆盖的。这难道是什么难事,而一定要说只有帝尧才能胜任吗?唉!种植的人培育正在生长的植物并不难,而复苏枯槁的植物很难;从事医疗的人治愈疾病并不难,而起死回生很难。后世的帝王有志于尧舜的治理,而思考尽到君主道义的艰难,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怎么可以落后于这一点呢?
不要安逸,关怀保护小民,恩惠施予鳏寡
蔡沈说:“对于小民就关怀保护他们,对于鳏寡就恩惠施予他们。恩惠施予,是指鳏寡的人垂头丧气,给予周济供给,使他们有生机。”
臣按:从前帝舜告诉大禹帝尧克制艰难的道义,以不虐待无告、不废弃困穷来说。现在周公告诫成王文王不安逸的实质,以关怀保护小民、恩惠施予鳏寡来说。由此可知,自古帝王之所以能克制艰难而做到不安逸的,一定要先在发布政令施行仁政;而之所以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要先关怀百姓中无告的人。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
《诗经·正月篇》:富人还可以过得去,哀怜这些孤独的人
朱熹说:“乱世中富人还可以承受,孤独的人太可怜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要先关怀鳏寡孤独的原因。”
臣按:百姓的生计,有富,有贫。那些富人,虽然不幸而孤独鳏寡,但还有用来养生送死的资具。只有那些既孤独鳏寡,又贫穷匮乏断绝的,活着没有活路,死了没有送终的,尤其可怜啊!因此帝王施行仁政,又在其中比较深浅而给予救济,使他们都能得到安置。
《周礼》大司徒用六种保息的方法养育万民,第三项是救济困穷。
郑玄说:百姓中困穷的有四种,叫鳏,叫寡,叫孤,叫独。臣按:百姓的生计,年幼的依赖父母来抚养,年老的依赖子孙来赡养。活着
有衣食之资,死有葬祭之具,则其生遂而不穷矣。然其所以遂其生者,实赖上之人,为之制产立法,使之相生养,相保爱而不相弃背焉。然物不能以皆齐,命不能以皆偶,其间不能无幼弱而失怙恃,衰老而无所依傍者焉。非上之人▯保息之政,举振救之令,则彼何所控告,以全其身命而尽其天年也哉!
译有了衣食的资财,死后有安葬祭祀的器具,那么他们活着就能顺遂而不困顿了。然而他们之所以能顺遂地生活,实际上依赖在上位的人,为他们制定产业、设立法规,使他们互相供养、互相爱护而不互相抛弃背离。然而事物不能全都齐备,命运不能全都偶合,其中难免有年幼体弱而失去父母、年老体衰而没有依靠的人。如果没有在上位的人实行保护养育的政策,颁布赈济救助的命令,那么他们向谁申诉控告,以保全自己的生命而享尽自然的寿命呢!
礼运「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臣按:大道之行,谓唐虞之世也。当是之时,家给而人足,老安而少懐,乌有所谓无告、废疾者哉?记礼者犹以此为言,以见天下为公之世,无一人之不遂其生,则虽穷而无告、病而有疾者,皆有所养焉。举隆古之盛,以示后世之法,使凡有志于尧舜之治者,皆当以尧舜之心为心。
王制》: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皆有常饩。
陈澔曰:「皆有常饩,谓君上养以饩廪有常制也。」臣按:「天下之民,孰非天之所生?乃独于幼而无父、老而无子,与夫无妻无夫者,而谓之天民。吁!民固皆天生者也,而此四民者,力不足以养其身,言不足以达其情,则是生于天而不能全天之生,尤天之所愍念者也。人君于此四等穷人而加惠焉,是乃所以补助天之所不逮者也。」
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
臣按:人之生也,全理气之性,具骨肉之躯。其生也,有所养;其死也,有所藏。则人之始终毕矣。茍死而暴露其骼胔,必生而冻馁其身体者也。仁人君子见之,宁不恻然于心乎?此三代盛时,所以因时而有掩骼埋胔之令也。
孟子曰:「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朱熹曰:「先王养民之政,导其妻子,使之养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鳏寡孤独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则尤宜怜恤,故必先之也。」
臣按:孟子此言,即《无逸》所谓“文王懐保惠鲜之实”也。昔者明王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其或不幸,少而丧父,老而丧子,而无夫而无妻焉,故其发之于政,施之于仁,汲汲然以此四者为先,惟恐后时。而其人或阽于死亡,而吾之惠不得以及之也。
汉文帝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宣帝诏曰:「鳏寡孤独、髙年贫苦之民,朕所怜也。前下诏假公田、贷种食,其加赐鳏寡孤独、髙年帛。」
章帝诏曰:「盖人君者,视民如父母,有▯怛之爱,有忠爱之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廪给如律。」
臣按:汉世去古不逺,其惠养斯民犹有古意。观文帝、宣帝、章帝兹三诏者,皆无上事而特下之,颛颛然以惠此无告之天民。其视魏晋以来因他事下诏而附列于条欵之中者,有间也。惟我圣祖登极之七年,特诏天下,其略曰:「曩因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朕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民间流离避乱,父南子北,至今不能防聚,或子殁亲老而无养,亲殁子幼而无依,皆朕之过也。今诏天下有司具名以言,朕当惠居存养,使不失所。」噫!圣祖特下此诏,盖自汉帝三诏之后所仅有者也。
唐太宗贞观元年,赐民年八十以上,有▯独、鳏寡、疾病不能自存者,米三斛。
宋崇宁元年诏诸路置安济坊
绍兴二年诏临安府置养济院
淳祐七年,创慈幼局。应遗弃小儿,民间有愿收养者,官为倩贫妇就局乳视,官给钱米,如令。
臣按:前此惠民之政及于无告者,往往因事而行;其置为院场以专惠之者,始见于此。我太祖开基之五年,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凡民之孤独残疾不能自生者,许入院官为赡养,每人月米三斗,薪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口给三分之二。寻又改孤老院为养济院。其初着之于令曰:凡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嵗给布,务在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常加体察。既而着之于律曰:凡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尅减者,以监守自盗论。不特乎此,其后也又申之以宪纲曰:存恤孤老,仁政所先。仰府州县所属,凡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之人,俱收于养
译《礼运》说:“大道实行的时代,天下是公共的。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残疾病人,都能得到供养。”臣按:大道实行的时代,指的是唐尧虞舜的时代。在那个时候,家家富足,人人丰足,老人安适,年轻人被关怀,哪里会有所谓无依无靠、残疾患病的人呢?记载礼制的人仍然这样说,是为了表明天下为公的时代,没有一个人不能顺利生存,那么即使是穷困无依、患病残疾的人,都能得到供养。举出上古盛世的例子,来给后世树立法则,让所有有志于实现尧舜治理的人,都应当以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
《王制》说:年少而没有父亲的人,叫做孤;年老而没有儿子的人,叫做独;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叫做鳏;年老而没有丈夫的人,叫做寡。这四类人,是百姓中穷困而无依无靠的,都有固定的粮食供给。
陈澔说:“都有固定的粮食供给,是说君主用固定的制度供给粮食来供养他们。”臣按:“天下的百姓,谁不是上天所生的?却唯独对年少无父、年老无子,以及无妻无夫的人,称他们为天民。唉!百姓本来都是上天所生的,但这四类人,力量不足以养活自己,言语不足以表达情感,这就是生于上天而不能保全上天赋予的生命,更是上天所怜悯的。君主对这四种穷困的人施加恩惠,这正是用来补助上天所不及的地方。”
《月令》说:孟春之月掩埋枯骨和腐肉。
臣按:人的出生,具备完整的理气本性,拥有骨肉之躯。活着的时候,有所供养;死去的时候,有所安葬。那么人的始终就完备了。如果死后暴露枯骨腐肉,必定是生前冻饿身体的。仁人君子见到这种情况,难道不会心中悲恻吗?这就是三代盛世,之所以顺应时节而有掩埋枯骨腐肉政令的原因。
孟子说:“年老没有妻子,叫鳏;年老没有丈夫,叫寡;年老没有儿子,叫独;年少没有父亲,叫孤。这四类人,是天下穷困而无依无靠的百姓。”周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照顾这四类人。
朱熹说:“先王养育百姓的政令,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奉养老人、抚恤幼儿。不幸而有鳏寡孤独的人,没有父母妻子的供养,就尤其应当怜恤,所以必定先照顾他们。”
臣按:孟子这话,就是《无逸》所说的“文王关怀保护、恩惠幼小”的实际体现。从前圣明的君主制定百姓的产业,让他们向上足以侍奉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有的人不幸,年少丧父,年老丧子,没有丈夫也没有妻子,所以他们在政令上发布,在仁政上施行,急切地以这四类人为先,只怕落后于时机。而他们有的人濒临死亡,我们的恩惠却来不及施及他们。
汉文帝诏书说:“正值春天和暖之时,草木群生之物,都有自得其乐的地方,而我的百姓中鳏寡孤独穷困的人,有的濒临死亡,却没有谁来省视忧虑。作为百姓的父母,将如何是好?你们商议救济借贷的办法。”
汉宣帝诏书说:“鳏寡孤独、高龄贫苦的百姓,是我所怜悯的。先前下诏借给公田、贷给种子粮食,现在再赏赐鳏寡孤独、高龄老人布匹。”
汉章帝诏书说:“大概君主,看待百姓如同父母,有伤痛之爱,有忠爱之教,有匍匐救援之责。那些没有父母亲属的婴儿,以及有儿子但不能供养食物的,按法律供给粮食。”
臣按:汉代距离古代不远,他们恩惠养育百姓还保留着古意。看文帝、宣帝、章帝这三道诏书,都是没有相关事务而特意下达的,专心致志地恩惠这些无依无靠的天民。他们与魏晋以来因为其他事务下诏而附列在条款之中相比,是有区别的。只有我们圣祖登基第七年,特意诏告天下,大略说:“从前因为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我日夜忧虑上帝有责备,反复思考,民间流离避乱,父亲在南儿子在北,至今不能团聚,有的儿子去世亲人年老而无供养,亲人去世儿子年幼而无依靠,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诏告天下有司具名上报,我应当恩惠居住者、供养存活者,使他们不失所。”唉!圣祖特意下达这道诏书,大概是汉帝三道诏书之后仅有的了。
唐太宗贞观元年,赐给百姓八十岁以上,以及鳏寡孤独、疾病不能自存的人,米三斛。
宋崇宁元年诏令各路设置安济坊。
绍兴二年诏令临安府设置养济院。
淳祐七年,创立慈幼局。凡是遗弃的小儿,民间有愿意收养的,官府聘请贫妇到局中哺乳照料,官府供给钱米,依照法令执行。
臣按:在此之前恩惠百姓的政令涉及无依无靠的人,往往是因事而行;设置院场专门恩惠他们的,开始见于此时。我们太祖开国第五年,诏令天下郡县设立孤老院,凡是百姓中孤独残疾不能自存的人,允许入院由官府赡养,每人每月给米三斗,柴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孩给三分之二。不久又改孤老院为养济院。起初写在法令中说:凡是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年给布,务必在于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员经常加以体察。后来写在律法中说:凡是鳏寡孤独及残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靠不能自存,所在官府应当收养而不收养的,杖责;如果应当供给衣粮而官吏克扣减损的,按监守自盗论处。不仅于此,其后又用宪纲重申说:存恤孤老,是仁政的首要。仰仗府州县所属,凡是有鳏寡孤独残疾无依的人,都收留供养。
济院,常加存恤,合得衣粮依期按月支给,毋令失所。遇有疾病,督医治疗。噫!列圣相承,发政施仁,咸先于斯。凡颁诏条,必申饬焉,可谓仁之至而义之尽矣。臣窃以谓京城百万军民所聚,无告之民不可数计。有司拘于事例,必须赴告通政司,送户部下该管官司,取里邻结状,然后得与居养之列,文移上下,动经旬月。彼无告穷民,岂能堪此?为今之计,乞敕巡城御史及兵马司官,凡遇街衢悲呼丐食之人,即拘集赴官,询其籍贯居址,挨究有无亲属产业。有产业者责之管业之人,有亲属者责之有服之亲。如果产业亲属俱无,即发顺天府收入养济院。居养如此,则无告之民皆沾实惠,而衢路之间无悲号者矣。
译对于济养院,应当经常加以慰问抚恤,按规定应得的衣物粮食要按期按月发放,不要让他们流离失所。遇到有人生病,要督促医生进行治疗。唉!历代圣君相继传承,发布政令施行仁政,都首先关注这件事。凡是颁布诏书条例,必定反复告诫强调,可以说仁德达到了极致,道义也尽到了极限。
我私下认为,京城是百万军民聚集的地方,无处申诉的贫民多得无法计算。有关部门拘泥于旧例,必须让这些人前往通政司告状,再送到户部下属的主管官府,索取邻里出具的证明文书,然后才能被列入收容供养的名单,公文上下往返,动不动就要经过几十天。那些无处申诉的穷苦百姓,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折腾呢?
现在的对策,请求敕令巡城御史和兵马司官员,凡是遇到在街巷中悲呼乞讨的人,就立即拘集他们到官府,询问他们的籍贯住址,逐一查究他们是否有亲属和产业。有产业的,责令产业管理人负责;有亲属的,责令有服制的亲属负责。如果确实既无产业又无亲属,就发给顺天府收入养济院。收容供养做到这样,那么无处申诉的百姓都能得到实惠,街道路上也就没有悲呼号叫的人了。
绍兴十三年诏下钱塘、仁和二县踏逐近城寺院,充安济坊籍。定老幼贫乏不能自存者及乞食之人,每人日支米一升,钱十文,小儿半之。
臣按:宋自南渡后,建都临安,既于京府立养济院,又于两赤县以近城寺院充安置坊,籍定老幼贫乏乞丐之食,日支米给钱,以收养之。我朝于京府既立养济院,又于京城中东西就两僧寺,官给薪米爨熟,以食贫丐之人,每寺日支米三石,恩至渥也。臣窃以谓两寺之设,日有所费,然两舍饭寺皆在僻静之地,易于作弊。臣请东寺移于崇文门大街,西寺移于宣武门大街,人烟辏集处,每所差部属官一员专提调,光禄官一员司饭食。每当食时,兵马官兵沿街趣召,给与木筹,依次散食,仍令巡城御史监视,有不如法及作弊者罪之。如此非但贫穷得食,亦使街道肃清。虽然,此事闗系非小,京邑翼翼,四方之极,而使疲癃残疾之人扶老携幼,垂首丧气,匍匐于周道之防,悲号于通衢之侧,辇毂之下,耳目所及,乃尚如此,何以示四逺之观瞻?岂不贻外夷之讥笑?伏乞圣明降赐敕谕,防于通衢,付其责于巡城御史、兵马司官,今后有匍匐悲号于道路者,坐以违制之罪。
崇宁三年,诏诸州县择髙旷不毛之地,置漏泽园。凡寺观寄留槥椟之无主者,及暴露遗骸,悉瘗其中。各置图籍,立记识,仍置屋以为祭奠之所,听亲属祭享,着为令。臣按:先王之于民也,制为养生之法,而使之得所养;有不得其养者,则施之以惠鲜之政。制为藏死之具,而使之得所藏;有不得其藏者,则施之以掩埋之令。不徒恤其生,而又恤其死也。圣祖于洪武三年,虑天下贫民多以水火葬,有伤风化,下礼部议。礼部奏:民间死丧不许焚化,贫穷无地者,所在官司择近城空地,设为义冢,以为瘗藏之所。祖宗良法美意,今皆废弛,乞敕有司举行,是亦仁民之政之大者。
以上论愍民之穷
大学衍义补卷十五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防民之患
书》说命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蔡沈曰:「惟事其事,乃其有备。有备,故无患也。」
臣按:先儒谓「简稼器,修稼政,事乎农事,则农有其备,故水旱不能为之害」。是则水旱之备,莫先于事农之事,可见矣。
诗云:「汉倬彼云汉【天河也】昭回于天【回转也,言其光随天转也】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与荐通,重也】臻【至也】靡神不举【求废祀而修之】靡爱斯牲圭璧【礼神玉】既卒【尽也】宁莫我听?」朱熹曰:「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烖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仍叔作此诗以美之。言云汉者,夜晴则天河明,故述王仰诉于天之词如此也。」
臣按:朝廷政治之最急者,莫急于民莫得食。天旱则五谷不成,五谷不成则民无由得食。民无由得食,则将趂食于四方。茍处处皆然,则民不防于尽瘁乎?是故有志于为民之君,见天下之亢旱,则豫忧之。凡可以感天而致▯者,无所不用其情。是以《云汉》之诗,既告于上天,又告于祖宗父母,又告于百官。索祭之礼,既无所遗;礼神之物,或至于尽。无所归咎,宁以己身而当其灾。无所控告,惟仰昊天而诉其忧。非徒自贬责于一己,而又求助于羣臣。宣王之忧民之忧,如此此其所以遇灾不灾,而卒成中兴之业也欤?
周礼》大司徒以荒政【救凶之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散其所积】二曰薄征【轻租税】三曰缓刑【凶年犯法者多缓之恐致变】四曰弛力【息繇役】五曰舍禁【舍山林川泽之禁】六曰去防【闗市不防察】七曰眚礼【凡有礼节皆从减省】八曰杀哀【凡行丧礼皆从降杀】九曰蕃乐【闭藏乐器】十曰多昏【不备礼而昏娶】十一曰索▯神【求废祀而修之】十二曰除盗贼【饥馑盗贼多严刑以除之】
吕祖谦曰:聚万民者,札瘥凶荒,民
译绍兴十三年,朝廷下诏命钱塘、仁和两县查访靠近城内的寺院,将其充作安济坊的登记名册。确定年老、年幼、贫困匮乏无法生存的人以及乞讨之人,每人每天供给米一升、钱十文,儿童减半。
臣按:宋朝自南渡后,建都临安,既在京府设立养济院,又在两赤县用靠近城内的寺院充作安置坊,登记确定老幼贫乏乞丐的粮食,每天供给米和钱,来收养他们。我朝在京府既设立养济院,又在京城的东西两处,利用两座僧寺,由官府供给柴米煮熟,来给贫困乞丐的人吃,每座寺庙每天供给米三石,恩惠极其深厚。臣私下认为,这两座寺庙的设立,每天有所耗费,然而两座施舍饭食的寺庙都在僻静之地,容易作弊。臣请求将东寺移到崇文门大街,西寺移到宣武门大街,人烟聚集的地方,每处派遣部属官一员专门提调,光禄官一员掌管饭食。每当吃饭时,兵马官兵沿街催促召集,发给木筹,依次分发食物,仍命令巡城御史监视,有不符合法度及作弊的人治罪。这样不仅贫穷的人得到食物,也使街道肃清。虽然如此,这件事关系不小,京城庄严整齐,是四方极盛之地,却让疲惫癃残残疾的人扶老携幼,垂头丧气,匍匐在周道旁边,悲号在通衢路侧,在皇帝车驾之下,耳目所及之处,竟然还是这样,拿什么来展示给四方观看?岂不是留给外夷讥笑?恳请圣明降赐敕谕,张贴在通衢大路,把责任交给巡城御史、兵马司官,今后有匍匐悲号在道路上的,以违制之罪论处。
崇宁三年,诏令各州县选择高旷不毛之地,设置漏泽园。凡是寺观寄留的无主棺椁,以及暴露的遗骸,全部埋葬其中。各自设置图籍,立标记,仍设置房屋作为祭奠的地方,允许亲属祭祀,定为法令。臣按:先王对于百姓,制定养生的方法,使他们得到供养;有得不到供养的,就施行惠鲜的政令。制定安葬死者的器具,使他们得到安葬;有得不到安葬的,就施行掩埋的命令。不只是体恤他们的生,又体恤他们的死。圣祖在洪武三年,顾虑天下贫民多用水火葬,有伤风化,下诏礼部商议。礼部奏称:民间死丧不许焚化,贫穷无地的人,所在官司选择靠近城内的空地,设为义冢,作为埋葬的地方。祖宗良法美意,现在都废弛了,请求敕令有司举行,这也是仁爱百姓的大政。
以上论述怜悯百姓的穷困
大学衍义补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固邦本
防民之患
《尚书·说命》:“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蔡沈说:“只有认真做事,才能有准备。有准备,所以没有祸患。”
臣按:先儒说“简化农具,修明农政,从事农事,那么农民就有准备,所以水旱不能造成危害”。这样看来,水旱的准备,没有比从事农事更优先的了,由此可见。
《诗经》说:“汉倬彼云汉【天河】昭回于天【回转,说它的光随天转动】王说:‘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与荐通,重】臻【至】靡神不举【求废祀而修之】靡爱斯牲圭璧【礼神玉】既卒【尽】宁莫我听?’”朱熹说:“宣王继承厉王的余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想消除它。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所以仍叔作此诗来赞美他。说云汉,是因为夜晴则天河明,所以叙述王仰诉于天的词如此。”
臣按:朝廷政治最紧急的,没有比百姓得不到食物更紧急的。天旱则五谷不成,五谷不成则百姓无由得到食物。百姓无由得到食物,就将到四方去求食。如果处处都这样,那么百姓不都困顿衰竭了吗?所以有志于为民的君主,见天下亢旱,就预先担忧。凡是可以感动上天而致雨的,无所不用其情。所以《云汉》之诗,既告于上天,又告于祖宗父母,又告于百官。索祭之礼,既无所遗漏;礼神之物,或至于用尽。无所归咎,宁愿以己身来承担灾祸。无所控告,只仰视昊天而诉说忧虑。不只是自我贬责于一己,又求助于群臣。宣王之忧民之忧,如此,这大概就是遇到灾祸而不成为灾祸,最终成就中兴之业的原因吧?
《周礼》大司徒以荒政【救凶之政】十二聚万民。一曰散利【散其所积】二曰薄征【轻租税】三曰缓刑【凶年犯法者多缓之恐致变】四曰弛力【息繇役】五曰舍禁【舍山林川泽之禁】六曰去防【闗市不防察】七曰眚礼【凡有礼节皆从减省】八曰杀哀【凡行丧礼皆从降杀】九曰蕃乐【闭藏乐器】十曰多昏【不备礼而昏娶】十一曰索神【求废祀而修之】十二曰除盗贼【饥馑盗贼多严刑以除之】
吕祖谦说:聚万民者,札瘥凶荒,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