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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六十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424–1429 段

一偏,自其发见之厚处而推致之,以造其极,积而至于能化,则其至诚之妙,亦与天下至诚之圣人无以异矣。故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译即使是禀赋偏颇的人,从自己天赋厚实的方面去推究并加以扩充,以达到极致,积累到能够感化万物的程度,那么他至诚的妙用,也就与天下至诚的圣人没有区别了。所以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感化万物。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乆,乆则徴,徴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明。

朱熹曰:「既无虚假,自无间断,乆常于中也,徴验于外也。此皆以其验于外者而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徳着于四方者,是也。存于中者既乆,则验于外者益悠逺而无穷矣。悠逺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髙大而光明。」

臣按: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惟至诚而又不息,然后能乆乆。故徴验于外,悠逺而无穷。悠逺则自博厚,博厚则自髙明。非有至诚之徳,而又有无息之功,其安能致是哉?盖至诚之乆于中,故其徴验之发于外者,气势自然如此,从容不迫,寛缓自在。所以积而至于博厚,如地;髙明如天;而其悠逺也,又且至于乆而无疆焉。彼夫虚伪妄诞,作辍无常,急迫而浅近,汲汲焉殚日之力者,其何以能底于博厚髙明之域哉?观夫三代盛时,积功累仁,功业盛大,而有道之长如此。秦隋之君,驾虚作伪,朝更夕改,而日不暇给,而功业如彼之卑,运祚不延,可验也矣。

  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朱熹曰:「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统也。」

或问于朱熹曰:「周之车轨、书文,何以能若是其必同也?」曰:「古之有天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以新天下之耳目,而一其心志。若三代之异尚,其见于书传者详矣。轨者,车之辙迹也。周人尚舆,而制作之法领于冬官,其舆之广六尺六寸,故其辙迹之在地者,相距之间广狭如一,无有逺近,莫不齐同。凡为车者,不合乎此,则不惟有司得以讨之,而其行于道路,自将偏倚杌陧,而跬歩不前,亦不待禁而自不为矣。古语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盖言其法之同而春秋传所谓「同轨毕至」者,则以言其四海之内,政令所及者无不来也。文者,书之防画形象也。周礼司徒敎民道艺,而书其一,又有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大行人之法则又每九嵗而一谕焉,则其制度之详如此。是以虽其末流海内分裂,而犹不得变也。必至于秦防六国,而其号令法制有以同于天下,然后车以六尺为度,书以小篆▯书为法,而周制始改尔。孰谓子思之时而遽然哉?」

臣按:人君治天下,车必同轨,书必同文,行必同伦。盖王者之治,大一统而无外也。有如此,盖有法制以维持之,则世道虽防而不至于废坠。茍有兴起者,由是而循持之,以复先王之旧,不难矣。故成周盛时之车轨、书文,至于春秋之时,犹同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宻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朱熹曰:「聪明睿知,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智之徳。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宻,详细也;察,明辨也;溥,博周遍而广濶也;渊,泉静深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徳,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舟车所至以下,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徳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

朱熹曰:「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徳,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无妄者有黙契焉,非但见闻之知而已。此皆至

译所以极致的真诚没有停息,不停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著,显著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能高大光明。

朱熹说:“既然没有虚假,自然就没有间断,长久存在于内心,显著地验证于外在。这都是从外在的验证来说的。郑氏所说的至诚的德行显扬于四方,就是这个意思。存在于内心的既已长久,那么验证于外在的就更加悠远而无穷了。因为悠远,所以它的积累广博而深厚;因为广博深厚,所以它的发扬高大而光明。”

臣按:圣人长久地坚守其道,天下便教化成功。只有极致真诚而又不停息,然后才能长久。所以显著地验证于外在,悠远而无穷。悠远自然广博深厚,广博深厚自然高大光明。如果没有极致的真诚之德,又没有不停息的功夫,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大概因为极致的真诚长久存在于内心,所以它显著地发扬于外在的气势自然如此,从容不迫,宽缓自在。所以积累到广博深厚,像大地一样;高大光明,像天空一样;而它的悠远,又达到长久而没有边际。那些虚伪荒诞、做事无常、急迫而浅近、汲汲营营耗尽日力的人,怎么能达到广博深厚、高大光明的境界呢?看那夏商周三代的盛世,积累功业,累积仁德,功业盛大,而有道的时间如此长久。秦朝和隋朝的君主,弄虚作假,朝令夕改,忙得不可开交,而功业却那样卑微,国运不长久,是可以验证的。

现在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相同,伦理相同。

朱熹说:“现在子思自称是当时的情况,车辙痕迹的尺度,伦理次序的体制,这三者都相同,是说天下一统。”

有人问朱熹:“周朝的车轨、文字,为什么能如此必然相同呢?”朱熹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区别徽号,以刷新天下人的耳目,统一他们的心志。像夏商周三代崇尚的不同,在书传中记载得很详细。轨,是车子的辙迹。周人崇尚车舆,而制作的法规由冬官统领,车舆的宽度是六尺六寸,所以辙迹在地上的距离,宽窄一致,无论远近,没有不齐同的。凡是造车的人,不符合这个标准,不仅官吏可以讨伐他,而且车子在道路上行驶,自然会偏斜不稳,半步也走不动,不用禁止自己就不会做了。古语所说的‘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是说法规相同;而《春秋传》所说的‘同轨毕至’,是说四海之内,政令所及的地方没有不来的。文,是书写的笔画形象。《周礼》司徒教导百姓道艺,而书写是其中之一,又有外史掌管向四方传达书写的名称,大行人的法则又每九年宣告一次,那么它的制度详细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即使后来海内分裂,仍然不能改变。一定要等到秦始皇兼并六国,而他的号令法制有办法统一天下,然后车子以六尺为尺度,书写以小篆为法则,周朝的体制才开始改变。谁说子思的时代就突然这样了呢?”

臣按:君主治理天下,车子必须统一轨距,文字必须统一,伦理必须统一。因为王者的治理,是大一统而没有外部的。有这样的情况,大概因为有法制来维持,那么世道虽然衰微也不会废坠。如果有兴起的人,由此遵循保持,以恢复先王的旧制,就不难了。所以成周盛世的车轨、文字,到了春秋时代,仍然相同。

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聪明睿智,足以居高临下;宽裕温柔,足以包容万物;刚强坚毅,足以坚持原则;端庄中正,足以令人尊敬;条理细密明察,足以辨别是非。广博深远,而适时地表现出来。广博像天空,深远像深渊。显现出来百姓没有不尊敬的,说话百姓没有不信任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夷。船车所到的地方,人力所通达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方,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崇亲近的。所以说与天相配。

朱熹说:“聪明睿智,是生来就知的资质。临,是说居上位而临视下位。下面四者,是仁义礼智的德行。文,是文章;理,是条理;密,是详细;察,是明辨;溥,是广博周遍而广阔;渊,是泉静深而有本源;出,是表现。说这五种德行,充积于内心,而适时地表现于外在。它的充积,极其盛大;而表现,合乎时宜。船车所到的地方以下,是极而言之。配天,是说他的德行所及广大像天空一样。”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大纲常,确立天下的根本,了解天地的化育。他有什么依赖呢?诚恳地仁爱,深远地渊默,浩荡地像天。如果不是固守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呢?

朱熹说:“经纶都是治丝的事情。经,是理清头绪而分开;纶,是比类而合并。经常,大经,是五品的人伦;大本,是本性的全体。只有圣人的德行,极诚无妄,所以在人伦上各尽其当然的实质,而都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的经纶。对于本性的全体,没有一丝人欲的虚伪混杂其中,而天下的道理千变万化,都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的确立。对于天地的化育,也是他极诚无妄者有默契,不仅仅是见闻的知识而已。这都是至

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着于物而后能哉?」肫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固犹实也。郑氏曰:「唯圣人能知圣人也。」

译真诚而没有虚妄,是自然的功用,难道还要依赖外物然后才能做到吗?“肫肫”是恳切至极的样子,是从治理天下而言的;“渊渊”是沉静深邃的样子,是从确立根本而言的;“浩浩”是广大无边的样子,是从通晓变化而言的。它既深且广,那么不仅仅是像这样而已,本来就是真实无妄的。郑玄说:“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圣人。”

臣按:朱熹谓前章言至圣之徳,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则亦非二物矣。夫理之在天者,至于至诚之道极矣;理之在人者,至于至圣之徳尽矣。圣人者,出本至诚之道,以立至圣之徳。充积盛于外者,则如天如渊;功用妙于中者,则其天其渊。惟其有是徳,是以知是道。故曰: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説者谓此言达而在上之大圣人,其圣徳之全体大用如此,可谓至极而无以加矣。可以当此者,其惟尧舜乎?夫尧舜与人同耳,有为者亦若是,况承帝王之统,居帝王之位者乎?

诗曰:「不显惟徳,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朱熹曰:「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犹言岂不显也,此借引以为幽深▯逺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徳而诸侯法之,则其徳愈深而效愈逺矣。笃厚也。笃恭言不显其敬也。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徳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极功也。」

胡仲虎曰:「笃恭而天下平,即首章『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也。特首章是致其中,而后致其和,此之谓笃恭者,已致其和而益致其中也。为己之功愈宻,则徳愈深而效愈逺如此。」

臣按:四书之中,言天下平者凡四。大学经文,与中庸此章,乃孔子之言也。大学经文,曾子之所述;中庸此章,子思之所传。然大学有八条目,必自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后可以至于天下;而中庸则惟一笃乎恭,则可以致夫天下平焉。是何难易悬絶如此哉?盖大学圣人敎人为学之道,中庸圣人教人守约之方。先儒谓「敬」之一字,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诚能存乎一「敬」字之约,而用以尽夫八条目之详,则夫所谓笃恭而天下平者,即所谓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天下平者矣。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朱熹曰:「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舎此而他求,则逺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张栻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仁义本之躬,而达之天下。天下所以平者,全系乎此。」味此数语,尧舜三王之治可得而推矣。

臣按:天下者,一国之积也;一国者,一家之积也;一家者,一人之积也。人人有亲有长,一人有一人之亲长,各人有各人之亲长。各人亲各人之亲,长各人之长,则一家之中无有不亲其亲、不长其长者矣。各家之亲之长,皆有以亲之、长之,则一国之中为人亲者,皆有以亲之;为人长者,皆有以长之者矣。推之天下,天下统乎国,国统乎家,家统乎人,人人皆亲其亲、长其长,天下之人不异乎国,国之人不异乎家。天下无一人不然,无一家不然,则天下岂有不平者哉?虽然,人君以一身中天下而立,海宇如此其大也,人民如此其众也,安得人人而敎、之家家而晓之而使之皆然哉?故既正身齐家以为之表率,而又设官分职、立敎设政以劝化之,而不从者,又有刑以弼之焉。必期于天下之大,无一人一家之为人亲、为人长者,不得人亲之、长之,亦无一人一家之为人子、为人少者之不亲其亲、长其长也。有子谓孝弟为行仁之本,先儒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莫不自此推而行之焉,则天下平之之本端,在此矣。

孟子曰:「大而化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朱熹曰:「大而能化,使其大者冺然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为矣。」

张载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程頥曰:「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

臣按:益之赞尧曰「乃圣乃神」,则知帝王之徳莫盛于此者。后世言治者,必曰法尧舜,非徒法其为治之迹,必先法其为治之心。欲得其心而效其迹者,非有其徳不可也。然圣人之徳,生知安行,岂易至哉?一惟以之为标凖,

译臣按:朱熹说,前一章讲的是至圣的德行,这一章讲的是至诚的道理。然而,至诚的道理,如果不是至圣之人就不能知晓;至圣的德行,如果不是至诚之人就不能做到,那么这两者也就不是两回事了。天理之中,达到极致的是至诚之道;人理之中,达到极致的是至圣之德。圣人,是出于本然的至诚之道,来确立至圣之德。德行充实盛大而显于外,就像天一样高远、像深渊一样深邃;功用精妙而蕴于内,则其内在就像天、像深渊一样。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德行,所以才能知晓这样的道理。所以说:如果不是本来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晓呢?解说的人认为,这里说的是达而在上的大圣人,他的圣德全体大用如此,可以说是达到极致而不能再增加了。能够符合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尧舜吧?尧舜与普通人是一样的,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做到这样,何况继承帝王正统、居于帝王之位的人呢?

《诗经》说:“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因此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太平了。朱熹说:“这首诗出自《周颂·烈文》篇。‘不显’是说难道不显赫吗,这里借用来表达幽深遥远的意味。承接上文说天子有不显赫的德行而诸侯效法他,那么他的德行就越深而效验就越远了。笃,是厚道的意思。笃恭,是说并不显扬他的恭敬。笃恭而天下平,是圣人至德渊深微妙,自然产生的感应,是中庸的极致功效。”

胡仲虎说:“笃恭而天下平,就是首章所说的‘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只是首章是先致其中,然后致其和,这叫做笃恭,是已经致其和而更加致其中了。修身功夫越紧密,那么德行就越深而效验就越远,就是这样。”

臣按:四书中,讲到天下太平的共有四处。《大学》经文和《中庸》这一章,是孔子的话。《大学》经文,是曾子所记述;《中庸》这一章,是子思所传述。然而《大学》有八条目,必须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然后才能达到天下太平;而《中庸》则只要专一笃实于恭敬,就可以达到天下太平。为什么难易差别如此悬殊呢?大概《大学》是圣人教导人做学问的方法,《中庸》是圣人教导人守约的方术。前代儒者说,“敬”这一个字,是圣学所以能够开始并终结的关键。如果真能存守在一个“敬”字的简约上,并用来穷尽八条目的详细,那么所谓笃恭而天下太平的,也就是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天下太平的了。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容易,却到难处去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朱熹说:“亲爱、尊敬长辈在别人那里,是非常近的道理;亲爱、尊敬长辈,在别人那里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道最初也不外乎这些。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去寻求,那么就会遥远而且困难,反而失去了道。只要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尊敬自己的长辈,那么天下自然太平了。”

张栻说:“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仁义从自身出发,而推广到天下。天下之所以太平,完全系于此。”品味这几句话,尧舜三王的治理就可以推知了。

臣按:天下,是一个国家的积累;一个国家,是一个家庭的积累;一个家庭,是一个人的积累。人人都有亲人长辈,一人有一人的亲人长辈,各人有各人的亲人长辈。各人亲爱各人的亲人,尊敬各人的长辈,那么一个家庭之中就没有不亲爱亲人、不尊敬长辈的了。各家亲人的长辈,都有人亲爱、尊敬,那么一个国家之中为人亲人的人,都有人亲爱;为人长辈的人,都有人尊敬了。推广到天下,天下统辖国家,国家统辖家庭,家庭统辖个人,人人都亲爱亲人、尊敬长辈,天下的人不不同于国家,国家的人不不同于家庭。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这样,没有一个家庭不这样,那么天下难道有不太平的吗?虽然如此,君主以一身居于天下之中,海内如此广大,人民如此众多,怎么能每个人去教导、每个家庭去晓谕而使他们都这样呢?所以既端正自身、治理家庭作为表率,又设立官职、制定教化政策来劝勉感化他们,而不顺从的,又有刑罚来辅助他们。一定要期望在天下之大,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为人亲人、为人长辈的,得不到人的亲爱、尊敬,也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为人子女、为人晚辈的,不亲爱亲人、尊敬长辈。有子说孝悌是践行仁的根本,前代儒者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没有不是从这里推广实行的,那么天下太平的根本端绪,就在这里了。

孟子说:“大而能化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

朱熹说:“大而能化,使那大的方面泯然没有再可见的痕迹,那么不思不勉,从容合于正道,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

张载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化是不可以强求的。在于熟习罢了。”程颐说:“圣不可知,是说圣的极致精妙,人们不能推测,并不是在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

臣按:益赞美尧说“乃圣乃神”,就知道帝王的德行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后世谈论治理的人,必定说效法尧舜,不只是效法他们治理的表象,必须先效法他们治理的心。想要得到他们的心而效法他们的表象,没有那样的德行是不行的。然而圣人的德行,生来就知道、安于实行,哪里容易达到呢?只是把它作为标准,

其积渐以至之而已。积渐以至之,其道何繇?在乎有可欲之善,而实有诸己焉。由是充实而美,而至于英华发外而大焉。大而化之,而至于不可测度,则圣神之徳在我矣。

译不过是积累渐进从而达到罢了。积累渐进从而达到,它的途径从何而来?在于有值得追求的善,并且实实在在地具备在自己身上。由此充实而美好,进而达到英华焕发于外而伟大。伟大而能化育万物,进而达到不可测度的境界,那么圣神的美德就在我身上了。

孟子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

  朱熹曰此所谓守约而施博也

张栻曰:「修身则本立,由是而家齐、国治、天下平,皆其所推耳。」

臣按:人君一身,居天下之中。一身至小也,天下至大也。吾脩吾身于深宫之中,何预于天下,而天下平哉?盖天下之大,藩服都邑,非止一处;百官庶尹,非止一职;士农工商,非止一民;蛮夷戎狄,非止一类。有身者赖我以生,有家者赖我以养。我发一念之仁,则彼无不得其所者矣。我兴一念之不仁,则彼有不得其所者矣。人情不能无喜也,喜而省刑罚,薄税敛,是以一人之喜发而为千万人之喜也。喜而兴土木之功,求珍异之物,吾心则喜矣,如民忧何?人情不能无怒也,怒而除盗贼,去贪残,是以一人之怒形而为千万人之怒也。怒而用非法之刑,兴穷黩之兵,吾心则快矣,如民苦何?此君子所以贵乎守也。然事几纷沓,日至,果将何所守乎?亦曰脩吾身而已。《大学》曰:「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是知脩身之本,又在乎正心也。正心以脩身,则不好声色之奉,不崇土木之饰,不事异端之敎,不为田猎之举,不作无益之事,不好珍异之物,不兴出境之师,不用非法之刑。凡非所当好者,皆不之好;凡非所当为者,皆不之为。如此,则不尽民之力,不尽民之财,不尽民之情,则无一人之不得其所,无一物之不遂其性,无一处之不得其安矣。孰谓天下平不由乎人君之一身哉?此人君之为治,所以贵乎正心,而大臣之事君,所以必格君心之非也。

周惇頥曰:「天以阳生万物,以隂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徳脩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逺乎哉?术岂多乎哉?」朱熹曰:「圣人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所谓定之以中正仁义也。天地圣人,其道一也。天下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心,心之本在仁义。」

臣按:天有五行,而总之者曰隂阳;人有五徳,而兼之者曰仁义。是仁义者,人君脩己治人之正道要术也。人君体天之阳,以育万物,使万物皆遂其自然之仁;体天之隂,以正万民,使万民皆由乎当然之义。天下之大,无一人之不仁,无一事之非义,天下于是乎平矣。

张载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按:大学之道,其纲领在明徳、新民、止至善;其条目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要必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所谓全体大用之学也,所谓圣神功化之极也。由物格、知至而至于天下平,则学问之极功于是乎偹;圣人之能事于是乎毕矣。是以大学一经十传,行其道于当时,则有以为一世立太平;传其书于来世,则有以为万世开太平。开之于万世者,即其所以平之于一时者也。盖天地有形而无心,所以为天地立心者,圣人也;生民有命而不能自遂,所以立夫生民之命而使之遂其生者,则有待于圣人焉。吁!圣人阐眀斯道以立天地之心,推行斯道以立生民之命。自伏羲、尧、舜以来,至于文、武、周公,则然矣。不幸中絶,而孔子继之,作为大学经之一章;曾子又述其意以为十传。惜其有徳无位,不能立一时之太平,而实垂之天下后世,有以开万世之太平焉。不幸而再絶,歴汉、魏、隋、唐而不能振起,至于有宋,两程兄弟始表章之于礼记之中;朱熹又为之章句、或问;眞徳秀又彚经传子史以塡实之,以为衍义,所以推而广之,扩而大之,使天下后世知大学之书,无一理不该,无一事不在唐、虞、夏、商、有周之盛治,居然可致矣。臣防读此书,偶有所见,晚辑成帙,上尘圣聪,傥见施行,则臣虽死而生矣。无任恳悃愿效之至。

  以上圣神功化之极【下】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六十

译孟子说:“君子的操守,在于修养自身,从而使天下太平。”

朱熹说:这就是所说的“坚守简约而施予广博”。

张栻说:“修养自身则根本确立,由此而家庭和睦、国家治理、天下太平,都是由此推演出来的。”

臣按:君主一个人,居于天下的中心。自身极其微小,天下极其广大。我在深宫之中修养自身,与天下何干,而能使天下太平呢?这是因为天下广大,藩属和都城,不止一处;百官和众臣,不止一职;士农工商,不止一类;蛮夷戎狄,不止一种。有生命的人依赖我而生存,有家庭的人依赖我而供养。我产生一个仁爱的念头,那么他们就没有不得到安顿的;我产生一个不仁的念头,那么他们就有不得到安顿的。人的情感不能没有喜悦,喜悦时减免刑罚、减轻赋税,因此一个人的喜悦就转化为千万人的喜悦。喜悦时大兴土木、寻求珍奇异物,我的心虽然喜悦,但百姓的忧虑怎么办?人的情感不能没有愤怒,愤怒时铲除盗贼、去除贪婪残暴,因此一个人的愤怒就转化为千万人的愤怒。愤怒时使用非法的刑罚、发动穷兵黩武的战争,我的心虽然痛快,但百姓的痛苦怎么办?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操守的原因。然而世事纷繁复杂,每天到来,究竟应该坚守什么呢?也只是修养自身罢了。《大学》说:“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要端正内心。内心端正然后自身才能修养。”由此可知,修养自身的根本,又在于端正内心。端正内心以修养自身,就不喜好声色的奉养,不崇尚土木的装饰,不从事异端的教化,不进行田猎的活动,不做无益的事情,不喜好珍奇异物,不发动出境的战争,不使用非法的刑罚。凡是应当喜好而不好的,都不去喜好;凡是应当做而不做的,都不去做。这样,就不竭尽百姓的劳力,不竭尽百姓的财力,不竭尽百姓的情理,那么就没有一个人不得到安顿,没有一样东西不能顺遂其本性,没有一个地方不得到安宁。谁说天下太平不是由君主一个人决定的呢?这就是君主治理国家之所以重视端正内心,而大臣侍奉君主之所以必须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的原因。

周敦颐说:“天用阳气生成万物,用阴气成就万物。生成,是仁;成就,是义。所以圣人在上位,用仁来养育万物,用义来端正万民。天道运行而万物顺从,圣德修养而万民感化。极大的顺从和感化,看不到痕迹,不知道它是怎样发生的,这就叫做神。所以天下的众人,根本在于一个人。道难道遥远吗?方法难道繁多吗?”朱熹说:“圣人用仁来养育万物,用义来端正万民,这就是所说的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天地和圣人,它们的道是一致的。天下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的根本在于内心,内心的根本在于仁义。”

臣按:天有五行,总括它们的是阴阳;人有五德,兼括它们的是仁义。因此仁义,是君主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正道和要术。君主效法天的阳气,来养育万物,使万物都顺遂其天然的仁性;效法天的阴气,来端正万民,使万民都遵循当然的义理。天下如此广大,没有一个人不仁,没有一件事不合义,天下于是就太平了。

张载说:“为天地确立精神,为百姓确立命运,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辟太平。”

臣按:《大学》的道理,其纲领在于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其条目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外有以穷尽其规模的宏大,对内有以穷尽其细节的详尽。必须分析它极其精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穷尽其宏大而无遗漏。这就是所谓的全体大用的学问,所谓的圣神功化的极致。从格物、致知以至于天下太平,那么学问的极致功效就在这里完备了;圣人的能力就在这里穷尽了。因此《大学》一经十传,在当时实行其道,就有为当时确立太平的基础;将这本书传给后世,就有为万世开辟太平的基础。为万世开辟太平的,就是它为当时确立太平的基础。大概天地有形而没有心,所以为天地确立心的,是圣人;百姓有命运而不能自己实现,所以确立百姓的命运而使他们实现生存的,就有待于圣人。唉!圣人阐明这个道理以确立天地的心,推行这个道理以确立百姓的命运。从伏羲、尧、舜以来,直到文王、武王、周公,都是这样。不幸中途断绝,而孔子继承它,写作《大学》经的一章;曾子又阐述其意作为十传。可惜他们有德而无位,不能确立一时的太平,而实际上垂范天下后世,有以开辟万世的太平。不幸再次断绝,历经汉、魏、隋、唐而不能振兴,直到宋朝,二程兄弟才开始在《礼记》中表彰它;朱熹又为之作章句、或问;真德秀又汇集经传子史来充实它,作为《衍义》,以此来推广它,扩大它,使天下后世知道《大学》这本书,没有一条道理不包含,没有一件事不在唐、虞、夏、商、周兴盛治理的范围内,居然可以达到。臣偶然阅读这本书,有所见解,晚年编辑成书,上呈圣听,倘若被施行,那么臣虽死犹生。不胜恳切希望效忠之至。

以上圣神功化的极致【下】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