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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三十六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15–1220 段

其室家而不暇啓居者,非上之人故为,是以苦我也。直以玁狁侵陵之故,有所不得已而然耳。葢叙其勤苦悲伤之情,而又风以义也。」程子曰:「毒民不由其上,则人懐敌忾之心矣。」

译那些在家中无法安歇、没有空闲起居的人,并不是上面的人故意这样做来使我受苦,而是因为玁狁侵犯欺凌的缘故,是有所不得已才这样的。这是叙述他们勤苦悲伤的情感,同时又用大义来劝勉他们。」程子说:「如果百姓的苦难不是由他们的上级造成的,那么人们就会怀有对敌人的愤恨之心了。」

又曰:卒章又设为役人预自道其归时之事,以见其勤劳之甚也。程子曰:此皆极道其劳苦忧伤之情也。上能察其情,则虽劳而不怨,虽忧而能励矣。范氏曰:予于《采薇》见先王以人道使人,后世则牛羊而已。臣按:《采薇》之诗,真氏已载其全篇于《格物致知之要》下「察民情」条。其言谓:此戍者之情,郁结于中,不能以自愬者,文王乃先其未发,歌咏以劳之,如其身之疾疚焉者。而臣于此不复详载,惟摘取其首末二章,而备详程朱之言。程氏所谓:「毒民不由其上,则人懐敌忾之心;上察民情,则虽劳而不怨,虽忧而能励。」斯二言也,真得斯民之情。在上者诚知军旅为毒民之具,凡有兴举,皆为乎民,非不得已而不为。及其役之也,又能深察其情,知其劳苦之状,防其饥寒之苦,怜其室家之离旷,念其生业之废坠,有所用心则为上所知,有所效力则不为人所掩。如此则彼虽劳也而忘其为劳,虽忧也而忘其为忧,而一于敌君王之忾,而功无不成矣。

诗序》:苕之华,大夫闵时也。幽王之时,西戎、东夷交侵中国,师旅并起,因之以饥馑。君子闵周室之将亡,伤已逢之故,作是诗也。其首章曰:「苕【陵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朱熹曰:「诗人自以身逢周室之衰,如苕附物而生,虽荣不久,故以为比,而自言其心之忧伤也。」

何草不黄?下国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国背叛,兵革不息,视民如禽兽,君子忧之,故作是诗也。其首章曰:「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二章曰:「何草不▯?何人不矜【无妻曰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朱熹曰:周室将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诗。言何草而不黄?何日而不行?何人而不将【亦行也】以经营于四方也哉。

李樗曰:「文王之民,无不得其所矣,而犹视之如伤,此周之所以兴也。幽王之民,愁苦甚矣,而幽王曽不之恤,视民如禽兽,此周之所以亡也。兴亡之鉴,岂逺乎哉!」

谢枋得曰:「东山采薇、出车、杕杜诸诗,序情闵劳,皆以室家之望者为説。同为天民,血气嗜欲,岂有异哉?先王以民待民,幽王之待民如犬马耳。故曰:『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臣按:先儒谓「苕之华」,言国家之衰微,时物之凋耗,人民不聊其生,天运穷矣。「何草不黄」,言士民役使之烦数,征行之劳苦,上之人视之与禽兽无异,人事极矣。周室至是无可为矣,此《黍离》所以降为《国风》也。噫!人君当四方无虞之时,九重清燕之时,试以二诗与先儒所论者而讽味焉。其尚日思所以爱惜民力而培养元气,凡有兴师动众,揆之于天道、人情、物理事势,茍可以已者,无不已之;非甚至于不得已,无不已焉者。以民待民,而不至以犬马待其民,必毋使天运至此而穷,人事至此而极,如二诗所云者,天下岂有乱亡之祸哉!

桑柔,芮伯刺厉王也。其二章曰: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平也】靡国不泯【灭也】民靡有黎【黒也】具【俱也】祸以烬【灰烬】于乎有哀国歩【运也】斯频【急蹙也】

朱熹曰:「厉王之乱,天下征役不息,故其民见其车马旌旗而厌苦之。自此至第四章,皆征役者之怨辞也。」辅广曰:「王者岂能无所征役?但出于不得已,则民将悦而从之,以忘其劳。今也使人见其车马旌旗而厌苦若是,则民不可得而用矣。乱生不夷,乱日生而无平定之期也。无国不灭,无民不烬,则甚言之耳。君子之哀,则哀其国家运祚之急蹙也。」

其三章曰:「国歩蔑【灭也】资【咨也】天不我将【养也】靡所止疑【定也】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争也】谁生厉【怨也】阶?至今为梗【病也】

朱熹曰:「言国将危亡,天不我养,居无所定,徂无所往。然非君子之有争心也,谁实为此祸阶,使至今为病乎?葢曰祸有根原,其所从来也逺矣。」

辅广曰:「居无所定,则无以自安也。徂无所往,则无以避患也。凡为君子,则其心无所争耳。然

译又说道:诗的末章又假设为服役的人预先自述他归家时的情景,以此来显示他勤劳到了极点。程子说:这都是极力表达他们劳苦忧伤的情感。在上位者如果能体察他们的情感,那么即使劳累也不会怨恨,即使忧愁也能受到激励。范氏说:我在《采薇》一诗中看到,先王是用对待人的道理来役使百姓,而后世则只把百姓当作牛羊罢了。臣按:《采薇》这首诗,真氏已经在《格物致知之要》下“察民情”条中载录了全篇。他的话说:这些戍边者的情感,郁结在心中,无法自我申诉,文王便在他们尚未发作之前,通过歌咏来慰劳他们,就像自己身患疾病痛苦一样。而臣在这里不再详细记载,只摘录其首尾两章,并详尽地阐述程子、朱子的言论。程子所说:“毒害百姓的不是百姓自己,而是他们的上位者,那么百姓就会怀有敌对怨恨之心;上位者体察民情,那么即使劳累也不会怨恨,即使忧愁也能受到激励。”这两句话,确实深得百姓之情。在上位者如果确实知道军旅是毒害百姓的工具,凡是有所兴举,都是为了百姓,如果不是不得已就不去做。等到役使百姓时,又能深入体察他们的情感,知道他们劳苦的状况,防止他们遭受饥寒之苦,怜悯他们与家人分离的困苦,挂念他们生计的荒废,有所用心就能被上位者知晓,有所效力就不会被他人掩盖。这样那么他们即使劳累也会忘记劳累,即使忧愁也会忘记忧愁,而一心怀着对敌王的愤慨,那么功业没有不成功的。

《诗序》说:《苕之华》,是大夫哀悯时局所作。周幽王时期,西戎、东夷共同侵犯中原,军队纷纷起兵,接着又发生饥荒。君子哀悯周王室即将灭亡,悲伤自己恰逢其时,所以作了这首诗。它的首章说:“苕花盛开,颜色金黄。心中的忧愁,真是悲伤。”

朱熹说:“诗人以自己恰逢周王室衰微,如同苕花依附他物而生,虽然繁荣但不久就会凋谢,所以以此作比,来表达自己心中的忧伤。”

《何草不黄》?下国的人讽刺周幽王。四方蛮夷共同侵犯,中原诸侯背叛,战争不停息,看待百姓如同禽兽,君子为此担忧,所以作了这首诗。它的首章说:“什么草不枯黄?哪一天不在行军?哪个人不在出征,奔波于四方。”第二章说:“什么草不枯黄?哪个人不是孤苦无依?哀怜我们这些征夫,唯独我们不被当作人看待。”

朱熹说:周王室即将灭亡,征发徭役不停息,出征的人苦不堪言,所以作了这首诗。说:什么草不枯黄?哪一天不在行军?哪一个人不在出征,奔波于四方呢?

李樗说:“文王的百姓,没有不得到妥善安置的,而文王还把他们看作受伤的人,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幽王的百姓,愁苦到了极点,而幽王却不加体恤,看待百姓如同禽兽,这是周朝灭亡的原因。兴亡的鉴戒,难道遥远吗?”

谢枋得说:“《东山》《采薇》《出车》《杕杜》等诗,抒发情感、哀悯劳苦,都以家人盼望归来的角度来解说。同为上天之民,血气欲望,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先王把百姓当作人来对待,幽王对待百姓却如同犬马。所以说:‘哀怜我们这些征夫,唯独我们不被当作人看待。’”

臣按:先儒说“苕之华”,是说国家衰微,时令物产凋敝消耗,百姓无法维持生计,天运已经穷尽了。“何草不黄”,是说士民被役使频繁,征行劳苦,上位者看待他们与禽兽无异,人事已经极点了。周王室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可救药,这就是《黍离》降为《国风》的原因。唉!君主在四方没有忧患的时候,在深宫清静安闲的时候,试着拿这两首诗和先儒的论述来讽诵品味。应当每天思考如何爱惜民力、培养元气,凡是兴师动众,衡量天道、人情、物理事势,如果可以停止的,就没有不停止的;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就没有不停止的。把百姓当作人来对待,而不把百姓当作犬马对待,一定不要使天运穷尽到这种地步,人事极端到这种地步,如同这两首诗所说的那样,天下怎么会有乱亡的祸患呢!

《桑柔》,是芮伯讽刺周厉王所作。它的第二章说:四匹公马强壮有力,旟旗旐旗飘扬。祸乱产生不平定,没有国家不灭亡,百姓没有黑发的(指老弱),全都遭受祸难化为灰烬。啊,有哀叹,国家的运势如此急促。

朱熹说:“厉王的祸乱,天下征发徭役不停息,所以百姓看到车马旌旗就厌恶痛苦。从这一章到第四章,都是征役者的怨辞。”辅广说:“王者难道能没有征发徭役吗?但如果是出于不得已,百姓将会喜悦地跟随,从而忘记劳累。现在让人看到车马旌旗就厌恶痛苦到这种地步,那么百姓就无法被使用了。祸乱产生不平定,是说祸乱一天天产生而没有平定的日期。没有国家不灭亡,没有百姓不化为灰烬,这是极而言之。君子的哀叹,是哀叹国家运势的急促。”

它的第三章说:“国家运势灭绝,咨嗟叹息,上天不养育我,没有地方可以安定停留,云气流动要去哪里?君子确实维系,秉持内心不争,谁制造了怨恨的阶梯?至今成为祸害。”

朱熹说:“说国家将要危亡,上天不养育我,居住没有安定的地方,离去没有方向。然而并不是君子有争夺之心,谁真正制造了这祸乱的根源,使至今成为祸害呢?大概说祸乱有根源,它由来已久了。”

辅广说:“居住没有安定的地方,就无法自我安身。离去没有方向,就无法躲避祸患。凡是作为君子,那么他的内心就没有争夺。然而

不知谁为此厉阶,而使至今为病乎?」

译不知道是谁开启了这祸乱的根源,才使得它至今成为祸患呢?

其四章曰:「忧心慇慇,念我土【乡也】宇【居也】我生不辰【时也】逢天僤【厚也】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见也】痻【病也】孔棘【急也】我圉【边也】

辅广曰:「土宇谓乡里与室家也。周在西,故曰自西徂东。前三章虽皆是征役者怨辞,然二章则言乱生不已,而要其祸乱之终;三章则言行止无定,而原其祸乱之始。四章则言:『多矣我之见病也,急矣我之在边也』,情益切而辞益哀矣。」

臣按《桑柔》之诗凡十六章,此四章皆士卒遭乱离而厌苦自伤之辞。人君当承平无事之时,而讽之于口,察之于心,必先有以调息而消弭之,使其厉阶不生,国歩不频。民之居者皆有定所,民之出也皆有定向,不至于多矣。其见病也急矣。其在边也,则夫横目而黎首者,见其车马之盛,旌旗之美,则欣欣然有喜色,而不疾首蹙頞以相哀相怨矣。

汉高祖四年,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

六年,令吏卒从军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八年,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

  臣按复谓除其赋役也

光武建武元年,从蓟还范阳,命收▯吏士。

臣按:高、光皆起自兵间,目见军士之劳苦,故其于死者眷眷如此也。死者感恩于地下,则未死者安得不大有所感乎?古人于犬马之死,犹必▯之以帷葢,况兵士有功于我乎?

唐陆贽言于徳宗曰:「旷嵗持久,师老费财,加筭不止于舟车徴卒,殆穷于闽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闾;送父别夫,号呼道路。杼轴已甚,兴发已殚。而将帅犹曰:『财不足,兵不多』,又曰:『兴师四方,无逺不暨。』父子诀别,夫妇分离。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有餽送之苦,行者有锋刃之忧。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寜矣。」

防又言曰:「古之善选置者,必量其性习,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欲恶,用其力而不违其性,齐其俗而不易其宜,引其善而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而不处其所不欲。而又类其部伍,安其室家,然后使之乐其居,定其志,奋其气势,结其恩情。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靡督课而人自为用,弛禁防而众自不▯。故出则足兵,居则足食,守则固,战则强。其术无他,便于人情而已矣。」今则散徴士卒,分戍边陲,更代往来以为守备。是则不量性习,不辨土宜,邀其所不能,强其所不欲,求广其数而不考其用,将致其力而不察其情。斯可以为羽卫之仪,而无益备御之实也?何者?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惊沙▯目,与豺狼为邻,伍以战鬪为嬉游。昼则荷戈而耕,夜则倚烽而觇日。有剽害之虑,永无休暇之娱。地恶人勤,于斯为甚。自非生于其域,习于其风,防而覩焉,长而安焉,不见乐土而不迁焉,则罕能寜其居而狎其敌也。

又曰:「今者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余,终年勤苦之剧。角其所能,则练习;度其所处,则孤危。考其服役,则劳;察其临敌,则勇。然衣粮所给,惟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闗东戍卒,嵗月践更,不安危城,不习戎备,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粮所颁,厚逾数等,丰约相形,隔絶斯甚。」

臣按:陆防之言,灼见人情事弊,而于征行之劳扰、边塞之苦楚、人情之哀怨、军伍之事宜,忽忽如昨日事,如身亲履其地而目亲见其人,辛苦劳顿,悲啼怨恨,阽于死亡,欲求须▯之生而不可得也。其所以为之处置者,则又如亲见其人、亲理其事,必如此而后可,不如此则决然有不可者,非泛泛然而虚为之言也。后世圣君贤辅,凡防所言,皆当恒写一通,置之座隅,使边塞寒苦之状、士卒哀怨之情,恒接乎目,每动于心。

宋太祖建隆元年,给攻城役夫死者人绢三匹,复三年。三年又诏瘗征蜀战死士卒,被伤者给缯帛。

臣按:创业之君,一戎衣而有天下,虽曰天命,然非人力,亦不能以成也。同时将士与我百战以争天下,致我贵为天子,富有四

译第四章说:“忧心忡忡,怀念我的乡土居室。我生不逢时,遭遇上天深重的愤怒。从西到东,没有安定的处所。我见到的病患太多,我在边境的处境极其危急。”

辅广说:“‘土宇’指的是乡里和室家。周朝在西方,所以说‘从西到东’。前三章虽然都是征役者的怨辞,但第二章说的是祸乱不断发生,而探究祸乱的终结;第三章说的是行止无定,而推究祸乱的开端。第四章说的是:‘我见到的病患太多了,我在边境的处境太危急了’,感情更加迫切,言辞更加哀伤。”

臣按:《桑柔》这首诗共有十六章,这四章都是士卒遭遇战乱离散而厌苦自伤的言辞。君主应当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将其诵读于口,体察于心,必须有所调息消弭,使祸乱的根源不产生,国家的步伐不频繁动荡。百姓居住者都有安定的处所,百姓出行者都有明确的方向,不至于出现病患太多、在边境处境危急的情况。那么那些横眉竖目的百姓,看到车马的盛大、旌旗的美观,就会欣然露出喜色,而不会头痛皱眉互相哀怨了。

汉高祖四年,下令:“军士不幸死去的,官吏为他们穿衣入棺,转送回家。”

六年,命令跟随军队到平城以及守城邑的官吏士卒,都免除终身赋役。八年,又命令跟随军队死去的士卒制作简易棺材,送回其县,县里提供衣衾棺木等器具,用少牢祭祀,长官主持葬礼。

臣按:“复”指的是免除赋役。

光武帝建武元年,从蓟返回范阳,命令收殓官吏士卒。

臣按:高祖、光武都起于军旅之间,亲眼见到军士的劳苦,所以对于死者如此眷顾。死者感恩于地下,那么未死者怎能不深受感动呢?古人对犬马的死,尚且必须用帷盖覆盖,何况兵士对我有功呢?

唐代陆贽对德宗说:“旷日持久,军队疲敝耗费钱财,加征赋税不止于舟车征召士卒,几乎穷尽于闽濮之地。鞭打肉体捶打骨头,呻吟声遍布里巷;送父别夫,号哭声充满道路。织机已经极度枯竭,征发已经耗尽。而将帅还说:‘钱财不足,兵力不多’,又说:‘兴师四方,没有远到不去的地方。’父子诀别,夫妇分离。一人出征,十户供养。居住者有馈赠送别的痛苦,出行者有刀锋刀刃的忧虑。去留骚动不安,而乡里不得安宁了。”

陆贽又说:“古代善于选拔安置的人,必定衡量其性情习惯,辨别其土地适宜,考察其技能,了解其好恶,使用其力量而不违背其本性,统一其风俗而不改变其适宜,引导其善行而不责备其不能,禁止其非为而不使其处于不愿之地。又分类其部伍,安定其室家,然后使他们乐于居住,坚定其志向,振奋其气势,结聚其恩情。用恩惠抚慰,则感动而不骄傲;用威严临视,则肃敬而不怨恨。无需督促考核而人自然效力,放松禁防而众人自然不混乱。所以出征则兵力充足,居守则粮食充足,防守则坚固,作战则强大。其方法没有别的,只是便于人情罢了。”现在则分散征召士卒,分戍边陲,轮换往来作为守备。这是不衡量性情习惯,不辨别土地适宜,要求其不能做到的,强迫其不愿做的,追求扩大数量而不考察其用途,将致其力量而不体察其情状。这可以作为仪仗护卫的仪容,而对防御的实际有益吗?为什么呢?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开皮肤,惊沙迷住眼睛,与豺狼为邻,以战斗为嬉游。白天扛着戈矛耕种,夜晚靠着烽火台观察敌情。有被掠夺伤害的忧虑,永远没有休息娱乐的欢乐。土地恶劣人力勤苦,在这里最为严重。如果不是生长在那个地域,习惯那里的风气,防备而看见它,长大而安于它,不见乐土而不迁徙,那么很少能安定其居处而亲近其敌人了。

又说:“现在穷边之地,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百战受伤残废之余,终年勤苦之极。考察其能力,则训练熟练;估量其处境,则孤立危险。考察其服役,则劳苦;体察其临敌,则勇敢。然而衣粮所供给,只够本人,通常被妻子儿女分去,常有冻饿的神色。而关东戍卒,岁月轮换,不安于危城,不习惯军事防备,怯于应对敌人,懈于服役劳苦。然而衣粮所颁发,厚过数等,丰约相比,隔绝太甚。”

臣按:陆贽的话,透彻地看清了人情事弊,而对于征行之劳扰、边塞之苦楚、人情之哀怨恨、军伍之事宜,恍如昨日之事,如亲身踏足其地而亲眼看见其人,辛苦劳顿,悲啼怨恨,濒临死亡,想要求得片刻的生息而不可得。他所提出的处置方法,又如同亲见其人、亲理其事,必定如此才可以,不如此则决然不可,不是泛泛而谈的虚言。后世圣君贤辅,凡是陆贽所说的话,都应当经常抄写一通,放在座位旁边,使边塞寒苦的状况、士卒哀怨的情形,经常映入眼帘,每每触动内心。

宋太祖建隆元年,给攻城役夫死者每人绢三匹,免除三年赋役。三年又诏令埋葬征蜀战死的士卒,被伤者给予缯帛。

臣按:创业的君主,一戎衣而有天下,虽然说是天命,然而没有人力,也不能成就。同时将士与我百战以争天下,使我贵为天子,富有四

海之大,而又传于子孙,世世享其富贵而无穷。其一时攀鳞附翼之人,幸而生者,固与我共享之矣,而其子孙亦与有焉。若夫不幸而死者,则是徒以一命而膏草野,何为也哉?此古之帝王所以既用人之力,必防人之身,非徒防其生,而必防其死也。继世之君,坐享富贵者,尚体祖考之心,而毋忘其富贵之所自哉!

译海洋如此广阔,又能将恩泽传给子孙,世世代代享受富贵而没有穷尽。那些一时攀附权势的人,侥幸活下来的,固然与我共同享受这富贵,他们的子孙也能从中获益。至于那些不幸死去的,只是白白拿一条性命去滋润荒野,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古代的帝王在既使用了人的劳力之后,一定要保护人的身体,不仅防止他们活着时受害,更要防止他们死去的原因。继承皇位的君主,坐享富贵的人,还应当体会祖先的心意,不要忘记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啊!

张方平言于仁宗曰:「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

臣按:此苏轼代方平所草之奏也。人君有欲用兵以广地而雪愤者,观此亦可以惕然于心矣。

或言古人之兵,当如子弟之卫父兄,而孙吴之徒必曰与士卒同甘苦而后可。是子弟必待父兄施恩而后报也。朱熹曰:「廵三军,拊【抚也】而勉【慰也】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纩,绵也,言悦以忘寒,此语出《左传】此意也。少不得。」

臣按孔子曰:「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解者曰:「体者,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此言最善。形容夫人君之于士卒,虽曰势分悬絶,然其好恶则初无以异。人君诚能设以其九重之身,而处夫四塞之地,而察其好恶之情,切切然形之于言,孜孜然念之于心,恒使万里之外如在咫尺之间,边塞之境恒在殿陛之下。有情而无不达,有功而无不知,有屈而无不伸,则凡为吾御边而敌忾者,岂有不尽其心也哉?或者之言,所谓古人之兵,当如子弟之卫父兄,此就下人而言,大义固当如是也。若夫居人上者,不能体情以尽下,而惟责下之尽义,非所谓以人望人也。朱子所谓「廵而拊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此意也。少不得非但为将者少不得也,而为君者亦岂可少哉?

  以上论察军之情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遏盗之机【上】

周礼》士师之职,掌乡、合州、党、族、闾、比之聨,与其民人之什伍,使之相安、相受以比,追【追防】胥【抟盗贼】之事,以施刑罚、庆赏。

  郑▯曰乡合者乡所合也

贾公彦曰:「合其人民之什伍者,此即因内政寄军令之类。五家为比,比即一伍也。二伍为什,以此什伍比追胥焉。」

臣按:先儒谓聨比其居,什伍其人,乡官之事也。而士师掌之。比追逐偦伺盗贼之事。可见成周盛时,虽称极治,而圣人为民防患之心,无所不及。故乡各有所司,而士师又合而治之。以比合比,以闾合闾,以聨其居,以伍合伍,以什合什,以聨其人。所以然者,使之相安。有不安者,必其人非聨比闾者矣。使其相受,有不受者,必其人非比什伍者矣。于是即其相安相受之同什伍者,比而合之,以抟盗贼。昼则追逐之,夜则偦伺之。废事者,则士师施之以刑罚;有功者,则士师施之以庆赏。后世于里巷设为火铺更夫,使之互相觉察,以防盗贼。其原葢兆于此。

士师掌士之八成:一曰邦汋,二曰邦贼,三曰邦谍,四曰犯邦令,五曰挢邦令,六曰为邦盗,七曰为邦朋,八曰为邦诬。

郑▯曰:「邦汋者,斟酌盗取国家宻事;邦贼为逆乱,邦谍为异国反间者;犯邦令,干冒王敎令者;挢邦令,称诈以有为者;为邦盗窃取国之寳藏者。」

王昭禹曰:「为邦,朋为私党,以乱民也;为邦,诬造讹言,以惑众也。」

臣按八者而谓之成。成者,国法之成事品式也。朝廷为此八者之成事品式,以禁制夫臣民。其事皆谓之邦者,以见此乃国家之大事,所以系安危治乱者,非但乡党州闾之事也。八者之中,邦汋、邦谍,是交通外国之事;犯令、挢令,是干犯王法之事。邦盗不过窃取国货而已。其间最是为邦朋者,聚党以乱民;为邦诬者,讹言以惑众;为邦贼者,搆逆以称乱。三者乃国家之大恶,生灵之祸本,有天下国家者所当预惩宿戒者也。先王立八成之法,使士师掌之,而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所以杜其几微,遏其萌蘖者,岂不豫哉?

司厉掌盗贼之任器货贿,辨其

译张方平对仁宗说:“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捷报,拜表称贺,那些赫然显目的耳目之观。至于远方百姓,肝脑被白刃屠杀,筋骨因运送粮饷而断绝,流离失所、破产,卖儿卖女,熏眼折臂,上吊自尽的情形,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一定听不到。这好比屠杀牛羊,剖开鱼鳖来做菜肴,吃的人觉得美味,死去的动物却很痛苦。假使陛下看到他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叫,在刀案间辗转挣扎,即使是八珍这样的美食,也一定会放下筷子不忍心吃,更何况是用人的性命来换取耳目的观览呢?”

臣按:这是苏轼代张方平起草的奏章。君主如果有想要用兵来扩张土地、洗雪愤恨的念头,看了这篇奏章,心中也应当感到警惕。

有人说古人的军队,应当像子弟保卫父兄一样,而孙武、吴起等人却说必须与士卒同甘共苦才行。这是说子弟一定要等到父兄施恩之后才去报答。朱熹说:“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的士兵都如同穿着棉衣一样(纩,指丝绵,意思是喜悦得忘记了寒冷,这句话出自《左传》),这种心意是少不了的。”

臣按:孔子说:“体恤群臣,那么士人报答的礼节就会厚重。”解释的人说:“体,就是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地位去体察他们的心意。”这话最好。形容君主对于士卒,虽然说权势地位悬殊,但他们的喜好厌恶起初并没有不同。君主如果真的能把自己身处九重宫阙的身份,放到四面受敌的地方,去体察他们喜好厌恶的情状,恳切地表现在言语上,勤勉地记挂在心里,常常让万里之外的人感觉就像在咫尺之间,边塞的情境常常像在殿阶之下。有情感而没有不能传达的,有功绩而没有不知道的,有冤屈而没有不能伸张的,那么所有为我抵御边疆、同仇敌忾的人,难道有不竭尽全力的吗?那些人的话,所谓古人的军队,应当像子弟保卫父兄,这是从下属的角度来说的,大义固然应当如此。但是如果居于上位的人,不能体察实情以恩待下属,而只是责备下属尽忠义,这就不是所谓以人的标准来要求人了。朱子所说的“巡视并抚慰他们,三军之士都如同穿着棉衣”,就是这个意思。这不仅是为将者少不了的,而为君者又怎么可以缺少呢?

以上论述体察军队的情状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遏止盗贼的关键【上】

《周礼》中士师的职责,掌管乡、合州、党、族、闾、比的连缀,以及民众的什伍编制,使他们互相安顿、互相接纳,以便进行比追(追捕)胥(捕捉盗贼)的事务,从而施行刑罚和庆赏。

郑玄说:乡合,是乡所合并的。

贾公彦说:“合并其人民的什伍,这就是因内政而寄寓军令之类。五家为比,比就是一伍。两伍为什,用这什伍来进行比追胥。”

臣按:先儒说连缀他们的居所,编制他们的什伍,是乡官的事。而由士师掌管。比追逐和偦伺盗贼的事。可见成周盛世,虽然号称治理得极好,但圣人替百姓防患的心意,没有不到的地方。所以乡各有主管,而士师又合并治理他们。用比来合并比,用闾来合并闾,用来连缀他们的居所;用伍来合并伍,用什来合并什,用来连缀他们的人。之所以这样,是让他们互相安顿。有不安顿的,一定是那人不是连缀比闾的人。让他们互相接纳,有不接纳的,一定是那人不是比什伍的人。于是就在那些互相安顿、互相接纳的同什伍的人中,比而合之,来捕捉盗贼。白天就追逐他们,夜晚就偦伺他们。废弃职守的人,士师就对他施行刑罚;有功绩的人,士师就对他施行庆赏。后世在里巷设置火铺更夫,让他们互相觉察,以防备盗贼。其源头大概就发端于此。

士师掌管士的八种成法:一是邦汋,二是邦贼,三是邦谍,四是犯邦令,五是挢邦令,六是为邦盗,七是为邦朋,八是为邦诬。

郑玄说:“邦汋,是斟酌盗取国家的机密;邦贼,是作逆乱;邦谍,是异国的反间者;犯邦令,是干冒王教令的人;挢邦令,是称诈以有所作为的人;为邦盗,是窃取国家宝藏的人。”

王昭禹说:“为邦朋,是结为私党,以扰乱百姓;为邦诬,是制造讹言,以迷惑众人。”

臣按:这八种称为成。成,是国家法定的成事品式。朝廷制定这八种的成事品式,来禁制臣民。这些事都称为邦,以此显示这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安危治乱,不仅仅是乡党州闾的小事。八种之中,邦汋、邦谍,是勾结外国的事情;犯令、挢令,是干犯王法的事情。邦盗不过是窃取国家财物罢了。其中最为邦朋者,聚党以扰乱百姓;为邦诬者,制造讹言以迷惑众人;为邦贼者,构陷逆谋以称乱。这三者是国家的重大罪恶,生灵的祸根,是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预先惩戒、长期警戒的。先王设立八成之法,让士师掌管,从而在混乱之前治理,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所以杜绝其细微的征兆,遏止其萌芽,难道不是预先做好准备吗?

司厉掌管盗贼的任器货贿,辨别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