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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四十七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08–1323 段

度,深入为冦,如此是以建此旌旗,选锋鋭进,声其罪而致讨焉。直而壮,律而臧,有所不战,战必胜矣。」

译敌军深入我方境内成为祸患,因此树立这旌旗,选拔精锐部队奋勇前进,声讨他们的罪过而进行征伐。军容正直而雄壮,军纪严明而美好,有的仗可以不打,一旦开战就必定胜利。」

王安石曰:「元戎十乘,所谓选锋也。兵法:兵无选锋,曰北。」

臣按《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左传》师直为壮,曲为老。」所以然者,惟其辞直,故其气壮;惟其用之以律,故每事而尽善。今宣王兴六月之师,因玁狁深入我地,不得已而应之,其辞直矣。其辞既直,是以声罪致讨,而我三军莫不怀敌忾之心,其气安得而不壮哉?辞直而气壮,而又选诸队伍之中,简其锋鋭之士,使之开先启行,其旗旐鲜明,兵甲犀利,无一事之不尽善,此其所以为王者之师。彼区区丑虏,恶足以当我之锋哉!

其五章曰:戎车既安,如轾【车之覆而前也】如轩【车之郤而后也】四牡既佶【壮徤貎】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地名】

朱熹曰:「至于太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穷追也。」

臣按《汉书·严尤曰》:「宣帝时,玁狁内侵,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蝱虫之螫,驱之而已。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叛则伐之,服则舍之,不穷追逺讨也。」由是观之,可见先王之治,以吾边境为限。越境而入者,则治之;不及吾境者,则不治焉。

诗序「采芑,宣王南征也。」其首章曰:「薄言采芑【苦菜】于彼新田【二嵗曰新田】于此菑【田一嵗】亩。方叔涖【临也】止,其车三千师【众也】干【扞也】之试【□习】方叔率【总率之】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顺序貌】路车【戎路】有奭【赤貎】簟笰【以竹簟为车蔽】鱼服钩膺【马娄领有钩而在膺有樊有缨也】鞗【辔也】革【辔首也】

朱熹曰:「方叔,宣王卿士,受命为将者也。其车三千,法当用三十万众。然此亦极其盛而言,未必实有此数也。宣王之时,蛮荆皆叛王命,方叔南征,军行采芑而食,故赋其事以起兴,曰:『薄言采芑,则于彼新田,于此菑亩矣。』方叔涖止,则其车三千,师干之试矣。又遂言其车马之美,以见军容之盛也。」

其卒章曰:「蠢【动而无知之貎】尔蛮【荆州之蛮】荆大邦为讐。方叔元【大也】老克壮其猷【谋也】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众也】啴啴焞焞【盛也】如霆【疾雷】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朱熹曰:「言方叔虽老而谋则壮也。」方叔葢尝与于北伐之功者,是以蛮荆闻其名而皆来畏服也。

臣按:南蛮北狄,最为中国患。在帝世已有有苖之师矣。北狄之寇,见于经者,始于宣王之世。是时,北有玁狁之征,六月之师是也;南有蛮荆之伐,采芑之诗是也。説者谓二诗皆班师时作,六月之辞迫,采芑之辞缓。六月以计而定,采芑以威而服也。虽然,时世不同,盛衰亦异南与北殊俗,古与今殊时强与弱殊势所谓计与威,不可以偏废又在用之何如耳。茍北伐而有文武之吉甫,南征而有壮猷之方叔,上之人用得其人,而又委任之专则成功不难矣。

诗序: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其首章曰:「江汉浮浮【水盛貌】武夫滔滔【顺流貌】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陈也】朱熹曰:「淮夷,夷之在淮上者也。铺,陈师以伐之也。」宣王命召穆公平淮南之夷,诗人美之。此章总序其事,言行者皆莫敢安徐,而曰:「吾之来也,惟淮夷是求,是伐耳。」

其二章曰:江汉汤汤,武夫洸洸【武貌】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庻【幸也】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辅广曰:「四方既平,则王国庻可平定,所谓柔逺能迩也。时靡有争,王心载宁。又见宣王以天下为心,一有争阋,则心之不安也。读此章,见宣王能以天下之心为心,而召公又以宣王之心为心也。」

臣按:周室至厉王出居于彘,国势中微矣。宣王即位,北伐玁狁,则命吉甫;南征蛮荆,则命方叔。至于讨淮南之夷,则又得召虎焉。召公既自疾其驱,而一时从行之人,亦莫敢安徐焉。既而经营四方,告成于王,止曰:“王国庻定而已。”庻之云者,昔人谓幸其仅然,非以是为美也。此无他,用兵非人

译王安石说:“元戎十乘,就是所说的精锐先锋。兵法说:军队如果没有精锐先锋,就会战败。”

臣按:《易经》说:“军队出征要依循法度,否则无论好坏都是凶险。”《左传》说:“军队正义则士气壮盛,理屈则士气衰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言辞正义,所以士气壮盛;因为用法度来统率,所以每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如今宣王发动六月的军队,是因为玁狁深入我国境内,不得已才应战,其言辞是正义的。言辞既已正义,因此声讨罪状进行征伐,我军三军无不怀着对敌人的愤慨之心,士气怎能不壮盛呢?言辞正义而士气壮盛,又从队伍中选拔精锐之士,让他们打头阵,旗帜鲜明,兵器犀利,没有一件事不做得尽善尽美,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王者之师的原因。那些微不足道的敌寇,哪里抵挡得住我们的锋芒呢!

第五章说:“戎车已经安稳,如轾(车前低后高)如轩(车前高后低),四匹公马既健壮又驯服。征伐玁狁,到达太原(地名)。”

朱熹说:“到达太原,是说把他们驱逐出去罢了,并不穷追不舍。”

臣按:《汉书·严尤说》:“宣帝时,玁狁入侵内地,命令将领征讨他们,到达边境就返回。他们看待戎狄的入侵,就像蝱虫叮咬一样,驱赶他们罢了。征伐玁狁,到达太原。叛乱就征伐,臣服就放过,不穷追远讨。”由此看来,可以看出先王的治理,以我国边境为界限。越过边境入侵的,就惩治他们;没有侵入我国边境的,就不惩治他们。

《诗序》:“《采芑》,是宣王南征的诗。”其第一章说:“采些苦菜,在那新田,在这初垦的田亩。方叔来到,他的战车三千,军队演练干戈。方叔统率,乘坐四匹青马,四匹青马整齐有序,戎车有赤色装饰,竹帘车蔽,鱼皮装饰的钩膺,皮革缰绳。”

朱熹说:“方叔,是宣王的卿士,受命为将领的人。他的战车三千,按法度应当用三十万军队。但这只是极言其盛,未必真的有这个数目。宣王时,蛮荆都背叛王命,方叔南征,军队行军时采苦菜充饥,所以赋诗其事以起兴,说:‘采些苦菜,在那新田,在这初垦田亩。’方叔来到,那么他的战车三千,军队演练干戈。接着又说他的车马之美,以显示军容之盛。”

其末章说:“蠢动的蛮荆,大国成为仇敌。方叔虽老但谋划壮盛。方叔统率,擒获俘虏。戎车众多,声势盛大,如疾雷如雷。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玁狁,蛮荆前来畏服。”朱熹说:“说方叔虽然年老但谋划壮盛。”方叔大概曾参与北伐的功绩,所以蛮荆听到他的名字都来畏服。

臣按:南蛮北狄,最是中国祸患。在帝尧时已有对三苗的征伐了。北狄的侵扰,见于经书的,始于宣王之时。那时,北有对玁狁的征伐,即《六月》之师;南有对蛮荆的征伐,即《采芑》之诗。解说的人说这两首诗都是班师时所作,《六月》的言辞紧迫,《采芑》的言辞舒缓。《六月》以计谋而定,《采芑》以威势而服。虽然如此,时世不同,盛衰也不同,南与北风俗不同,古与今时势不同,强与弱形势不同,所谓的计谋与威势,不可以偏废,关键看如何使用罢了。如果北伐有文武兼备的吉甫,南征有谋划壮盛的方叔,上面的人用人得当,而且委任专一,那么成功就不难了。

《诗序》:“《江汉》,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兴衰拨乱,命令召公平定淮夷。”其第一章说:“江汉水势浩大,武夫顺流而下,不安居不游玩,淮夷来求战。既出动我的战车,既树立我的旗帜。不安居不舒缓,淮夷来陈兵。”朱熹说:“淮夷,是居住在淮水一带的夷人。铺,陈兵征伐他们。”宣王命令召穆公平定淮南的夷人,诗人赞美他。这一章总述其事,说行军的人都不敢安居舒缓,而说:“我们前来,只为征讨淮夷。”

其第二章说:“江汉水势浩大,武夫威武雄壮,经营四方,向王报告成功。四方既已平定,王国幸而定,没有争战,王心安宁。”

辅广说:“四方既已平定,那么王国幸而定,所谓安抚远方能亲近近处。时没有争战,王心安宁。又可见宣王以天下为心,一有争战,心就不安。读这一章,可见宣王能以天下之心为心,而召公又以宣王之心为心。”

臣按:周室到厉王出居彘地,国势已经中衰了。宣王即位,北伐玁狁,就命令吉甫;南征蛮荆,就命令方叔。至于讨伐淮南的夷人,又得到召虎。召公既自己疾驰,而一时跟随他的人,也不敢安居舒缓。接着经营四方,向王报告成功,只说:“王国幸而定罢了。”幸之说的,前人说是庆幸其勉强成功,不是以此为美。这没有别的,用兵非人

主之美事,不得已而兴师,以遏絶乱略焉耳,非以快吾所大欲也。

译君主的美好德行,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发动军队,用来遏制和断绝混乱与侵略罢了,并不是为了满足我最大的欲望。

汉宣帝时,先零羌杨玉叛。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对曰:“亡逾于老臣者。”上问:“当度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遥也】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叛,灭亡不乆。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

臣按:充国谓「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此真老将谙练之言。彼不出国门而任己意,以节制千里之外,固有幸而中者矣。要之,不可为法也。

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輙营陈。会明毕,乃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旁,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四望陿中无虏,乃引兵进。召诸校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塞也】四望惬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逺斥堠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臣按:充国谓“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此有国者驭敌之法。充国行兵,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此可以为将兵者持重之法。

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击,防【口坚反】开【音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冬复击之,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以为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计度】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阸,以絶粮道,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刼略,故臣愚防,欲捐防开闇昩之过,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防。

臣按:天子之师,所以诛有罪。罪有大小,则诛有先后。先零首为畔逆,而防幵特刼略耳。刼略夷人之常,它种皆然,不但防幵也。未尝加兵于畔逆之先零,而先加兵于闇昩之防幵。虽能制其命,不足以服其心,况未必能乎?充国自谓其议为全师保胜安邦之防,非但可用于一时,真可以为万世帝王以全取胜之法也。

宣帝拜许延寿为彊弩▯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嘉纳其防,以书勅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至冬虏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折裂】瘃【寒创】宁有利哉!今诏武贤等以七月击防开,将军其引兵并进。”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不诛防以解其谋,臣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徳,防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为寇,防羌未有所犯,乃释有罪诛无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防羌欲为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欲畔,故与防开解仇结约,常欲先赴防开之急,以坚其约。今虏马肥食足,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徳于防羌,坚其约合其党,廹脇诸小种,虏兵渐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嵗而已。先诛先零,则防开之属不烦兵而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及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

臣按:充国引兵法曰:“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彼欲为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待劳,取胜之道也。此数言者,真万世守边保圉之格言良法,今日所当遵行也。

宣帝诏武贤与充国合击先零,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其子卬使客谏之。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今兵乆不决,四夷卒有动揺相因而

译汉宣帝时期,先零羌首领杨玉反叛。当时赵充国七十多岁,皇上认为他年老,派丙吉去询问:“谁可以担任将领?”丙吉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选。”皇上问:“需要估算动用多少兵力?”赵充国说:“听别人说一百遍,不如亲眼见一次。战争难以遥测,我希望快马加鞭赶到金城,向皇上呈报作战方略。”羌戎是小的夷族,违背天命背叛朝廷,灭亡不会很久。希望陛下将此事托付给老臣,不必为此担忧。

臣按: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战争难以遥测”,这确实是老将经验丰富、深谙军事的话语。那些不出国门就凭自己的意志,去节制千里之外的军队,固然有侥幸猜中的情况。但总之,这不能作为常法。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到骑兵满一万,准备渡河时,担心被敌人拦截,于是连夜派遣三个校尉部队衔枚先渡河,渡过河就立刻扎营布阵。等到天亮全部渡完,才依次让其余部队全部渡河。敌人数十上百骑兵在军营旁边出没,赵充国说:“我军士兵和马匹刚感到疲倦,不可追逐,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又恐怕他们是诱兵。”打击敌人要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命令军队不要出击,派遣骑兵四处瞭望,确认险要之地没有敌人,才率领军队前进。召集各位校尉说:“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了,如果敌人派几千人守住杜四望险要之地,军队怎么能进入呢?”赵充国常以加强远方侦察为要务,行军时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必定加固营垒,尤其能稳重持重、爱护士兵,先谋划好再作战。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军士,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命。敌人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臣按:赵充国说“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这是治国者驾驭敌人的方法。赵充国行军,行军时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时必定坚固营垒,稳重持重爱护士兵,先谋划好再作战,这可以作为将领统兵时稳重持重的法则。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兵并进出击,攻打防开,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冬天再次攻击他们,敌人必定震惊溃败。天子将奏书下达给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自己背负三十天的粮食,需要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衣物兵器,难以追逐。敌人必定揣测我军的进退,逐渐撤退追逐水草,进入山林,如果跟随他们深入,敌人就会占据前面的险要防守后面的隘口,来断绝粮道,这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首先背叛,其他部族只是被胁迫掠夺,所以我愚昧地认为,想要宽恕防开、闇昩的过错,先讨伐先零,以此来震动他们。他们应当悔过向善,趁机赦免他们的罪行,选择了解当地风俗的好官吏,安抚调和,这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疆的计策。

臣按:天子的军队,是用来诛杀有罪之人的。罪行有大小,那么诛杀就有先后。先零首先背叛,而防开只是被胁迫掠夺罢了。掠夺是夷人的常态,其他部族都是这样,不只是防开。未曾对背叛的先零用兵,却先对被胁迫的防开用兵。即使能制服他们,也不足以使他们心服,何况未必能制服呢?赵充国自称他的建议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国家的计策,不仅可用于一时,真可以作为万世帝王保全取胜的方法。

宣帝任命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采纳了他们的计策,写信责备赵充国说:“现在转运物资同时兴起,百姓烦扰,将军不早趁秋季水草丰美的有利时机,争夺敌人的牲畜粮食,到了冬天敌人藏匿在山中,依靠险阻,将军士兵受寒,手脚冻裂生疮,难道有好处吗!现在诏令辛武贤等在七月攻打防开,将军你率领军队并进。”赵充国上书说:“陛下之前恩赐书信,想要不诛杀防开来解除他们的阴谋,所以我派遣防开首领雕库宣扬天子的至德,防开所属都听到了明白的诏令。现在先零为寇,防羌没有犯事,却放过有罪的诛杀无辜的,兴起一个祸难造成两种危害,确实不是陛下的本意。我听说兵法,进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力量就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防羌想要为寇,应该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到来,坐享调动敌人的战术,以逸待劳,这是取胜的方法。现在担心两个郡兵力少不足以防守,而发动他们去进攻,放弃调动敌人的战术,而走上被敌人调动的道路。我愚昧地认为不适宜。先零想要背叛,所以与防开解仇结盟,常想先解救防开的危急,来坚定他们的盟约。现在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伤害他们,反而让先零得以对防羌施恩,坚定他们的盟约聚合他们的党羽,胁迫各个小部族,敌人兵力逐渐增多,诛杀他们花费的力气是数倍。我担心国家的忧患累及十年,而不是两三年而已。先诛杀先零,那么防开所属不用烦劳军队就会臣服。等到正月攻击他们,是符合计策的道理,也是恰当的时机。现在进军,确实看不到它的好处。”

臣按:赵充国引用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力量就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敌人想要为寇,应该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敌人到来,坐享调动敌人的战术,以逸待劳,是取胜的方法。这几句话,真是万世守边保卫国家的格言良法,今天应当遵行。

宣帝诏令辛武贤与赵充国合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的有一万多人了。赵充国推测他们必定溃败,想要罢免骑兵屯田,等待他们疲惫。奏章还没呈上,恰逢得到进兵的玺书,他的儿子赵卬派门客劝谏他。赵充国叹息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当初采用我的意见,羌人怎么会到这一步呢?现在战争久拖不决,四方夷族突然有动荡,相互影响……”

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遂上屯田奏曰:「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臣愿罢骑兵,留歩兵分屯要害处。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谨上田处及器用簿。」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熟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亾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稠也】草愁于寄托,逺遯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计也。」

译起兵之后,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妥善处理后事,难道只是羌人值得担忧吗?我本来就要以死坚守这个策略。」于是上奏屯田的建议说:「羌人容易用计谋击败,难以用武力彻底消灭。臣愚昧地认为出兵攻打并不适宜。估算从临羌向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以及官府和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可以有两千顷以上。臣请求撤去骑兵,留下步兵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四月草木生长,征发郡里的骑兵以及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人,作为跟随耕种者的游动兵力,以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恭敬地呈上屯田地点及器具用品的清单。」皇帝回复说:「如果按照将军的计策,敌人什么时候能被诛灭?战争什么时候能决出胜负?仔细考虑其中的利弊,再次上奏。」赵充国上奏说:「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战斗。百战百胜,并不是高明中的高明。所以先做到不可被战胜,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蛮夷的习俗虽然与讲究礼义的国家不同,但他们想要避害趋利,爱护亲人,畏惧死亡,逃亡,这一点是一样的。现在敌人失去了肥沃的土地,茂盛的草场,为寄居他处而发愁,远离故土,骨肉离心,人人都有叛离的志向。而圣明的君主班师罢兵,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以等待可以被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没有立即伏法,但战争的决胜可以按月期待,羌人必将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千七百多人,以及接受劝告离去的共有七十批。这就是坐困瓦解羌人的计策。」

臣按:充国所谓“帝王之师,以全取胜”,此一言者,万世中国保治安邦之格言。国家当全胜之时,猝有兵革之变,一以是言为主,毋侥幸于一战,以中贼之计,张贼之威。必持重而不轻动,必详虑而不茍进。非在我者有必不可胜之资,而在彼者有必可胜之算,断然不轻发也。

赵充国奏毎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伍,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防,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其后充国乞骸骨,罢就第,朝廷毎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防焉。张栻曰:“汉将臣当以赵充国为最。凡将之病,患于用而不详也。充国葢更军事多矣,及闻西羌之事,则不敢以遽,而曰‘兵难遥度,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其不敢忽如此,葢思虑之深,经歴之多,孔子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将之病在于急近切也,充国则图其万全,陈屯田十二利,持乆而为不可动之计,其规模与孔明渭上之师何以异哉?将之病在果于杀而不恤百姓也,充国任阃外之寄,而为国家根本之虑,要使百姓安,边疆固,而西戎坐销焉,此殆三代之将,非战国以来摧锋折敌者所可班也。反覆究其规模,味其风防逺大周密,拔出伦辈,其在宣帝时,且不独为贤将,殆可相也。使其为相,必能为国家图回制度,为后世虑安养百姓,为邦本计,如魏相辈当在其下风耳。”

戴溪曰:「世有所谓智将,有所谓勇将,有所谓常胜之兵,有所谓幸胜之兵,四者不可同日而语也。图事揆防,因时制胜,以深谋逺虑为先,惟全国全军是务,此智将也。跃马抚劒,穷讨殊鬬,贪前利而不恤后害,急近功而不暇逺略,此勇将也。以律而出,见利而动,十则围而五则攻,避其鋭而乘其▯,此常胜之兵也。勃兴于草野闾巷之中,再鼓于奔北败衂之后,垂亡而复存,转祸以为福,此幸胜之兵也。勇将能效搏执之力,智将能取指纵之功,幸胜之兵可成事于一时,常胜之兵可为法于万世。充国以智将而用常胜之兵,先计而后战,常曰:『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又曰:『兵所以明徳除害也,举徳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谨。』又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又曰:『兵以计为本,故曰多算胜,少算不胜。』又曰:『战不必胜,不茍接刄;攻不必取,不茍劳众。』凡上书至于论列,再四其言,深切可为万世法。与夫不度彼已,不计成败,残兵以逞,侥幸功名者,岂不相万万邪!」

臣按:自古论兵者多矣,惟赵充国最得帝王全胜之要道焉。万世持盈守成之君所当师法者也。葢创业之君与守成之君不同,故其用兵亦不同焉?何也?创业之君,尺地一民皆非己有,其所纠集者皆一时乌合之众,兵虽众而人心不坚,军资有限而餽饷或至于不继,故乘势急战以求决胜。若夫守成之君则不然,上承祖宗之业内,抚人民之众,以众而临寡,以大而制小,以有余而应不足,其于寇盗,除去其害尔,非有所利之也。况其所啸聚者皆吾之民,克之虽可喜而亦可悲,胜之未必得福,而败或足以致祸,在我所系者重,故其发之也不可以轻,故非万全决胜,必不为也。自世尚孙呉之法,谓兵贵神速,往往以逗遛为将之罪,殊不知帝王之师与敌国战争不同,彼言各有当耳。惟充国以深逺之谋,用常胜之兵,所谓帝王之兵,以全取胜,「全」之一言,真得三代帝王用兵取胜之要道,万世所当师法者也。张栻谓汉将当以赵充国为最,呜呼,岂但汉之将哉?臣窃以为古今论帝王之师者,一充国而已,何止最于将而已哉?

班固曰:乆矣,匈奴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谟之臣,曷常不运筹防,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鼂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

译臣按:赵充国所说的“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这一句话,是万世中国保治安邦的格言。国家处于全胜之时,突然发生战争变故,应当以这句话为主旨,不要侥幸于一战,从而落入敌人的计谋,助长敌人的威风。一定要持重而不轻举妄动,一定要详加考虑而不草率进兵。除非我方有必胜的把握,而敌方有必败的算数,否则决断不轻易发动战争。

赵充国的奏章每次呈上,皇帝就交给公卿们议论,臣起初赞同赵充国计策的人十分之三,中间十分之五,最后十分之八。皇帝下诏责问先前认为计策不便的人,他们都叩头信服。魏相说:“臣愚昧,不熟悉军事,利害方面不如后将军赵充国谋划军防,他的话常常正确,臣担保他的计策可以必定采用。”皇上于是回复赵充国,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赵充国请求退休,罢官回家,朝廷每当有四方蛮夷的重大商议,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询问筹策防御。张栻说:“汉代将领应当以赵充国为最优秀。凡是将领的弊病,在于用兵而不详察。赵充国大概经历军事很多了,等到听说西羌的事情,就不敢轻率,而说‘战争难以远程揣度,希望我驰赴金城,图上方略’,他不敢忽视到如此地步,大概是思虑之深,经历之多,孔子所说的‘面临事情而畏惧,喜欢谋划而成功’的人啊。将领的弊病在于急于近功切利,赵充国则图谋万全,陈述屯田十二利,持久而为不可动摇的计策,他的规模与诸葛亮渭水之上的军队有什么不同呢?将领的弊病在于果断杀戮而不体恤百姓,赵充国受任边疆重任,而为国家根本考虑,要使百姓安定,边疆巩固,而西戎坐消,这大概是三代的将领,不是战国以来摧锋折敌的人所能比肩的。反复研究他的规模,体味他的风范远大周密,超出同辈,他在宣帝时,且不独为贤将,大概可以当宰相。假使他当宰相,必定能为国家图谋制度,为后世考虑安抚百姓,为国家根本计,像魏相辈应当在他的下风。”

戴溪说:“世上有所谓智将,有所谓勇将,有所谓常勝之兵,有所谓幸胜之兵,这四者不可同日而语。图谋事情揣度防备,因时制胜,以深谋远虑为先,只务求保全国家军队,这是智将。跃马抚剑,穷追殊死搏斗,贪图前利而不顾后患,急于近功而不暇远略,这是勇将。按军律而出,见利而动,十倍敌人则围,五倍敌人则攻,避开敌人的锐气而乘其疲惫,这是常胜之兵。勃兴于草野闾巷之中,在奔北败衄之后再次击鼓,垂亡而复存,转祸为福,这是幸胜之兵。勇将能发挥搏杀擒拿之力,智将能取得指挥自如之功,幸胜之兵可成事于一时,常勝之兵可为法于万世。赵充国以智将而用常勝之兵,先计而后战,常说:‘打击敌人以歼灭为期,小利不足贪。’又说:‘军队是用来明德除害的,举德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谨慎。’又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又说:‘军队以计谋为本,所以说多算胜,少算不胜。’又说:‘战不必胜,不草率接刃;攻不必取,不草率劳众。’凡上书至于论列,再三其言,深切可为万世法。与那些不度彼己,不计成败,残兵以逞,侥幸功名的人,岂不相去万万!”

臣按:自古论兵者多矣,只有赵充国最得帝王全胜的要道。万世持盈守成的君主所当师法的。大概创业的君主与守成的君主不同,所以其用兵也不同。为什么呢?创业的君主,尺地一民皆非己有,他所纠集的都是一时乌合之众,兵虽众而人心不坚,军用物资有限而饷粮或至于不继,所以乘势急战以求决胜。至于守成的君主则不然,上承祖宗之业,抚人民之众,以众而临寡,以大制小,以有余而应不足,对于寇盗,除去其害罢了,并非有所利之。况且他所啸聚的都是我的百姓,攻克他们虽然可喜而也可悲,战胜未必得福,而失败或足以招祸,在我所系者重,所以其发动不可以轻,所以非万全决胜,必不为也。自从世尚孙吴之法,谓兵贵神速,往往以逗留为将之罪,殊不知帝王的军队与敌国战争不同,彼言各有当耳。只有赵充国以深远之谋,用常勝之兵,所谓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全”之一言,真得三代帝王用兵取胜的要道,万世所当师法的。张栻谓汉将当以赵充国最,呜呼,岂但汉之将哉?臣私以为古今论帝王之师者,一赵充国而已,何止最于将而已哉?

班固说:很久了,匈奴之为患。所以自汉朝兴起,忠言嘉谟之臣,何尝不运筹帷幄,相与争于庙堂之上呢?高祖时,则有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晁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而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家,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说征伐。皆偏

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代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

译只看到一时的利害,而没有探究匈奴问题的始末。自从汉朝建立到现在,经历的时代和年份,比春秋时期还要多。我们与匈奴有过修好文书而和亲的,有用武力而战胜取代的,有卑躬屈膝而侍奉他们的,有以威势降服而像对待臣仆牲畜一样对待他们的。屈伸变化不同,强弱形势相反。

臣按:班固谓汉之诸臣论驭匈奴者,不过两科:和亲与征伐而已。然两科之中,又各有两科焉。修文而和亲,之上也;卑下而承事之,则失之弱矣。威服而臣畜,之上也;黩武而征伐之,则失之暴矣。然此皆视彼以为屈伸强弱,非帝王慎徳威怀之道也。是故凡为天下国家者,必内无虞廷怠荒之失,外有周官九伐之师,合内外而一之,斯其为帝王驭逺之术欤【以上言征讨】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巻一百四十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驭外蕃

  征讨绥和之义【下】

左传·襄公四年》晋悼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魏绛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草也】居【狄人逐水草而居】贵货易【轻也】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习也】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徳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坏也】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徳度,逺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説,使魏绛盟诸戎。

  臣按此后世和戎之始

襄公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歌钟二肆【列也】及其鏄磬,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

臣按:魏绛所和之戎,戎而入居中国者也;而后世所和之戎,则是化外之人,处荒漠不毛之地者也。

汉高祖八年,匈奴数苦北边,帝患之。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与疲同】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冐顿弑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独可以计乆逺子孙为臣耳。陛下诚以适长公主妻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嵗时问遗,谕以礼节。冐顿在,固为子壻;死则外孙为单于,可无战以渐臣也。”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不可,乃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司马光曰:「刘敬谓冐顿残贼,不可以仁义説,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帝王之御外国,服则懐之以徳,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昏姻也。」

臣按:齐景公,一列国之诸侯也,畏呉之强,不得已而以女女【去】呉。呉,泰伯之后,周之同姓,固在九州之域中也。景公犹且为之涕泣焉。堂堂中朝,奄有四海之大,土宇之广,甲兵之强,人士之众,乃至无防以御外侮,而与之通昏姻。呜呼!景公不得已而为之,髙帝则可以已而不已焉。夫以创业之君,任百战之将,驭戎,岂无他防,而必割所爱以遗所恶哉?盖髙帝因刘敬之言,刘敬本魏绛之説,后遂祖之以为驭戎上防。夫以闺门窈窕之姿,为殊族异乡之配,田舍翁溺所爱者尚不忍也,孰谓英雄之主如汉髙祖、唐太宗者,乃忍为之哉?盖其慕割爱为民之名,而不明内外之分、人伦之理故也。

文帝遣陆贾使南越,赐其王佗书曰:「朕髙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遥逺,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髙皇帝弃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髙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頼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与无同】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贾至南越,佗恐顿首谢罪,愿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胡寅曰:「贤哉文帝之不欺也!实言之于徳无

译臣按:班固说汉朝各位大臣讨论驾驭匈奴的方法,不过两类:和亲与征伐罢了。然而这两类之中,又各自有两类。修明文教而和亲,这是上策;卑躬屈膝而侍奉他们,这就失之于软弱了。以威势降服而像对待臣仆牲畜一样对待他们,这是上策;滥用武力而征伐他们,这就失之于暴虐了。然而这些都将对方视为屈伸强弱的对象,不是帝王谨慎德行、以威德怀柔的治国之道。因此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须对内没有虞舜朝廷懈怠荒废的过失,对外拥有周礼九伐的军队,将内外统一起来,这大概就是帝王驾驭远方的方法吧【以上论述征讨】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关键

驾驭外族

征讨与安抚和好的意义【下】

《左传·襄公四年》晋悼公说:“那么不如与戎狄和好吗?”魏绛说:“与戎狄和好有五种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视财物而轻视土地,土地可以购买,这是第一;边境不惊恐,百姓习惯于在田野劳作,农夫能完成农事,这是第二;戎狄侍奉晋国,四方邻国震动,诸侯被威势震慑而被德化怀柔,这是第三;用德行安抚戎狄,军队不劳累,兵器不损坏,这是第四;以后羿为鉴戒,而运用德政法度,远方到来而近处安宁,这是第五。您请考虑吧。”晋悼公很高兴,派魏绛与戎狄结盟。

臣按:这是后世与戎狄和好的开端。

襄公十一年,郑国人用两套歌钟及其镈磬、十六名女乐贿赂晋侯。晋侯将乐师的一半赐给魏绛,说:“你教导我和好戎狄,以匡正中原各国。八年之中,九次会盟诸侯,像音乐的和协一样,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我请你共享这音乐。”魏绛推辞说:“和好戎狄,是国家的福气。八年之中,九次会盟诸侯,诸侯没有恶意,是您的英明,以及各位大臣的辛劳。臣有什么功劳呢?不过臣希望您安享这音乐,并思考它的结局。”

臣按:魏绛所和好的戎狄,是已经迁入中原地区的戎狄;而后世所和好的戎狄,则是教化之外的蛮夷,居住在荒漠不毛之地的人。

汉高祖八年,匈奴屡次侵扰北方边境,皇帝为此忧虑。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疲惫于战争,不可以用武力征服。冒顿杀父继位,娶众母为妻,以武力作为威势,不可以用仁义说服。唯独可以用长远的计策使子孙世代称臣。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他一定仰慕而将她立为阏氏,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每年按时赠送礼物,晓谕礼节。冒顿在世,自然是您的女婿;死后外孙成为单于,可以不战而逐渐使其称臣。”皇帝说:“好。”想要派遣长公主,吕后不同意,于是取宫女,号称长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司马光说:“刘敬说冒顿残忍暴虐,不可以仁义说服,却想与他结为婚姻,为什么前后自相矛盾呢?帝王驾驭外国,顺服就用德行怀柔,叛乱就用威势震慑,没听说过与他们通婚的。”

臣按:齐景公,只是一个诸侯国的君主,畏惧吴国的强大,不得已而将女儿嫁给吴国。吴国,是泰伯的后代,与周朝同姓,本来就在九州疆域之内。景公尚且为此流泪哭泣。堂堂中原朝廷,拥有四海之广,疆域之大,甲兵之强,人口之众,竟然没有办法抵御外侮,而与他们通婚。唉!景公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帝却可以停止而不止。以开创基业的君主,任用百战之将,驾驭戎狄,难道没有其他办法,而一定要割舍所爱的人去送给所厌恶的人吗?大概高帝因为刘敬的话,刘敬本是依据魏绛的说法,后来便效法它作为驾驭戎狄的上策。用闺阁中美好的女子,作为异族异乡人的配偶,种田的老翁溺爱自己的女儿尚且不忍心,谁说像汉高祖、唐太宗这样的英雄君主,竟然忍心这样做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羡慕割舍私爱以造福百姓的名声,而不明白内外之分、人伦之理的缘故。

文帝派遣陆贾出使南越,赐给南越王赵佗书信说:“我是高皇帝的侧室之子,被弃置在外,在代地镇守北边藩镇,道路遥远,受蒙蔽而质朴愚钝,未曾致信。高皇帝去世,孝惠皇帝驾崩,高后亲自处理政事,不幸患病,吕氏作乱,依靠功臣的力量诛灭他们已经完毕。我因为王侯官吏不肯放弃的缘故,不得不即位。近来听说您给隆虑侯将军写信,请求亲近兄弟,请求罢免长沙的两名将军,我因为您的信罢免了将军。博阳侯的兄弟在真定的,已经派人慰问,修缮先人的坟墓。前日听说您在边境发兵为寇不止,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虽然您的国家难道独自获利吗?必定多杀士兵,伤害良将官吏,使别人的妻子成为寡妇,使别人的儿子成为孤儿,使别人的父母成为独居老人,得一人而失十人。我不忍心这样做。得到您的土地不足以显得广大,得到您的财物不足以显得富有。岭南以南,您自己治理。虽然如此,您号称皇帝,两个皇帝并立,没有一乘使者来沟通道路,这是争斗。争斗而不谦让,仁者不这样做。希望与您抛弃以前的恶行,从今以后,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陆贾到达南越,赵佗恐惧,叩头谢罪,愿意接受明确的诏令永远做藩臣,奉行贡赋职事。胡寅说:“文帝不欺骗真是贤明啊!实际上在德行上

损,而聴者心説而诚服矣。或者夸大其辞,侈耀其事,假于符防,托于恠神,欲以詟厌肃众,而不知虚诞之可愧也。《易》曰:『谦尊而光,卑不可逾』,文帝有焉。」

译损害(他人),而听者心中喜悦并真诚信服。有的人夸大其辞,炫耀其事,借助符咒禁忌,依托怪异神灵,想要以此震慑、厌服并肃整众人,却不知道虚妄荒诞是可耻的。《易经》说:“谦虚使尊贵者更加光辉,卑下者也不被超越”,文帝具备这种品德。

臣按:天下道理最大且真者,诚而已。是诚也,可以感天地,格▯神,洞金石,孚禽鱼。南越亦人也,孰谓不可以诚感乎?诚之谓,言真实无妄之谓也。真则无伪,实则无虚,无妄则诚矣。观汉文帝赐尉佗书,自言其为侧室子,而又言高后自临事,诸吕为变,非但言其身之所自出,而国家不幸之变故,亦并及之。千载之下,读之犹使人心悦而诚服。况同时之人,素不知其故者,一旦得而闻之,宁能不感动其心乎?后世帝王,惟我圣祖开国之初所降诏书,与文帝不约而同,一则曰:“朕本淮右小民”,二则曰:“朕本淮右布衣”,其言不一而足。中庸谓:“惟天下至诚,可以参天地,赞化育。”区区小丑,固在其化育之中矣。

文帝时,贾谊上疏曰:“匈奴侮嫚侵掠,而汉歳致金、絮、采、缯以奉之,翫细娯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

顔师古曰:「爱人之壮,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乗,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髙堂防宇、仓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召幸之,相娱乐,亲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臣按,或问朱子曰:「五饵之説何如?」曰:「伊川言,宋朝正用此术。契丹分明是被金帛买住了,彼分明是遭饵。但恐金帛尽则复来。观此説,则昔人谓谊为迂谊,岂迂者哉?盖用兵则利在臣下,不用兵而和则利归其主,此所以乐从也。」宋富弼説契丹以歳币,亦是此意。虽然,金帛出于民,国家既竭民力以养兵,而又使出财以为赂。金帛有时而竭,而彼之贪饕无已,一旦无以应其求,则兵端起矣。宋人之于契丹、女真,可见也已。此君子作事,所以贵乎谋始而必思为可继也邪?

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王恢燕人,习胡事曰:“匈奴和亲,不过数嵗,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韩安国曰:“匈奴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今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疲乏,虏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许之。

臣按:匈奴求和亲,割所爱而与之,固不可而又假以家人子与之,则是待之不以诚也,尤不可。若夫彼不曽侵我也,而兴兵击之,则曲在我,直在彼,可不可乎?方其彼之有求也,则正辞以拒之曰:「中国女子不习外国水土,而又多病。况人生修短不常,而女子性质不定,或反因之以成衅隙。不若各守疆界,敦礼义之为乆长也。」如此复之,非独善为之辞,理亦当如是也。

宣帝时,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乆,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犇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防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徳之盛也。”上从其议。

成帝河平二年,匈奴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奉献,罢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谷永、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称臣朝贺,无有二心,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其聘贡之质,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絶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使之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徳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防,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不受,以明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

臣按:谷永、杜钦此议,得

译臣按:天下道理中最大且最真实的,不过是“诚”罢了。这种诚,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穿透金石,使禽兽鱼鳖信服。南越王也是人,谁说不能用诚来感动他呢?所谓诚,就是真实无妄的意思。真就没有虚伪,实就没有虚假,无妄就是诚了。看汉文帝赐给尉佗的信,自称是侧室所生之子,又说高后亲自处理政事,吕氏发动变乱,不仅讲述自己出身的来历,连国家不幸的变故也一并提及。千年之后,读来仍使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何况当时的人,平素不知内情,一旦听到这些,难道能不感动内心吗?后世的帝王,只有我圣祖开国之初所下的诏书,与文帝不约而同,一处说:“朕本是淮右的小民”,一处说:“朕本是淮右的布衣”,此类言论不一而足。《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可以参赞天地,助成化育。”区区小丑,本来就在天地化育之中了。

文帝时,贾谊上疏说:“匈奴轻侮侵掠,而汉朝每年赠送金、絮、采、缯来奉承他们,玩忽细枝末节而不图谋大患,这不是求安之道。想试着设立属国,施行五饵、三表来牵制单于。”

颜师古说:“喜爱别人的勇壮,喜好别人的技艺,是仁道。以信为大,操守常义。爱好有实效,承诺可期待,即使十死一生,对方也必定会到来,这是三表。赐给华丽的服饰车马,来败坏他的眼目;赐给丰盛的食物珍味,来败坏他的口腹;赐给音乐妇人,来败坏他的耳朵;赐给高堂华屋、仓库奴婢,来败坏他的肚腹。对于来投降的人,皇上召见宠幸他们,一起娱乐,亲自斟酒喂食,来败坏他的心志。这是五饵。”

臣按,有人问朱子:“五饵之说怎么样?”朱子说:“伊川说,宋朝正是用此术。契丹分明是被金帛收买了,他们分明是中了饵。只怕金帛用尽后他们又会来。看此说,那么前人认为贾谊迂腐,哪里是迂腐呢?大概是用兵则利益归于臣下,不用兵而和则利益归于君主,所以乐于听从。”宋朝富弼用岁币说服契丹,也是这个意思。虽然如此,金帛出自百姓,国家既已竭尽民力来养兵,又让他们出财作为贿赂。金帛有时会用尽,而他们的贪婪没有止境,一旦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那么战端就开始了。宋朝对待契丹、女真,可见一斑。这就是君子做事,之所以贵在谋划开始而必须思考能否持续的原因吗?

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求和亲。天子下诏讨论此事,王恢是燕地人,熟悉胡人事务,说:“匈奴和亲,不过几年,就又会背弃约定,不如不许,兴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难以控制,现在行军数千里,与他们争利,那么人马疲乏,敌人以完整之师对付我们的疲敝,这是危险之道。不如和亲。”群臣议论者多附和韩安国,于是答应了和亲。

臣按:匈奴请求和亲,割让所爱之地给他们,本来就不可以,又假借家人女子给他们,这就是不以诚相待,尤其不可以。如果他们不曾侵犯我们,而我们兴兵攻打他们,那么理亏在我们,理直在他们,可以吗?当对方有求于我们时,就正言拒绝说:“中国女子不习惯外国水土,而且多病。况且人生长短不常,而女子性情不定,或许反而因此造成嫌隙。不如各自守住疆界,敦行礼义更为长久。”这样回复,不仅是善意的言辞,道理也应当如此。

宣帝时,议论者多说:“匈奴为害日久,可以趁其败乱,举兵灭掉他们。”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匄率军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撤军返回。君子推崇他不攻打丧国,认为恩德足以使孝子信服,道义足以感动诸侯。前单于仰慕教化趋向善道,派遣使者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没有不闻知的。不幸被贼臣所杀,现在攻打他,是乘乱而幸灾乐祸。他们必定奔走远逃,不以义出兵,恐怕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辅佐其幼弱,救助其灾患。四夷听说后,都会推崇中国的仁义。如果蒙受恩德,得以恢复其位,必定称臣服。从此德政盛大。”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成帝河平二年,匈奴派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进献贡品,罢归时,自称想要投降,如果不接受我,我自杀,终究不敢回去。使者上报,下诏让公卿议论。议论者有人说应该依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谷永、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患,所以设立金爵的赏赐,以等待投降者。现在单于称臣朝贺,没有二心,接待他应该不同于以往。现在既已享受他的聘贡之礼,又接受他的逃亡之臣,是贪图一人的所得,而失去一国之人心。拥有有罪的臣子,而断绝慕义之君。假如单于刚即位,想委身于中国,不知利害,让他诈降,以占卜吉凶,接受他则亏损德行、阻碍善行,使单于自我疏远,不亲近边吏。或者设置反间,想因此产生嫌隙,接受他正适合他们的阴谋,使得他们归咎于我们而指责我们理直。这确实是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动静的关键,不可不详细考虑。不如不接受,以彰显日月的诚信,抑制欺诈的阴谋,怀柔归附亲善之心为宜。

臣按:谷永、杜钦的这个建议,得当

帝王诚信之道。后世边夷来贡,而降有与此事相同者,宜准此以为法。

译这是帝王诚信的原则。后世边疆少数民族前来进贡,如果有与此事相同的情况,应当以此为准则作为法度。

光武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闻孝宣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失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逺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彊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能助南,则亦未宜絶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报答之辞令必有所适。”

臣按:孔子言「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之为贤。班彪之处北匈奴,盖有得于先觉之道者矣。其所立藁草,委曲明尽,可为后世代言者法。

班固曰:「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以救安边境。孝惠、髙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冦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嵗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欲复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説也,独可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辗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母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廼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复,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哉?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境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御之具,厉长防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冦,而务赋敛于民,逺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冦讐,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利,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逺也。

臣按:班固引董仲舒之言和亲,谓其不图万世之利,而媮恃一时之事。防之曰:仲舒之言漏信乎?其漏也。仲舒此言,盖与贾生五饵之説略同。其言与之厚利和亲,后世亦有用之以饵祸息争者矣。然而无益焉。唐人之遣公主,宋人之纳歳币,徒费民财,损国威。其后效果何如也?后之人尚鉴之哉!

魏毌丘俭为安定太守,将之官,魏公操戒之曰:“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徃善人难得,必将教羌胡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兴,至遣校尉范陵至羌中,陵果教羌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曰:“吾预知当尔,盖经事多耳。”

臣按:曹操谓羌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此诚练逹事体之语也。盖中国之与外域,疆域殊隔,无事时正不必屑屑相与通往来也。非甚不得已,决不可以通使。必不得已,须择其人。不得其人,宁受其责,而不轻啓其途。是何也?善人之难得也。彼不善之小人,昧于大体,惟顾目前,理之可行与否,事之可继与否,皆不暇计,往往顺适敌情,以为身利,假上防以许予,教敌人以请求,啓其所未知,逄其所欲,为允其所不可必得。既而不副其意,因而啓衅端,开边隙者,皆此辈为之也。然其中固有怵于利害,茍逭一时者,而亦有反假敌势,以为身荣利,如范陵者。曹公为此言,自谓其经事多,岂不信哉?万一国家不得已与外国通使,须审择其

译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派遣使者进贡马匹和皮衣,再次请求和亲,并请求赐予音乐,又请求率领西域各国的胡人宾客一同进献。光武帝召见三公府官员商议如何酬答。司徒掾班彪说:“我听说汉宣帝曾告诫边疆守尉说:‘匈奴是大国,多变诈,交往中若掌握实情,就能击退敌人、挫败其攻势;应对若失去分寸,反而会被轻视欺侮。’如今北匈奴看到南单于前来归附,害怕南单于图谋自己的国家,所以多次请求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朝进行贸易,隆重派遣有名望的王侯,大量进贡,这些都是对外显示富强以互相欺骗罢了。我看到他们进贡越多,就知道他们国家越空虚;请求和亲越频繁,就表明他们恐惧越多。然而如今既然未能援助南匈奴,也不宜断绝与北匈奴的关系,羁縻的原则,礼节上没有不答复的。我认为可以稍微增加赏赐,大致与他们进贡的价值相当,答复的言辞一定要有所针对。”

臣按: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但也以事先察觉为贤明。班彪对待北匈奴的态度,大概深得事先察觉的道理。他所起草的文书,委婉详尽,可以作为后世代言人的法则。

班固说:“和亲的议论,始于刘敬。当时天下初定,刚遭受平城之难,所以听从他的建议,缔结和亲,贿赂单于,以救安边境。孝惠帝、高后时期,遵循而不违背,匈奴的寇盗并没有因此减少停止,而单于反而更加骄横傲慢。等到汉文帝时,与匈奴开通关市,将汉女嫁给匈奴,增加贿赂,每年千金,而匈奴多次违背约定,边境屡次遭受其害。因此文帝中年,赫然发愤,于是亲自穿上军装,骑上战马,率领六郡良家材力之士,在上林苑驰射,讲习战阵,聚集天下精兵,驻扎在广武,咨询冯唐,与他讨论将帅之事,慨然叹息,思念古代的名臣。这就是和亲没有益处,已经明显的效验。”董仲舒亲眼见到四代的事情,仍然想要固守旧有的条文,稍微增加约定,认为义能感动君子,利能打动贪人,像匈奴这样的国家,不能用仁义来说服,只能用厚利来结盟于天。所以给他们厚利,以埋没他们的意图,与他们在天盟誓,以坚定他们的约定,扣留他们心爱的儿子,以牵制他们的心。匈奴虽然想要反复无常,拿失去厚利怎么办?拿欺骗上天怎么办?拿杀害爱子怎么办?征收赋税进行贿赂,不足以抵偿三军的费用,城郭的坚固,无异于贞士的约定。而让边城守境的百姓,父母宽缓腰带(安居乐业),幼儿吞咽食物(无忧无惧),胡马不窥视长城,而紧急军报不在中原通行,不也是对天下有利吗?考察董仲舒的议论,对照实际行事,才知道它不符合当时的情况,而对后世有缺失。在汉武帝时,虽然征伐克复,但士兵马匹死亡,也大致相当。虽然开辟河南之地,建立朔方郡,但也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当来降汉,单于也总是扣留汉使,以互相报复。他们桀骜不驯尚且如此,怎肯把爱子作为人质呢?这是不符合当时情况的言论。如果不安置人质,空约和亲,这是沿袭汉文帝过去的悔恨,而助长匈奴无尽的欺诈。边境不选拔守境有武略的臣子,修筑障隧备御的器具,磨砺长戟劲弩的器械,依靠我们用来对待边寇的手段,而致力于向百姓征收赋税,远行贿赂,剥削百姓,以奉养寇仇,相信甜言蜜语,坚守空约,而指望胡马不窥视,不是太过分了吗?谋划事情提出建议,不图谋万世的利益,而苟且依赖一时的事情,不可以长久。

臣按:班固引用董仲舒关于和亲的话,说他不图谋万世的利益,而苟且依赖一时的事情。防备地说:董仲舒的话有漏洞吗?确实有漏洞。董仲舒这话,大概与贾谊的五饵之说大致相同。他说给匈奴厚利和亲,后世也有用此来诱饵祸患、平息争斗的。然而没有益处。唐朝派遣公主,宋朝缴纳岁币,白白耗费民财,损害国威。后来的效果如何呢?后人应当以此为鉴啊!

魏国毌丘俭担任安定太守,将要赴任,魏公曹操告诫他说:“羌胡想要与中国交往,自然应当派人来,千万不要派人去。善人难得,一定会教唆羌胡胡乱提出请求,借此为自己谋利,不听从就会失去异族的心意,听从则没有益处。”事情兴起,派遣校尉范陵到羌中,范陵果然教唆羌人自己请求成为属国都尉。曹操说:“我预先知道会这样,大概是经历的事情多啊。”

臣按:曹操说羌人想要与中国交往,自然应当派人来,千万不要派人去,这确实是通达事理的话。大概中国与外域,疆域隔绝,无事时正不必琐碎地相互往来。除非非常不得已,决不可以通使。如果不得已,必须选择合适的人选。选不到合适的人,宁可承受责备,也不轻易开启交往的途径。为什么呢?因为善人难得。那些不善的小人,不明大体,只顾及眼前,事情可行与否,可延续与否,都不暇考虑,往往顺从敌情,以谋取自身利益,假借上级旨意许诺给予,教唆敌人提出请求,开启他们未知的欲望,逢迎他们的欲求,答应他们未必能得到的要求。之后如果不符合他们的意图,因而开启争端,打开边境缺口,都是这类人造成的。然而其中固然有被利害所胁迫,苟且逃避一时之祸的人,也有反而借助敌势,以谋取自身荣利的人,如范陵那样。曹操说这话,自称自己经历的事情多,难道不值得相信吗?万一国家不得已与外国通使,必须审慎选择

人,必知礼义有气节,通古今,识事体者,然后遣之。不可专用武弁,而必兼之文士;不可专任边吏,而必主之廷臣。

译用人,一定要选择通晓礼义、有气节,博通古今,明察事理的人,然后才派遣他。不能只任用武官,而必须同时任用文士;不能只委任边防官吏,而必须由朝廷大臣主导。

唐文宗太和五年,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尽帅其众奔成都。李徳▯遣兵据其城,具奏其状。事下尚书省,集百官议,皆请如徳▯防。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靣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上以为然,诏徳▯以其城及悉怛谋等悉归之。吐蕃,吐蕃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至武宗朝,徳▯为相,言:“维州据髙山絶顶,三靣临江,在戎人平川之冲,是汉地入兵之路。初河陇尽没,惟此独存。吐蕃以计防之,号曰无忧城。从此得以并力西边,凭陵近甸。韦臯欲经略河湟,须此城为始,急攻数年,卒不可克。臣到西蜀,空壁来归,南变震慑,山西八国皆愿内属,可减八处镇兵,坐収千余里旧地。且维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犹围鲁州,岂顾盟约?当时不与臣者,望风疾臣。诏臣执送悉怛谋等,令彼自戮。臣累表陈论,乞垂矜舍,答诏严切,竟令执还将吏,对臣无不陨涕。蕃帅即以此人戮于境上,絶忠欵之路,快凶虐之情。乞追奨忠魂,各加褒赠。悉怛谋,右卫将军。

司马光曰:「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不能决牛李之是非。臣以为,唐新与吐蕃修好,而纳其维州。以利言之,则维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则维州缓而关中急。然则为唐计者,宜何先乎?悉怛谋在唐,则为向化;在吐蕃,不免为叛臣。其受诛也,又何矜焉?且徳▯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忘义,人犹耻之,况天子乎?譬如邻人有牛逸而入于家,或劝其兄归之,或劝其弟攘之。劝归者曰:『攘之不义也,且致讼。』劝攘者曰:『彼尝攘吾羊矣,何义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观之,牛李之是非可见矣。」

胡寅曰:司马公之言过矣!使维州本非唐地,既与之和,弃而不取,姑守信约,可耳。本唐之地,为吐蕃所侵,乃欲守区区之信,举险要而弃之,可乎?僧孺所谓三日至咸阳,特以大言怖文宗,非事实也。夫夺吾之地而约以盟,此正蒲人所以要孔子者,不可谓之信也。取我故地,乃义所当为。司马公不以义断之,而以利害为言,又斥徳▯为利,僧孺为义,是皆无所据矣!故以维州归吐蕃,弃祖宗土宇,缚送悉怛谋,沮归附之心,僧孺以小信妨大计也。下维州,遣兵据之,洗数十年之耻,追奨悉怛谋,赠以官秩,徳▯以大义谋国事也。此二人是非之辨也。

臣按:维州悉怛谋之事,司马氏是僧孺,胡氏是徳▯,其所论者,牛李二人已然之是非也。臣请就其未然者而为之处置焉。夫徳▯初得悉怛谋之通款,即密以其事闻之朝廷,且致书宰执,俟报下而行焉。报可则行,不可则姑已之,以待机会之来。如此则不失归附之心,而贻之祸患,且亦不起边衅矣。不然,若其人既归,其地已为吾所据,业已如此,不待其请,即明言告谕之:归其地而不予其人,则彼感吾恩信而归附之人,亦不遭惨毒矣。由是观之,二人者皆有失也。徳▯之失,在于急功名;僧孺之失,在于报私怨。就二人之中而言,则急功名者,犹为彼善于此也。呜呼!假国家之事以行其私,其于私计得矣,如公义何?

范仲淹议和守攻备四防,其和防曰:元昊未尝挫衂,而辄求通顺,实图休息,所获者大利,所屈者虚称。然干请多端,奸谋未测,国家以生灵为念,不可不纳。如唐髙祖、太宗应天顺人,百战百胜,犹屈于突厥。当彼主始亡,为之举哀,废朝三日,遣百僚诣馆吊其来,使其屈礼之之甚也。又太宗驱六骑于渭上,见颉利与语,复亲与之盟。颉利既退,左右劝击之,太宗不从,此盛王之谋也。陛下如唐髙祖、太宗隆礼谨信,以盟好为权宜,选将厉兵,以攻守为实事。彼不背盟,我则抚纳无倦;彼将负徳,我则攻守皆宜。如此结好之防,未有失也。

臣按:

译唐文宗太和五年,吐蕃维州副使悉�谋请求投降,率领全部部众投奔成都。李德裕派遣军队占据该城,详细上奏了情况。事情下达给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大家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防备策略办理。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达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能损害它的势力。近来双方修好,约定撤除戍守的军队,中原王朝抵御戎狄,以坚守信用为最高原则。如果他们前来责问说:‘为什么失信?’在蔚茹川养马,登上平凉坂,万骑环绕回中,怒气冲冲地直言指责,不超过三天就会到达咸阳桥。这时候,在西南数千里之外,得到一百个维州,有什么用处呢?白白抛弃诚信,有害无利,这是普通百姓都不做的事,何况天子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下诏让李德裕将维州城以及悉怛谋等人全部归还给吐蕃。吐蕃在边境上杀死了悉怛谋等人,极其残酷。到了唐武宗朝,李德裕担任宰相,进言说:“维州占据高山绝顶,三面濒临江水,处在戎人平川的要冲,是汉地出兵的道路。当初河陇地区全部沦陷,只有这里独自保存下来。吐蕃用计防守它,号称无忧城。从此得以集中兵力在西边,侵犯逼近内地。韦皋想要经营河湟地区,必须从这座城开始,紧急攻打多年,最终不能攻克。我到达西蜀,维州空城来归降,南诏震恐,山西八国都愿意内附,可以削减八处镇兵的兵力,坐收千余里旧地。况且在维州投降前一年,吐蕃还包围鲁州,哪里顾念盟约?当时不赞同我的人,是畏惧我的威势而憎恨我。下诏让我捉拿送还悉怛谋等人,让他们自己杀戮。我多次上表陈述理由,请求怜悯宽恕,回复的诏书严厉急切,最终让我捉拿还将吏,面对我无不流泪。吐蕃主帅就因此在边境上杀了这些人,断绝了忠诚归附之路,满足了凶残暴虐之情。请求追奖忠魂,分别加以褒扬赠官。悉怛谋,赠右卫将军。”

司马光说:“议论的人大多怀疑维州的取舍,不能决断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我认为,唐朝刚与吐蕃修好,却接纳了他们的维州。从利益来说,维州小而信用大;从危害来说,维州缓而关中急。那么为唐朝谋划,应该先做什么呢?悉怛谋在唐朝,就是向往教化;在吐蕃,不免成为叛臣。他遭受诛杀,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况且李德裕说的是利益,牛僧孺说的是道义。普通人追求利益而忘记道义,人们还以此为耻,何况天子呢?譬如邻居的牛逃跑进入我家,有人劝哥哥归还,有人劝弟弟据为己有。劝归还的人说:‘据为己有不义,而且会招致诉讼。’劝据为己有的人说:‘他曾经抢过我的羊,何必拘泥于道义?牛是大牲畜,卖掉它可以使家庭富裕。’由此看来,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就显而易见了。”

胡寅说:司马光的话过分了!假如维州本来不是唐朝的土地,既然与吐蕃和好,放弃而不夺取,姑且坚守信约,还可以。维州本来是唐朝的土地,被吐蕃侵占,却想要坚守小小的信用,把险要之地抛弃,可以吗?牛僧孺所说的三天到达咸阳,只是用大话恐吓唐文宗,不是事实。夺取我们的土地却用盟约来约束,这正是蒲人用来要挟孔子的做法,不能称之为信。收复我故土,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司马光不根据道义来决断,而是谈论利害,又指责李德裕为利,牛僧孺为义,这都没有依据!所以把维州归还吐蕃,抛弃祖宗的疆土,捆绑送还悉怛谋,阻绝归附之心,牛僧孺是用小信妨碍大计。攻下维州,派遣军队占据它,洗刷几十年的耻辱,追奖悉怛谋,赠予官职,李德裕是用大义谋划国事。这是两人是非的辨别。

臣按:维州悉怛谋这件事,司马氏赞同牛僧孺,胡氏赞同李德裕,他们所议论的,是牛李二人已经发生的是非。臣请就他们未发生的情况来处置。李德裕刚得到悉怛谋的归附意向,就秘密将此事上报朝廷,并且写信给宰相执政,等待批复下来再行动。批复允许就行动,不允许就暂且停止,以等待机会的到来。这样就不失归附之心,而遗留祸患,而且也不会挑起边境争端。不然,如果那人已经归降,那地方已经被我们占据,事情已经这样,不等他们请求,就明确告知:归还土地但不交出那人,那么他们感激我们的恩信而归附的人,也不会遭受惨毒了。由此看来,两人都有失误。李德裕的失误,在于急于功名;牛僧孺的失误,在于报复私怨。在两人之中比较,急于功名的,还算是比那个好一些。唉!借国家的事情来行私欲,在私欲上得到了满足,但公义何在呢?

范仲淹议论和、守、攻、备四种策略,其中和的策略说:元昊未曾受挫,却突然请求通好顺服,实际上是图谋休战,所获得的是大利,所屈服的是虚名。然而请求繁多,奸谋未测,国家以百姓为念,不能不接纳。就像唐高祖、太宗顺应天意人心,百战百胜,还屈服于突厥。当突厥可汗刚死,为他举哀,废朝三天,派遣百官到馆舍吊唁他的使者,使他们的礼节非常屈辱。又太宗在渭水边上率领六骑,见到颉利并与他谈话,又亲自与他结盟。颉利退兵后,左右劝击打他,太宗不听从,这是盛明君王的谋略。陛下如果像唐高祖、太宗那样隆重礼节、谨慎信用,以盟好为权宜之计,选拔将领、磨砺兵器,以攻守为实事。他们不违背盟约,我们就安抚接纳不懈怠;他们将辜负恩德,我们就攻守都适宜。这样结好的策略,没有失误。

臣按:

仲淹所谓隆礼谨信以盟好为权宜,选将厉兵以攻守为实事,后世不得已而与和亲者,当以此言为权度。

译范仲淹所说的,推崇礼制、恪守诚信,将结盟友好视为权宜之计;选拔将领、磨砺兵器,将进攻防守视为实际事务。后世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敌和亲时,应当以这番话作为权衡的标准。

以上征讨绥和之义,臣按:昔人谓战、守、和皆应敌之具,而非制敌之本。制敌之本,乃在夫可以战、可以守、可以和。何者?此实其腹心而运夫四肢之道也。盖尽吾所以治中国者,则战之中有守有和,守之中有和有战,和之中亦有战有守,如环无端,迭相为用。其变不同,则其所以应之者亦不一。要令制敌在我,而其力常有余。欲战则为唐太宗,欲守则为汉光武,欲和则为汉文帝,如斯而已。茍惟先外而后内,执一而废二,以鏖兵为战,以画地为守,以解弛为和,则以战乃秦氏、隋氏之战,守乃朱梁之守,而其和乃石晋之和矣。由是观之,则知战、守、和之三言者,古今制驭外国之道,不出乎此矣。汉人所谓治戎三防者,皆在焉。然就其三者而言,之上防莫如守。守而彼侵轶,要求不已,然后量彼己,审时势,或与之战,或与之和。所以战者,以固吾守,非利其有而侵之;所以和者,以安吾守,非畏其彊而屈之。是故战而彼吾服,吾亦不忘战,而一于守;和而彼吾孚,吾亦不忘战,而一于守。战也,守也,和也,皆应敌之具,而所以用之以制敌者,在因其势,随其机,应其变,可以战,可以无战,可以和,可以无和。其运用在吾之一心。然要其归,止于守吾之封疆而已。是则三者之中,则又以守为本焉。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七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四十八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驭外蕃

  脩攘制御之防【上】

诗》序曰:「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

臣按:或处乎内,或居乎外,天造地设,而以山川为之疆域,所以别生分类,而使之毋相混淆,毋相侵越也。是以自古圣帝明王,必严内外之辨,所以治内者,必详必慎,而无一事之不备;所以治外者,必严必宻,而无一隙之可乗。此其所以忧勤于其始,而逸乐于其终也欤?

又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防矣。」

孙觉曰:「小雅王道之序,凡其所言,皆纪纲人伦,惠养万物。君臣相遇以诚,而知羣下之乐苦。遣使劳还,恩意愈笃。反覆以自治为先,故能周道中兴,夷狄逺迹。夫以夷狄之患,虽盛王所不能免,惟知自治者为能胜之。」

臣按:孟子谓「王者之迹熄而诗亡」,推而言之,可见王道盛时,治迹昌炽,而诗之为诗,所以宣畅歌咏于朝廷燕飨之际,欢欣和恱以通羣下之情,恭敬斋庄以发先王之徳者,无非和平正大之音。内治既修,而外治无不举。自小雅之诗废,则内治不修矣。内治不脩,则纪纲废弛,政教乖乱,又何以治外哉?

又曰:「宣王能内脩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竟土,修车马,备器械,复防诸▯于东都。」

臣按:成康既没,周室渐防,八世而厉王胡暴虐,周人逐之,出居于彘。俨狁内侵,逼近京邑。宣王即位,内修政事,外攘夷狄,遂使文武成康之盛复其旧焉。夫以帝王为治,先内而后外,必内之政事既无不脩,然后外之夷狄攘斥焉。是知内脩者,外攘之本也。

汉文帝时,太子家令鼂错言:“臣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常流之水】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逺,川谷居间,仰髙临下,此弓努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音完】苇竹萧【蒿也】草木防笼,枝叶茂接,此矛鋋【铁把】之地也,长防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撃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禓同;努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

译以上论述征讨、安抚、和解的道义,臣认为:古人说战争、防守、和解都是应对敌人的手段,而不是制服敌人的根本。制服敌人的根本,在于能够战、能够守、能够和。为什么呢?这实际上是充实腹心而调动四肢的方法。大概只要尽到治理中原的方法,那么战争之中就有防守和解和,防守之中就有和解和战争,和解之中也有战争和防守,像圆环没有尽头一样,交替互相作用。情况不同,那么用来应对的方法也就不一样。关键是要让制服敌人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并且我们的力量常常有余。想要作战就像唐太宗,想要防守就像汉光武帝,想要和解就像汉文帝,如此罢了。如果只重视外部而忽视内部,固执一端而废弃其他,把激烈交战当作战争,把划地为界当作防守,把松懈懈怠当作和解,那么这样的战争就是秦朝、隋朝的战争,这样的防守就是后梁的防守,而这样的和解就是后晋的和解了。由此看来,就知道战争、防守、和解这三者,是古今驾驭外国的方法,不出于此了。汉人所说的治理军事的三种防备,都包含在其中。然而就这三者而言,上等的防备莫过于防守。防守时如果敌人侵犯掠夺,要求不停止,然后衡量敌我力量,审察时势,或者与他们作战,或者与他们和解。之所以作战,是为了巩固我们的防守,而不是贪图他们的财物而侵犯他们;之所以和解,是为了安定我们的防守,而不是畏惧他们的强大而屈服于他们。因此,作战使敌人臣服,我们也不忘记作战,而专注于防守;和解使敌人信服,我们也不忘记作战,而专注于防守。作战、防守、和解,都是应对敌人的手段,而用来制服敌人的方法,在于顺应形势,跟随时机,应对变化,可以作战,也可以不作战,可以和解,也可以不和解。其运用在于我们的心。然而归结起来,只是守住我们的疆域罢了。所以在这三者之中,又以防守为根本。

《诗经》序言说:“周文王、周武王用《天保》以上的诗篇治理内部,用《采薇》以下的诗篇治理外部,开始于忧虑勤劳,终于安逸快乐。”

臣认为:有的处于内部,有的居于外部,这是天造地设,以山川作为疆域,用来区别种类,使他们不相混淆,不相侵犯。所以自古圣明的帝王,一定严格区分内外,治理内部的方法,一定详细谨慎,没有一件事不准备周全;治理外部的方 法,一定严格严密,没有一处空隙可以乘虚而入。这就是他们开始忧虑勤劳,最终安逸快乐的原因吧?

又说:“《小雅》完全废弃,那么四方夷狄就会交相侵犯,中原就危险了。”

孙觉说:“《小雅》是王道秩序的表现,凡是它所叙述的,都是人伦纲纪,恩惠养育万物。君臣以诚相待,知道群臣百姓的乐苦。派遣使者慰劳归来的将士,恩意更加深厚。反复以自我治理为先,所以能使周道中兴,夷狄远遁。至于夷狄的祸患,即使是盛世君王也不能免除,只有懂得自我治理的人才能战胜它。”

臣认为: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经》也就消亡”,推而广之,可以看出王道兴盛时,治理的功业昌盛,而《诗经》作为诗歌,在朝廷宴饮时宣畅歌咏,欢欣和悦以沟通群臣百姓的情感,恭敬庄重以发扬先王的德行,无非是和平正大的声音。内部治理既已修明,那么外部治理就没有不举行的。自从《小雅》被废弃,那么内部治理就不修明了。内部治理不修明,那么纲纪废弛,政教混乱,又怎么能治理外部呢?

又说:“周宣王能够内部修明政事,外部抵御夷狄,恢复文武的疆土,修治车马,备齐器械,重新在东方都城设置防务。”

臣认为:周成王、周康王去世后,周王室逐渐衰微,八代之后厉王胡暴虐,周人驱逐他,他出逃住在彘地。猃狁内侵,逼近京城。宣王即位,内部修明政事,外部抵御夷狄,于是使文武成康的盛世恢复如初。帝王治理天下,先内部而后外部,一定要内部的政事无不修明,然后外部的夷狄才能被抵御。由此可知,内部修明是外部抵御的根本。

汉文帝时,太子家令晁错说:“我听说用兵临战交锋紧急时有三件事:一是得到地形优势,二是士兵熟练,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深丈宽五尺的沟渠,淹没车轮的水,山林积石,常流的水,丘陵草木所在的地方,这是步兵的地形,车骑两匹不如步兵一个。’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平原广野,这是车骑的地形,步兵十个不如车骑一个。山陵相距遥远,川谷在中间,仰高临下,这是弓弩的地形,短兵百个不如弓弩一个。两军阵地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这是长兵器的地形,剑盾三个不如长兵器一个。芦苇竹蒿草木茂密,枝叶相接,这是矛戟的地形,长兵器两个不如矛戟一个。弯曲道路互相埋伏,险隘互相逼迫,这是剑盾的地形,弓弩三个不如剑盾一个。士兵不选拔训练,士兵不熟练,起居不精细,动静不集中,趋利不及,避难不彻底,前击后解,与金鼓的声音不相符合,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百个不如十个。兵器不完备锋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袒露身体相同;弓弩不能射远,与短兵相同;射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