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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三十三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86–1196 段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二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出师之律

易》师之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程颐曰:「能使众人皆正,可以王天下矣。得众心,服从而归正,正道止于是也。二以刚处中,刚而得中道也。六五之君为正应,信任之专也。虽行险道,而以顺动,所谓义兵,王者之师也。夫师旅之兴,无不伤财害人,毒害天下,然而民心从之者,以其义动也。」

朱熹曰:「此以卦体释师贞之义,以谓能左右之也。一阳在下之中,而五隂皆为所以也。能以众正,则王者之师矣。刚中,谓九二;应,谓六五应之。行险,谓行危道;顺,谓顺人心。此非有老成之德者不能也。毒害也。师旅之兴,不无害于天下;然以其有是才德,是以民悦而从之也。」

臣按:王者之兵,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故惟能以众正,而后可以王也。盖兵凶战危,所谓险道也。非正不兴师,非顺不用众,是谓王者之师。然而不免有杀戮之惨,供需之费,兵戎所至,毒害随之。故兴师动众,如用毒药以攻病,非眞有沈痼之疾,症瘕之癖,决不可轻用也。毒之一言,易之垂戒深矣。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程颐曰:在邦国兴师而言,合义理,则是以律法也。谓以禁乱诛暴而动,茍动不以义,则虽善亦凶道也。善谓克胜,凶谓殃民害义也。在行师而言律,谓号令节制,行师之道,以号令节制为本,所以统制于众。不以律,则虽善亦凶,使虽胜防,犹凶道也。制师无法,幸而不败且胜者,时有之矣,圣人之所戒也。盖师出当以律,失律则凶,虽幸而胜,亦凶道也。朱熹曰:律,法也。否臧,谓不善也。在卦之初,为师之始,出师之道,当谨其始,以律则吉,不臧则凶,当谨始而守法也。

李过曰:「甘誓攻左,攻右,御非其马之正。牧誓正歩,六歩,七歩,五伐,六伐,七伐,皆不可乱。周官司马法:坐作进退,皆有常节。鲁侯抚师,牛马臣妾,戒以勿逐,以其乱部分。后不可以为师也。」

臣按:律有二义,有出师之律,有行师之律。出师之律,当以正以义;行师之律,当有号令,有节制。

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程颐曰:「师之进,以强勇也。知不能进而退,故左次。左次退舍也。量宜进退,以所当也,故无咎。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师之常也。惟取其退之得宜,不论其才之能否也。度不能胜而班师,以退愈于覆败逺矣。可进而退,乃为咎也。行师之道,因时施宜,故左次未必为失。易之发此义,以示后世,其仁深矣。」

臣按:圣人作《易》,恐人以退为怯,故明当退而退,退而无所失,虽无功,亦无咎也。后世一切以文法从事,而有行师逗遛之罚,坐于庙堂之中,逆料境外之事,惟欲其功之成,而不计其势之可否。臣窃以为,帝王之师,当出万全,有行师左次者,当计其得失成败,而不论其进退迟速可也。

虞书》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往也】征。禹乃防【征防也】羣后,誓【戒也】于师曰:「济济【和整众盛之貌】有众,咸听朕命。蠢【动也无知之貌】兹有苖,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

朱熹曰:「舜咨嗟言,今天下惟是有苖之君,不循教命,汝往征之。征正也,往正其罪也。禹防诸侯之师,而戒誓以征讨之意。言苖民昏迷,不敬侮慢于人,妄自尊大,反戾正道,败坏常德,用舍顚倒,民怨天怒。故我以尔众士,奉帝之辞,罚苖之罪。尔众士,庶几同心同力,乃能有功。」此上禹誓众之辞也。

臣按:此人君征蛮夷、誓众之始。先儒谓舜时,薄海内外,皆迪有功,弗率惟有苖耳。三苖之君,舜尝窜之;三苖之民,又尝分之。至此

译《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二

明代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关键

严备武事

出兵的军纪

《易经》师卦的彖辞说:“师,是众人的意思。贞,是正的意思。能够以众人归于正道,就可以称王了。刚健居中而得到响应,行于险道而顺应人心,以此毒害天下而百姓顺从,吉祥又有什么灾祸呢?”程颐说:“能使众人都归于正道,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获得众心,顺从并归向正道,正道就止于此了。九二以刚健居于中位,是刚健而得中道。六五的君主是正当的应和,是专一信任。虽然行于险道,但顺应人心而动,这就是所谓的义兵,王者之师。军队兴起,无不耗费资财、伤害百姓,毒害天下,然而民心顺从它,是因为它因义而动。”

朱熹说:“这是用卦象来解释师卦‘贞’的含义,认为能够左右众人。一阳爻在下卦的中位,而五个阴爻都作为它的辅助。能以众人归于正道,就是王者之师了。刚中,是指九二;应,是指六五与之相应。行险,是指行于危道;顺,是指顺应人心。这不是有老成德行的人所不能做到的。毒,是毒害的意思。军队兴起,对天下不无伤害;然而因为拥有这样的才德,所以百姓喜悦而顺从。”

臣按:王者的军队,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做。所以只有能以众人归于正道,然后才可以称王。军队凶险,战争危险,这就是所谓的险道。不正义就不兴师,不顺民心就不用众,这就是王者之师。然而不免有杀戮的惨状,供给的费用,兵刃所到之处,毒害随之而来。所以兴师动众,就像用毒药来攻治病症,如果不是真的有沉疴顽疾、症瘕积癖,决不可轻易使用。“毒”这一个字,《易经》的告诫深远啊。

初六,出兵要依循军纪,如果不善,就有凶险。象传说:出兵依循军纪,失去军纪就有凶险。程颐说:在国家兴师而言,合乎义理,就是依循律法。指因禁乱诛暴而行动,如果行动不依循义理,那么即使胜利也是凶道。善,指战胜;凶,指殃民害义。在行军而言律,指号令节制,行军之道,以号令节制为根本,用来统制众人。不依循律法,那么即使胜利也是凶道,即使胜利防守,也是凶道。统制军队没有法度,侥幸不败且胜利的情况,有时也有,这是圣人所告诫的。大概出兵应当依循律法,失去律法就有凶险,即使侥幸胜利,也是凶道。朱熹说:律,是法度。否臧,指不善。在卦的初位,是师卦的开始,出兵之道,应当谨慎其始,依循律法就吉祥,不善就有凶险,应当谨慎开始而守法度。

李过说:“《甘誓》中攻击左翼、攻击右翼,驾驭不符合马匹的正位。《牧誓》中端正步伐,六步、七步,五次击刺、六次击刺、七次击刺,都不可混乱。《周官》《司马法》中,坐起进退,都有固定的节度。鲁侯抚慰军队,牛马臣妾,告诫不要追逐,因为那样会扰乱部伍。后来不可以作为军队了。”

臣按:律有两个含义,有出兵的军纪,有行军的军纪。出兵的军纪,应当以正以义;行军的军纪,应当有号令,有节制。

六四,军队退守左侧,没有灾祸。象传说:退守左侧,没有灾祸,没有违背常理。

程颐说:“军队前进,依靠强勇。知道不能前进而退却,所以退守左侧。左次,是退舍的意思。衡量适宜而进退,符合所应当的,所以没有灾祸。看见可以前进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军队的常理。只取退却的适宜,不论才能的能否。估量不能胜利而班师,退却比覆败好得远了。可以前进却退却,才是灾祸。行军之道,因时制宜,所以左次未必是失误。《易经》阐发这个义理,以昭示后世,它的仁爱深远啊。”

臣按:圣人作《易经》,担心人们把退却当作怯懦,所以阐明应当退却而退却,退却而没有损失,即使没有功劳,也没有灾祸。后世一切用法律条文来处理,而有行军逗留的惩罚,坐在朝廷之中,预先推测境外的事,只希望成功,而不考虑形势是否可行。臣私下认为,帝王的军队,应当出于万全,有行军左次的情况,应当计算得失成败,而不应当论其进退迟速。

《尚书·虞书》帝说:“咨!禹,现在三苗不顺从,你前往征讨。禹于是召集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整齐众多的众人,都听我的命令。蠢动的三苗,昏昧无知不恭敬,侮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抛弃不保护,上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用你们众士,奉行帝王的辞命,讨伐三苗的罪过,你们应当齐心合力,才能建立功勋。’”

朱熹说:“舜叹息说,现在天下只有三苗的君主,不遵循教命,你前往征讨他。征,是正的意思,前往纠正他的罪过。禹召集诸侯的军队,而告诫誓师以征讨的意思。说三苗百姓昏昧,不敬侮慢于人,妄自尊大,违背正道,败坏常德,用人颠倒,民怨天怒。所以我用你们众士,奉行帝王的辞命,惩罚三苗的罪过。你们众士,希望同心同力,才能有功。”这是上面禹誓众的言辞。

臣按:这是人君征讨蛮夷、誓师众人的开始。先儒说舜时,四海之内,都引导有功,不顺从的只有三苗罢了。三苗的君主,舜曾经流放他;三苗的百姓,又曾经分散他们。至此

而尤弗率,故征之。盖征之为言正也,必其人有不正之罪,然后人君奉天道以正之。茍在我者有不正,则亦无辞以正彼矣。观禹誓师所谓「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则三苖之君,其所为不正甚矣。帝舜奉天命,以为华夷主,坐视其不正而不有以正之,则非天意,失君道矣。故命禹以往征之焉。大扺人君一身,率天下以正道,使天下之人,若内若外,无间华夷,惟吾正道之是循是遵。茍有一人之弗循王道,则必命其臣以正之,使之咸归于正道之中。人君于是奉君之辞,而声其不正之罪,以致伐焉。然人非一人,人各一心,而趋向之不同,膂力之不齐,故又必誓之、戒之,欲其同心同力,庶几其功勲之有成也。盖心不一则敌忾之志不专,力不一则击刺之勇不决,又安能以成功哉?

译然而(三苗)尤其不服从,所以征讨他们。大概“征”的意思是“正”,必定那个人有不正的罪过,然后君主才奉行天道去纠正他。如果我自己有不正之处,也就没有理由去纠正别人了。看大禹誓师时所说的“昏庸迷乱不恭敬,轻侮傲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流落在野,小人居于高位,百姓抛弃(君主)不再拥护”,那么三苗的君主,他们所作所为的不正就非常严重了。帝舜奉行天命,作为华夏和夷狄的主宰,如果坐视他们不正而不加以纠正,那就违背了天意,丧失了君主的道义。所以命令大禹前往征讨他们。大抵君主自身,率领天下人走正道,使天下的人,无论内部还是外部,不分华夏与夷狄,都只遵循和遵行我的正道。如果有一人不遵循王道,就必定命令他的臣下去纠正他,使他们全都回归到正道之中。君主于是秉持君主的言辞,声讨他们不正的罪过,以致发动讨伐。然而人不是只有一个,每个人各有一颗心,而且趋向不同,体力强弱不一,所以又必须向他们宣誓、告诫,希望他们同心同力,或许这样才能成就功业。大概心不统一,那么同仇敌忾的意志就不专一,力不统一,那么攻击刺杀的勇气就不坚决,又怎么能成功呢?

甘誓【誓师于甘,故以甘誓名】大战于甘【地名】乃召六卿【六乡之卿】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暴殄之也】侮【轻忽之也】五行怠弃【不用正朔】三正【子丑寅】天用勦絶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车左】不攻【治也】于左,汝不恭命;右【车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杀也】于社。予则孥戮汝。」

蔡沈曰:「誓与禹征苖之誓同义,言其讨叛伐罪之意,严其坐作进退之节,所以一众志而起其怠也。」有扈,夏同姓之国。《史记》曰:「啓立,有扈不服,遂灭之。」有扈氏暴殄天物,轻忽不敬,废弃正朔,虐下背上,获罪于天,天用勦絶其命。今我伐之,惟敬行天之罚而已。左车,左右车右也。古者车战之法,甲士三人,一居左,以主射;一居右,以主击刺;御者居中,以主马之驰驱也。御非其马之正,犹王良所谓诡遇也。盖左右不治其事,与御非其马之正,皆足以致败,故各指其人以责其事,而欲其各尽其职,而不敢忽也。礼,天子亲征,必载其迁庙之主与其社主以行,以示赏戮之不敢专也。祖,左阳也,故赏于祖;社,右隂也,故戮于社。孥戮,言不用命,不但戮及汝身,将并汝妻子而戮之。战危事也,不重其法,则无以整肃其众,而使赴功也。

臣按:先儒谓《甘誓》一篇,仅八十字,而其间六军之制,车乘之法,邦国赏刑之典,誓师之辞,靡不明备。葢古人之学,精粗本末,不废啓虽承禹传道之后,而干戈行陈之事,亦曾从家学素讲明来。臣窃以此篇合禹征苖之辞而观之,啓所以数有扈之罪者,无以异于禹之于苖也。然誓之中,皆必以天为言,禹之于苖,谓天降之咎,今啓于有扈,亦谓天用勦絶其命。可见古之帝王所以兴师问罪,皆因其得罪于天,而奉天讨以正之也。苖惟昏迷不恭,所以来徂征之师,有扈之侮慢怠弃,即苖之不恭也。禹奉辞于帝以征苖,啓恭行天罚以征有扈。夫征者,正也。人之不恭,故正之。茍在己有不恭,与夫左右从事之人不恭命焉,则己不正矣,又何以正人哉?故一篇之中,拳拳以恭为言,用命而赏,赏其恭也;不用命而戮,戮其不恭也。赏与戮不敢自专,必行之于祖与社,皆所以致其恭者也。恭者,敬之别名,乃帝王相传之心法。啓之恭,即禹之祗承;禹之祗承,即舜之恭已,尧之钦明也。事有常变,而恭敬之心则无往而不存焉。大哉,恭乎!其行师之本乎!

▯征惟仲康肇位四海,▯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后承王命,徂征,告于众曰:「嗟予有众,惟时羲和顚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始也】扰【乱也】天纪。遐【逺也】弃厥司【所司之事】今予以尔有众,奉将【行也】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山名】冈【山瘠也】玉石俱焚。天吏逸【过也】德烈于猛火,歼厥渠【大也】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蔡沈曰:「仲康始即位,即命▯侯以掌六师。畔官则乱其所治之职,离次则舍其所居之位。天纪即洪范所谓歳月日星辰厯数是也。又言火炎昆冈,不辨玉石之美恶而焚之。茍为天吏而有过逸之德,不择人之善恶而戮之,其害有甚于猛火不辨玉石也。今我但诛首恶之魁而已,胁从之党则罔治之,旧染污习之人亦皆赦而新之。威者,严明之谓;爱者,姑息之谓。记曰:『军旅主威』,盖军法不可以不严。严明胜则信其事之必济,姑息胜则信其功之无成。誓师之末而复嗟叹,以是深警之,欲其勉力戒惧而用命也。」

臣按:蔡氏谓天子讨而不伐,诸侯罚而不讨。仲康之命,▯侯得天子讨罪之权;▯侯之征,羲和得诸侯敌忾之义。其辞直,其义明,非若五覇楼诸侯以伐诸侯,其辞曲,其义迂也。臣窃以谓篇中所谓「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可以为万世滥杀不分者之戒;「殱厥渠魁,胁从罔治」,可以

译在甘地举行誓师,因此以《甘誓》命名。在甘地发生大战,于是召集六卿。君王说:“唉!六位长官,我郑重地告诫你们。有扈氏暴虐浪费,轻慢不敬,废弃正朔,因此上天断绝了他的国运。如今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车左不治理好左边的职责,就是不遵从命令;车右不治理好右边的职责,就是不遵从命令;驾车者不能驾驭好马匹,就是不遵从命令。遵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遵从命令的,在社坛受戮。我则将连累你的妻子儿女一同处死。”

蔡沈说:“《甘誓》与禹征讨三苗时的誓词意义相同,都是表达讨伐叛乱、诛除罪人的意图,严明进退坐作的纪律,以此来统一众人的意志,消除懈怠。”有扈,是夏朝同姓的国家。《史记》说:“启即位后,有扈氏不服从,于是将其灭掉。”有扈氏暴虐浪费,轻慢不敬,废除正朔,虐待下属、背叛上级,获罪于天,上天因此断绝了他的国运。如今我讨伐他,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罢了。车左,指战车左侧的甲士;车右,指战车右侧的甲士。古代车战的制度,甲士三人,一人居左,负责射箭;一人居右,负责击刺;驾车者在中间,负责驾驭马匹奔驰。驾车者不能驾驭好马匹,就像王良所说的“诡遇”一样。大概左右不做好本职工作,以及驾车者不能驾驭好马匹,都足以导致失败,所以分别指出这些人来责成他们做好本职工作,希望他们各司其职,不敢疏忽。礼制规定,天子亲自出征,必须携带迁庙的祖先牌位和社坛的神主同行,以显示赏罚不敢专断。祖庙属阳,所以赏赐在祖庙进行;社坛属阴,所以处死在社坛进行。孥戮,意思是如果不遵从命令,不仅处死你本人,还将连累你的妻子儿女一同处死。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如果不加重刑罚,就无法整肃军队,使他们奋勇立功。

臣按:先儒认为《甘誓》一篇,仅有八十字,但其中六军的制度、车战的法则、国家的赏刑典章、誓师的言辞,无不明确完备。大概古人的学问,无论精粗本末,都不废弃。启虽然继承禹传道的事业,但干戈行军布阵的事,也是从家学中早就讲明了的。臣私下认为,将这篇与禹征讨三苗的誓词对照来看,启列举有扈氏罪状的理由,与禹对待三苗没有不同。然而誓词中,都必定以天为由,禹对三苗,说是天降下灾祸;如今启对有扈氏,也说上天断绝了他的国运。可见古代帝王兴师问罪,都是因为对方得罪于天,而奉行天的讨伐来纠正他们。三苗因为昏乱不敬,所以招致征讨的军队;有扈氏的侮慢怠弃,就是三苗的不敬。禹奉天帝的命令征讨三苗,启恭敬地执行天罚征讨有扈氏。征,就是正的意思。人如果不敬,所以要纠正他。如果自己有不敬,以及左右随从的人不遵从命令,那么自己就不正了,又凭什么去纠正别人呢?所以全篇中,反复强调“恭”字,遵从命令而受赏,是奖赏他的恭敬;不遵从命令而受戮,是惩处他的不敬。赏与戮不敢专断,必定在祖庙和社坛执行,这都是为了表达恭敬。恭,是敬的别名,是帝王相传的心法。启的恭,就是禹的祗承;禹的祗承,就是舜的恭己,尧的钦明。事情有常规和变通,但恭敬之心则无处不存在。伟大啊,恭敬!它是行军治军的根本!

〇征:仲康刚即位,〇侯奉命掌管六军。羲和废弃了他的职责,在封邑中沉溺于酒。〇侯秉承王命,出征,向众人宣告说:“唉!我的众将士,这时羲和败坏了他的德行,沉溺于酒,背离官职,离开岗位,开始扰乱天纪。远远地抛弃了他所掌管的事务。如今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上天的惩罚。你们众将士要同心协力效忠王室,还要辅佐我恭敬地承受天子的威严命令。大火燃烧昆冈,玉石一起被烧毁。天吏如果德行有过失,严厉超过猛火,诛杀首恶,胁从者不予治罪。旧日沾染污俗的人,都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唉!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你们众将士要勤勉警戒啊!”

蔡沈说:“仲康刚即位,就任命〇侯掌管六军。背离官职就是扰乱他所治理的职责,离开岗位就是舍弃他所居的位置。天纪就是《洪范》所说的岁月日星辰历数等。又说大火燃烧昆冈,不辨别玉石的美丑而一起烧毁。如果作为天吏而有逸乐过度的德行,不辨别人的善恶而诛杀他们,其危害比猛火不辨别玉石更严重。如今我只诛杀首恶的头目罢了,被胁迫跟随的人则不予治罪,旧日沾染污习的人也全都赦免并让他们改过自新。威,指严明;爱,指姑息。《礼记》说:‘军队以威严为主’,大概军法不可以不严。严明胜过则确信事情必定成功,姑息胜过则确信功业无法成就。誓师结束时又叹息,以此深深警示他们,希望他们努力警戒畏惧而遵从命令。”

臣按:蔡氏说天子讨伐而不征伐,诸侯惩罚而不讨伐。仲康的命令,〇侯获得了天子讨罪的权力;〇侯的征讨,羲和获得了诸侯敌忾的意义。言辞直截了当,意义明确,不像五霸率领诸侯去征伐诸侯,言辞曲折,意义迂回。臣私下认为,篇中所谓“大火燃烧昆冈,玉石一起被烧毁”,可以作为万世滥杀不分者的警戒;“诛杀首恶,胁从者不予治罪”,可以

为万世诛恶宥善者之法;「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可以为万世行师姑息者之戒。

译这是为万世确立惩处恶人、宽恕善人的法则;“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够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不会有什么功效”,可以作为万世用兵时姑息养奸者的警戒。

汤誓王曰【王曰者史臣追述之称】格【至也】尔众庶,悉听朕言。又曰: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赐与也】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言已出而反吞之】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臣按:誓者,临众发命,述其所以兴师之辞,用之以作士气,一人心。自禹征苖有誓之后,啓征有扈则有誓,▯侯征羲和则有誓,至是汤之伐桀亦有誓焉。先儒谓禹之征苖也曰: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至啓则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至汤又益以「朕不食言,罔有攸赦」,可以观世变矣。

泰誓王曰【追称之】嗟我友邦【亲之也】冢君【尊之也】越【及也】我御事【治事者】庶士【众士也】明听誓。」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祭社名】于冢土【大社】以尔有众底【致也】天之罚。蔡沈曰:「告以伐商之意,且欲其听之审也。」言予小子告于天神地祗,以尔有众致天之罚于商也。王制曰:「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受命文考,即造乎祢也。王制以神尊卑为序,此先言受命文考,以伐纣之举,天本命之,文王武王特禀文王之命,以卒其伐功而已。

臣按《泰誓》所谓友邦冢君御事庶士明听誓以征伐之意告诸人也,受命文考类上帝,宜▯土以征伐之意告于神也。人君举事,必上承天意,下顺人心,誓于臣民而无疑,质之神明而无愧,然后兴师动众,是为王者之师。不然,徒以土地之故,意气之间,恃强以陵弱,倚众以暴寡,言于人则强为之辞,告于神则曲为之祷,是以人命而摅其贪残忿怒之心,人必不直之,而神亦不之祐矣。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顕道,厥类惟彰。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尔众士其尚迪【蹈也】果毅以登【成也】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蔡沈曰:「天有至显之理,其义类甚明。至显之理,即典常之理也。植德则务其滋长,去恶则务絶根本。两句古语,喻众恶之本在所当去,故我小子大以尔众士而殄絶歼灭汝之世雠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尔众士其庶几蹈行果毅以成汝君若功,多则有厚赏,非特一爵一级而已。不迪果毅则有显戮,谓之显戮则必肆诸市朝以示众庶。」

臣按:人君出师,以作士气、一众心者,不过赏罚二者而已。啓誓师于甘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而武王伐商,其所以申命有众,亦曰:“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是即《甘誓》之意也。然《甘誓》以“用命”“不用命”为言,《泰誓》则以“迪”“不迪”为言。盖惟用命则能迪果毅以有功,赏;不用命则不能迪果毅以致显戮。其言互相发也。

牧誓: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过也】于六歩【进趋】七歩乃止齐【齐整】焉。夫子朂【勉也】哉!不愆于四伐【击刺】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朂哉,夫子!

蔡沈曰:「今日之战,不过六歩、七歩乃止,而齐此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所以戒其轻进也。少不下四五,多不过六七乃止,而齐此告之以攻杀击刺之法,所以戒其贪杀也。」上言:「夫子朂哉!」此言「朂哉夫子」者,反覆成文,以致其丁寜劝勉之意。

吕祖谦曰:「大司马之法,伍两卒旅,各有其长。使止齐之者,使其部伍之长,各自止其止,各自齐其齐。故当战时,井然有序,不失纪律,三军如一人。」

臣按,后世战法之见于经者,始于此。先儒谓六歩七歩,足法也;六伐七伐,手法也。列陈进战之时,所以坐作进退者,足也。足以行止于六七歩焉,所以戒其轻进也。所以攻杀击刺者,手也。手之伐止于六七伐焉,所以戒其贪杀也。盖王者之师,声罪致讨,理直而气壮,不虑其不勇,惟虑其过于勇耳。武王之誓师,不劝其进而戒之止,而其所以止者,皆必要其整肃齐一焉。此王者之师所以不急于成功,而亦不至于败北。其与后世之师,进之惟恐不速,杀之惟恐不多,一败即至于溃散也,异矣

译《汤誓》中,商汤说:“【‘王曰’是史官追述时的称呼】来到你们众人面前,都听我说话。又说: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大大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不会违背诺言。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连你们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绝不宽赦。”臣按:誓,是面对众人发布命令,陈述兴师动众的理由,用来振奋士气,统一人心。自从禹征伐有苗时有誓之后,启征伐有扈氏时有誓,周公征伐羲和时有誓,到这时商汤讨伐夏桀也有誓。先儒说禹征伐有苗时说:“你们还要统一心力,才能建立功勋。”到了启则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受戮。我就连你们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到了商汤又增加了“我不会违背诺言,绝不宽赦”的话,由此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

《泰誓》中,周武王说:“【‘王曰’是追称】唉,我的友好邦国、各位诸侯【表示亲近】、各位长官【表示尊重】,以及我处理政务的官员、众位士人,清楚地听我誓师。”我小子日夜恭敬戒惧,承受文王的遗命,向上帝祭告,在社坛祭祀,用你们这些众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蔡沈说:“这是告知讨伐商朝的意思,并且希望他们仔细聆听。”意思是说,我小子向天神地祇告祭,用你们这些众人去对商朝执行上天的惩罚。《王制》说:“天子将要出行,向上帝祭告,在社坛祭祀,到父庙致敬。”承受文王的遗命,就是到父庙致敬。《王制》按照神灵的尊卑排序,这里先说承受文王的遗命,是因为讨伐纣王的举动,是天命所定,文王武王只是秉承文王的遗命,来完成讨伐的功业罢了。

臣按:《泰誓》中所说的友好邦国、各位诸侯、处理政务的官员、众位士人清楚地听我誓师,是将征伐的意思告知众人;承受文王的遗命,向上帝祭告,在社大祭祀,是将征伐的意思告知神灵。君主行事,必须上承天意,下顺人心,对臣民誓师而毫无疑虑,对神明质对而问心无愧,然后才兴师动众,这才是王者之师。如果不是这样,仅仅因为土地的原因,意气用事,倚仗强大欺凌弱小,依靠人多残害少数,对人则强词夺理,对神则曲意祈祷,这是拿人命来发泄贪婪残忍愤怒之心,人们必定不认为他正义,神明也不会保佑他。

武王说:“唉!我们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其类别非常显著。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断绝根本。所以我小子,率领你们众位士人,灭绝歼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位士人,还要践行果敢坚毅,以成就你们君王的功业。功劳多的有厚赏,不践行的有显明的杀戮。”蔡沈说:“天有至为显明的道理,其义理类别非常清楚。至为显明的道理,就是常道之理。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断绝根源。这两句古语,比喻众恶的根本在于应当铲除,所以我小子率领你们众位士人去灭绝歼灭你们的世仇。杀敌为果,达成目标为毅。你们众位士人,大概要践行果敢坚毅以成就你们君王的功业,功劳多则有厚赏,不仅仅是一爵一级而已。不践行果毅则有显明的杀戮,称为显戮,必定要在市朝示众以警示众人。”

臣按:君主出师,用来振奋士气、统一众心的,不过赏罚二者罢了。启在甘地誓师时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的,在社坛受戮。”而武王讨伐商朝,他用来申令众人的,也说:“功劳多的有厚赏,不践行的有显戮。”这就是《甘誓》的意思。然而《甘誓》以“服从命令”、“不服从命令”来说,《泰誓》则以“践行”、“不践行”来说。大概只有服从命令才能践行果毅从而有功受赏;不服从命令就不能践行果毅从而招致显戮。这两者的说法是互相阐发的。

《牧誓》说:现在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战斗,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保持整齐。士人们勉励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击刺就停止,保持整齐。勉励啊,士人们!

蔡沈说:“今天的战斗,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这是告知他们坐作进退的方法,用来告诫他们不要轻进。最少不下四五次,最多不过六七次就停止,这是告知他们攻杀击刺的方法,用来告诫他们不要贪杀。”上面说“士人们勉励啊”,这里说“勉励啊,士人们”,是反复成文,以表达殷切劝勉的意思。

吕祖谦说:“大司马的法度,伍、两、卒、旅,各有其长官。让停止整齐的人,是让他们的部伍长官,各自停止该停止的,各自整齐该整齐的。所以战斗时,井然有序,不失去纪律,三军如同一个人。”

臣按:后世战法在经典中可见的,开始于此。先儒说六步七步,是脚法;六伐七伐,是手法。列阵进战之时,用来坐作进退的,是脚。脚行走停止在六七步之间,用来告诫不要轻进。用来攻杀击刺的,是手。手的击刺停止在六七次之间,用来告诫不要贪杀。大概王者之师,声讨罪状,理直气壮,不担心他们不勇敢,只担心他们过于勇敢罢了。武王誓师,不鼓励他们前进,而是告诫他们停止,而他之所以要停止,都是要求他们整肃齐一。这就是王者之师不急于成功,而也不会失败的原因。这与后世的军队,前进唯恐不快,杀戮唯恐不多,一旦失败就溃散的情况,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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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桓桓【威武貌】如虎如貔【执夷也】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迎也】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尔所弗朂,其于尔躬有戮。蔡沈曰:欲将士如四兽之猛,而奋击于商郊也。能奔来降者,勿迎击之,以劳役我西土之人。此勉其武勇,而戒其杀降也。弗朂,谓不勉于前三者。此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诰》《誓》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

译将士们威武雄壮,像虎、像貔、像熊、像罴那样勇猛,在商都郊外作战时,不要迎击那些逃跑的人,以免劳役我们西土的人民。努力吧,将士们!你们如果不努力,那你们自身就会受到惩罚。蔡沈说:这是希望将士们像四种猛兽那样勇猛,在商都郊外奋力攻击。对于能逃跑来投降的人,不要迎击他们,以免劳役我们西土的人民。这是勉励他们武勇,同时告诫他们不要杀害投降者。不努力,是指不努力于前面所说的三种行为。这篇文献严肃而温厚,与《汤诰》和《誓》互为表里,真是圣人的言论啊。

臣按:先儒谓用兵以制节为尚,以武勇为主。武王虑其或拘,故喻以虎貔之勇;又虑其过于勇而妄杀,故以杀降为戒。其篇终所谓「弗朂」者,即申前所言之三朂哉?也一朂其勿轻进,再朂其勿贪杀,三朂其尚武勇而勿杀降。出师临战而能勉于此三者,是则所谓节制之兵也。是惟不战,战则必胜;虽不胜,亦不败矣。武王于此丁寜反覆,呼其人而致其勉,然犹恐其聼信之不专也,故其终也又示以有戮之戒。盖军士主严,不严则号令不立也。呜呼!此其所以为王者之师欤?

武成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速也】奔走执豆【木豆】笾【竹豆】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蔡沈曰:「周庙,周祖庙也。武王以克商之事祭告祖庙,近而邦甸,逺而▯卫,皆骏奔走执事以助祭祀。既告祖庙,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以告武功之成,由近而逺,由亲而尊也。」

臣按:此武功成告祖及天之礼,先祖后郊者,郑氏谓其自近始,蔡氏以为由亲而尊。臣窃以谓,武王伐商,受命于文考,及其成功也,先告焉,因告文考,遂及七世之庙,故又三日,然后以所以成文考之志者告天焉。盖武王成文考之志,而文考又所以成天之志也,岂以逺近为先后哉?

底【至也】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蔡沈曰:「后土,社也。」《周礼》大祝云:「王过大山川,则用事焉。」孔氏曰:「名山为华,大川谓河。」「曰」者,举武王告神之语,有道指其父祖而言。

臣按:王者之师,代天致罚,非其人得罪于天,天理所不容,人情所不堪,必不轻易以动众也。其始也,必以其人所积之恶、所犯之罪,以告于皇天后土;军旅所至之地、所经过之山川,皆必致吾所以兴师及彼不可不讨之意,以告于神明。茍揆之理,反诸身,而有一毫利己之私、一念忿人之意,不合于天、不顺于人,决不敢轻举焉。孟子曰:「征者,正也。己必正而后可以正人,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也。」不正之事,言之,人且不可,况神乎?神所不可闻者,人决不可为也。一己为之,且不可,况役使千万人而为之乎?

诗序》常武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其首章曰:「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宣王自我】戎【兵器也】既敬既戒,惠此南国。朱熹曰:「宣王自将以伐淮北之夷,诗人作此以美之。」

其四章曰:「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鼔而进之】厥虎臣阚【奋怒貌】如虓【虎之自怒】虎铺【布也】敦【厚也】淮濆仍【就也】执丑虏,截【不可犯之貌】彼淮浦,王师之所。」

辅广曰:「言王师在淮浦之上,有截然不可犯之勇也。」臣按:先儒谓此言王师至徐,布陈而制胜也。

其五章曰:王旅啴啴【众盛貌】如飞如翰【羽也】如江如汉,如山之苞【本也】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大也】征徐国。朱熹曰:如飞如翰,疾也;如江如汉,众也;如山,不可动也;如川,不可御也。緜緜,不可絶也;翼翼,不可乱也;不测,不可知也;不克,不可胜也。

臣按:先儒此极言王师之无敌如此。

其卒章曰:「王犹【道也】允【信也】塞【实也】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朝也】徐方不囘【违也】王曰:「还归【班师而归】

臣按:诗篇之名多以章首二字,惟此篇则以「常武」为名。一篇之诗,凡六章,章八句,并无所谓「常武」二字也。以此名篇,盖特立名义。序所谓「因常德以立武事」,是以始言敬戒,终言允塞,是则所谓立常德也。其间所谓「整六师,奋厥武,进虎臣,执丑虏」,疾而栗,众而盛。其静也,则不可动;其强也,则不可御。緜緜然而相续,翼翼然而整肃,有不可测度之神,有不可胜当之勇。乃一举而致徐方之来,同同者,上下内外咸服而无二心也。由一方而致四方之来庭,「庭」者,四夷八

译臣按:前代儒者认为用兵以节制为最高准则,以武勇为主要手段。武王担心将领拘泥于节制而畏缩不前,所以用虎、貔的勇猛来比喻激励;又担心他们过于勇猛而滥杀无辜,所以以杀害降者为戒。篇末所说的“弗朂”,不就是重申前面所说的“三朂”吗?一是勉励不要轻率进兵,二是勉励不要贪功滥杀,三是勉励崇尚武勇但不要杀害降者。出兵临战时若能勉力做到这三点,这就是所谓的节制之师。这样的军队,要么不战,战则必胜;即使不胜,也不会失败。武王在这里反复叮咛,呼唤将士并极力勉励,然而还担心他们听信不专一,所以在篇末又示以违令必杀的警戒。因为军队以严明为主,不严明则号令无法确立。唉!这大概就是它成为王者之师的原因吧?

武成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等诸侯迅速奔走,手持豆、笾等祭器,过了三天到庚戌日,举行柴望之礼,隆重宣告武功成就。

蔡沈说:“周庙,是周朝祖先的庙宇。武王以攻克商朝的事祭告祖庙,近处的邦、甸,远处的侯、卫,都迅速奔走执事以协助祭祀。祭告祖庙后,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以此宣告武功的完成,这是由近及远,由亲及尊的顺序。”

臣按:这是武功成就后祭告祖先和上天的礼仪,先祭祖先后祭郊祀,郑氏认为这是从近处开始,蔡氏认为是由亲及尊。我私下认为,武王伐商,是受命于父亲文王,等到成功时,先祭告文王,进而祭告七代祖先的庙宇,所以又过了三天,然后用成就文王遗志的事祭告上天。因为武王成就了文王的遗志,而文王又是为了成就上天的意志,哪里是因为远近来决定先后呢?

抵达商都,将商的罪状祭告于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在商朝施行重大的正义,希望你们这些神明,能够辅助我拯救亿万百姓,不要使神明蒙羞。”

蔡沈说:“后土,就是社神。”《周礼》大祝篇说:“君王经过大的山川,就要举行祭祀。”孔氏说:“名山指华山,大川指黄河。”“曰”字,是列举武王祭告神明的话语,有道是指他的父祖而言。

臣按:王者之师,是代替上天施行惩罚,如果不是那人得罪了上天,天理所不容,人情所不堪,必定不会轻易兴师动众。开始时,必定将那人所积累的罪恶、所犯的罪状,祭告于皇天后土;军队所到之地、所经过的山川,都必定将我们兴师的原因以及对方不可不讨伐的道理,祭告于神明。如果衡量天理,反省自身,有一丝一毫利己的私心、一念愤恨他人的意念,不合于天理、不顺于人心,就决不敢轻举妄动。孟子说:“征伐,就是匡正。自己必定先端正,然后才可以匡正他人,没有自己不正却能匡正他人的。”不正的事,说出来,人都不能接受,何况神明呢?神明所不能听闻的,人决不可去做。自己一个人做尚且不可以,何况役使千万人去做呢?

《诗经·常武》篇,是穆公赞美宣王的作品,宣王有恒常的道德来建立武功,因此以此作为警戒。然而其首章说:“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太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朱熹说:“宣王亲自率军讨伐淮北的夷人,诗人作此诗以赞美他。”

其第四章说:“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辅广说:“是说王师在淮浦之上,有截然不可侵犯的勇武。”臣按:前代儒者认为这是说王师到达徐州,布阵而制胜。

其第五章说:“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朱熹说:“如飞如翰,是迅速;如江如汉,是众多;如山,是不可动摇;如川,是不可阻挡。绵绵,是不可断绝;翼翼,是不可扰乱;不测,是不可知;不克,是不可战胜。”

臣按:前代儒者这里极力陈述王师的无敌如此。

其末章说:“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便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臣按:诗篇的名称多以章首二字命名,只有此篇以“常武”为名。全诗共六章,每章八句,并没有“常武”二字。以此命名,大概是特意确立名义。《诗序》所说的“因常德以立武事”,所以开头说敬戒,结尾说允塞,这就是所谓的建立常德。其中所说的“整六师,奋厥武,进虎臣,执虏”,快速而严整,众多而盛大。其静止时,不可动摇;其强大时,不可阻挡。绵绵不断,整肃有序,有不可测度的神威,有不可战胜的勇气。于是举一举手就使得徐方来归顺,“同”者,上下内外都信服而没有二心。由一方而使得四方来朝,“庭”者,四夷八

蛮朝防而无间也。若是者,虽曰奋武立功,人君之常德,然至于四方来庭,则亦非常之武矣。

译蛮夷之邦设防严密而没有间隙。像这样的情况,虽然说是振奋武力、建立功业,是君主的常规德行,但到了四方诸侯前来朝见,那也是非常卓越的武德了。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文公】献楚俘于王【周襄王】驷介【马被甲者】百乘,徒兵千。郑伯傅【相也】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助以玉帛】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九命作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赤色】弓一,彤矢百,玈【黒色】弓矢千,秬【黒黍】鬯【香草】一卣【中尊】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远也】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

臣按:此古人献俘策命之礼,见于《春秋》者。

晋侯城濮之战,振旅【振整行列】恺【乐歌也】以入于晋,献俘【献所俘获】授【数也】馘【所截耳】饮至【饮酒告至于庙】大赏【大行赏】征会【召诸侯为防】讨贰【讨有贰心者】杀舟之侨【济河先归者】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三罪谓上文杀颠颉、▯负羁、祁暪奸命及舟之侨也】诗》云:“恵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二十八年】臣按:此虽春秋时事,而亦可见三代振旅凯还之遗制。

定公四年,卫祝佗子鱼曰:「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

杜预曰:「师出先事,祓祷于社,谓之宜社。于是乎杀牲,以血涂鼔鼙,为衅鼓。」

臣按:古礼,天子亲征,祝必奉庙主、社主从军而行。有功则赏于庙主前,不用命则戮于社主前,示不专也。

论语·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朱熹曰:「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国三军。子路见孔子,独美顔渊,自负其勇,意夫子若行三军,必与己同。暴虎徒抟,冯河徒渉,惧谓敬其事,成谓成其谋。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师之要,实不外此。又曰:『三军要勇,行三军者要谋。既好谋,然须要成事。人固有好谋而事有不成者,却亦不济事。好谋而成,既谋了,须是果决去做敎成。若徒谋而不成,何益于事?所谓作舍道旁,三年不成者也。』临事而惧,是临那事时,又须审一审。盖闲时已是思量都是了,都晓得了,到临事时,又更审一审。」

黄干曰:「临事而敬惧,则有持重谨畏之心;好谋而图成,则有用悉万全之计。敬其事而无忽,心无惰气;临事必能戒惧,非懦怯而恐惧也。成其谋则不妄动,不亟取于事,必有一定之谋;既成而不愆于素,自无侥幸速成之弊也。无非抑其血气之勇,而教之以义理之勇焉。」

臣按,孔子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二言者,万世行军制胜之要法也。后世兵书所谓四部七书,千言万语,其方法筹策虽非一途之可尽,一端之能毕,然其大要皆不外乎吾夫子此二言焉。

汉武帝时,李广与程不识俱以将兵,有名当时。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舎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幕府省约文书,然亦逺斥候,未尝遇害。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虽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

司马光曰:「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言治众而不用法,无不凶也。李广之将,使人人自便,以广之才,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为法。何则?其继者难也。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夫小人之情,乐于安肆,而昩于近祸。彼既以程不识为烦扰,而乐于从广,且将仇其上而不服。然则简易之害,非徒广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严终,为将者亦严而己矣。」然则效程不识,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鲜不覆亡哉!

臣按:程、李二将出师之是非,司马光断之当矣。后世行师者,要当以程不识为法,而以李广为戒。

宋欧阳脩言于仁宗曰:「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鬬志,不鬬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王寻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

译《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晋文公向周襄王进献楚国的俘虏,有披甲的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郑伯作为周襄王的辅佐,按照平日的礼仪行事。己酉日,周襄王设宴款待,赐给晋文公美酒,并命令晋文公协助自己发布命令。周王命令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通过策命仪式任命晋文公为诸侯之长,赏赐给他大路车服、戎路车服,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和箭一千支,黑黍酿成的香草酒一卣,以及虎贲卫士三百人。周王说:“王对叔父说,恭敬地奉行王的命令,来安抚四方诸侯,纠正并远离对王有害的邪恶之人。”晋文公三次推辞,然后接受命令说:“重耳敢再三拜叩头,奉行并宣扬天子伟大显赫的美善命令。”接受策命后走出宫门,进出宫门时三次朝见周王。

臣按:这是古人献俘和策命的礼仪,在《春秋》中有所记载。

晋文公在城濮之战后,整顿军队,唱着凯歌进入晋国都城,进献俘虏,清点割下的敌耳,在宗庙饮酒祭告胜利,大行赏赐,召集诸侯会议以防备敌人,讨伐有二心的人,杀死违抗命令先渡河归去的舟之侨,并在国民中示众,于是国民大为信服。君子认为晋文公能够运用刑罚,惩罚了三个罪人而国民信服(三个罪人指上文提到的杀颠颉、杀负羁、祁瞒违抗命令以及舟之侨)。《诗经》说:“爱护中原地区,以安抚四方”,所说的就是不失赏罚之道(僖公二十八年)。臣按:这虽然是春秋时期的事情,但也可见夏商周三代军队凯旋时的遗留制度。

定公四年,卫国祝佗(字子鱼)说:“君主率领军队出征,要在社坛除灾祈福,用牲血涂抹战鼓,祝官捧着神主牌位跟随军队。”

杜预说:“军队出征前,先在社坛祈祷,称为宜社。这时杀牲,用血涂抹鼓面,称为衅鼓。”

臣按:古代礼仪,天子亲自出征,祝官必定捧着宗庙神主和社坛神主跟随军队。有功则在宗庙神主前赏赐,不服从命令则在社坛神主前杀戮,以示不专断。

《论语·子路》说:“如果您统率三军,会与谁共事呢?”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与他共事。一定要是面对事情谨慎戒惧,善于谋划并能取得成功的人。”

朱熹说:“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大国设三军。子路见孔子,只称赞颜渊,自负其勇,认为如果孔子统率三军,必定与自己同往。暴虎是徒手搏虎,冯河是徒步涉水。惧是指对事情恭敬谨慎,成是指成就其谋划。孔子说这些话是为了抑制他的勇猛并教导他。然而行军的要领,实际上不超出这两点。又说:‘三军需要勇猛,统率三军的人需要谋略。既然善于谋划,就必须要把事情做成。人固然有善于谋划但事情做不成的,那也不济事。善于谋划并成功,既然谋划好了,就必须果断去做以使其成功。如果只谋划而不成功,对事情有什么好处?这就是所谓的‘作舍道旁,三年不成’。’临事而惧,是指在面临事情时,还要再仔细审察一番。大概平时已经思量清楚了,都明白了,等到面临事情时,还要再仔细审察一番。”

黄干说:“面对事情恭敬戒惧,就有持重谨慎畏惧之心;善于谋划并图谋成功,就有用尽万全之计。对事情恭敬而不忽视,心中没有懈怠之气;面临事情必定能警戒畏惧,这不是懦弱恐惧。成就其谋划就不妄动,不急于求成,必定有确定的谋划;既然成功就不违背初衷,自然没有侥幸速成的弊端。无非是抑制他的血气之勇,而用义理之勇来教导他。”

臣按:孔子所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这两句话,是万世行军制胜的要法。后世兵书所谓的四部七书,千言万语,其方法和筹策虽然不是一条途径所能穷尽,一个方面所能概括,但其大要都不超出我们夫子这两句话。

汉武帝时,李广和程不识都以带兵闻名当时。李广行军没有严密的部伍行列,靠近好的水草就驻扎,士兵各自方便,不敲刁斗自卫,幕府简化文书,但也派远哨侦察,未曾遭遇祸害。程不识则严格整顿部曲行伍营阵,敲刁斗,士兵和官吏整理军簿直到天明,军队不得休息,但也未曾遭遇祸害。程不识说:“李广虽然极其简易,但敌人突然侵犯,无法抵御。我军虽然烦扰,但敌人也无法侵犯我们。”

司马光说:《易经》说:“军队出征要依循法度,否则无论好坏都是凶险。”说的是治理众人而不使用法度,没有不凶险的。李广带兵,让士兵各自方便,凭借李广的才能,这样或许可以?但不能作为法则。为什么呢?因为继任者难以做到。何况与他同时代做将领呢?小人的本性,乐于安逸放纵,而对眼前的祸患愚昧无知。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烦扰,而乐于跟随李广,并且将要仇视上级而不服从。那么简易的害处,不仅仅是李广的军队无法抵御敌人的突然袭击而已。所以说:“军事以严肃终结,做将领的也只是严肃罢了。”那么效法程不识,虽然没有功劳,也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很少有不覆灭的!

臣按:程、李两位将领出师的得失,司马光的判断是正确的。后世行军的人,应当以程不识为法则,而以李广为警戒。

宋代欧阳修对仁宗说:“攻击敌人靠谋略,不靠力量。用兵较量意志,不较量人数。前代用兵的人,人数多的常常失败,人数少的常常胜利。王寻率领百万大军,遇到光武帝九千人而失败,这是人多失败而人少胜利的例子。苻坚率领百万

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二万人。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騐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邉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又军无綂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敇厉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所谓善用兵者,以少为多。古人少而常胜者,以此也。」

译他的军队,遭遇东晋两三万人而战败,这是兵多者败而兵少者胜的情况。曹操率领三十万青州兵,被吕布大败,退守许昌,后来又以两万人击败了袁绍的十二万人。这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的明显验证。何况对于夷狄,尤其难以凭借兵力争胜,只能依靠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败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败颉利可汗,也不过一万人。大概用兵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能够用计谋取胜罢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胜多;不善于用兵的人,即使兵多也显得更少。为当今谋划,增加兵力则耗费国力,减少兵力则能击败敌人。如今沿边驻守的军队,不下七八十万,可以说是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充数,那么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这样七八十万的军队,抵不上七八万人的作用。加上军队没有统制,分散支离,兵多反而显得寡弱,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于用兵的人,虽然兵多却显得更少,所以常常作战常常失败。我希望陛下赫然振奋威严,告诫激励各位将领,精心加以训练,剔除老弱病残。在七八十万军队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推究古人用兵,能以一当百;如今既然未能做到,只要能做到以一当十,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抵得上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胜多。古人兵少却常常获胜,就是这个原因。」

臣按:先儒谓世之为将者,咸欲多兵,而不知兵至三十万,难用矣。前代以六十万胜楚,以四十万胜秦,惟王翦、项籍二人而多多益办者,惟韩信能之。自余兵至三十万,未有得志者。若赵括、王寻、苻坚之类,其众愈多,其败愈毒。然犹有可诿者,曰将不善也。曹操可谓善将矣,乃以水军六十万败于乌林。是时战舰相接,故为敌人所烧;大众屯聚,故疫死者几半。岂非兵多为之累乎?夫以汉祖之才,不过能将十万众,则军六十万,当得如高祖者六人,乃能将之。高祖岂易得哉?由是观之,则兵多适足为累尔。况国家之粟帛有限,生民之膏血有涯,脩武备者,惟在愼选将帅,严立阶级,因其见有之人补其不足之数。无事则简阅之,训练之,沙汰之,使人人皆可用,而无一人之不中用。有事则约束之,戒敇之,申令之,使事事皆合法,而无一事之不如法。纵不能如古人之兵,以一而当十,然一人有一人之用,用一人是一人,用千百人如一人。既不虚吾之粮赏以致耗费,又不阂吾之号令以致废格。所御乃所识,所战皆所教,情意易以流通,恩威易以周徧。少而愈精,多而益办,无敌于天下矣。

  以上论出师之律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严武备

  战陈之法【上】

吕刑,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防贼鸱义,奸宄夺攘矫防【以防为义,其波煽始大】

司马迁曰:「神农世衰,诸侯侵伐,蚩尤最强,暴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杀之。」

蔡沈曰:「言鸿荒之世,浑厚敦厖。蚩尤始开暴乱之端,驱扇熏炙,延及平民,无不为防为贼。鸱义者,以鸱张防扈为义;矫防者,矫诈防刘也。」

  臣按此后世战争之始

书序》: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

蔡沈曰:「戎车,驰车也。古者,驰车一乘,则革车一乘。驰车,战车;革车,辎车,载器械、财货、衣装者也。二车谓之两,三百两,三万人也。」

陈栎曰:「一虎贲必长百人,一乘车总用百人。以车数合虎贲数,盖三万人也。」

臣按:戎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礼记》《孟子》皆有此言。古者战陈,士卒必与车乘相丽。所谓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自百夫长以上皆乘车,非车外又有虎贲之士也。

诗序:六月,宣王北伐也。元戎十乘,以先啓【开也】行【道也】戎车既安,如轾如轩。

韩婴曰:「车有大戎十乘,谓车缦轮,马被甲,衡轭之上尽有劔防,名曰陷军之车。」

朱熹曰:「戎,戎车也。军之前锋也。轾车之覆而前也,轩车之却而后也。」

秦风·小戎》曰:「小戎【兵车】俴【浅也】收【轸也】五【五束也】楘【历録然文章之貌】梁辀【上曲钩衡者】游环【靷环也】胁驱【亦以皮为之】隂【揜轨也】靷【以皮二条为之】鋈续【消白金以沃灌靷环作环以相接续】文茵【车中所坐虎皮褥】畅【长也】毂。驾我骐【骐文】馵【马左足白】

朱熹曰:「凡车之制,广皆六尺六寸。其平地任载者,为大车,则轸深八尺;兵车则轸深四尺四寸。故曰『小戎』。臣按:《六月》之『元戎』,天子之车;《秦风》之『小戎』,诸侯之车。二车皆所谓兵车,用以战者也。」

周礼巾车【车官之长】革路【挽之以革而漆之】龙勒【以龙文饰马勒】条【读为条】缨五就【其樊缨以条丝饰之而为五匝】建大白【殷之旗名】以即戎

臣按:巾车之职,王之五辂,曰革路,兵车也。

车仆掌戎路之萃【犹副也】广车之萃,阙车之萃,苹【犹屛也】车之萃,轻车之萃。

郑▯曰:「此五者皆兵车所谓五戎也。戎路,王在军所乘也;广车,横乘之车也;阙车,所谓布阙之车也;苹犹屏也,所用对敌自蔽隐之车也;轻车,所用驰敌致师之车也。」

臣按:巾车所掌者,五戎之正,此所掌者,五戎之副也。古者车战之法,毎车甲士三人,歩卒七

译臣按:前代儒者说,世上做将领的,都想要拥有更多的士兵,却不知道士兵达到三十万,就很难使用了。前代凭借六十万兵力战胜楚国,凭借四十万兵力战胜秦国,只有王翦、项籍这两个人是兵越多越能办事的,只有韩信能做到这一点。其余的人,士兵达到三十万,没有得志的。像赵括、王寻、苻坚这类人,他们的军队越多,失败就越惨烈。然而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说是将领不善。曹操可以说是善于带兵的将领了,却凭借六十万水军在乌林战败。当时战舰首尾相接,所以被敌人烧毁;大军聚集,所以因瘟疫而死的人几乎占了一半。这难道不是士兵太多成为拖累吗?凭借汉高祖的才能,不过能统领十万军队,那么军队有六十万,应当得到像高祖那样的人六个,才能统领。高祖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由此看来,士兵太多正好成为拖累罢了。况且国家的粮食布帛有限,百姓的脂血有尽头,修治武备的人,只在于慎重选拔将帅,严格确立等级,根据现有的人数来补充不足的数量。没有战事时就检阅他们,训练他们,淘汰他们,使每个人都可用,而没有一个人不中用。有战事时就约束他们,告诫他们,申明法令,使每件事都合乎法度,而没有一件事不依法行事。纵然不能像古人的军队那样,以一当十,然而一人有一人的用处,用一人就是一人,用千百人就像用一人一样。既不空耗我们的粮饷赏赐以致浪费,又不阻碍我们的号令以致废置不行。所驾驭的都是所熟悉的,所作战的都是所教导的,情意容易流通,恩威容易周遍。兵少而更加精锐,兵多而更加能办事,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了。

以上论述出师的法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三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的关键

严整武备

作战布阵的方法【上】

《吕刑》,周王说:“古代有训诫,蚩尤开始作乱,蔓延到平民,无不成为强盗和贼寇,奸邪之人抢劫掠夺,矫诈伪善。”

司马迁说:“神农氏时代衰落,诸侯相互侵伐,蚩尤最强暴,黄帝与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交战,杀死了蚩尤。”

蔡沈说:“说远古时代,淳朴敦厚。蚩尤开始开启暴乱的端绪,驱策煽动,蔓延到平民,无不成为强盗和贼寇。鸱义,是把像鸱鸟一样张狂凶狠当作义;矫防,是矫诈伪善。”

臣按:这是后世战争的开端。

《尚书序》:武王出动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纣王在牧野交战,作了《牧誓》。

蔡沈说:“戎车,是战车。古代,战车一辆,就配备辎重车一辆。战车,是作战的车;辎重车,是装载器械、财物、衣物的车。两种车合称一辆,三百辆,是三万人。”

陈栎说:“一个勇士必定统领百人,一辆车总共使用百人。用车的数量合上勇士的数量,大约是三万人。”

臣按: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礼记》《孟子》都有这样的话。古代作战布阵,士兵必定与车辆相配合。所谓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从百夫长以上都乘车,并不是车之外又有勇士。

《诗经序》:《六月》,是周宣王北伐的诗。大型战车十辆,用来率先开路。战车已经安稳,有的前低后高,有的前高后低。

韩婴说:“车中有大型战车十辆,是说车轮包裹皮革,马匹披甲,车衡车轭之上全都有刀剑,名叫陷军之车。”

朱熹说:“戎,是战车。军队的前锋。轾,是车前低后高;轩,是车前高后低。”

《秦风·小戎》说:“小型战车,浅深的轸,五束的皮革,花纹的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长毂。驾着我的骐马。”

朱熹说:“凡是车的制度,宽度都是六尺六寸。其中平地载货的,叫大车,那么轸深八尺;战车则轸深四尺四寸。所以说‘小戎’。臣按:《六月》中的‘元戎’,是天子的车;《秦风》中的‘小戎’,是诸侯的车。这两种车都是所谓的战车,用来作战的。”

《周礼》巾车【车官之长】革路【用皮革包裹并漆饰的车】龙勒【用龙纹装饰马勒】条缨五就【其樊缨用条丝装饰而为五匝】建大白【殷商的旗帜名】以即戎

臣按:巾车的职责,王的五种车,叫革路,是战车。

车仆掌管戎路的副车,广车的副车,阙车的副车,屏车的副车,轻车的副车。

郑玄说:“这五种都是战车,所谓五戎。戎路,是王在军中乘坐的车;广车,是横乘的车;阙车,是所谓布阙的车;屏车,是所用对敌自蔽隐的车;轻车,是所用驰敌致师的车。”

臣按:巾车所掌管的,是五戎的正车,这里所掌管的,是五戎的副车。古代车战的方法,每车甲士三人,步兵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