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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六艺之一录一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六艺之一録》卷一百二十五钱唐倪涛撰

艺藏 · 绘画 · 第 6705–6789 段

钦定四库全书六艺之一録》卷一百二十五钱唐倪涛撰

石刻文字一百一庚子销夏记歴代碑刻题跋唐栁公权神防军纪圣德碑碑为崔铉文,栁公权书。书法端劲中,带有温恭之致,乃其最得意之笔。唐时刻在禁中,人无敢搨者,故墨本最少。即欧阳文忠及赵德父俱未见也。余所收乃贾似道家物,上有秋壑图书及长字印。元入内府,上有官书条记。后在晋王府中,卷首手书云:“怪君何处得此本,犹有桓元寒具油。”乃鲜于伯几笔也。

栁公权书崔太师碑碑为刘禹锡文,栁公权书。字法较他碑稍小,而深厚不露风骨,栁碑之仅见者。上有河东郡图书及翠防印,乃薛道祖家物也。元人有跋称其温厚精防,故足寳重得之矣。此碑薛道祖装为二册,沧桑后自大内流出,下册在王长垣寓,上册有人携往三韩。丁酉之夏,三韩本复还京师,长垣买得,予以古觚及米氏英光堂帖昜得。未几,碑额在一市贾家持来求售,河东诸印宛然一帖之防,萍分镜合,若有司之契者。天下事况有大于此者乎?人可憬然矣。

栁公权冯宿碑冯尚书碑今在陜西省下,诚悬小书精严而冲夷如崔太师碑,栁书中之最佳者。且文字完好,当是百余年前所搨。秦人王▯度酷嗜古墨,余问如此妙迹近在省会何以不多见搨本?王云:「碑已剥尽不可复搨。每扪碑石,辄欲流涕。」余亦为之怃然。杨用修云:「诚悬冯尚书碑,亚于庙堂碑。」

栁公权书李晟碑西平碑文为裴晋公撰,栁诚悬书。余旧未见此碑,近始见之。字虽剥落,然一段挺拔不羣之概,尚可扪而得也。王元美不满晋公之文,谓西平之子皆逝,独太保听存,乞文于晋公。晋公自以为位列宰相,文崇简要,体当如是,而于西平之元功伟畧,十不着一二。元美之言是矣。然此碑列衘云“臣裴度奉勅撰”,而非太保听乞也。余以为奉命之作,固自有体。西平之功赫着人世,何可过为铺▯,不爲人主地。元美见不及此矣。尝见苏子瞻着温公碑,累累数万言,卒来忌者之口。温公竟不能有其碑,此千秋之烱鉴也。六月十七日偶记。

栁公权书苻璘碑苻尚书碑字法深厚,与崔太师碑同。王文含自秦中搨寄此本,把玩竟日。唐初诸公无不学晋,即禇河南刚正不挠,千古伟人,而其书亦带有婵娟不胜罗绮之致,盖屈而就晋法也。至诚悬始大辟境界,自出手眼,虽学鲁公,实有出蓝之誉。故唐人称其一字千金,又谓墓碣之书不出诚悬则为不孝。至四裔咸知寳重,岂幸致哉?近人评书者乃以晋法绳之,真井蛙之见也。苻、符二姓各有分派。从苻者,其先姓蒲,以防文改为苻;从竹者,其先仕秦为符玺郎,遂以为氏。二姓固自不同,而唐苻璘碑合从竹而书作“苻”。而苻坚之“苻”,又有书从竹者。二字古原通用,汉碑率以竹为卝,少有从竹者。魏、晋以下真书碑,亦有书“符节”为“苻节”者,不可不知也。附记于此。

栁公权▯秘塔碑诚悬▯秘碑,最为世俗所矜式。然骨力稍露,不及圣徳与崔太师碑。宋僧梦英等学之,遂落硬直一派,不善学栁者也。此碑之文,为裴休撰。唐人取经西域,皆梵书畨语,文义不通,使裴休等翻译润色,窃取圣贤之义,故幻妄之以文,甚陋而世人昧昧奉为上乗者,皆休等为之也。即如撰▯秘塔文,何能着一名理,但侈言人主▯遇之隆,以张▯其教而已。休辈之伎俩,不过如此。先儒云: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若休辈者,吾知其沉沦无已矣。吾尝读欧阳文忠文集,中无一篇佛寺碑记。元时刻释书,令吴幼清先生作序,先生坚不应命。此皆圣人之徒也。

栁公权小楷防命经前人称栁诚悬所书清浄经、防命经俱为佳迹,但清浄经犹摹仿大王雁行、虞禇至防命经絶去摹仿之迹,有自我作祖之意,真有唐第一妙迹。栁公名墨行世,李西台爱栁尊师志,欧阳公爱髙重碑,蔡君谟爱隂符序,米元章爱金刚经,薛道祖爱崔陲碑。至于古逸深秀,莫防命经若也。董▯宰谓于虞禇顔欧皆彷佛十一,自学栁诚悬方悟用笔古淡处,自今以后不得舍栁法而趣右军。然董公秀媚处终囿于王右军,不能如栁之脱然能离也。六月十八日记于小阁上。栁迹在京师者有宋搨金刚经,贾似道藏本在李梅公寓,又有王播墓铭在一富商家。

苏灵芝书寳塔颂碑在京师之悯忠寺,当日书丹于石,故文自后而前,字法端防,苏碑之佳者。按《唐史》:肃宗至徳二载,安禄山已死,而安庆绪忌史思明之强,遣安承庆、安守忠、阿史那往徴兵,因密图之。思明纳判官耿仁智等之谋,乃囚承庆等,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上大喜,以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未几复叛。此碑乃建于初归附之时,而以媚唐也。

史惟则大智禅师碑惟则分▯为开元时第一揆,以汉法固少觉丰腴,然而畅适匀妥,不乏筋骨,是一代髙手也。书述称其古今折衷,大小应变,如因髙而瞩逺,俯川陆而必见。信然,碑石完好,无一字剥落,尤为可珍。

李阳冰李氏三坟记篆书自秦汉而后,推李阳冰为第一手。今观《三坟记》,运笔命格,矩法森森,诚不昜及。然余曽于陆探微所画《金縢图》后,见阳冰手书,遒劲冲逸,古致翩然,又非石刻所能及也。宋僧梦英留心篆书,大要于李斯诸人皆加贬驳,而独推重阳冰。后人非之,然所着《篆书偏旁字源》诚可为后学取法。自书后跋云:「依刋定《说文》,重书偏旁字源目録五百四十部。贞石于长安故都文宣王庙,使千载之后知余振古风,明籀篆引工学者取法于兹。意亦甚自任。」余故装于李氏篆之后。窦臮谓李阳氷篆为虎笔,又善小篆,自谓苍颉后身。

绛州碧落碑碧落观名也。开元间改为龙兴寺。其碑旧传为陈惟玉书。《洛中纪异録》二道士书,化白鸽飞去,妄也。旧刻天尊像背,州将摹刻此碑。昔李阳氷观之七日而不忍去,学之十二年而不成。必有独得其妙者矣。后人轻毁之,可乎?旁注释文,乃郑承规书,方整可存。六月二十日晨起,凉生几簟,复展《碧落碑》,细看中有絶佳之字,不让古篆;有絶不佳之字,卑俗可笑者。昔欧公《集古録》有割去恶字而存佳者,如智永《千文》去二百余字是也。此碑当存数十字,别装之。

王知敬书李靖碑李卫公碑稍泐,《金石録》谓为王知敬书。知敬负书名,当时与房▯龄、殷仲容相伯仲,宜其所书遒秀可爱如此。唐初名手,人止知虞、禇,如李卫公碑、兰陵公主碑、崔敦礼碑、髙士亷茔兆记、孔頴逹碑、马周碑、薛收碑、禇亮碑,有著名者,有不著名者,皆精妙絶伦,不逊虞、禇。人罕见之,故多不知也。

兰陵公主碑公主,太宗苐十九女也。碑文不知出何人手,方整娟秀,书家倾国也。余尝见赵模所书《髙申公茔兆记》,笔致相合。模擅书,名太宗尝命之摹《兰亭》者,此为模书无疑也。

中书令崔敦礼碑崔公初名元礼,髙祖改敦礼。墓碑已剥落,然所存者整防俊逸,颗颗明珠也。笔致大似李卫公碑,当亦是王知敬书。秦人赵崡云:「此碑久仆,少传于世。」又薛收碑书法亦类此,当俱是王书也。

禇亮碑禇公乃河南公父,由陈入隋,由隋入唐,八十八卒。今碑已残剥,分▯精工之甚,唐石之最佳者。字与马周碑相类,马碑《金石録》谓为殷仲容书,则此碑知为仲容无疑也。仲容盛负书名,河南肯舍之他求乎?

尚书张▯碑此碑稍泐,昔人称其书法精健,信然。唐史为张后▯旧书,无“字”新书曰“字嗣宗”,而碑乃曰“故金紫光禄大夫张▯”,无“后”字。盖古人防名,或时以单字行,多有如此。

裴休书圭▯碑裴休书脱胎于智永,而附益以欧阳率,更是碑,乃是篆额付桞诚悬而已。任书何不自量也?后世乃有以为胜栁书者,儿童之见耳。所撰文乃彼家剰语,舍本业而拾异类之唾余,铺张以见学术,真如浪子衣珠行乞,亦可哀矣。

张増书段行琛碑张增无书名,所书段公碑遒劲丰逸,全得晋人遗法,唐石之最佳者可玩也。按,行琛乃忠烈公秀寔之父,长祥頴,次忠烈,次秀成,次同頴,史传不载。

曲阜县文宣王庙记孔温▯乃先圣三十九代孙,能以私俸奏请葺庙,赐诏嘉奬。碑无书者名,劲秀大有顔鲁公、栁诚悬遗意,其事其书俱足存。

陆荣书陀罗尼经陆荣所书佛经传世者少,止见此本为晋府所藏,又有氷亨珍玩印,乃冯保家物也。字法员健而有风致,宋人名家书多从此入手,细阅之自见。

髙氏书鐡弥勒像赞集帖中少女人书,所存唯太原参军房璘妻髙氏所书《鐡佛颂》。昔人称其字书简古,笔力遒健。金石虽经翻刻,然简古遒健之致尚在。夫男子生而冺冺者何限,乃妇人借书名以传后世。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寜无愧此巾帼哉!

僧无可寂照碑此碑为段成式文,僧无可书。成式着《酉阳杂俎》,者好竒之士也。无可乃贾岛从弟,有诗集行世。观其所书,矫劲不凢。盖亦竒人也。

僧建初书▯奘塔铭▯奘取经西域,广为翻译,盖大有功于佛教者。而史载其夀止云五十六,盖中夀也。世人佞佛,大约求消灾延夀耳。而▯奘宜延而不能延,人奈何舍经德而趋异教,冀不可必之福乎?史云卒于显庆六年,至文宗开成四年改葬,建塔,刘轲为之撰文。始云卒于麟德元年,享年六十有九,餙词也。

吕秀岩书景教碑秀岩景教流行中国碑书法秀逸遒劲,唐石之最佳者。余前此未见。己亥之秋,王文含自秦寄来,未知碑在何地?何以能完好如此?又王长垣送冷朝阳所书碑字,法秀頴亦甚完好,俱可珍也。

厐仁显小楷三经厐仁显素无书名,而其所书道经整顿,浑是唐法,可珍也。盖宋人书至苏、米出而始大变,其初固犹存先民法则也。

宋贡士书西明寺塔铭宋贡士所书碑字,法俊逸,宛是唐人名手,惜书名处石泐,无可考耳。

宋韩魏公北岳庙记余于宋名臣墨迹,每每见之,独未见公手书。此碑仿鲁公书,宛如画像賛,毅然有不可犯者之色。王元美云:「北岳在曲阳,中有一白石梁,相传云是舜时从岳飞至者,因记于此。」其说迂诞不可信,然古树竒竦,有二塑鬼竒甚,皆千年外物,碑刻亦称是魏公。此书全法顔平原,而锋距四出,令人不可视。公之受遗二世,以身系轻重,此亦可窥一班矣。

苏文忠书温公碑温公碑在夏邑,苏文忠奉防撰书。文既宏肆琳琅,其音书法端谨,大存晋唐遗意。文忠第一妙迹也。此碑仆后皇统八年,夏邑令王廷直重刻之。因斵旧石为四,前有额,后有跋。事载元人陈钜夫《老杏园诗序》及王廷直《修复温公墓碑记》中。此本余得之王都尉家,盖未仆以前搨,神采奕奕。后载玉册,王磻奉防摹勒,完好如新,真竒寳也。按司马温公以元祐元年九月卒于位,二圣亲临其防,哲宗再遣使诏其孤康,又遣大臣谕防,俾夺遗命,从官葬。命入内侍省供奉官李永言乗驿诣洓水相地▯宅。于是以十月甲子掘圹,发陜觧蒲华四州卒穿土,复选尚方百工为▯具。十月复命公从子富挺举之,以二年正月辛酉既▯之。期年,勅翰林学士苏轼撰碑,上亲为篆字以表其首。又命永言及公从孙桂督将作百工起楼于墓之东南以居焉。楼城凡四丈有五尺,七月毕事,费公帑一万六千有竒。八年九月,宣仁皇后崩。绍圣元年七月,三省言前后臣僚论列元祐以来司马光等罪恶,诏追所赠官并諡告,及追所赐神道碑额折去,官脩碑楼及倒碑磨毁碑文。未几,熈宁奸党之碑大书深刻,皆以为首。靖康初元,除元祐党禁,赠公太师,而时已不可为矣。按王廷直修复公墓在金皇统八年戊辰,乃宋髙宗绍兴之十八年也。距绍圣仆碑时计五十有五年,时公墓已沦在异域,而其臣爱防脩复之,如此其视绍圣崇寜为何如也?金主卜相乃绘温公之像赐之,正中国指爲党魁时也。吁可叹哉!

苏文忠小楷谢启公授殿中丞,直史馆,具启陈谢。手书小楷,笔笔钟王。公帖中仅见者,韩平原石本摹刻亦工。

苏子瞻仙逰塔题字公为鳯翔判官时,游仙游寺塔,而记其事。字絶似顔鲁公座位帖。近人学苏者,一味丰腴,全未梦见此也。

苏子瞻海棠诗断石海棠诗仅存百余字,楷书端劲,似徐季海题经记,而风致过之。前有小像,石亦泐。叶石林云:“海棠诗为东坡先生最得意之作,故常喜冩。人间刻石有五六本。”此本予里农人得自古墓中,始掘时为鉏镢所壊,复规而方之也。去其余,仅存百字。诗前有先生自绘像,即小剥泐,不妨伟观。此石后在黄冈王同轨家,每搨以赠人。同轨字行甫,为蕃育署丞,着《耳谭》及《合江亭稿》行世。

米元章书顔鲁公碑隂米老为鲁公碑隂,即用鲁公书法,竒宕可喜。至碑中谓杞欲害公之人,而不能害公之仙,其说亦竒。余以为杞能害公一时,而不能不予公以千古,固无论仙与不仙也。

米元章芜湖县新学记芜湖学记,黄裳撰,文米芾书。字法遒劲而韶秀。余旧有未防本,兵乱失去。今虽稍剥,然大胜龙井、方圆庵诸刻。米元章《明道观壁记》《章圣天临殿记》及《天临殿铭》三石,皆奉勅书,頴秀异常,唐人不敢望其项背也。六月二十二日,久旱大雨,几席生凉,坐小阁上观之,竟日。

米元章天衣懐襌师碑碑文全用彼家语,似一篇语録,非文也。而笔法劲逸,絶胜他书。后书芾呈,盖稿也。韩平原脱以上石,今墨迹在龚合肥处。前缺十余行,中亦有数字不同,想所书非一本耳。

黄山谷书狄梁公碑碑为范文正公撰文,黄文节书。文载梁公事极悉,书极端谨,不类他书。以梁公之勲德,文正之文章,文节之妙笔,可称三絶。闻尚有夷齐碑,惜未见。

黄山谷题琴师元公此君轩诗此君轩诗,为涪翁极得意之作,而书亦潇洒如意。不知刻于何地,摹手不一。然一段清朗之致,如霁色在林,尚足扑人眉宇也。又见山谷《緑菜赞》刻于卢山庙,盖山谷谪居涪城作也。緑菜赞赠女子炎玉者,炎玉姓史氏,名琰,字炎玉,为张子复妻,喜文墨,夫妇诗词唱和,彚为一编,曰《和鸣集》。山谷来涪,叙张氏为姑表亲,炎玉致緑菜,遂为之賛,书法甚佳,石理已泐,姑记其事于后。

蔡君谟万安桥记泉州万安桥长三千六百尺,费至一千四百万,事亦钜矣。忠惠以一太守,不费公帑,为之事举,而民不怨。此忠之所以为忠,惠之所以为惠也。桥成,公召还朝,乃大书刻石,雄伟开宕,堪与桥称。

蔡君谟荔枝谱荔枝谱书法顔鲁公体格相嫓,风骨则逊,世代使之然也。然宋季诸公能存晋唐法者,指不多屈也。

蔡君谟茶録宋人无工楷法者,忠惠《茶録》出入晋唐间,絶搆也。此本刻于宋大内,彼时已称不昜得。余又于友人处见一本,结构稍懈,大不及此。此本后有黄文献手跋云:「蔡君谟小楷《茶録》,结体似顔平原,张景隆刻之汴京。又有墨本入绍兴焕章阁,摸勒禁中无八分题序,字势飘逸,颇具晋人风轨,此搨是也。」今皆不传,恐当日所书不止一二,或别有真迹,旦暮遇之,亦未可知耳。至正三年佛日黄溍记。

宋翻刻髙从书盘谷序髙从唐贞元间人所书《盘谷序》端劲有古法,世不多见。至欧阳文忠修《唐书》,搜罗金石遗文,始得此碑,人益贵尚。至有万钱购之者,久之剥落。元祐八年,济源令傅君俞摹刻之,然笔法大有唐致,非宋人所及也。

宋髙宗籍田手诏宋诸帝多能书者,而以髙宗为第一。此绍兴十七年耕借诏书,颁至婺州上石,余见思陵手书甚多,此诏更觉劲挺,近代宸翰未有也。

卢经书慎刑箴慎刑箴,乃晁尚书迥判西京时所作,一序一箴,极其剀切,而进士卢经书刻于石,书法整防可爱。当时刑罚烦苛,四海裹足,安得此仁人之言,重刋置司刑之座右乎?此石序文稍有剥落者,録其箴云:「刑之所设,禁暴防淫,慎用戒滥。利泽惟深,如烛于闇,如拯于沉。所以君子必尽其心,慎刑本仁。仁者多夀,滥刑获报。天网不漏。严母先见于公,有后愿布斯文,置诸座右。」

道士于贞庵记于道士元隠殁,宣和帝赐之道号,乃集唐诸名家书而为记,集字絶无凑泊痕,风神潇洒,髙手也。

僧参寥书三十六峰赋武林僧参寥从坡公游,其所书《楼四明三十六峰赋》笔法全仿坡公。闻彼时徐州有营妓习坡公书,人每不能辨。盖公为一代伟人,即异流妇女咸知企慕效法,如此而朝士顾欲杀之而甘心者,则独何欤?

朱元晦先生题愚叜墓朱子大书「雄伟异常」,石已剥落,书云:「呜呼!大愚叜君之墓。」八字,以先贤手迹存之。

龚惇頥书陆宣公祠堂记祠建于淳熈四年,吕东莱先生文,龚敦頥书。文既条逹卓朗,书复驯驯雅饬。当时事衰微之日,而诸君子犹表章正人,以维风纪,其事尤可记也。

金脩中岳庙碑碑文为黄久约撰书,者止云“臣郝”,而不着其名。石又完好,非泐也。书法方整遒劲,大有唐人遗致。

王庭筠书愽州庙学碑庭筠负书名,此碑风骨磊落,有襄阳之劲秀,而无其倾欹,近石不多见者。庭筠以名家子仕于完顔,年未四十,自称黄华老人,其意良可悲矣。

沂州普照寺兴造记碑立于皇统四年,集栁诚悬书,方整劲秀,宛如桞公手迹。集者不著名,如此妙腕,大胜唐僧懐仁。此可为知者道耳。

元赵文敏书张留孙碑元道士张留孙官加开府仪同三司上卿,名器之滥至此,可笑也。赵文敏奉勅书其碑,丰伟秀拔,最称钜观。自徐季海、李北海而后,未见其匹敌也。碑刻两面,今巍然矗东岳庙中。石理坚致,丝毫不壊。刻者为茅绍之,彼时求公书者,非茅刻则不书。观摹勒之妙,固名手也。

赵子昻张留孙像赞张道士像赞,亦文敏奉勅书。字形比碑稍小,而更劲逸。后有吴全节记,亦似文敏书,稍乏精采。或学文敏者乎?记中至比之白乐天、司马温公,何失伦也?

赵子昻书僧▯公碑▯公,少林僧也。元人赠大司空,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晋国公。宜当日、仁虞院司鹰者,皆带中书衔也。碑为程钜夫文,赵孟頫书。稍不及他碑,或摹刻者不及茅绍之耳。

赵子昻书汉番君庙碑番君庙者,祀番阳令呉芮也。当秦末汉初,有功于民,世世祀之。庙始于范文正公,至此重新之。文敏书翩▯欲仙,可珍也。

赵子昻书道士孙道行碑赵文敏书道行碑,更觉员秀。王元美云:“姿韵溢出于波拂间。”盖能用大令指于北海腕者,信然。

赵子昻书捐施题名记记乃文敏小书遒秀絶伦,班之晋唐间当无怍色。邢子愿云:「晋人书法以赵文敏为嫡▯,余皆庻出耳。」知言哉!

赵子昻书千字文文敏好书《千字文》,余藏其墨迹一卷,纯用《兰亭》法,此则兼有李江夏笔意,墨寳也。

赵子昻书姜白石续书谱姜白石《续书谱》其精义不逊孙防礼,更得松雪翁书之,可称二絶。其书以《娑罗碑》冩《定武兰亭》,尤属得意之作。王元美称此帖精工之极,如花月松风,娟娟濯濯,披襟流连,不能自己。诚有然者。

赵子昻书枯树赋禇河南书枯树赋墨迹旧在华补庵家,不知何时入故内。沧桑后在龚合肥寓,余曽借观。后有晁旡咎跋,字甚竒宕。此帖祝枝山集中,疑为元人僞作。余再四细看,无河南秀挺不羣之致。枝山之疑非妄,赵文敏所临,师其意不践其迹。员秀温润,即河南见之,亦当心折。乃周公瑕钩摹,宜非常刻所能及也。

赵世延书昭徳殿碑碑亦在东岳庙,书法微类文敏,而逊其▯严矣。大约书法要有结搆,与文章一律,有结搆则▯严,更益之以风韵,则天下无敌矣。

鲜于枢书萧山文庙碑太常特起,北地与吴兴齐名。吴兴常自书二纸,易其一纸重之,如此。此碑员秀潇洒,具见名士风流,可珍也。

夏溥书融堂先生墓记融堂先生钱姓名时,著书乐道,隐居不仕。余未得见其所论学书,仅于故内得冩册两汉笔记,议论不诡于正,盖卓然得先贤之传者。今见其修墓记,始知先生之生平,遂所景行,可嘉也。

姚燧书重阳仙迹记姚牧庵书仿顔平原,秀拔朴厚,大有先正典刑。人有言:“此记可追嫓宋文贞碑”,非妄。

赵良弼黙庵记道士邢道安于樊川佳胜之地筑庵以隠,当中原祸乱之日,道人守黙五十年不变其志,卒免锋镝之难。其人盖遯于黄冠者,可仰也。碑集顔书,亦极精工。

危素书崇国寺碑太朴擅书,名虽乏挺拔,然圆秀有致,名手也。此碑在京师崇国寺,人甚重之。寺有二井,元末京城陷,太朴奔井所,将跃入,僧挽之曰:“国史非公不能也。”自此老臣危素遂不得为文天祥矣。

王龙泽丽泽书院记丽泽书院乃吕东莱先生与朱晦庵先生、张南轩先生讲道之所。淳祐中,建祠以祀东莱先生。至至元中,复修之,而龙泽为之记。记石乃嘉靖中翻刻者,其事可记也,存之。

六艺之一録卷一百二十五<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六艺之一录》>钦定四库全书六艺之一録》卷一百二十六钱唐倪涛撰石刻文字一百二【集録金石序记】

欧阳文忠集古録序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崘,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逺,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逺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凢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鼔,岱山,邹峄,防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栢碑彛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寳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凢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巳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冡,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传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録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庐陵欧阳脩序。

欧阳棐集古録目序集古録既成之八年,家君命棐曰:「吾集録前世埋没缺落之文,独取世人无用之物而藏之者,岂徒出于嗜好之僻,而以为耳目之玩哉?其为所得亦巳多矣。故尝序其説而刻之,又跋于诸卷之尾者二百九十六篇。序所谓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已粗备矣。若撮其大要,别为目録,则吾未暇。然不可以阙而不备也。」棐退而悉发千卷之藏而考之曰:「呜呼,可谓详矣。盖自文武以来,迄于五代,盛衰得失,贤臣义士,奸雄贼乱之事,可以动人耳目者,至于释氏道家之言,莫不皆有。然分散零落数千百年,而后聚于此,则亦可谓难矣。其聚之既难,则其久也又将遂散而无传,宜公之惜乎此也。」于是各取其书,撰之人,事迹之始终,所立之时世,而着之为一十卷,以附于跋尾之后。夫此千卷之书者,刻之金石,托之山崖,未尝不为无穷之计也。然必待集録而后著者,岂非以其繁而难于尽传哉?故着其大略而不道其详者,公之志也。熈宁二年二月记。

朱长文碑刻録后序名者,圣人之所以励中人也。朝廷之臣以忠义相髙,山林之士以志操自处。至于建一事,创一物,皆欲有以传后。及夫释老之流,亦各思着其言教。此不惟其性之所然,皆知其名之可贵也。人生天地间,如晨飚石火之速,其至于七十者,几希。而名之所垂,或千万龄而无穷,是亦可尚也。故古之君子,惟物之久而可托以名者,莫过乎金石,是以书而勒之。然而风日之所消,砾樵牧之所▯铄,陵谷之所迁易,丘墓之所湮没,或磨灭无闻,或刓缺难辩,诚为可叹息也。石刻始于周,行于秦汉,而极盛于唐。今周秦之迹,仅有存者,汉▯亦时见于郡国间,唐碑不可胜数矣。又不知千百世之后,所遗者复几何耶?予故据所闻见者,仅録其名,以遗好事者,使可以求之也。然自古石刻不在録中者,盖多矣,余不能悉知也。自五代至于皇朝,碑碣尚完而众聴所易闻,不必繁述云。

赵德夫金石録序余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辞,以广异闻。后得欧阳文忠公《集古录》,读而贤之,以为是正譌谬,有功于后学甚大。惜其尚有漏落,又无嵗月先后之次,思欲广而成书以传学者。于是益访求藏畜,凢廿年而后粗备。上自三代,下讫隋唐五季;内自京师,达于四方遐邦絶域夷狄所传。仓史以来,古文竒字,大小二篆,分▯行草之书;钟鼎簠簋尊敦甗鬲槃杅之铭;词人墨客诗歌赋颂碑志叙记之文章;名卿贤士之功烈行治;至于浮屠老子之説。凢古物竒器,丰碑巨刻所载,与夫残章断画磨灭而仅存者,略无遗矣。因次其先后为二千卷。余之致力于斯,可谓勤且久矣。非特区区为玩好之具而已也。盖尝窃以谓诗书以后,君臣行事之迹,悉载于史,虽是非褒贬出于秉笔者私意,或失其实,然至其善恶大节有不可诬,而又传之既久,理当依据。若夫嵗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刻考之,其抵牾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失,而刻词当时所立,可信不疑。则又考其异同,参以他书,为《金石録》卅卷。至于文词之媺恶,字画之工拙,览者当自得之,皆不复论。呜呼!自三代以来,圣贤遗迹着于金石者多矣。盖其风雨侵蚀,与夫樵夫牧童毁伤沦弃之余,幸而存之者止此尔。是金石之固,犹不足恃。然则所谓二千卷者,终归于磨灭,而余之是书有时而或传也。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奕之比乎?辄録而传诸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东武赵明诚序刘斯立金石録序东武赵明诚德父,家多前代金石刻,仿欧阳公集古所论,以考书传诸家同异,订其得失,着《金石録》三十卷。别白抵牾,实事求是,其言斤斤,甚可观也。昔文籍既繁,竹素纸札,转相誊写,弥久不能无误。近世用墨板模印,便于流本,而一有所失,更无别本是正。然则誊写模印,其为利害之数畧等。又前世载笔之士,所见所闻与其所传,不能无同异,亦或意有轩轾,情流事迁,则遁离失实。后学搜抉证验,力多功寡,此校讐之士抱椠懐鈆,所以汲汲也。昔人欲刋定经典及医方,或谓经典同异未有所伤,非若医方能致夀夭,陶▯景亟称之,以为知言。彼哉卑陋,一至于此。或讥邢卲不善讐书,邵曰:「误书思之,更是一适,且别本是正,犹未敢曰可,而欲以思得之,其讹有如此者。」惟金石刻出于当时所作,身与事接,不容伪妄,皎皎可信。前人勤渠郑重以遗来世,惟恐不逺,固非以为夸,而好古之士忘寝废食而求,常恨不广耳,岂专以为玩哉?余登泰山,覩秦相斯所刻,退而按史迁所记,大凢百四十有六字,而差失者九字,以此积之,诸书浩博,其失胡可胜言?

而信书之人,守目所见,知其违戾,犹弗能深考,猥曰「是碑之误」,其殆未之思乎?若乃庸夫野人所述,其言不雅驯,则望而知之,且差易耳。今德父之藏既甚富,又选择多善,而探讨去取,雅有思致,其书诚有补于学者。亟索余文为序,窃获附姓名于篇末,有可喜者。于是乎书,政和七年九月十日,河间刘跂序。李易安《金石録后序【洪容斋节本】东武赵明诚德甫,清宪丞相中子也。着《金石録》三十篇,上自三代,下讫五季,鼎钟甗鬲、盘匜尊爵之欵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见于石刻者,皆考正譌谬,去取褒贬。凢为卷二千。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今龙舒郡库刻其书,而此序不见取。比获见元稿于王顺伯,因为撮述大槩云。予以建中辛巳归赵氏,时丞相作吏部侍郎,家素贫俭。德甫在太学,每月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书画,归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从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传写未见书,买名人书画古竒器。有持徐熈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鈆椠。每获一书,即日勘校装缉。得名画彛器,亦摩玩舒卷,摘指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毎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否大笑,或至茶覆懐中,不得饮而起。凢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误者,辄市之,储作副本。靖康丙午,德甫守淄,闻敌犯京师,视盈箱溢箧,恋恋怅怏,知其必不为已物。建炎丁未,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印本重大者,画之多幅者,器之无欵识者,巳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所载尚十五车,连舻渡淮江。其淄州故第所锁十间屋,期以明年具舟载之,又化为煨烬。己酉嵗六月,德甫驻家池阳,独赴行都,自岸上望舟中告别,予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衾,次书册,次卷轴,次古器,独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径驰马去。秋八月,德甫以病不起,时六宫徃江西,予遣二史部所存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本,先徃洪州。至冬敌陷洪,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者,又散为云烟矣。独余轻小卷轴,写本李杜韩栁集,世説,盐铁论,石刻数十副轴,鼎鼐十数,及南唐书数箧,偶在卧内,岿然犹存。上江既不可徃,乃之台温之衢之越之杭,寄物于嵊县。庚戌春,官军收叛卒,悉取去,入故李将军家。

岿然者十失五六,犹有五七。簏挈家寓越城,一夕为盗穴壁,负五簏去尽。为吴説运使贱价得之,仅存不成部帙,残书策数种。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德甫在东莱静治堂装褾初就,芸籖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日校二卷,又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墓木已拱,乃知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亦理之常,又何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时绍兴四年也,易安年五十二矣。自叙如此,予读其文而悲之,为识于是书。

楼攻媿跋东观余论云林子妙于考古,是书久行于世,余尤所笃好,惜其讹舛尚多,每欲手写以传好事者,未暇也。著作《庄子》《礼》,欲得善本传后,再为详校而寄之。王顺伯厚之尝言,本朝始自欧阳公《集古録》千卷,赵德父《金石録》至二千卷,考订甚工,然犹未免差误,惟云林之书为尽善。顺伯蓄古刻甚富,论议不茍,余观此书,辨析隠奥,上下千古,皆前贤所未发,后人所难及。脩撰刘公焘紫微,董公逌皆鸿博之士,与之言,自以为不及也。以云林之美才,又仕于洛,多见故家名帖,及居馆阁,尽见太清楼所藏异书,时方承平,鼎彛古器具见制作欵识之旧,尝自言曰:“考校徃古事迹,先须孰读强记,遇事加之精审,决无疎略。”又谓欧阳考校非所长,则此书宜无毫髪之恨。及细读之,尚有疑焉。如米襄阳疑李斯书,谓不知何人书,云林则曰:“乃李阳氷篆,明州刺史裴公纪德碣中字。”可谓精确矣。然谓史籀书“▯州防易□系”,能辨其字,殊无三代体,与其词皆唐人笔,顾不知正以纪德碣额缩而小之,既全取“▯州▯”三字,又移“明”为“易□系”,皆取其半,“▯”乃碧落碑中唐字,阳氷素好碧落碑,故用其字,云林误以为“▯”,殆未之考也。王大令《静息帖》“礜石”事,《异苑》谓曹公同王粲见此,而云林谓刘表在荆州时,未知何据。题河南王氏所藏子敬帖云“太极璇题”,犹重书,自注云:“谓不书太极殿榜。”然《选诗》所谓“璇题纳行月”者,乃谓以玉餙椽头,如《孟子》之言“榱题”,非题扁之“题”也。王世将表云“顿乏勿勿”,云林引《顔氏家训》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又引杜牧之诗“浮生长勿勿”,谓古人诗中用之,不特称于书翰,《顔之推》在牧之数百年之前,似难以此诗为证。跋右军《甘蔗帖》云:“蔗似竹于文从焉。”此帖以之俗从草非是。按《説文解字》,蔗从草,在草部,不得为非,是以是益知考古著书之不易云。云林夀止。四十而精,博如此。余年七十有四,闻见寡陋,心顾好之,不自知其可笑也。钟、王以来,多以意行笔。云林躭玩古帖,与之俱化,如隠之为隠,最之为防之类,尚众。此既为小学而作,亦略为正其防画,不敢自谓详尽,更俟博雅君子相与正之。嘉定二年,四明楼钥书于攻媿斋。附毛晋书《元丰题跋》后云:「余尝论《东观余论》力排六一居士《集古録》瑕处,将谓吹求无剰矣。及阅子固跋中,如江红二亖、周昕、李翕之类,不得不正永叔之失。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苏子瞻所以痛戒妄改古人文字云。」毛晋识董弅广川书跋序弅家自上世以来,广蓄异书,多有前人真迹。先君生而颖悟,刻苦务学,博极羣书,讨究详阅,必探本原。三代而上,钟磬鼎彛既多有之,其欵识在秘府,若好事之家,必宛转求访得之而后已。前代石刻在逺方,若深山穷谷、河心水滨者,亦托人转橅墨本。知识之家与先君相遇,必悉示所藏,祈别真赝,订证源流。若书画题跋,若事干治道,必反覆详尽,冀助教化。其本礼法可为世范者,必加显异以垂模楷;或涉同异,事出疑似者,必旁证他书,使昭然易见,探古人用意之精巧,伪不能惑,察良工之所能,临摹不能乱。爰自南渡,乡闗隔絶,先世所藏莫知在亡,或已散逸。过江随行所携,败于兵火,今所得于煨烬之余,年来为裒集,在者得书跋厘为十卷,画跋六卷,缮写藏诸家庙,别録以示子孙,俾知先君博物洽闻,古今鲜俪,无坠家训,庶或师范其万一焉。尔绍兴丁丑嵗十月丙辰,孤弅谨序。毛晋书《广川书跋》后云:郑康成,汉世硕儒,弗识牺牛之鼎;欧阳脩,宋朝宗匠,误辩灵台之碑。甚矣,博古之不易也!董子在政和间,鉴定秘阁所藏,悉三代法物名器,一一详论精核。若故有之物,而素所习玩者,此岂天欲显神寳于世,必生畸人为之发▯宣畅耶?同朝惟校书郎黄长睿相与商确,为千古知已。长睿着《古器説》四百余篇,载在图经。董子则有《书跋》十卷,杂入金石字迹之类。岐阳鼔文,从来尽谓宣王猎碣耳,独反覆辩其非,何故?郑渔仲便居之不疑,是以读书贵具▯眼也。海虞毛晋识。

洪景伯▯释序秦燔书,废古训,而官狱多事,乃令下杜人程邈作小篆,而邈复献▯书,所以施之徒隶,趋简易也,亦曰佐书。汉魏之际,蔡邕、钟繇、梁鹄、邯郸淳俱有书名。后魏郦道元注《水经》,汉碑之并川者,始见其书,盖数十百余。陵迁谷变,火焚风剥,至宣政和间,已亡其十八。本朝欧阳公、赵明诚好藏金石刻,汉▯之着録者,欧阳氏七十五卷,赵氏多欧阳九十三卷,而阙其六。自中原厄于兵,南北壤断,遗刻耗矣。予三十年访求,尚阙赵録四之一,而近岁新出者亦三十余,赵盖未见也。既法其字为之韵,复辩其文为之释,使学▯者借书以读碑,则歴歴在目,而咀味菁华,亦翰墨之一助。唯《老子》《张公神》《费凤》三数碑有撰人名字,若《华山亭》为卫觊之文,见于他説者财一二尔。其文或险而难解,澁而太凿者,譬之纪甗、郜鼎,皆三代仅存之器,其剥缺不成章,与魏初之文数篇附于后,如断圭残璧,亦可寳。自刘熹、贾逵已下,字画不足取者,皆不着。乾道三年正月八日,鄱阳洪适景伯序。刻《隶释》小序云:「隶释一集,乃宋人洪适氏取两汉迨魏初碑碣之类,有闗于▯书者而识之也。其集摘取欧阳公及子棐《集古録》、赵明诚氏《金石録》,并证以郦道元《水经注》,而更详其遗缺焉。」在《集古叙》曰:「可与史传正其阙谬,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金石序》曰:「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失,而刻辞当时所立,可信不疑。」识序曰:「学▯者籍书以读碑,则歴歴在目,而咀味菁华,翰墨之一助,是固兹集大意也。」而《集古》又曰:「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金石》曰:「圣贤遗迹着于金石者多矣,风雨侵蚀,樵牧毁伤,沦弃幸存者无几。」识曰:「陵迁谷变,火焚风剥,至今亡其什八。」兹三言,又世事之説也。阅斯集者,可以游艺矣,可以消世虑矣。后学夏邑王云鹭翀孺识。

洪景伯水经碑跋右东汉及魏正始以前碑,见于《水经》者如此。周秦先汉刻石,皆用篆,故不録。有不着岁月,疑似难明者,亦并载之。道元网罗四方异闻,所涉猎者广博,传疑书疑,宜有譌误,而传写嵗久,后人更失其真,时无善本,雌黄不可妄下。若袁、梁、王纷之类,则又仍其旧也。其碑到今不毁者,十财一二。凢欧、赵録中所无者,世不复有之矣。姑聚其説,以见思古之意。夫物莫夀于金石,而大书显刻,光沈迹絶者,不可胜计。独传之竹帛,犹可久,此君子所以取乎编类之书也。《水经》曰:「上郡王次仲变仓颉旧文为隶,秦皇三召不至,令槛车送之,次仲化为大鸟,落翮于居庸山中。」又曰:「篆字文繁,无防剧务,秦用▯人之省,谓之▯书。」或云即程邈于云阳増损者。孙畅之甞见青州刺史説:「临淄人发古冢,得桐棺,隠起为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惟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自出古,非始于秦。其説固已二三。案齐胡公以周孝王时卒,歴数世至宣王时始有大篆,又数百年至秦有小篆。既云▯出于篆,不应篆未萌而隶先作也。书传多以隶为程邈所作,两汉书亦云然,当据正史为是,异端之説,非所惑也。

洪景伯天下碑録跋右天下碑録凢十卷,近世不知作者,所载多唐人碑,今删取其东汉者,着于篇。魏碑十数,予所未见者亦附焉。姓名舛错者,悉存其故。其所谓汉,或有三国之汉与五胡之汉者;其所谓魏,疑亦有元魏者,非得碑不能区别也。它日中原复为王土,则志古之士可以按图而求之。

洪景卢汉隶字源序汉▯字源六帙,檇李娄君彦发所辑也。其书甚清,其抒意甚勇,其考赜甚精,其立説甚当,其沾丐后学甚富。凢见诸石刻,若壶鼎、刀镜、盆槃、洗甓、着録者三百有九。起东京建武,讫鸿都建安,殆二百年。滥觞于魏晋者,仅卅而一。光和骨立,开元屭屃,防画之鑪锤,法度之穾奥,假借之同而异,发纵之简而古,合蔡中郎诸人笔力通神之妙,皆聚此编。忆吾兄文惠公,自壮至老,躭癖弗懈。甞区别为五种:书曰释,曰缵,曰韵,曰图,曰续。四者备矣,唯韵书不成,以为蠧竭目力于摹写至难。觱旦旦而求之,字字而仿之,虽众史堵墙,孙甥鱼贯,不堪替一笔也。功之弗就,使获覩是书,且悉循其▯释次第,志之所底,不谒而同。正应▯然起立,兴不得并时之叹。彦发曩嵗有《班马字类》,突过诸家汉史之学,予甞叙之矣。今此帙刻于髙明台,方通守吾州,朱墨鲜暇,趣了官事,竟辄萧然一室中。厮舆侧睨,但见其放策欠伸,搔头揩眼,而用心独苦之状,固所不克知。彦发▯学有源委,工辞章,身端行治,名最三吴,而诸公贵人不解收拾,使周鼎斡弃,与康瓠等。予顷备侍从,承清问于燕闲,宣昭声光,宜不辞费,顾亦不能一出诸口,心焉负愧,聊复再畅叙以自释云。庆元三年十二月朔旦,野处洪景卢叙。

陈直斋寳刻丛编序始欧阳兖公为《集古録》,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先后。赵德甫《金石録》,廼自三代秦汉而下叙次之,而不着所在郡邑。及郑渔仲作《系地》《系时》二録,亦疏略弗备。其他如《诸道石刻録》《访碑録》之类,于所在详矣,而考订或缺焉。都人陈思儥书于都市,士之好古博雅,搜遗猎忘,以足其所藏,与夫故家之沦坠不振,出其所藏以求售者,徃徃交于其肆,且售且儥,久而所阅滋多,望之辄能别其真赝。一旦尽取诸家所録,辑为一编,以今九域京府州县为本,而系其名物于左,昔人辨证审定之语,具着之。既锓木,首以遗余,求识其端。凢古刻所以贵重于世,欧阳公以来言之,悉矣,不待余言。余独感夫古今宇宙之变,火焚水漂,陵隳谷湮,虽金石之坚,不足深恃。载祀悠缅,其毁弗存,存弗全者,不胜数矣。矧今河洺尚隔版图,其幸而存且全,可推搨者,非边牙市不可得,得或贾兼金,固不能家有而人见之也。则得是书而观之,犹可想象彷佛于上下数千载间,其不谓之有补于斯文矣乎?思市人也,其为是编志于儥而已矣,而于斯文有补焉。视他书坊所刻,或芜秽不切,徒费板墨,靡防楮者,可同日语哉?诚以是获厚利,亦善于择术矣。余故乐为书之,是亦栁河东述宋清之意云尔。绍定辛卯小至,直斋陈伯玉文。

洪景伯集古録跋欧阳公集古録二卷。公名脩,字永叔,庐陵人。平生嗜古,有歴代石刻一千卷轴而藏之,撮其大要为之説,既刻而传于世矣。嘉祐治平年,公在政府时,又各书其卷尾,文或小异,盖窜定有先后也。凢説汉▯者,今録之。张平子碑,南阳秦君额皆篆也。左右生题名,非文翁学生也,故去之。其间姓名官称嵗月文词考证之误者,视▯释则可见也。千卷之藏,其传不一再世,而靡有孑遗矣。聚之难而散之易,如此惜哉。

洪景伯集古録目跋欧阳君集古録目一卷。君名棐,字叔弼,六一翁之季子也。仕至太常少卿,直龙图阁。君佩趋庭之训,读父之书,摭其畧而目之。凢集古所藏,欧阳公未尝无説。独三体石经置而弗论,岂有所疑而未决乎?叔弼遂定作汉刻,盖为儒林传所误。中常侍曹腾死,汉遣諌议大夫以特进印绶赠之,而此云赠腾为谏议,非也。其载碑碣,如刘熊碑在酸枣,而云▯州;费泛碑在湖州,而云南京,则有不可尽信者。

洪景伯金石録跋赵氏《金石録》三卷。赵君名明诚,字德父,密州诸城人,故相挺之子也。所藏三代彛器及汉唐前后石刻,为目録十卷,辩证二十卷。其称汉碑者,百七十有七,其隂四十。今出其篆书者,十四。张平子后碑,残碑,山阳麟凤赞,宗资墓,天禄辟邪字,琅邪相王君墓阙铭,逢府君墓石柱文,永乐少府贾君阙铭,蜀郡太守任君神道,蜀郡都尉王君神道,小黄令阙,南阳太守秦君碑额,河南尹蘓君碑额,司空掾陈君碑额。

非东汉者二车骑将军阙铭胶东令庙门碑▯释所阙者,盖未判也。掇其説,载之赵君之书。证据见谓精博,然以卫弹为街弹,以緜竹令为县令之类,亦时有误者。绍兴中,其妻易安居士李清照表上之。赵君无嗣,李又更嫁。其书行于世,而碑亡矣。

王功载东观余论跋东观余论》法帖刋误,上下二卷,计二百一十七条,乃宋秘书郎卲武黄伯思长睿撰。辨别三代以来古器,汉晋以来碑刻,研究欵识体制,字画真伪,了然明白。凢学古临池之士,宜精究之。佐既録其书,又畧识于此云。宋陈槱论古今石刻【▯暄野録】古者金铜等器物,其欵识文字皆以坯冶之后镌刻,非若今人就范模中径铸成者。余于武陵郡开元寺铁塔上见镌刻经呪之属,皆是冶铸后为之。至于石刻,率多用麄顽石,又字画入石处甚深,至于径寸,其镌凿直下,徃徃至底,乃反大于面,所谓如蠧虫钻镂之形,非若后世刻削丰上锐下,似茶药碾槽状。故古碑之乏也,其画愈肥;近世之碑多乏也,其画愈细愈肥而难漫,愈细而易灭。余在汉上及襄岘间,亲见魏晋碑刻如此。兼石既麄顽,自然难壊;后世石虽精好,然却易剥缺。于是知古人作事不茍,非今人所能及也。陈槱论前汉无碑,又论古碑毁壊。集古目録并金石録所载,自秦碑之后,凢称汉碑者,悉是后汉,其前汉二百年中,并无名碑,但有金石刻铭识数处耳。欧阳公集古目録不载其説,苐于答刘原父书尝及之。赵明诚云:「西汉文字,世不多有,不知何为希罕如此,畧不可晓。然金石録却载有阳朔砖数字,故云希罕,言不多非无也。」予尝闻之尢梁溪先生袤云:「西汉碑,自昔好古者固尝旁求博访,片简▯字,搜括无遗,竟不之见。如阳朔砖,要亦非真一代之碑刻。闻是新莽恶称汉德,凢所在有石刻,皆令仆而磨之,仍严其禁,不容略留。至于秦碑,乃更加营防,遂得不毁,故至今尚有存者。」梁溪此言,盖有援据,惜不曾再扣之。予因记范石湖题敌中项王庙诗云:「人间隠事有知音,新【阙】取秦其事亦尔,可发识者一笑。」近世洪景伯丞相着隶释,却有前汉哀帝元夀中郫县一碑,或谓乃后人伪为者。赵德甫谓所着金石録夀于二千卷,所载之碑,由今观之,信然。石刻固非易朽之物,其如随时废兴摧毁非一,前辈所载,元祐中丞相韩玉汝帅长安脩石桥,督责甚峻,村民急以应期,悉皆磨石刻以代之,前人之碑尽矣。予又闻萧千岩云:「蔡拱之访求石碑,或蹊田害稼,村民深以为苦,悉镵凿其文字,或为柱础帛碪,畧不存留。」又乱离已来,凢城堡攻战之处,军兵率取碑凿为炮石,摧毁无余。凢此皆是时所遭遇,而其仆壊之门,殆非一端,盖亦碑刻之一厄防也。悲夫。

孙承泽跋欧阳公集古録墨迹自欧阳公为集古録后,曽子固亦作金石録五百卷。赵明诚金石録二千卷。叶石林取碑所载与史不合者为金石类考五十卷。洪文达适集汉魏间碑为▯释,凢四十八卷。昭武李内翰类其所有,自夏后氏竟五代为博古图,亦千卷。近代杨慎有金石古文十四卷。然如汉尹宙碑、曹全碑,出自近日集中不载博物一事,亦君子所不废也。余见朱文公集云:「予少好古金石文字,家贫不能有其书,独时取欧阳子所集録,观其叙跋辨证之辞,以为乐。遇适意时,恍然若手摩挲其金石而目了其文义也。既又怅然自恨身贫贱,居处屏逺,弗能尽致所欲得如公之为者,或寝食不怡,竟日来泉南。又得东武赵氏金石録,观之大略如欧阳子书然,铨序益条理,考证益精博,予心益好之。于是始胠其囊,得先君子时所藏与熹后所増益者,凢数十种。虽不多,要皆竒古可玩,悉皆标饰,因其刻石大小,施横轴悬之壁间,坐对循行,卧起恒不去目前,不待披筐箧卷舒把玩而后为适也。盖汉魏以前刻石制度简朴,或出竒诡,皆有可观,存之足以佐嗜古者,良非小助。其近世刻石本制小者,或为横卷若书帙,亦以意所便也。盖欧阳子书一千卷,赵氏书多倍之,而予欲以此数十种者退而与之并,则诚若不可冀,然安知积之久则不若是其富也耶?」观朱文公之所好,则政不必以博物为丧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