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艺之一録卷一百四十七

六艺之一録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六艺之一録卷一百四十八。钱唐倪涛撰。

法帖论述十八兰亭序兰亭修禊序，世所传本尤多，而皆不同，葢唐数家所临也。其转相传模，失真弥逺，然时时犹有可喜处，岂其笔法或得其一二耶？想其真迹宜何如也哉！世言真本▯在昭陵，唐末之乱，昭陵为温韬所发，其所藏书画皆剔取其装轴金玉，而弃之，扵是魏晋以来诸贤墨迹遂复流落扵人间。太宗皇帝购募所得，集以为十卷，俾模传之，数以分赐近臣，今公卿家所有法帖是也。然独兰亭真本亡矣，故不得列扵法帖以传。今予所得，皆人家旧所藏者，虽笔画不同，聊并列之，以见其各有所得。至扵真伪优劣，览者当自择焉。其前一本，流俗所传，不记其所得。其二得扵殿中丞王广渊，其三得扵故相王沂公家。又有别本在定州民家，各自有石，较其本纎毫不异，故不复録。其四得扵三司蔡给事君谟，世所传本不出乎此。其或尚有所未传，更俟博采。

右集古録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扵今所欣，改作向之，岂不哀哉，改作痛哉，良可悲，改作悲夫，有感扵斯，改作斯文，凡涂两字，改六字，注四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作僧，已为陈迹，误作以，亦犹今之视昔，误作由，旧説此文字有重者，皆构别体，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颇有同者，又尝见一本，比此防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旷自得，不及此本逺矣，子由自河朔持归，寳月大师惟简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扵石【书摹本兰亭后】真本已入昭陵，世徒见此而已。然此本最善，日月愈逺，此本当复缺壊，则后生所见愈防愈踈矣【题兰亭记】

右东坡题跋王右军《禊饮序》草号称最得意书，宋齐以来似藏在秘府士大夫间，未闻称述，岂未经大盗兵火时？葢有墨迹在兰亭右者，及萧氏、宇文焚荡之余，千不存一。永师晚出，所见妙迹唯有兰亭，故为虞、禇軰道之。所以唐太宗求之百方，期扵必得，其后公私相盗，今竟失之。书家晚得定武石本，葢髣髴存古人笔意耳【跋兰亭】兰亭叙草，王右军平生得意书也。反覆观之，畧无一字一笔不可人意。摹冩或失之肥瘦，亦自成妍要，各存之以心会其妙处耳。兰亭虽是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凖。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蔽扵一曲。今世学兰亭者多此也。鲁之闭门者曰：“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栁下恵之可，可以学书矣。”绍圣元年六月乙未，上蓝院南轩同程正辅观唐本《兰亭》。虽大姿媚，不及定州石刻清劲，然亦自有胜处。《洛神赋》余尝疑非王令遗墨，岂古本既零落，后人附托之耶？周越少收敛笔势，亦可及此【题唐本兰亭】王右军《兰亭草【至】书家得定武本，葢髣髴古人笔意耳【数行与跋《兰亭》语同，已见】禇庭诲所临，极肥；而洛阳张景元劚地得缺石，极瘦。定武本则肥不剩肉，瘦不露骨，犹可想其风流。三石刻皆有佳处，不必寳已有而非彼也【书《王右军兰亭草》后】

右山谷题跋右米姓秘玩天下兰亭第一本。唐太宗获此书，命起居郎禇遂良检校冯承素、韩道政、赵模、诸葛贞、汤普彻之流橅，赐王公贵人，着扵张彦逺法书要録。此轴在苏氏题为禇遂良模，观其意易改误数字，真是禇法，皆率意落笔，余字钩填，咸清润有秀气，转折毫铓，备尽与真无异，非深知书者所不能。世俗所收，或肥或瘦，乃是工人所作，正以此本为定。熠熠客星，岂晋所得？卷器泉石，流腴翰墨，献着谈标，书存马式。鬰鬰昭陵玉椀已出，戎温无类，谁寳真物？水月何殊？志专用一绣缫金鐍，瑶机锦綍。猗欤元章，守之勿失！壬午闰六月，大江济川亭舣寳晋斋艎，对紫金羣山迎快风，避暑九日手装。

右寳晋英光集王右军《兰亭燕集序》右唐粉蜡纸双钩摹本在苏激处，精神笔力毫髪毕备，下真迹一等。此防冯承素軰榻赐大臣者，舜钦父集贤校理耆购扵蜀僧元霭。某与激友善，每过公必一出，遂亲为背饰。

右寳章待访録苏耆家兰亭三本，一是叅政苏易简题賛曰：「有若像夫子，尚兴阙里门；虎贲类蔡邕，犹旁文举；尊昭陵自一闭，真迹不复存。今余获此本，可以比璵璠。」第二本在苏舜元房上，有易简子耆天圣嵗跋，范文正、王尧臣叅政跋云：「才翁东斋书，尝尽覧焉。」苏治，才翁子也，与余友善，以王维雪景六幅，李王翎毛一幅，徐熈梨花大折枝易得之。毫髪备尽，少长字，世传众本皆不及长字。其中二笔相近，末后▯笔钩回笔锋，直至起笔处。「懐」字内折笔抹笔，皆转折偏而见锋。「蹔」字内「斤」字「足」字转笔贼毫随之，扵斫笔处贼毫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尝有也。此定是冯承素、汤普彻、韩道政、赵模、诸葛正之流搨赐王公者。碾花真玉轴，紫金装背，在苏氏舜元房，题为禇遂良摹。余跋曰：「乐毅论正书第一，此乃行书第一也。」观其改误字多，率意为之，咸有禇体，余皆尽妙。此书下真迹一等，非深知书者未易道也。第三本唐粉蜡纸摹，在舜钦房。第二本所论数字精妙处，此本咸不及，然固在第一本上也。是其族人近摹，葢第二本毫髪不差。世当有十余本：一绢本在蒋长源处，一纸本在其子之文处，是舜钦本。一本归余家，一本在之友处。泗州南山杜氏，父为尚书郎，家世杜陵人，收唐刻板本《兰亭》，与吾家所收不差有锋势笔活，余得之，以其本刻板，囬视定本及近世妄刻之本，异也。此书不亡扵后世者，頼存此本，遇好事者见求，即与一本不可再得，世谓之三米兰亭。宗室叔盎收兰亭，遂不及吾家本。在舜钦本上，因重背易其后背纸，遂乏精彩。然在都门最为佳本。王巩见求余家印本，曰：「此汤普彻所摹，与赠王诜家摹本一同。」今甚思之，欲得比以自觧尔。钱塘关景仁収唐石本兰亭，佳扵定本，不及余家板本也。

右米襄阳志林书学唐何延年谓右军永和中与太原孙承公四十有二人修祓禊，择毫制序，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絶代更无。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体。就中之字，有二十许变转悉异，遂无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百十本，终不及此。余谓神助及醒后更书百十本无如者，恐此言过矣。右军他书岂减禊帖？但此帖字数，此他书最多。若千丈文锦，卷舒展玩，无不满人意，轸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牍，数行数十字，如寸金片玉，玩之易尽也。

右宋髙宗翰墨志兰亭序在唐贞观中旧有二本，其一入昭陵，其一当神龙中，太平公主借出搨摹，遂亡。其后温韬发诸陵，兰亭复出。太宗朝留神书学，尝出使购求艺文诸书，当时已无兰亭矣。仁祖复尚书篆，求扵四方，时关中得兰亭墨书入録，字画不逮逸少它书。其后秘阁用此刻石为后法帖，今诸处兰亭本至有十数，惟定州旧石为胜。此书虽知皆唐人临搨，然亦自有佳致。若防画校量，固有胜劣，惟彷像得真为最佳也。

右广川书跋兰亭自唐太宗刋在玉石后，流落民间，世以定本为贵。薛氏伯常尊君道祖，世以米薛名者，侍其先枢宻守定武，别以玉石刋一本易民间太宗本以归道祖。长安人也，自此天下以长安薛家本为贵。道祖又留刋一石在使宇，留刋一石在谯门。计之民间所易者一石，只定武自有三本，然皆经道祖手。元用太祖碑本便上石，皆善本也。及之与伯常防数扵其家，参之曲折，精防得兰亭妙处，一开不能逃也。隽道：“此本真薛家好本也。”然伯常又説：“玉石本惟背后有五色莲花记者，为贞观时本耳。”此石后来亦不在长安薛家，葢道祖死，其弟尚书嗣昌奏之，宣和之间已取归汴京，龛在宣和殿上。靖康丁未载归沙漠，呜呼，中国所存者亦可知矣。隽道：“妙扵翰墨，方能珍玩之，他人有之，未必能披玩法书如此也。”道祖讳绍彭，其防子伯常讳经。绍兴二十八年八月十三日，钱及之中叟书。

右俞松兰亭续考定武《兰亭叙》凡三本，其一李学防本，传为智永所摸，薛氏别刻本，易以归长安，宣和间归御府。其二字肥，有薛道祖别刻，留定武与前本方驾，人多误为旧本，非也。其三断字差瘦，得扵修城役夫后，藏康伯可家，旧刻与岐阳石鼔俱载，以北宋元功云。尝从使北，闻在中京，杨伯时云，与薛氏为婣家，定武本以玉石刻，背舒元舆《牡丹赋》并记之，以广异闻。淳熈十三年五月十三日，右北平荣芑书。

右桑世昌兰亭博议贞观中，既得兰亭，上命供奉搨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各搨数本，分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而一时能书如欧阳、虞、禇、陆軰人，皆临搨相尚，故兰亭刻石流传最多。尝有类今所传者参订，独定州本为佳，似是镌以当时所临本摹勒其位置，近类欧阳询，疑询笔也。此石已为薛向取去，见在向家。而定州石刻又从而传模者，然亦不能辨真伪。若谛观锱铢，则较然相逺矣。此乃向家本也【跋兰亭记】

右姑溪题跋唐太宗始得修禊序，命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搨本，赐羣臣；而虞世南、欧阳询、禇遂良各自临摹，由是流传人间。今髙宗皇帝临定武石本，则唐模本亦下矣。皇诸孙臣善璩好古博雅，得绍兴宸奎寳藏之属。臣某记其后。臣尝伏读御制御书《翰墨志》近三千言，而称美此序无虑数四。既曰“测之益深，拟之益严，姿态横生，莫造其原”，又曰“得右军书手之不置”。自束髪喜作字，晩年得趣。又曰“右军择毫制序，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絶代更无”。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体之字二十许，无同者。歴代论书，遂集大成。方孝宗皇帝在王邸，诏摹冩为日课。乃知二圣心书，虽曰天纵，亦积学之助也。使羲之复生，将云“非恨陛下无臣法，恨臣无陛下法耶”！嘉泰年月，具位臣周某谨书【跋修禊帖】晋人风度不凡，于书亦然。右军又晋人之龙虎也。观其锋藏势逸，如万马衔枚，申令素定，摧坚陷阵，初不劳力。盖胸中自无滞碍，故形扵外者乃尔，非但积学可致也。昔梁昭明以一语不中，废此叙而不録。后世因以丝竹管弦为重复之病，至齐梁小儿伪妄之作，则信而不疑。是盖以防瑕弃玉，而以玉表重珉也。唐太宗亲传晋史，备载斯文，岂无意耶？虽然翰墨如此，阅千百载，终当辉映。学海后之覧者，亦将有感扵此，固右军期望扵士大夫之志也。故吾乐为仲威言之【跋刘仲威兰亭叙】某与家兄子中自少喜收法书，前后得右军禊帖以十数。共评此轴防氏所藏，谓谢脱拘束而动容周旋，如印印泥，无不惬当。笔意变化，其妙入神。盖传扵今者，惟定武瘦本最佳，兹其一也【跋抚州防氏武禊帖】

右益公题跋予监定此本，自是絶佳，然亦不必云唐旧刻也。卷后数跋，皆吾友王君玉所録，黄太史鲁直语，窃恐未必然。盖周孔无过，兰亭笔法亦无过，学者歩亦歩，趋亦趋，犹或失之，岂可以轻心慢心观之哉？若以夫子尝自谓有过孟子，云周公之过，遂据以为周孔有过，乃醉梦中语也。年月，陆某书【跋陈伯予所藏兰亭帖】龙乘云气而上天，鳯凰翔于千仞。吾见旧定本《兰亭》，其犹龙鳯耶？年月，陆某书【跋毛仲益所蔵兰亭】观兰亭，当如禅宗勘辨，入门便了。若待渠开口，堪作什麽？识者一开卷已见精麄，或者推求防画，参以耳鉴，瞒俗人则可，但恐王内史不肯耳。余平生见佳本亦多，然如武子所蔵，不过三四真可寳也。年月，陆某书【跋兰亭叙】观此本兰亭，如见大勲业钜公于未央庭中，大冠若箕，长劔拄颐，风采凛凛，虽单于不觉自失，况余子有不汗洽股栗者哉！开禧年月，陆某年八十二【跋韩立道所蔵兰亭序】

右放翁题跋淳熈壬寅上已饮禊，会稽郡治之西园。归玩顺伯所蔵兰亭序》两轴，知所谓世殊事异，亦将有感扵斯文者，犹信。及览诸人跋语，又知不独防礼为聚讼也。附书其左，以发后来者之一笑。或者犹以牋奏功名语右军，是殆见杜徳机耳。晦翁【题《兰亭叙】观王顺伯、袁起岩论《兰亭叙》，如尤延之着语，犹未免有疑论，余乃安敢复措说扵其间？但味务观之言，亦复慨然有楚囚之叹耳。朱某【跋《兰亭叙】

右晦庵题跋世传王羲之书《兰亭叙》，惟定武所蔵石刻独得其真，乃欧阳询所摹刻之唐内府者也。熹尝见三本，纸墨不同，而字迹无异。缙绅题者剖析毫末，议论纷然。大约奇秀浑成，无如此搨。陈舍人至淛东，极论书法，携此本观之。防来后世书者、刻者不能及矣。亦可为一慨云。淳熈壬寅嵗，淛东提举常平司新安朱熹记。

右朱子文集断石本此帖与余家所蔵断石本▯画无毫髪异。定石羽化之后，赝本盛行，而真赝遂易位矣。竹溪其珍秘之十五城，勿轻换。定武本初，薛氏子▯去旧石，刋此本以代之。今士大夫家蔵及都城鬻书人所货者，皆薛氏续刋本也。竹溪此本亦然，去断石本逺矣。三▯石本，此婺州倅防本也。前軰有评其定武典型，石初裂为三，号三▯石本，亦名梅花本。后裂为五，余家兼有此二本，石今不存矣【跋林竹溪禊帖】

右后村题跋兰亭出扵唐诸名手所临，固应不同，然其下笔皆有畦町可寻。惟定武本锋蔵画劲，笔端巧妙处，终身效之而不能得其髣髴。世谓此本乃欧阳率更所临，予谓不然，欧书寒峭一律，岂能如此八面变化也？此本是真迹上摹出无疑，学右军者书至兰亭止矣。今世所传石本刓一角者，皆定武所自出也。然其工拙妍丑，如人面之不同，覧者自当具眼耳。又定武一石，前軰纷纷各有异论，既有眼必知所择，定不向人言下转也。此卷有山谷题字，山谷之言云尔，乃知当时真赝混淆矣。山谷之孙字子迈，今为农丞，过予见后题，欲乞去，予不忍与，以为去此题则兰亭废矣。周翰者，文及之，字多见其名扵书帖后，雅尚如许，亦足以赎粉昆之疵矣。嘉泰壬戌十有二日，白石道人姜防尧章书。

右白石道人集宋克仲温戏书赵子昂兰亭十三跋【在松江】兰亭墨本最多，惟定武刻独全右军笔意。此薛绍彭家所拓者，不待聚讼，知为正本也。至元己丑，三衢舟中书时，过安仁镇，正月望日【此三行繇字字大七八分】兰亭帖自定武石刻既亡，在人间者数有，日减无日增，故博古之士以为至寳。然极难辨，又有未损五字者，五字未损其本尤难得。此盖已损者，独孤长老送余北行，携以自随至南浔，北出以见示，因从独孤乞得擕入都。他日来归，与独孤结一重翰墨縁也。至大三年九月五日，孟頫跋扵舟中。独孤名淳朋，天台人【此四行零四字，字比上差小一半，皆繇字】兰亭帖，当宋未渡南时，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无虑数十百本，而真赝始难辨矣。王顺伯、尤延之诸公，其精识之尤者，扵墨色、纸色、肥瘦、秾纎之间，分毫不爽。故朱晦翁跋兰亭，谓不独议礼如聚讼，盖笑之也。然传刻既多，实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至佳本，五字镵损，肥瘦得中，与王子庆所蔵赵子固本无异。石本中至寳也。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次寳应，重题。兰亭诚不可忽，世间墨本日亡日少，而识真者日难其人。既识而蔵之，可不寳诸？十八日，清河舟中。河声如吼，终日屏息，非得此卷时时展玩，何以解日？盖日数十舒卷，所得为不少矣。廿二日邳州北题【此段同十三跋】昔人得古刻数行，専心而学之，便可名世。况兰亭是右军得意书，学之不已，何患不过人耶？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右军书《兰亭》是已，退笔因其势而用之，无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昨晚宿沛县，廿六日早饭罢题。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扵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终不可失也。廿八日，济州南待闸题。廿九日至济州，遇周景逺，新除行防监察御史，自都下来，酌酒扵驿亭。人以纸素求书扵景逺者甚众，而乞余书者坌集，殊不可当，急登舟觧防，乃得休。是晚至济州北三十里，重展此卷，因题。东坡诗云：「天下防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学兰亭者亦然。」黄太史亦云：「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此意非学书者不知也。十月一日。

顷闻吴中北禅主僧名正吾号东屏有定武兰亭是其师晦岩照法师所蔵从其借观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胜独孤之扵东屏贤不肖何如也廿三日将过吕梁泊舟题大凡石刻，虽一石而墨本絶不同。盖纸有厚薄、麄细、燥湿，墨有浓淡，用墨有轻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随之。故兰亭难辨，然真知书法者，一见便当了然，政不在肥瘦明暗之间也。十月二日，过安山北夀张题【此三行作蚕头章草】右军人品甚髙，故书入神品。奴▯小夫，乳臭之子，朝学执笔，暮已自跨其能。薄俗可鄙，可鄙。三日泊舟虎陂，待放闸书【此三行作繇字颇粗】庚戌九月望夜，秉烛録。赵魏公子昂，十三跋《兰亭》一过，付沈文举子。时年四十有四，吴郡宋充书。右吴中宋充书《赵魏公兰亭十三跋》。予爱赵公跋语有益于学者，于是乎书。天顺改元嵗丁丑夏四月廿四日吉水王佐题。

右格古要论仆曩时侍赵文敏公学书，暇日尝论禊帖。定武本佳者，絶难得。僧独孤本见存，更有赵子固及越人倪中刚、武唐吴静心此三本，流落人间不知何如。至正甲申，谒莹之于竹庄，出此本见示，乃其祖静心先生所藏。文敏公题跋甚详，诚可寳也。句曲外史张雨右汪珂玉▯瑚网薛绍彭自为一书，辨定武石刻，号称详宻。李学究本最所寳惜，当时士大夫家有此刻者，可缕指数。而苏才翁所蓄，则钱惟演家物也。后陈季常得之，后曾觌得之，最后子固得之。尝江行覆舟，入水濒死，犹手握之，髙出水面不置，曰：“吾性命可弃也，而此不可弃。”其见寳惜如此。子固死，遂流落江东。予闻诸陈子山，陈子山闻之张伯雨云：“此卷意度与今御府蔵唐人响搨葢相似。”而周君自言得之江东，印章题跋具可徴，其为李本，何疑哉？洪武四年，嵗在辛亥冬十月癸巳，眉山苏伯衡识。

右苏平仲集学书家视《兰亭》犹学道者之扵语孟》。羲献余书非不佳，惟此得其自然，而兼具众美。譬之徳盛仁熟而动容周旋中礼者，非勉强求工者所及也。此卷刘防、孟诸公鍳定，以为定武旧本。初见未觉其妙，乆玩之，令人有悟入处，真可寳也哉。

右方孝孺逊志斋集姜尧章所记定武兰亭五字，或损，或不损，偏傍结构与在明秘蔵本不必尽合。然一展阅间，纸色搨法，知为北宋时物无疑也。悦生堂一百十七刻，以修城为甲，而定武诸本次之，古懿、永兴、宣城又次之。在明，其自保爱，故当不出此数种也。

右弇州续集兰亭叙六朝时已有刻石，余收开皇本，是隋时刻者。唐文皇因见刋本，遂访真迹扵越州辨才得之，命汤普彻、冯承素、禇遂良、欧阳询各摹一本，原与隋时本相似。不知宋代何以独称定武为欧阳询摹下真一等，羣公聚讼縁此而起，以至▯画波撇之间各加辨证。又有五字损本、七字损本及防字首行有阙有全，纷纷同异。如王顺伯、尤延之軰而吴兴踵之，为十三跋、十七跋，独尊定武。不知右军肯▯头否也。

右董其昌书画眼宋搨兰亭帖，此禊帖所谓兰亭叙正本，赐潘贵妃者，及秘殿圗书印，乃是作一小册子扵绫面，书记耳。是元初人装贉，池皆零落后，有朱紫阳及柯丹邱题仲穆诸公跋，末有老僧作胡语，末云“付之东屛，永镇山门”。按赵吴兴独孤长老兰亭十三跋内称，吴中北禅主僧东屏有定武兰亭，从其借观，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胜。独孤之与东屛，其贤不肖可知也。此本为六观堂世藏，岂真北禅物耶？苐细防是木本，及取姜尧章偏傍攷证之，所谓“仰”字如针眼，“殊”字如蟹爪，“列”字如丁形，“云”字防带肉，颇可据，它未必尽尔。又中所注“曾”字乃作一钩磔，黄长睿谓押缝“僧”字之误，今亦不然也。字形视他本差大，而中多行笔雄逸圎秀，天真烂然。又《圣敎序》古刻佳字，皆从此中摹出。吾不知扵定武何如？复州以下皆当雁行矣。始吾一再题皆谓定本，而不能辨木本，所以后阅米海岳《书史》称，杜氏收唐刻板本兰亭，与吾家所收俱有锋势笔活，回视定本及世妄刻之本异。又云钱唐关景仁收唐石本，佳扵定武，不及余家板本逺甚。米髙自标树，乃尔即世所闻三米兰亭是也。理庙题作正本，且所谓“有锋势笔活”语，岂三米耶？抑杜氏本耶？若老僧付东屛一跋，恐是好事者附会，成画蛇足耳。语云“兰亭如聚讼”，吾向者不熟律，漫谓长歌，遂作一番错断公案。然此本亦自不辱也【跋宋搨兰亭帖】莫云卿甚爱吾此本，以为在定武上，而周公瑕不然之扵跋尾，颇出异议。人或以难余，余谓昔裴逸民性宏放，爱杨乔之有髙韵；乐彦辅性精纯，爱杨髦之有神检。论者评之，以乔虽髙韵，而检不匝；乐言为得。然并为后出之儁。此本之视定武，殆犹杨乔之有髙韵而防伤检者乎？要之，亦伯仲也。然遂欲定周莫之优劣，比扵裴乐，则吾未敢知。余尝见开元石本，禇河南临本与此虽小有不同，然皆行笔也。定武稍真，为一时赏重。然米南宫絶不喜之。其后模者日益楷而小，非复故歩矣。相传定武为欧阳率更临，故楷法多胜。禇河南临则行法胜，葢皆以其质之近为之耳。米笔佻，以故不欲为定武左袒。与公瑕之谓此本不如定武者，俱非笃论也。此本初为周氏六观堂物，周生殁，其家失之。落拾遗人黄熊手，熊尝借张氏摹石搨一纸，作古色，却割去真帖，入旧装。又携示今沈尚寳、申学士乞题尾，质之吾州曹氏，得中金三十两，以真帖一幅质周金华处，得中金二十两。最后事露，曹氏却责令原卷，而防金华殁，复从其家购之，始复合而售。余损它器翫，直数十千。去乆之，而吴中有刻兰亭叙者，文休承为题尾加奬饰，以为不下定武。细阅之，即张氏石本耳。以此知余所得之妙，信非凡器也。昔人称宋搨兰亭，自定武外，以复州为胜，预章次之。刘无言重刻禇摹兰亭为第三本。今此帖称张澂摹勒上石，葢昔人偶未见澂原石耳。所谓循王家蔵本，恐不甘复州豫章下也。记余少时得石刻禇摹禊帖，前四字为张即之书，次为马轼圗禇摹状，又次为米芾元章跋及賛于尾，云元祐戊辰获此书，崇寜壬午六月，大江济川亭舟对紫金避暑，手装禊帖之下，仅绍兴二字御记，及后有政和六年夏汝南装观察使印而已，余七印皆米氏识也。英景间，吴中陈祭酒缉熈得此本，谒馆阁诸大老跋凡十有三，双钩入石。余获石本后十余年，陈裔孙以墨本来售，仅余忠安等五跋，而増元陈深十三跋扵前。诘之则曰：近以倭难窜身，失后数纸耳。陈深书向固未登石也。余时不甚了了，损三十千收之。逾月小间，较以石本，不及逺甚。又逾年，检都元敬书画见闻记，云祭酒殁，此卷燬于火。余闷闷不能巳，然怪所以存此五跋者，葢陈命工更临一本，而刻此本以授少子，今此其本也。又数年，始获此宋搨本，内有范文正仲淹、王文忠尧臣手书，杜祁公、苏才翁印识，及米老题賛，与前本同异防二十许字，攷之米老书史无一不合，而光尧秘记、敷文鍳定又甚明确，始悟陈所得盖米本耳。陈本轻俊自肆，至米跋则翩翩可喜，使他人故不易辨此。然亦不敢出入乃尔，意米老尝别为赝本以应人，又惧异时夺嫡，故稍错综之耶。此老白战博书画船，其自叙以王维雪景六幅、李主翎毛、徐熈梨花易之，损槖装矣，能无作此狡狯变也。余不足言，独怪陈以平生精力与诸老先生法眼不能辨，故详记其事扵张本，以叹夫真赏之不易得也。余赝本为友人尤子求乞去，余咲曰：售之苐无损人三十千。米襄阳谓此为禇河南的笔，亦非也。即称勾填清润，又云以意改误易数字，未有双钩廓填而意易者。葢唐人扵河南临本上加双钩耳。虎儿实知之，不欲矫其父误，谩定为诸葛正等扵赐本双钩，又非也。正当作贞。宋人避其庙讳，故余始谓能辨陈家本作于定国耳。今乃能扵米家本作董狐书毕，不觉一咲，喷笋满案【题宋搨禇摸禊帖】

右弇州山人藁蠒纸入昭陵，世不复见。虽有当时搨赐本传刻，又多不同。至本朝诸名公，始以定武石刻号为善本，然亦莫考其实。今获此帖，乃米老平生所寳者，前后题识可信不诬，且书史中登载尤详，真希世之珍也。扵是命工精加抚勒，镌之坚珉，以示同好。时嘉兴庚子嵗端午日，西秦张澂，清叔书。

右襄阳志林杂记此帖前有故相李文正题额，后则元杜本、郑元祐、陈深诸名胜及明杨文贞跋，皆许为定武佳▯，而跋语似尚有「萧翼赚辨才」一圗，今失之矣。纸色如栗玉，墨如淳漆，古雅可爱。考之宋复州、江州、豫章诸本，皆缺前防字，及周邸所模第五本结法同，唯督防觉此为胜，乃知周邸絶爱重之，与两定武禇模赐本并为五耳。莫云卿题尾云：「海虞有赚兰亭圗，逼真阎中令，而禊本不称。后归赵太史汝师，今春晒书见之，因举以贻汝师。未敢遽谓延津之劔，庶防中郎之虎贲耳【题宋搨兰亭帖】王右军草书兰亭记，余初见此帖，大骇。亡论与右军存迹，毫髪不相似。其纵慢生穉，即唐开元以前无之。独扵督防防稍近笔阵圗。杨用修谓笔阵圗乃江南李后主伪作。及覧蔡子正防尾，谓陶谷学士得之李主所。谷之裔孙【阙】遗之，且云迩者定州石刻小字，朝廷尚取而置之禁中，则此书尤可寳重也。葢陶性贪甚而寡识，又以豪压李主所匄夺无厌。李故用懐琳故事，作伪书装潢古色以▯陶。陶果不察而寳蔵之。其孙又赂子正扵枢廷，代朱提而蔡又不察。最后降虏，强作解事，引沈学士「饥鹰夜归，渇骥奔泉」语灾之。石俱可笑也。世固有寳燕石者，犹似玉也。此书固朴之扵璞哉。

右弇州山人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