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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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三
汉 太 史 令司马迁 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殷本纪第三殷契【索隠:契始封商,其后裔盘庚迁殷,殷在邺南,遂为天下号,契是殷家始祖,故言殷契。正义:括地志云:相州安阳本盘庚所都,即北冢殷墟,南去朝歌城百四十六里。竹书纪年云:盘庚自奄迁于北冢,曰殷墟,南去邺四十里,是旧都城西南三十里有洹水,南岸三里有安阳城,西有城名殷墟,所谓北冢者也。今按洹水在相州北四里,安阳城即相州外城】母曰简狄【索隠狄旧本作易,音同,又作逷,吐歴反】有娀氏之女【集解:骃案:淮南子曰:有娀在不周之北。正义:按记云:桀败于有娀之墟,有娀当在蒲州也】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索隠谯周云:契生尧代,舜始举之,必非喾子,以其父微故不著名,其母娀氏女与宗妇三人浴于川,▯鸟遗卵,简狄吞之,则简狄非帝喾次妃明也】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寛。」封于商【集觧:郑▯曰:商国在太华之阳,皇甫谧曰:今上洛商是也。索隠尧封契于商,即诗商颂云: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商州东八十里商洛县本商邑,古之商国,帝喾之子卨所封也】赐姓子氏【集觧:骃案:礼纬曰:祖以▯鸟生子也。正义:括地志云:故子城在渭州华城县东北八十里,盖子姓之别邑】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着于百姓,百姓以平,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集觧:宋忠曰:相土就契封于商,春秋左氏传曰:阏伯居商邱,相土因之。索隠相土佐夏功着于商,诗颂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是也。左传曰:昔陶唐氏火正阏伯居商邱,相土因之,是始封商也。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城古阏伯之墟,即商邱也。又云:羿所封之地】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索隠系本作粮圉也】曹圉卒【正义圉音语,出《系本】子防立【集觧宋忠曰:防为司空,勤其官事,死于水中,殷人郊之。索隠礼曰:防勤其官而水死,殷人祖契而郊防也】防卒,子振立【索隠《系本》作核】振卒,子微立【索隠皇甫谧云:微字上甲,其母以甲日生,故也。商家生子以日为名,盖自微始。谯周以为死称庙主曰甲也】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集觧张晏曰:禹、汤皆字也。二王去唐虞之文,从髙阳之质,故夏、殷之王皆以名为号。谥法曰:除虐去残曰汤。索隠汤名履,《书》曰:予小子履是也。又称天乙者,谯周云:夏、殷之礼,生称王,死称庙主,皆以帝名配之,天亦帝也。
译《殷本纪》第三。殷的始祖是契。索隐:契最初受封于商,他的后代盘庚迁到殷,殷在邺城南面,于是“殷”成为天下对商的称号。契是殷人的始祖,所以称作“殷契”。正义:《括地志》说,相州安阳就是盘庚建都的地方,即北冢殷墟,南距朝歌城一百四十六里。《竹书纪年》说,盘庚从奄迁到北冢,称为殷墟,南距邺城四十里。旧都城西南三十里有洹水,洹水南岸三里有安阳城,城西有城名殷墟,这就是所谓北冢。现在考察,洹水在相州北四里,安阳城就是相州外城。契的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索隐:旧本“狄”作“易”,音相同;又作“逷”,读“吐历”反。集解:骃案,《淮南子》说,有娀在不周山以北。正义:按《记》说,桀在有娀氏的废墟上战败;有娀大概在蒲州。她是帝喾的第二妃。三个人一起到水中沐浴,看见玄鸟落下一枚卵,简狄取来吞食,因而怀孕,生下契。索隐:谯周说,契生于尧代,舜时才被举用,因此一定不是帝喾的儿子;只是由于他的父亲地位卑微,所以没有记载父名。他的母亲是娀氏女子,与宗族妇女三人到河中沐浴,玄鸟留下鸟卵,简狄吞食了它;由此可见,简狄也不一定是帝喾的第二妃。契长大后辅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于是命契说:“百姓不相亲爱,五种伦理关系不能得到教化,你任司徒,应当恭敬地广施五种教化。”舜把商地封给契。集解:郑玄说,商国在太华山南面;皇甫谧说,就是今天的上洛商县。索隐:尧把商封给契,《诗经·商颂》说:“有娀氏正在兴盛,帝命其子生商。”正义:《括地志》说,商州东八十里有商洛县,本是商邑,古代的商国,是帝喾的儿子卨受封之地。舜又赐契姓子氏。集解:骃案,《礼纬》说,契的祖先因玄鸟而生子。正义:《括地志》说,故子城在渭州华城县东北八十里,大概是子姓的别邑。契在唐尧、虞舜和大禹时期兴起,功业显著于百姓,百姓因此安定。契去世,儿子昭明即位;昭明去世,儿子相土即位。集解:宋忠说,相土跟随契受封于商。《春秋左氏传》说,阏伯居住在商丘,相土沿袭了他的事业。索隐:相土辅佐夏朝,功业在商地显著。《商颂》说:“相土功业显赫,海外诸国都来归服。”《左传》说,从前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住在商丘,相土继承了他的事业,这才是商地始封的由来。正义:《括地志》说,宋州城是古代阏伯的遗址,就是商丘;又说,这是后羿受封的地方。相土去世,儿子昌若即位;昌若去世,儿子曹圉即位。索隐:《系本》作“粮圉”。曹圉去世。正义:“圉”读作“语”,见于《系本》。他的儿子冥即位。集解:宋忠说,冥任司空,勤勉办理职事,死于水中,殷人把他奉为郊祀之神。索隐:《礼》说,冥勤于职守而死于水中;殷人以契为祖先,在郊外祭祀冥。冥去世,儿子振即位。索隐:《系本》作“核”。振去世,儿子微即位。索隐:皇甫谧说,微字上甲,因为他的母亲在甲日生他。商人给孩子取名用日辰,大概从微开始。谯周认为“甲”是死后庙主的称号。微去世,儿子报丁即位;报丁去世,儿子报乙即位;报乙去世,儿子报丙即位;报丙去世,儿子主壬即位;主壬去世,儿子主癸即位;主癸去世,儿子天乙即位,这就是成汤。集解:张晏说,禹、汤都是字。两位君王舍弃唐尧、虞舜时代的文饰,恢复高阳氏时代的质朴,所以夏、殷的君王都以名字作为称号。《谥法》说,除去暴虐、消灭残害叫作“汤”。索隐:汤的名字是履,《尚书》说“予小子履”,就是这个意思。又称天乙,谯周说,依夏、殷礼制,生时称王,死后称庙主,都以帝王的名字相配;“天”也就是帝。殷人尊崇汤,所以称他为天乙。从契到汤共十四代,因此《国语》说玄王勤劳,商朝历十四代而兴;玄王就是契。成汤从契到自己,共迁徙都城八次。集解:孔安国说,十四代共迁都八次。汤最初居住在亳。集解:皇甫谧说,梁国谷熟是南亳,就是汤的都城。正义:《括地志》说,宋州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有南亳故城,就是汤的都城。宋州北五十里的大蒙城是汤与诸侯会盟的景亳,因景山而得名;河南偃师是西亳,是帝喾和汤的都城,盘庚也曾迁都于此。汤沿用先王居住的地方。集解:孔安国说,契的父亲帝喾建都于亳,汤从商丘迁来,所以说“沿用先王的居处”。正义:按,亳就是偃师城,商丘就是宋州。汤即位后都于南亳,后来迁到西亳。《括地志》说,亳邑故城在洛州偃师县西十四里,原是帝喾的遗址,也是商汤的都城。汤作《帝诰》。索隐:有的本子作《帝俈》。上文说沿用先王居处,所以作《帝俈》。孔安国认为,这是作诰文告知先王,说明自己来到亳居住。汤征伐诸侯。集解:孔安国说,汤作为夏朝的方伯,可以专行征伐。葛伯不祭祀,汤开始讨伐他。集解:骃案,《孟子》说汤居住在亳,与葛伯为邻。《地理志》说,葛国就是今天梁国宁陵的葛乡。汤说:“我曾说过,人观察水可以看见自己的形状,观察百姓就能知道国家治理得好不好。”伊尹说:“这话说得明白!能够听从正道的人,才可以进用;君主治理国家,百姓中行善的人都应当处在王官之中。努力吧,努力吧!”汤说:“你不能敬慎地执行王命,我就要用大刑处死你,绝不赦免你。”于是作《汤征》,伊尹名叫阿衡。索隐:《孙子兵法》说伊尹名挚,孔安国也说伊挚;但解释者认为“阿衡”是官名。考察“阿”有倚靠之意,“衡”有公平之意,意思是依靠他来取得公平。《尚书》说“继承王位的君主不顺从阿衡”,又说“保衡”,都说明这是伊尹的官号,不是姓名。皇甫谧说,伊尹是力牧的后代,生于空桑。又《吕氏春秋》说,有侁氏女子采桑时在空桑得到一个婴儿;他的母亲住在伊水旁,便给他取名伊尹。“尹”是正的意思,表示汤让他匡正天下。
殷人尊汤,故曰天乙。▯契至汤凡十四代,故《国语》曰:▯王勤啇十四代兴,▯王契也】成汤,自契至汤八迁【集解孔安国曰:十四世,凡八徙国都】汤始居亳【集解皇甫谧曰:梁国谷熟为南亳,即汤都也。正义《括地志》云:宋州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南亳故城,即南亳汤都也。宋州北五十里大蒙城为景亳,汤所盟地,因景山为名。河南偃师为西亳,帝喾及汤所都,盘庚亦从都之】从先王居【集解孔安国曰:契父帝喾都亳,汤自商邱迁焉,故曰从先王居。正义按:亳,偃师城也;商邱,宋州也。汤即位都南亳,后徙西亳也。《括地志》云:亳邑故城,在洛州偃师县西十四里,本帝喾之墟,商汤之都也】作帝诰【索隠一作俈。上云从先王居,故作帝俈。孔安国以为作诰,告先王言已来居亳也】汤征诸侯【集解孔安国曰:为夏方伯,得专征伐】葛伯不祀,汤始伐之【集解骃案:《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伯为邻。《地理志》曰:葛今梁国寜陵之葛鄊】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伊尹名阿衡【索隠:孙子兵书,伊尹名挚;孔安国亦曰伊摰。然觧者以阿衡为官名。按阿,倚也;衡,平也。言依倚而取平。书曰:「惟嗣王弗惠于阿衡」,亦曰保衡,皆伊尹之官号,非名也。皇甫谧云:伊尹力牧之后,生于空桑。又吕氏春秋云:有侁氏女采桑得婴儿于空桑,母居伊水,命曰伊尹。尹,正也,谓汤使之正天下】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集解:骃案:列女传曰「汤妃有莘氏之女」。正义:括地志云:古莘国在汴州陈留县东五里故莘城是也。陈留风俗传云:陈留外黄有莘昌亭,本宋地莘氏邑也。媵,翊剰反。尔雅云:媵,将送也】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徃。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集解:骃案:刘向别録曰:九主者,有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嵗社君,凡九品,图画其形。索隠按:素王者,太素上皇,其道质素,故称素王。九主者,三皇五帝及夏禹也。或曰九主谓九皇也。然按注刘向所称九主载之七録,名称甚竒,不知所凴据耳。法君谓用法严急之君,若秦孝公及始皇等也。劳君谓勤劳天下,若禹、稷等也。等君等者,平也,谓定等威,均禄赏,若髙祖封功臣侯雍齿也。授君谓人君不能自理而政归其臣,若燕王哙授子之、禹授益之比也。专君谓专已独防,不任贤臣,若汉宣之比也。破君谓轻敌致冦,国灭君死,若楚戊、吴濞等是也。
译阿衡想求见汤却没有办法,于是做了有莘氏的陪嫁臣。集解:骃案,《列女传》说,汤的妃子是有莘氏的女儿。正义:《括地志》说,古莘国在汴州陈留县东五里,故莘城就是那里。《陈留风俗传》说,陈留外黄有莘昌亭,是古宋地莘氏的封邑。“媵”读作“翊剩”反,《尔雅》说,媵就是陪送。伊尹背着鼎和俎,以烹饪滋味为由向汤进言,使汤通晓王道。另一种说法是,伊尹原为隐士,汤派人聘请迎接他,前后五次,他才肯前往;他向汤讲述“素王”和“九主”的事情。集解:骃案,《刘向别录》说,九主是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等九类,书中画有他们的形象。索隐:素王是太素上皇,他的道质朴,所以称素王。九主一说是三皇五帝和夏禹,另一说是九皇。但按刘向注释所说,九主见于《七录》,名称很奇特,不知根据何在。法君是严厉急切地使用法令的君主,如秦孝公、秦始皇;劳君是辛勤治理天下的君主,如禹、后稷;等君的“等”是平等,指确定尊卑、平均禄赏的君主,如汉高祖封功臣、侯雍齿;授君是君主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而把政权交给臣下,如燕王哙授政给子之、禹授政给益;专君是独断专行、不任用贤臣的君主,如汉宣帝;破君是轻视敌人而招致祸乱、国家灭亡、君主死亡的君主,如楚王戊、吴王濞;寄君是下层百姓困苦、上层君主骄纵,国家离析在即的君主,所以孟轲称之为寄君;“国君”的“国”应是“固”字之误,固君是只修筑城郭、整治兵甲而不修德政的君主,如三苗、智伯;三岁社君是君主尚在襁褓却主持国家祭祀的君主,如周成王、汉昭帝。又有注本把九主列为法君、劳君、等君、专君、授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恐怕把“国君”误分为两类。汤…… 伊尹被任用并掌管国政后,离开商汤前往夏;等到认为夏朝可耻,又返回亳地,从北门进入,遇到了女鸠、女房,于是作《女鸠》《女房》两篇。集解孔安国说:鸠、房是两位贤臣的名字,都是商汤的贤臣;这两篇文章讲的是认为夏朝可耻而返回的意思。商汤出行时,看见野外有人张网,四面都设了网,并祷告说:“从天下四方来的,都进入我的网中。”商汤说:“唉,这样就全都捕尽了!”于是撤去三面的网,又祷告说:“想向左的就向左,想向右的就向右;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中。”诸侯听说后,说:“商汤的德行达到极高的程度了,连禽兽也顾及到了。”这时,夏桀施行暴虐的政治,荒淫放纵;诸侯中的昆吾氏也作乱。正义说:昆吾氏是帝喾时陆终的长子,在夏台之地的后代。《世本》说,昆吾氏就是卫氏的先祖。于是商汤兴兵,率领诸侯,伊尹跟随商汤。商汤亲自拿着斧子讨伐昆吾氏,接着又讨伐夏桀。商汤说:“你们众人,来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我这个小子敢于发动叛乱,而是夏朝罪恶太多。我只是听到了你们众人的话。夏氏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加以匡正。如今夏朝罪恶太多,上天命令我诛灭它。如今你们众人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这些民众,舍弃我们的农事,却施行剥削的政令。’你们又说:‘他有罪,那又能怎么办呢?’夏王率领臣下阻止众民的力量,臣下也共同掠夺夏国。众民全都懈怠而不和睦,说:‘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我们和你也一同灭亡吧!’”集解骃案《尚书大传》说:桀说:“上天有太阳,就像我有民众一样;太阳会灭亡吗?太阳灭亡,我也就灭亡了。”夏朝的德行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我一定要前往讨伐。你们还可以赶上我这个一人,共同承受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赏赐你们。集解骃案“理”字,《尚书》中作“赉”。郑玄说:“赉”是赏赐的意思。你们不要不信我,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索隐《左传》说:“说食言的话太多了,能不肥吗?”这是说把妄言叫作食言。你们如果不遵从誓言,我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杀戮,绝不赦免任何人。于是把这些话告诫并命令众军,作《汤誓》。商汤于是说:“我非常勇武。”因此号称武王。集解骃案《诗经》说:“武王的旗帜上载有斿旌,手中拿着斧钺。”毛传说:“武王就是商汤。”夏桀在有娀的废墟处战败,逃奔到鸣条。正义《括地志》说:高涯原在蒲州安邑县以北三十里,南坡口就是古代的鸣条陌。鸣条是战场,在安邑县以西。夏军大败,商汤于是…… 讨伐三鬷,俘获了它的宝玉。集解:孔安国说,三鬷是国名,桀逃跑后据守在那里;今为定陶。“俘”就是取得。正义:《括地志》说,曹州济阴县就是古代定陶,县东有三鬷亭。义伯、仲伯作《典宝》。集解:孔安国说,两位臣子作《典宝》一篇,讲国家恒常的宝物。汤灭夏以后,想迁移夏的社稷,但不能这样做。集解:孔安国说,想改变社稷的位置,可是后世没有能够继承句龙主持社稷之职的人,所以只好停止。作《夏社》,说明夏社不可迁移的道理。伊尹上报此事。集解:徐广说,有一种说法作“伊尹报告政事”。诸侯于是臣服于汤,汤便登上天子之位,平定天下。汤回师到达泰卷陶。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没有“陶”字。孔安国说,这是地名,汤从三鬷返回。索隐:邹诞生本把“卷”作“饷”,又作“泂”;那么“卷”应当是“坰”,与《尚书》相同,并不是衍字。下面的“陶”字才是衍文。为什么知道这样?解释《尚书》的人把今天的定陶作为大坰。旧本有时在旁边记注地名,后人转写时便把这个字抄入正文。正义:“坰”读古铭反。仲虺作《诰》。集解:孔安国说,仲虺是汤的左相,出自奚仲的后代。索隐:“仲虺”有两种读音;“虺”写作“垒”,读音如字;《尚书》又作“虺”。夏朝的王命既已废除。集解:孔安国说,废黜夏桀的王命。汤返回亳,作《汤诰》:“三月,王亲自来到东郊,告诫诸侯和群臣:你们无不应当为百姓建立功劳,勤勉办理自己的事务。否则我就要重重惩罚、处死你们,不要怨恨我。古代禹、皋陶长期在外劳苦,他们难道没有为百姓立功吗?百姓于是得到安定。禹使东方成为江,北方成为济,西方成为河,南方成为淮,四条大河都已修治,百姓于是有了居处。后稷下令播种,培植各种谷物;三公都为百姓立了功,所以后代才得以建立。”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土”。索隐:意思是禹、皋陶有功于人民,使他们的后代得以建立,所以说“有立”。“从前蚩尤和他的大夫作乱百姓,上天于是没有帮助他。”索隐:“帝”指上天;蚩尤作乱,上天不保佑他,说他罪大恶极、罪状明显,所以黄帝消灭了他。先王说过,不能不努力。索隐:先王指黄帝、帝尧、帝舜等。他们说禹、皋陶长期在外劳苦,所以后代得以建立;蚩尤作乱,上天不保佑他,最终使黄帝灭掉他。这些都是先王赏有功、诛有罪的事,汤借此告诫臣下说现在不能不努力。“如果不行正道,不要让这样的人留在国家中。”集解:徐广说,“之”有一种版本作“政”。索隐:“不道”就是无道。又是在告诫诸侯说:“你们如果不行正道,我就不让你们留在国中。”
寄君谓人困于下,主骄于上,离析可待,故孟轲谓之寄君也。国君,国当为固字之讹耳,固谓完城郭,利甲兵而不脩德,若三苗、智伯之类也。三嵗社君谓在襁褓而主社稷,若周成王、汉昭平等是也。又注:本九主谓法君、劳君、等君、专君、授君、破君、国君以三嵗社君为二,恐非。】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作《女鸠》、《女房【集解孔安国曰:鸠、房二人,汤之贤臣也。二篇言所以丑夏而还之意也】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正义帝喾时陆终之长于夏台子昆吾氏之后也。世本云:昆吾者,卫氏是】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汝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集解马融曰:台,我也】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集解孔安国曰:不敢不正桀之罪而诛之】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舎我啬事而割政【集解孔安国曰:夺民农功而为割剥之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集解孔安国曰:桀之君臣相率遏止众力,使不得事农,相率割剥夏之邑居】有众率怠不和【集解马融曰:众民相率怠惰,不和同】曰:“是日何时?防予与女皆亡【集觧骃案《尚书大传》曰:桀云‘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夏德若兹,今朕必徃。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罸,予其大理女【集解骃案《尚书》理字作赉,郑▯云:赉,赐也】女毋不信,朕不食言【索隠左传》云:食言多矣,能无肥乎?是谓妄言为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于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集解骃案《诗》云:武王载斾,有防秉▯。毛传曰:武王,汤也】桀败于有娀之虗,桀犇于鸣条【正义《括地志》云:高涯原在蒲州安邑县北三十里,南坡口即古鸣条陌也,鸣条战地在安邑西】夏师败绩。汤遂伐三防,俘厥寳玉【集解孔安国曰:三防,国名。桀走保之,今定陶也。俘,取也。正义括地志云:曹州济隂县即古定陶也,东有三鬷亭是也】义伯、仲伯作典寳【集解孔安国曰:二臣作典寳一篇,言国之常寳也】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集解孔安国曰:欲变置社稷,而后世无及句龙者,故不可而止】作夏社【集解孔安国曰:言夏社不可迁之义】伊尹报【集解徐广曰:一云伊尹报政】于是诸侯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归至于泰卷陶【集解徐广曰:一无此陶字。孔安国曰:地名。汤自三防而还。索隠邹诞生卷作饷,又作泂,则卷当为坰,与尚书同,非衍字也。其下陶字是衍耳。何以知然?觧尚书者以大坰今定陶是也。旧本或傍记其地名,后人转写遂衍斯字也。正义坰,古铭反】中▯作诰【集解孔安国曰:仲虺,汤左相奚仲之后。索隠仲虺,二音。▯作垒音,如字。尚书又作虺也】既绌夏命【集觧孔安国曰:绌其王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臯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脩,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集觧徐广曰:一作土。索隠谓禹臯陶有功于人,建立其后,故云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音与】有状【索隠帝,天也。谓蚩尤作乱,上天乃不佑之,是为弗与有状。言其罪大而有形状,故黄帝灭之】先王言不可不勉【索隠先王指黄帝、帝尧、帝舜等。言禹咎繇以久劳于外,故后有立。及蚩尤作乱,天不佑之,乃致黄帝灭之,皆是先王赏有功、诛有罪。言今汝不可不勉,此汤诫其臣】曰:不道毋之在国【集觧徐广曰:之一作政。索隠不道犹无道也,又诫诸侯云:“汝为不道,我则无令汝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集觧:王肃曰:“言君臣皆有一德。”索隠:“按《尚书》伊尹作《咸有一德》,在太甲时。太史公记之于斯,谓成汤之日,其言又失次序】咎单作《明居【集觧:马融曰:“咎单,汤司空也,明居民之法】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防以昼。汤崩【集觧:骃案:《皇覧》曰:“汤冢在济隂亳县北东郭,去县三里,冢四方方各十歩,髙七尺,上平处平地。汉哀帝建平元年,大司空御史长卿案行水灾,因行汤冢。刘向曰:‘殷汤无▯处。’皇甫谧曰:‘即位十七年而践天子位,为天子十三年,年百嵗而崩。’索隠:长卿诸本皆作劫姓。按《风俗通》有御氏为汉司空御史,其名长卿,明劫非也,亦有劫弥不得为御史。正义:《括地志》云:“薄城北郭东三里平地有汤冢,按在蒙即北薄也。又云洛州偃师县东六里有汤冢,近桐宫,盖此是也】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廼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二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正义:仲任二音】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正义:《尚书》孔氏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不言有外丙仲壬,而太史公采《世本》有外丙仲壬二书不同,当是信则传信,疑则传疑】太甲,成汤适长孙也,是为帝太甲。
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集解:郑▯曰:“《肆命》者,陈政教所当为也。《徂后》者,言汤之法度也】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集解:孔安国曰:“汤葬地。”郑▯曰:“地名也,有王离宫焉。”正义:《晋太康地记》云:“尸鄊南有亳坂,东有城,太甲所放处也。”按尸乡在洛州偃师县西南五里也】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脩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寜。伊尹嘉之,廼作《太甲训》三篇,襃帝太甲,称太宗。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于亳【集解骃案:《皇覧》曰:伊尹冢在济隂已氏平利乡,亳近已氏。正义:《括地志》云:伊尹墓在洛州偃师县西北八里,又云宋州楚邱县西北十五里有伊尹墓,恐非也。《帝王世纪》:伊尹名势,为汤相,号阿衡,年百嵗卒,天雾三日。沃丁以天子礼葬之】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集解徐广曰:《世表》云帝小甲,太庚弟也】帝小甲崩,弟雍已立,是为帝雍已。殷道衰,诸侯或不至。帝雍已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为相【集觧孔安国曰:伊陟,伊尹之子】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一暮大拱【集觧孔安国曰:祥,妖怪也。二木合生,不恭之罚。郑▯曰:两手搤之曰拱。索隠:此云一暮大拱,《尚书大▯》作七日大拱,与此不同】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脩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索隠:刘伯庄言枯死而消去,不见今,以为由帝脩德而妖祥遂去】伊陟赞言于巫咸【集觧孔安国曰:赞,告也。巫咸,臣名也。正义:按巫咸及子贤冢皆在蘓州常熟县西海虞山上,盖二子本吴人也】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集解马融曰:艾,治也】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于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集解马融曰:原,臣名也。命,原以禹汤之道我所修也】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中宗崩,子帝仲丁立。帝仲丁迁于隞【集解孔安国曰:地名。皇甫谧曰:或云河南敖仓是。索隠:隞亦作嚣,并音敖。正义:《括地志》云:荥阳故城在郑州荥泽县西南十七里,殷时敖地也】河亶甲居相【集解孔安国曰:地名,在河北。正义:《括地志》云:故殷城在相州内黄县东南十三里,即河亶甲所筑都之故,名殷城也】祖乙迁于邢【索隠:邢音耿,近代本亦作耿,今河东皮氏县有耿乡。
正义:括地志云,绛州龙门县东南十二里耿城,故耿国也】帝仲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索隠:盖太史公知旧有仲丁书,今已遗阙不具也】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为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复衰。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索隠:系本作开甲也】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廼五迁无定处【集解:孔安国曰,自汤至盘庚凡五迁都。正义:汤自南亳迁西亳,仲丁迁敖,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盘庚渡河南居西亳,是五迁也】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集觧:孔安国曰,胥相也,民不欲徙,皆咨嗟忧愁,相与怨其上也】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髙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舎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渉河南治亳【集觧:郑▯曰,治于亳之殷地,啇家自此徙而改号曰殷亳。皇甫谧曰,今偃师是也】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寜,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廼作盘庚三篇【索隠:尚书盘庚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此以盘庚崩,弟小辛立,百姓思之,乃作盘庚,由不见古文也】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集觧:郑▯曰:冢宰,天官卿贰,王事者】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羣臣百吏,皆非也。于是廼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集解:徐广曰:尸子云傅岩在北海之洲。索隠:旧本作险,亦作岩也。正义:地理志云傅险即傅说版筑之处,所隠之处窟名圣人窟,在今陜州河北县北七里,即虞国虢国之界,又有傅说祠。注:水经云沙涧水北虞山南经传岩傅说隠室前俗名圣人窟】是时说为胥靡,筑于傅险【集觧:孔安国曰:傅氏之岩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经,有涧水壊道,常使胥靡刑人筑护此道,说贤而隐,代胥靡筑之以供食也】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正义:音构,呴雉鸣也。诗云:雉之朝呴】武丁惧,祖已曰【集解:孔安国曰:贤臣名】王勿忧,先修政事。
译即位后,想要使殷重新兴盛,却没有找到辅佐大臣。他三年不谈政事,把政事决定权交给冢宰(集解:郑玄说,冢宰是天官之卿,辅佐君王处理政务),以此观察国家的风俗。武丁夜里梦见得到一位圣人,名叫说;他按照梦中所见察看群臣百官,都不是那个人。于是派百工到野外寻访,在傅险中找到了说(集解:徐广说,《尸子》称傅岩在北海洲上。索隐:旧本作“险”,也作“岩”。正义:《地理志》说,傅险就是傅说版筑的地方;他隐居的洞窟名为圣人窟,在今陕州河北县北七里,即虞国、虢国交界处;又有傅说祠。《水经注》说,沙涧水在北面、虞山在南面,流经傅岩和傅说隐居的房舍前,当地俗称圣人窟)。当时说是刑徒,在傅险筑墙(集解:孔安国说,傅氏的岩地在虞、虢两国交界,是道路经过之处;涧水常冲坏道路,所以常让胥靡这种刑人筑墙护路。说很贤能而隐居,便代替刑徒筑墙,以此取得食物)。武丁见到他说:“就是这个人。”找到他后同他交谈,果然是圣人,便提拔他为宰相,殷国因此大治。于是就以傅险作为他的姓氏称号,叫作傅说。帝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野鸡飞来登上鼎耳并鸣叫(正义:呴音构,指野鸡鸣叫。《诗经》说“雉之朝呴”)。武丁感到害怕,祖己说(集解:孔安国说,祖己是贤臣的名字):“王不要忧虑,先整治政事。”祖己于是训诫武丁说:“只有上天监察下民,以义作为常法。上天所降给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故意使人民夭折、中途断绝其生命;而是有些人不遵循德行,不肯认罪。上天既已降下命令,就要端正他们的德行(集解:孔安国说,不顺从德行,就是没有义;不服罪,就是不改正。上天根据诚信降命而端正人的德行,所以人的寿命有长有短。索隐:‘附’依《尚书》音读作‘孚’)。”又说:“那该怎么办呢?唉,王啊,继承王位后应当敬重百姓,没有一件事不是承接上天的常道;常规的祭祀不可违弃,不要为了亲近之事而过分增加祭祀(集解:孔安国说,君王主持百姓的事务,应当敬重百姓;一切都要合乎天时,祭祀也有常规,不应特别厚待亲近者。索隐:祭祀有常规,不要任意增减礼数,以致废弃常道)。”武丁整治政事、推行德行,天下人都欢喜,殷的国运又兴盛起来。帝武丁去世,儿子帝祖庚即位。祖己赞美武丁能把祥瑞的野鸡之事转化为德政,于是把武丁立庙尊为高宗,接着写作《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训》(集解:孔安国说,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殷称“肜”,周称“绎”)。帝祖庚去世,弟弟祖甲即位,这就是帝甲。帝甲荒淫昏乱,殷又衰落(索隐 《国语》说:“帝甲使国家混乱,七代之后就灭亡。”说的就是这件事。帝甲去世,儿子帝廪辛即位(索隐:《汉书·古今人表》和《帝王代纪》都作凭辛)。帝廪辛去世,弟弟庚丁即位,这就是帝庚丁。帝庚丁去世,儿子帝武乙即位。殷又离开亳地,迁到黄河北岸。帝武乙无道,制作土木偶人,称它们为天神,同它们下棋,并让人替它们走棋(正义:为读作于伪反,行读作胡孟反)。天神不能取胜,他就侮辱、杀戮偶人;又做皮囊装满血,仰头射它,命名为“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时,突然雷震,武乙被震死。儿子帝太丁即位。帝太丁去世,儿子帝乙即位。帝乙即位后,殷更加衰落。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索隐:微是国号,爵位为子,启是名。孔子《家语》有的版本作魏,读音仍从“微”,邹本也如此)。启的母亲地位低贱,所以不能继承王位(索隐:这里说启与纣不是同母,而郑玄称他们同母;依《吕氏春秋》的说法,启出生时其母还没有正式立为妃,等到生纣时才正式立为妃,所以启年长而是庶子,纣年幼而是嫡子)。小儿子辛,辛的母亲是正后,所以辛被立为继承人。帝乙去世,儿子辛即位,这就是帝辛,天下人称他为纣(集解:骃案:《谥法》说,残害道义、损毁善行叫作纣)。帝纣天资聪敏,反应迅速,见闻广博而敏锐,才力超过常人,徒手能搏击猛兽(正义:《帝王世纪》说,纣能倒拖九头牛,手托屋梁、推换柱子)。他的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错误;在群臣面前夸耀才能,在天下人面前炫耀声势,认为所有人都不如自己。他嗜好酒色,沉溺淫乐,宠爱妇人妲己(集解:皇甫谧说,妲己是有苏氏的美女。索隐:《国语》说,有苏氏的女子名妲,字己)。妲己的话他都听从,于是让师涓创作新的淫靡乐声,排演北里的舞蹈,制作靡靡之乐;加重赋税,把钱财充实到鹿台(集解:如淳说,《新序》称鹿台方圆三里、高千尺。瓒说,鹿台是台名,今在朝歌城中。正义:《括地志》说,鹿台在卫县西南二十二里),又把粮食装满钜桥粮仓(集解:服虔说,钜桥是仓名。许慎说,钜鹿水上的大桥,运送粮食经过那里。索隐:邹诞生说,钜大桥是器物名称;纣加重赋税,所以因器物而把它的名称夸大)。他还大量搜集狗、马和奇珍异物,充满宫室;不断扩建沙丘的苑囿和台榭(集解:骃案:《尔雅》说,沙丘地势迤逦。〈《地理志》说,在钜鹿东北七十里。正义:《括地志》说,沙丘台在邢州平乡东北二十里。《竹书纪年》说,从盘庚迁到殷直到纣灭亡,共七百七十三年,此后不再迁都。纣在位时逐渐扩大城邑,南到朝歌,北据邯郸和沙丘,这些地方都建有离宫别馆)。他捕捉许多野兽、飞鸟放在其中,轻慢鬼神,在沙丘大肆聚集乐人演戏(集解:徐广说,“冣”一作“聚”)。把酒水积成池(正义:《括地志》说,酒池在卫州卫县西二十三里。《太公六韬》说,纣造酒池,船回旋其中,糟堆成丘;能像牛一样饮酒的有三千多人,分成若干队)。把肉悬挂成林(正义:“县”读户眠反),让男女裸身(正义:“倮”读胡瓦反)在其中互相追逐,彻夜饮酒。百姓怨恨,诸侯中也有反叛的。于是纣加重刑罚,设置炮烙之法(集解:骃案:《列女传》说,在铜柱下涂油脂,再在下面加炭火,让有罪的人从铜柱上走过,往往跌入炭火中;妲己笑着观看,称为炮烙之刑。索隐:邹诞生说“烙”有一音读阁;又说,看到蚂蚁铺在铜斗上,铜斗下烧火,蚂蚁因不能忍受而死,于是制作铜烙,在下面烧炭,让罪人从上面走过,与《列女传》略有不同)。他把西伯昌、九侯(集解:徐广说,一作鬼侯。邺县有九侯城。索隐:“九”依字读,邹诞生读作仇。正义:《括地志》说,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有九侯城,也叫鬼侯城,大概是殷代的九侯城)、鄂侯(集解:徐广说,一作邘,音于;野王县有邘城)封为三公。九侯有一个美丽女儿,把她送入纣宫;九侯的女儿不喜欢淫乱,纣怒而杀死她,并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强烈申辩,也被制成肉干。西伯昌听说后暗自叹息。崇侯虎知道后,报告给纣。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集解:骃案:《地理志》说,河内郡汤阴县有羑里城,是西伯被拘禁的地方。韦昭说,音酉。正义:牖也作羑,音酉;羑城在相州汤阴县北九里,是纣囚禁西伯的城。《帝王世纪》说,文王被囚时,文王长子伯邑考作为人质在殷国,替纣驾车;纣把伯邑考煮成肉羹,赐给文王,说:“圣人应当不会吃自己儿子的肉羹。”文王吃了它。纣说:“谁说西伯是圣人?连自己儿子的肉羹都吃,竟不知道。”)。西伯的臣子闳夭等人寻找美女、奇珍和良马献给纣,纣于是赦免西伯。西伯出狱后,献上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正义:洛水又名漆沮水,在同州;洛水以西的土地,指洛水以西以及丹州、坊州等地)
祖已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集觧:孔安国曰:言天视下民以义为常也】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絶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集觧:孔安国曰:不顺德,言无义也;不服罪,不改修也。天以信命正其德,谓其有永有不永。索隠:附依尚书音孚】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丰于弃道【集觧:孔安国曰:王者主民,当敬民事,无非天时,天时所常祀也。祭祀有常,不当特丰于近也。索隠:祭祀有常,无为丰杀之礼,于是以弃常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已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髙宗,遂作髙宗肜日及训【集觧:孔安国曰:祭之明日又祭,殷曰肜,周曰绎】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索隠:「国语」曰:「帝甲乱之七代而陨,是也】帝甲崩,子帝廪辛立【索隠:汉书古今人表及帝王代纪皆作凭辛】帝廪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帝武乙无道,为偶人【索隠:偶音寓,亦如字。正义:偶五茍反,偶对也,以土木为人,对象于人形也】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正义:为于伪反,行胡孟反】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于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帝乙长子曰防子啓【索隠:防国号,爵为子,啓名也。孔子家语云微或作魏,读从微音,邹本亦然也】启母贱,不得嗣【索隠:此以启与纣异母,而郑▯称为同母,依吕氏春秋言母当生启时犹未正立,及生纣时始正为妃,故启大而庶,纣小而嫡】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集觧:骃案諡法曰:残义损善曰纣】帝纣资辨防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正义:帝王世纪云纣倒曵九牛,抚梁易柱也】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髙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已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集觧:皇甫谧曰:有蘓氏美女。索隠:国语有蘓氏女,妲字己,姓也】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集觧:如淳曰:新序曰鹿台其大三里,髙千尺。瓒曰:鹿台台名,今在朝歌城中。正义:括地志云鹿台在卫县西南二十二里】而盈钜桥之粟【集觧:服防曰:钜桥仓名。许慎曰:钜鹿水之大桥,有漕粟也。索隠:邹诞生云钜大桥器名也。纣厚赋税,故因器而大其名】益收狗马竒物,充仭宫室,益广沙丘苑台【集觧:骃案尔雅曰迆逦沙丘也。
地理志曰:在钜鹿东北七十里。正义:括地志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东北二十里。竹书纪年云: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七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纣时稍大其邑,南距朝歌,北据邯郸及沙丘,皆为离宫别馆】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冣乐戏于沙丘【集觧:徐广曰:冣一作聚】以酒为池【正义:括地志云:酒池在卫州卫县西二十三里。太公六韬云:纣为酒池廻船糟丘,而牛饮者三千余人为辈】县肉为林【正义:县户眠反】使男女倮【正义:胡瓦反】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辟刑,有炮烙之法【集解:骃案:列女传曰: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輙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烙之刑。索隠邹诞生烙一音阁,又云见蚁布铜斗足废而死,于是为铜烙炊炭其下,使罪人歩其上,与列女传少异】以西伯昌、九侯【集觧:徐广曰:一作鬼侯。邺县有九侯城。索隠九亦依字读,邹诞生音仇也。正义:括地志云: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有九侯城,亦名鬼侯城,盖殷时九侯城也】鄂侯【集觧:徐广曰:一作邘,音于。野王县有邘城】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熹淫【集觧:徐广曰:一云无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集觧:骃案:地理志曰:河内汤隂有羑里城,西伯所拘处。韦昭曰:音酉。正义:牖一作羑,音酉。羑城在相州汤隂县北九里,纣囚西伯城也。帝王世纪云:囚文王,文王之长子曰伯邑考质于殷为纣御,纣烹为羮,赐文王曰:圣人当不食其子羹。文王食之,纣曰:谁谓西伯圣者,食其子羮尚不知也】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竒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烙之刑【正义:洛水一名漆沮水,在同州洛西之地。】谓洛西及丹、坊等州也】纣乃许之,赐弓矢斧▯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正义:费音扶,味反;中音仲,费姓,仲名】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索隠:秦之祖蜚亷子】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西伯归,乃隂脩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徃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啇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集觧:徐广曰「饥」一作「▯」,又作「耆】纣之臣祖伊【集觧:孔安国曰「祖已后贤臣也】闻之而咎周【集觧:孔安国曰「咎恶也】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假人元龟【集觧:徐广曰「元」一作「卜】无敢知吉【集觧:马融曰「元龟大龟也,长尺二寸」;孔安国曰「至人以人事观殷大龟以神灵考之,皆无知吉者】非先王不相我后人【集觧:孔安国曰「相助也】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廸率典【集觧:郑▯曰「王暴虐于民,使不得安食,逆乱隂阳,不度天性,傲狠明德,不修教法者】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
译纣于是答应了,赐给西伯弓、箭、斧、钺,使他可以征伐,任命他为西伯;又任用费中执政(正义:费读扶味反,中读仲;费是姓,仲是名)。费中善于谄媚而贪利,殷人不亲近他。纣又任用恶来(索隐:恶来是秦国祖先蜚廉的儿子)。恶来善于诋毁、谗害诸侯,因此诸侯更加疏远西伯。西伯回国后暗中修养德行、施行善政,诸侯纷纷背叛纣,前往归附西伯。西伯日益强大,纣因此逐渐失去权势。王子比干劝谏,纣不听。贤人商容得到百姓爱戴,纣废黜了他。后来西伯讨伐饥国并灭掉它(集解:徐广说,“饥”一作“耆”,又作“黎”)。纣的臣子祖伊(集解:孔安国说,祖伊是祖己的后代,也是贤臣)听说后,责怪周国(集解:孔安国说,咎是憎恶、责怪的意思),害怕了,奔走去告诉纣:“上天已经终止了我们殷国的天命;无论借助贤人还是大龟(集解:徐广说,‘元’一作‘卜’),都没有人敢说这是吉兆(集解:马融说,元龟是大龟,长一尺二寸;孔安国说,贤人从人事观察殷国,大龟从神灵方面考察,二者都无法知道有吉兆)。这不是先王不帮助我们的后人(集解:孔安国说,相是帮助),而是大王淫乱暴虐,自己断绝了天命。因此上天抛弃了我们,不让我们安居吃饭;您不思考、不体察天性,不遵循常法(集解:郑玄说,君王暴虐百姓,使他们不能安居饱食;又扰乱阴阳,不顺应天性,傲慢凶狠,不修明德行,不遵循教法)。如今我们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希望我们灭亡,都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罚?重大的天命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降临?’如今大王打算怎么办?”纣说:“我生来难道没有天命,天命不是在上天那里吗?”祖伊回去后说:“纣已经不能劝谏了。”西伯去世后,周武王向东进军,到达盟津时,诸侯背叛殷而会同周军的有八百人,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于是又回去了。纣更加淫乱,始终不停止。微子多次劝谏,纣不听,于是同太师、少师商议,终于离去。比干说:“作为臣子,不能不以死力争。”于是强行劝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孔。”于是剖开比干的胸膛,观看他的心(正义:《括地志》说,比干看到微子离去、箕子装疯,便叹息说:“君主有过错而不劝谏,不是忠;害怕死亡而不发言,不是勇。有过错就劝谏,不被采用就死,是忠诚的最高境界。”他进谏三天仍不离去。纣问他凭什么自持,比干说:“修善行仁,以义自守。”纣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是真的吗?”于是杀死比干,剖开胸膛察看他的心)。箕子害怕,便假装疯癫,纣又把他囚禁起来。殷的太师、少师于是拿着祭祀和乐舞的器具逃奔周国。周武王因此率领诸侯讨伐纣。纣 也发兵抵抗,在牧野交战(集解:郑玄说,牧野是纣都城南郊的地名。正义:《括地志》说,今天的卫州城就是殷代牧野的地方,周武王伐纣时曾在此筑城)。甲子日,纣军战败。纣逃回鹿台,穿上珍贵的玉衣,投火而死(正义:《周书》说,纣取天智玉琰五环披在身上,自焚而死)。周武王于是砍下纣的头,悬挂在白旗上;杀死妲己;释放箕子;修筑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门(索隐:皇甫谧说,商容和殷人一起观看周军进城,因此把商容当作人名。郑玄说,商容是商朝掌管礼仪、熟知礼容的乐官,所以礼官署称为容台)。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使他延续殷的祭祀(集解:谯周说,殷共有三十一世,六百多年。《汲冢纪年》说,成汤灭夏直到受,即纣,共二十九王,使用四百九十六年)。命令他修行盘庚的政令,殷民非常喜悦。于是周武王成为天子。后来周的后世因为德行不如五帝而降低帝号,改称为王(索隐:考察可知,夏、殷的天子也都称帝;后代认为德行薄弱,不及五帝,才降低帝号称王,所以本纪前面都称帝,后来总称夏、商、周为三王)。又封殷的后代为诸侯,使其隶属于周(正义:就是武庚禄父)。周武王去世,武庚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令周公诛杀他们,并在宋地立微子,使他延续殷的后代。太史公说:我按照颂诗的体例,叙述契的事迹;从成汤以来的事迹,采自《尚书》和《诗经》。契属于子姓,后来分封为诸侯,便以封国作为姓氏,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索隐:考察《世本》,子姓中没有稚氏)、北殷氏(索隐:《世本》作髦氏,另有时氏、萧氏、黎氏。不过北殷氏大概就是秦宁公所讨伐的亳国之主汤的后代)、目夷氏。孔子说:“殷朝的车子制作得好,并且崇尚白色。”(索隐:《论语》说孔子乘坐殷朝的车,《礼记》说殷人崇尚白色。太史公作赞语时没有采用成文原句,反而写成这样,显得疏略。) (索隐《述赞》说:简狄吞下燕卵,生下殷的始祖;玄王建立商国。伊尹背着俎器而来,汤打开罗网三面;向下献给九位君主,回师后泰然自得。相继辅佐的臣子有扈氏;迁都到嚣,那里毁坏,迁到耿,国土没有固定。武乙无道,灾祸因“射天”而起。帝辛荒淫昏乱,拒绝劝谏,残害贤人;九侯被制成肉酱,炮烙之刑由此兴起。黄钺于是被使用,白旗高高悬挂。可悲啊,琼玉筑成的宫室毁灭,殷的祭祀也迁移了。)
王其奈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防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諌不听,乃与太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廼强諌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正义:括地志云「比干见微子去,箕子狂,乃叹曰:主过不諌,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进諌不去者三日,纣问何以自持,比干曰:脩善行仁,以义自持。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信诸,遂杀比干,刳视其心也】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集觧郑▯曰牧野纣南郊地名也正义括地志云今卫州城即殷牧野之地周武王伐纣筑也】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集觧徐广曰鹿一作廪】衣其寳玉衣赴火而死【正义周书云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以自焚】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索隠皇甫谧云商容与殷人观周军之入则以为人名郑▯云商家乐官知礼容所以礼署称容台】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集觧谯周曰殷凡三十一世六百余年汲冢纪年曰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用嵗四百九十六年也】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于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索隠按夏殷天子亦皆称帝代以德薄不及五帝始贬帝号号之为王故本纪皆帝而后总曰三王也】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正义即武庚禄父也】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索隠:按《系本》子姓无稚氏】北殷氏【索隠:《系本》作髦氏,又有时氏、萧氏、黎氏,然北殷氏盖秦寜公所伐亳主汤之后也】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索隠:《论语》孔子曰「乗殷之路」,《礼记》曰「殷人尚白」,太史公为赞不取成文,遂作此语疎也】【索隠述赞曰:简狄吞乙,是为殷祖。▯王启商,伊尹负俎,上开三面,下献九主。旋师泰卷,继相臣扈。迁嚣圯耿,不常厥土。武乙无道,祸因射天。帝辛淫乱,拒谏贼贤。九侯见醢,炮烙兴焉。黄▯斯仗白旗是悬,哀哉琼室,殷祀用迁】
史记卷三
译《史记》第三卷。《史记》第三卷考证。《殷本纪》:“汤说:‘你不能敬畏天命。’” ○监本脱漏“汤”字,今据此补入。“而诸侯昆吾氏作乱。”正义:帝喾时,陆终的长子在夏台,昆吾氏就是他的后代。《世本》说:“昆吾,就是卫氏的祖先。” ○推究文义,应该说:“陆终的长子被封在昆吾,夏代的昆吾是他的后代。”《楚世家》集解引用《世本》说:“昆吾,就是卫。”大概是说卫地本来是昆吾国,“氏”字是衍文。“汤于是讨伐三防。” ○《尚书序》作“三朡”。“伊尹报告此事后,诸侯都归服汤。” ○一本作“毕服汤”,一本作“心服汤”。“作《汤诰》。” ○王若虚《辨惑》说:《尚书序》说“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等等,但如今《汤诰》一书完整存在,何曾有这些迁徙之事?它根据什么记载这些内容呢?“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 ○王若虚《辨惑》说:《尚书·汤诰》篇末说“咎单作《明居》”,而《咸有一德》是伊挚归还政权、将要离去时所陈述的,位于《太甲》三篇之后,次序非常清楚,不可混乱。《史记》却说《咸有一德》作于成汤时期,并把它列在《汤诰》之后、《明居》之前,难道不是错误吗?“汤去世。”集解:《皇览》说,汤的坟墓在济阴郡亳县北面的东郭。○《前汉书·地理志》中,济阴郡没有亳县;《后汉书·郡国志》中没有济阴郡,梁国的谷熟是南亳,蒙是北亳,河南偃师是西亳。亳本来不是县名。《皇览》是魏代人所作,其所使用的必定是后汉以后的地名;这里说墓在济阴亳县,必有错误。“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为帝。” ○《尚书疏》说:根据《尚书序》和《太甲》篇,太甲必定继承汤而即位;但《殷本纪》说,汤去世时太子太丁尚未即位就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三年后外丙去世,又立外丙的弟弟仲壬,四年后仲壬去世,伊尹才立太丁的儿子太甲,这与《尚书》不同。《殷本纪》的说法一定是妄说。刘歆、班固没有见到古文《尚书》,错误地依从《史记》;皇甫谧得到这部经书后作《帝王世纪》,仍然叙述司马迁的话,这是他的疏略。(臣照)按:外丙、仲壬见于《孟子》,并不是司马迁才开始记载。古今儒者之所以一致认为太甲继承成汤,只是因为太甲在桐宫居丧,于是认定他必定继承成汤;但怎么知道他不是为帝仲壬服丧呢?“于是作《太甲训》三篇,褒扬帝太甲。” ○王若虚《辨惑》说:这三篇文章虽然说是伊尹所作,但从头到尾都是史官记录的,难道只是伊尹个人褒美太甲而作的吗?“安葬以后,伊尹葬在亳地。”集解:《帝王世纪》说,伊尹名挚,是成汤的宰相,号阿衡;活到一百岁去世,去世时天降大雾三日。○《尚书疏》引用《帝王世纪》,《水经注》引用《皇览》,都作“大雾三日”。“弟弟太戊即位。” ○《困学纪闻》说:太戊是太甲的孙子。《世表》说太戊是小甲的弟弟,那么他也就是沃丁的弟弟、太甲的儿子。《书正义》认为,《本纪》和《世表》其中必有一处错误。“帝阳甲在位时殷衰落。自中丁以来,废弃嫡长子继承制,改立各弟弟的儿子;弟弟的儿子有时互相争夺、轮流即位,连续九代都混乱。” ○《皇王大纪》说:按各代考察,从沃丁到阳甲,立弟弟为帝的共有九代,其中“中丁”这个名字是错误的。“在傅险中找到说。”正义:《水经注》说,沙涧水在北面,虞山在南面,流经傅岩。○《水经注》原文作:“沙涧水向北发源于虞山,向东南流经傅岩。” “王继承王位后要敬重百姓,没有一件事不是承接上天的常道;常规祭祀不可废弃,不要为了亲近者而过分丰厚祭祀。”集解:孔安国说,君王主持百姓事务,应当敬重百姓;一切都合乎天时,天时所规定的常规祭祀也应遵守。○按照孔安国的传注考察,“天时”二字并没有再次出现。“祖己赞美武丁能把祥瑞野鸡之事转化为德行,于是为他立庙,尊为高宗,接着作《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训》。” ○《困学纪闻》说:这与《尚书序》相违背。王若虚《辨惑》说:考察《尚书》,这一篇就是祖己训诫武丁的话;其中称“高宗”,只是史官追称罢了。各篇体例都是如此。说武丁死后祖己赞美他而作此篇,是错误的。而且立庙、称宗是国家的大事,怎么会只是出于祖己个人的意愿?《高宗之训》本来就是篇名,应当完整写出,却只说“及训”,这又过于简略了。“儿子帝太丁即位。” ○徐孚远说:太丁再次出现,疑为错误。“殷的太师、少师于是拿着祭祀和乐舞的器具逃奔周国。” ○王若虚《辨惑》说:《尚书·微子》篇所说的太师、少师,就是箕子、比干;如今却说他们逃奔周国,与《尚书》的记载不同。《周本纪》又说,纣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逃奔周国,那么司马迁所说的太师、少师,难道是乐工吗?如果《殷本纪》所说的也只是乐工,那么微子为什么要同这些人商议去留?这些人逃奔时又为什么一起拿着祭祀器具?至于《宋世家》则说,武王攻克殷后,微子拿着祭祀器具到军门拜见。前后说法相互参差,几乎无法弄清。“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使他延续殷的祭祀。”集解:《汲冢纪年》说,成汤灭夏直到受,即纣,共二十九王,历时四百九十六年。○前面的正义引用《竹书纪年》说,从盘庚迁到殷直到纣灭亡,共七百七十三年,此后不再迁都。两种说法如此互相矛盾。《史记》第三卷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第四卷。汉代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代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代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代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史记卷三考证殷本纪:「汤曰:汝不能敬命。」○监本脱「汤」字,今添。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正义:帝喾时,陆终之长于夏台,子昆吾氏之后也。《世本》云:「昆吾者,卫氏是。」○推寻文义,宜云:「陆终之长子,封于昆吾,夏之昆吾,其后也。」又《楚世家》集觧引《世本》云:「昆吾者,卫是也。」盖言卫地本昆吾国,「此」氏字衍。
汤遂伐三防○尚书序作三朡伊尹报于是,诸侯服汤。○一本作毕服汤,一本作心服汤。作《汤诰》。○王若虚辨惑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云云。今《汤诰》之书具在,曷甞有此迁?何所据而载之也?」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王若虚辨惑曰:「尚书·汤诰篇末曰:『咎单作明居』,而《咸有一德》乃伊挚复政将归时所陈,在《太甲》三篇之下,次第明甚,不可乱也。史记乃谓《咸有一德》作于汤时,而列之《汤诰》之后,《明居》之前,岂非误欤?」汤崩集觧《皇覧》曰:「汤冢在济隂亳县北东郭。」○《前汉志》:「济隂郡无亳县。」《后汉志》无济隂郡。梁国谷熟为南亳,蒙为北毫河南偃师为西亳。亳本非县名,《皇覧》是魏时人作,其所用必后汉地名,此云在济隂亳县,必有误。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尚书》疏曰:「据经序及《太甲》之篇,太甲必继汤后。而《殷本纪》云:『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三年崩,别立外丙之弟仲壬。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与经不同,彼必妄也。」刘歆、班固不见古文,谬从《史记》;皇甫谧既得此经,作《帝王世纪》,乃述马迁之语,是其踈也【臣照】按:外丙、仲壬见于《孟子》,不始于马迁也。古今诸儒,断断如者,祗以桐宫居忧,遂谓太甲必继成汤,但安知其非为帝仲壬服乎?廼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王若虚辨惑曰:「三篇之书,虽曰伊尹作,然自始至终,皆史氏所録,岂独伊尹褒嘉而作乎?」既葬伊尹于亳,集觧《帝王世纪》:伊尹名挚,为汤相,号阿衡,年百嵗卒,天雾三日。○《尚书疏》引《帝王世纪》,《水经注》引《皇览》,皆作大雾三日。弟太戊立。○《困学纪闻》曰:太戊为太甲之孙,三代表云。太戊,小甲弟,则亦是沃丁弟。太甲子,《书》正义谓本纪、世表必有一误。帝阳甲之时,殷衰。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皇王大纪》曰:「以其世考之,自沃丁至阳甲,立弟者九世,中丁之名误也。」得说于傅险中,正义注《水经》云:沙涧水,北虞山,南经傅岩。○《水经注》本文作:沙涧水,北出虞山,东南经傅岩。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丰于弃道。集觧:孔安国曰:王者主民,当敬民事,无非天时,天时所常祀也。○以孔传考之,天时二字不复出。祖已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髙宗,遂作《髙宗肜日》及《训》。○《困学纪闻》曰:“与《书序》相违。”王若虚《辨惑》曰:“考之于《书》,此篇即祖已训王之辞。其曰‘髙宗’者,史氏追称耳。诸篇之体,皆然而云。武丁既没,祖已嘉之而作,谬矣。且立庙称宗,自国家之事,岂独出祖已之意哉?《髙宗之训》乃《书》篇名,自当全着,而但云‘及训’,此复失之太简矣。”子帝太丁立。○徐孚远曰:太丁重见,疑误。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王若虚辨惑曰:「尚书·微子篇」所谓太师少师,即箕子、比干也。今乃言奔周,与书所载异矣。而周纪又云:「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则迁所谓太师少师者,其乐工邪?若殷纪所称,亦止于乐工,则防子何至与此辈谋决去就?而此辈之奔,亦为何并持祭器乎?至「宋世家」则曰:「武王克殷,微子持其祭器造于军门。」前后参差,殆不可晓。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集觧:汲冢纪年曰:「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用嵗四百九十六年。」○前正义引《竹书纪年》云:「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七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其相缪戾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