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八十六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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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八十六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八十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索隠:地理志:汝南有上蔡县,云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也】年少时为郡小吏【索隠郡一作乡,刘氏云:掌乡内文书】见吏舎厠中防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索隠言万乘争雄之时,游説者可以立功成名,当得典主事务也,刘氏云:游歴诸侯,当覔彊主以事之,于文纡回非也】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正义: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彊时亦説士成熟时】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索隠禽鹿犹禽兽也,言禽兽但知视肉而食之,庄子及苏子曰:人而不学,譬之视肉而食,扬子法言曰:人而不学,如禽何,言不假游説取荣贵,即如禽兽,徒有人面而能彊行也】故诟莫大于卑贱【正义:诟,呼后反,耻辱也】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索隠非者讥也,所谓处士横议之时也,正义: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托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至秦,会庄防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説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索隠胥人犹胥吏小人也,去犹失也,几者动之微,以言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小人不识动微之防,故每失时也,刘氏解几为彊,非也,正义:胥相也,几谓察也。言闗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密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索隠:言因诸侯有瑕衅,则忍心而翦除,故我将説秦以并天下也】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徳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闗东为六国。秦之乗胜役诸侯,盖六世矣【正义: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防王】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集解:徐广曰:骚音扫。索隠:言秦欲并天下,若炊妇扫除灶上之不浄,不足为难也】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
译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是楚国上蔡人。索隐说:《地理志》记载,汝南有上蔡县,说那里是古蔡国,是周武王的弟弟叔度受封的地方;到第十八代平侯时迁到新蔡,二蔡都隶属汝南;后来又过了两代,昭侯迁到下蔡,下蔡属于沛郡。六国时期那里是楚地,所以称为“楚上蔡”。李斯年轻时做郡中的小吏。索隐说:“郡”一作“乡”;刘氏说,他掌管乡里的文书。他看见官吏住所厕所中的老鼠吃着污秽的食物,接近人和狗便屡屡惊恐。李斯进入粮仓,看到仓中的老鼠吃堆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感叹说:“人的贤能或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完全在于自己处在什么环境中。”他便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之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已衰弱,没有可以建立功业的,于是想向西进入秦国,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正可以主持事务、建立功名。索隐说:这是说万乘诸侯争雄之时,游说者可以建立功业、成就名声,应当找到并侍奉能够主持事务的强国。刘氏说,游历诸侯,是要寻找强大的君主来侍奉;但这样解释文意曲折。秦王现在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它,这正是布衣驰骋、游说者施展才华的时期。正义说:秋天是万物成熟的季节,如今争夺强权,也是说士成熟、施展才能的时期。处在卑贱的地位而不谋划作为的人,不过是只知道看见肉就吃的禽兽,徒有人的面孔却勉强行走罢了。索隐说:禽鹿就是禽兽。意思是禽兽只知道看见肉便吃;《庄子》和苏子都说,人如果不学习,就如同只看见肉便吃;扬雄《法言》说,人不学习,和禽兽有什么区别?不通过游说取得荣华富贵,就同禽兽一样,只是有人的面孔而能勉强行走罢了。正义说:“诟”音呼后反,是耻辱的意思。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在卑贱、困苦的境地,讥刺世俗而厌恶利益,把自己寄托于无为,这不是士人的本心。索隐说:“非”是讥刺,所谓处士横议的时代。正义说,讥刺世俗中的富贵、厌恶荣华利益而寄托于无为,并不是士人的真实本心,实际上是因为没有能力取得这些。于是我将向西游说秦王。”李斯到了秦国,恰逢庄襄王去世,便请求做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说:“小人只知道失去眼前的机会。索隐说:“胥人”犹如胥吏、小人;“去”是失去;“几”是事物发动的细微征兆。君子见到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小人不识事物发动的细微征兆,所以常常错失时机。刘氏把“几”解释为强大,不对。正义说:胥,是相互;几,是察知。意思是关东六国同秦国相抗衡,君臣之间的机密都存在可乘的间隙,却竟然忍受而不利用。” 能够成就大功,就在于利用对方的破绽而果断忍心除掉他。索隐说:意思是趁诸侯有破绽,狠下心来剪除他们,所以我将游说秦王兼并天下。从前秦穆公称霸,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望尚未衰落,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卑微衰弱,诸侯互相兼并,关东成为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正义说:六代是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如今诸侯臣服于秦,譬如郡县一般。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消灭诸侯就像在灶台上扫除灰尘一样,完全不难。集解徐广说:“骚”音同“扫”。索隐说:秦国要兼并天下,就像烧饭的妇人扫除灶上的污垢一样,不足为难。足以灭掉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时机。现在如果懈怠而不赶紧行动,诸侯重新强大、结盟合纵,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采纳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对诸侯中可以用钱财收服的名士,便厚赠财物、结交他们;不肯归附的,就用利剑刺杀,以离间各国君臣的谋划。秦王又派良将跟随其后。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适逢韩国人郑国来离间秦国,修筑注水灌溉渠。正义说:郑国渠起首于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的地方,从中山西麓到瓠口开渠,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长三百多里,用来灌溉田地。又说,韩国苦于秦国的攻伐,便派水工郑国来离间秦国,修渠使秦国耗费人力,不能向东攻伐。后来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人来侍奉秦国,大多是替他们的国君游说、离间秦国罢了。请把外来客卿一律驱逐。”索隐说:“一切”就是一例,即全部驱逐;说“一切”,好比利刀割下去,一挥便没有不断开的东西。解释《汉书》的人把“一切”说成权宜之时的意思,也未必正确。李斯的意见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们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索隐说:《秦本纪》说,晋献公把百里奚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送到秦国,百里奚逃到宛地,被楚国乡人抓住。正义说:《新序》说百里奚是楚国宛地人,曾在虞国做官;虞国灭亡后进入秦国,号称五羖大夫。又从宋国迎来蹇叔。索隐说:《秦纪》又说,百里奚对秦穆公说:‘臣不如臣的朋友蹇叔,蹇叔贤能而世人不知。’穆公用厚重的财物把他迎来,任为上大夫。这里说从宋国迎来,出处未详。正义说:《括地志》称蹇叔是岐州人,当时游历宋国,所以从宋国迎来。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索隐说:丕豹从晋国逃奔秦国,《左传》有明文;公孙支就是子桑,是秦国大夫,但说他从晋国来,也未见出处。正义说:《括地志》称公孙支是岐州人,游历晋国后归附秦国。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二十国,于是称霸西戎。索隐说:《秦本纪》说,秦穆公采用由余的谋略攻伐戎王,增加二十国,开拓土地千里,于是称霸西戎。这里把功劳归于五人,所以说兼并二十国;“二十”也可能是“十二”的误写。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移风易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俘获楚、魏两国的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现在国家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索隐说:惠王时张仪任相,请求攻韩,派兵到三川以逼近东西二周;司马错请求攻蜀,惠王听从,果然灭掉蜀国。张仪死后,秦武王想开通通往三川的车道,命甘茂攻取宜阳。现在都说是张仪的功劳,是因为张仪曾任秦相,司马错灭蜀、甘茂开通三川的功劳也都归到丞相身上;而且三川本来就是张仪先请求攻伐的缘故。向北收取上郡。正义说:惠王十年,魏国献出上郡十五县。向南夺取汉中。正义说:惠王十三年,攻打楚国的汉中,取得土地六百里。包围九夷,控制鄢、郢。索隐说:九夷就是属于楚国的夷地;《地理志》说南郡江陵县是旧日楚国郢都,又说宜城县是旧日鄢地。正义说,夷指兼并巴蜀、收取上郡、攻取汉中以及讨伐义渠、丹犁等地;九夷本来是东夷的九个种族,这里只是行文如此。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正义说:就是河南府汜水县。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流传至今。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强化王室,杜绝私门,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用,那么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声名。如今陛下拥有昆山的美玉。正义说: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山冈出产玉石。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宝物。正义说:《括地志》称濆山又名昆山、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说苑》说,从前随侯出行遇到一条被截断的蛇,怀疑它有灵性,便让人用药为它敷合伤口,蛇于是能够离去,因此把那个地方称为断蛇丘。过了一年多,蛇衔来一颗直径一寸、洁白透亮而有光的明珠,因此称为随侯珠;卞和璧就是和氏璧,秦始皇把它作为传国玺。悬挂明月珠,佩戴太阿剑。集解说:见《苏秦列传》。乘坐纤离马。集解徐广说:纤离、蒲稍都是骏马的名字。索隐说:徐广依据《荀子》作此解释。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集解说:郑玄注《月令》称,鼍皮可以蒙鼓。这些宝物,秦国一件也不出产,可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那么夜光璧就不应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器物就不应成为玩赏之物,郑、卫美女就不应充满后宫,骏马、駃騠就不应充实外厩。索隐说:“駃”音决,“騠”音提。《周书》说,正北方以駃騠进献;《广雅》说它属于马类;郭璞注《上林赋》说,它出生三天就能超过母马。江南的金、锡就不应使用,西蜀的丹砂、青色颜料就不应拿来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索隐说:“下陈”就是后列。晏子说,有两个女子希望能够进入后列。使心意快乐、使耳目愉悦的东西,必须出产于秦国才可以,那么宛地的明珠发簪、用玑珠装饰的耳坠就不应进献到面前。索隐说:“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宛珠”就是随珠。所谓以明珠宛转装饰发簪,所谓以玑珠附着在耳坠上;耳坠就是瑱。玑是不圆的珠子。也有人说,宛珠是宛地出产的珠子;随地在汉水以南,宛地也靠近汉水,所以称宛珠。玑是女子的饰物。意思是女子佩戴的耳坠用玑制成,这些都不是秦国出产的东西。阿缟的衣服、锦绣的装饰也不应进献到面前,而使后宫女子顺应风俗、文雅变化。集解徐广说:“随俗”一作“修使”。索隐说:是说使她们具有闲雅的仪态,同时能够顺应风俗。美丽妖冶、姿态幽美的赵国女子,也不应站在身旁。敲击瓦盆、扣击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歌唱,发出呜呜之声,能够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索隐说:《说文》称瓮是汲水的缶,音于贡反;缶是瓦器,秦人敲击它来合节奏,缶音甫有反。郑、卫的音乐,《桑间》以及《昭》《虞》《武》《象》等乐舞,却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敲瓮击缶,改听郑、卫之乐,停止弹筝而取用《昭》《虞》,这是为什么呢?
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劒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正义: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间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索隠:一切犹一例,言尽逐之也。言切者,譬若利刀之割,一运斤无不断者。解汉书者以一切为权时义,亦未为得也】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正义:在始皇十年】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索隠:秦本纪云:晋献公以百里奚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是也。正义: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亡入秦,号五羖大夫也】迎蹇叔于宋,【索隠】秦纪又云百里奚谓穆公曰:「臣不如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穆公厚币迎之,以为上大夫。今云于宋,未详所出。【正义】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时游宋,故迎之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索隠】丕豹自晋奔秦,左氏传有明文。公孙支所谓子桑也,是秦大夫,而云自晋以来,亦未见其所出。【正义】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索隠】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二十,开地千里,遂霸西戎。此都言五子之功,故云并国二十,或易为十二,误也】孝文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索隠】案▯王时,张仪为相,请伐韩下兵三川,以临二周。司马错请伐蜀,恵王从之,果灭蜀。仪死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张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甘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又三川是仪先请伐,故也】北收上郡【正义】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南取汉中【正义】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包九夷,制鄢郢【索隠】九夷即属楚之夷也。地理志南郡江陵县云故楚郢都,又宜城县云故鄢也。【正义】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犂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东据成臯之险【正义】河南府汜水县也】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穣侯,逐华阳【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译像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眼前心情舒畅、观看适意罢了。可是现在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能不能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凡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声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是人民。这不是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形成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正因为这样,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实美好,鬼神也会降下福祉;这正是五帝三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陛下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拒绝宾客,去成就诸侯,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这正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索隐说:“借”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说文》说,“赍”是携带并赠送;“赍”写作“资”也通。不是秦国出产而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不是秦国出生却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是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是增强仇敌;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又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得到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集解说:《新序》称,李斯正在被驱逐的队伍中,在路上写了上谏书,送达秦始皇;秦始皇派人追到骊邑,才把他追回。秦王最终采用了他的谋略,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铲平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武力;使秦国不再有方圆一尺土地的封国,不封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没有战争攻伐的忧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并称赞始皇的威势和德行。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的君王统治了一千多年,把子弟和功臣分封出去,作为王室的枝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子弟却成为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拿什么来救援您呢?事情不以古人为法而能够长久的,臣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索隐说:“重”音逐用反,重就是重复、加重。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斥退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现在却有人都谈论古代,以此损害当今;修饰虚假的言辞来扰乱事实;人们偏爱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索隐说:刘氏说,从前各国政令不同、各家习俗不同,人们制造私下言论,没有人能辨明真假;现在已经分别黑白。秦始皇兼并六国、平定天下,海内共同尊奉一位皇帝,所以说确定唯一的尊贵。但私学之人却相互非难国家法令制度,听到诏令下达,就各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它;入朝便心中非议,出朝便在街巷议论;以非难君主为名声,以学说不同为高明,率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事情才好。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的人,一律焚除、抛弃;命令到达三十日仍不交出者,施黥刑,罚作城旦。可以不销毁的,是医药、卜筮、种树等书;有想学习的人,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意见,收缴并销毁《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使天下人不能援引古代来非难当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正义说:六国的制度和命令不同,如今使它们统一。治理离宫别馆,使之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行各地,向外排斥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有功劳。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守李由回咸阳述职,李斯在家中置酒,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外车马有上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万物忌讳发展得过盛。我本是上蔡的平民,是闾巷中的百姓;皇上不了解我的愚钝低能,却提拔我到了今天的地位。如今人臣的地位,没有谁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事物达到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停下车来。”索隐说:“税驾”就是解下车驾,表示休息。李斯说自己如今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却不知道以后吉凶祸福、停留归宿会在哪里。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经过会稽,沿海北上抵达琅邪。正义说:就是今天的沂州。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都跟随始皇。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多次直言劝谏,皇上让他到上郡监军。正义说: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跟随皇上,皇上答应了;其余儿子没有跟随。集解说:有一位不知姓名的辩士给秦将章邯写信,说李斯为了秦王而死,废掉十七个兄长,拥立现在的秦王;这样看来,秦二世是秦始皇的第十八个儿子。这封信收在《善文》中。那年七月,始皇帝到了沙丘。正义说:沙丘台在邢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千里、十三年、六百里〕 于是他病得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率领,带着丧事回咸阳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去世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那里。只有儿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始皇去世,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又没有确定的太子,所以把消息秘密封锁,把始皇放在辒辌车中。集解徐广说:“辒辌车”一作“辎车”。百官照常奏事、进献食物,宦官就常常从辒辌车中传出批准各项奏事的声音。集解文颖说:辒辌车就像如今的丧车。孟康说:它像有窗的衣车,关闭窗户就温暖,打开窗户就凉爽,所以叫辒辌车。如淳说:辒辌车形体宽大,有羽饰。赵高于是扣留下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没有诏书封立诸子为王,却单独给长子下诏。长子一到,就会即位为皇帝;而您连一寸土地也没有,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应该如此。我听说,明君了解臣下,明父了解儿子。父亲舍弃生命,却没有封立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对。如今天下的权势,成败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三人手中,希望公子好好谋划。况且支配别人和被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拥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令却害怕死亡,是不孝;能力微薄、才智浅陋,却强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不会服从,我自身将陷于危险,国家宗庙也会断绝祭祀。”赵高说:“臣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自己的君主,天下人却称他们合乎义,并不认为是不忠;卫国的君主杀死自己的父亲而保全卫国,人们记载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写了下来,并不认为是不孝。成就大事业的人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谦让;乡曲小事各有适宜,而百官的功劳各不相同。因此只顾小节而忘记大事,后来必定受害;狐疑犹豫,后来必定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退避,后来才能成功。希望公子完成此事。”胡亥长叹说:“如今大事尚未发动,丧事礼仪尚未结束,难道适合拿这种事去烦劳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片刻也来不及谋划。只管带足粮食、跃马上路,只怕落在时机之后。”胡亥既然接受赵高的话,赵高说:“不与丞相商议,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同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去世,赐长子诏书,命他带着丧事回咸阳继位。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去世的消息还没有人知道。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的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亡国之言?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您自己估量一下,才能同蒙恬相比,功劳高低同蒙恬相比,谋略长远而不失误同蒙恬相比,在天下没有怨恨同蒙恬相比,长子旧日信任他同蒙恬相比,哪一项能胜过蒙恬?”李斯说:“这五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为什么责备我如此深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小吏、奴役,幸而凭借刀笔文章得以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却从未见秦国免职、罢黜的丞相,也未见受封的功臣能够传到二世,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毅勇武,信任他人而能奋发用士,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您最终不能怀抱通侯的印信回到故乡,这是明摆着的。”赵高奉诏教导胡亥,使他学习法令之事,已经多年,却从未见他有过失;他慈仁厚道,轻视钱财而重视士人,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辞,尽力以礼敬重士人,秦国诸公子没有比得上他的。可以为他的继承人地位谋划并确定下来。”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吧。李斯奉行君主的诏令,听从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谋划决定的呢?”赵高说:“危险可以变成安全,安全也可以变成危险;安危尚未确定,怎么能以圣人为贵呢?”李斯说:“我只是上蔡闾巷中的平民,皇上幸而提拔我做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得到至尊的地位和优厚俸禄,所以我将把国家存亡、安危的大事托付给自己,难道可以辜负皇上吗?忠臣不逃避死亡,只希望能够尽忠;孝子不使父母劳苦而陷入危险;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免得让我获罪。”索隐说:李斯说,忠臣的节操本来就不逃避死亡,意思是自己今天也希望尽忠而不逃避死亡。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固定不变的地方,顺应变化、跟随时势,见到末端便知道根本,观察苗头便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变化,哪能有固定不变的法则?如今天下的权力,命运悬在胡亥手中,我赵高也能够在这里实现志愿。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叛逆。因此秋霜降下,草木花叶就凋落;水开始摇动,万物就生长。索隐说:水摇动,是说冰融化而水流动,这正是春天、万物生长的时候。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改变太子,三代不得安宁。正义说:指废掉申生,改立奚齐。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正义说:指小白和公子纠。齐桓公死后还被陈尸示众;纣王杀死亲属。正义说:指杀比干、囚箕子。不听劝谏的人,国家就成为废墟,社稷也随之危险。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道的,宗庙断绝祭祀。我难道还是普通人吗?哪里足以参与这种谋划?”索隐说:意思是我今天仍是一个普通人,按照人臣之道守正,哪里能够谋划叛逆?所以说“哪里足以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二十五里〕 像弹筝一样取悦昭虞,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不过是为了满足眼前的快意,适合观赏罢了。如今取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的人就赶走,作为客卿的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声色、音乐、珍珠和美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我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够彰明他的德行。【索隐:《管子》说:“海不拒绝水,所以能成就它的广大;泰山不拒绝土石,所以能成就它的高高。”《文子》说:“圣人不拒绝背柴人的话,以此扩大自己的名声。”】所以,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丰美,鬼神也降下福祉;这就是五帝、三王所以天下无敌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得利,使天下的士人退缩,不敢向西面秦国,裹足不前而不进入秦国;这就叫作借兵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索隐:“借”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说文》说:“赍,是持有并赠送。”赍也有作“资”的,意义同样通。】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人才不生于秦国却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是在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是在增益仇敌;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却在诸侯中树立怨恨;这样还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宾客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集解引骃案:《新序》说,李斯在被驱逐的途中,走到路上时上书进谏,奏书送达始皇;始皇派人追赶到骊邑,才把他追回来。】最终采用了他的谋略,官职升至廷尉。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他铲平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武力;使秦国不分封一尺土地,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忧患。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置酒,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歌颂始皇的威势和德行。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的君王统治了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作为枝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成了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凭什么去救援呢?事情不以古代为师而能长久的,我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索隐:“重”音逐用反,重就是重复、加重。】始皇把这项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斥退了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言论都称道古代,以此损害当今;人们赞美自己所偏爱的学说,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并天下,辨明黑白,确定唯一的尊贵地位,【索隐:刘氏说,从前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不同,人们各造私说,不能辨明真假;如今才分别黑白。秦始皇兼并六国,平定天下,海内共同尊奉一位皇帝,所以说“确定唯一的尊位”。】然而私学之徒却互相以非法言论攻击教化制度。听到命令下达,便各自用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入朝则心里非议,出朝则在街巷议论;不是称赞皇帝,而是标榜异说;以标新立异为高明,率领群下制造诽谤。这样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降低,党羽就会在下面结成。禁止它就好。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以及诸子百家言论的,都予以清除销毁。命令到达后,满三十日仍不交出者,处以黥刑,发往修筑城墙的刑徒。可以保留而不销毁的,是医药、卜筮和种树之书。若有人想学习,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收缴并销毁《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使天下没有人能够援引古代来非难当今;彰明法度,制定律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书写。【正义:六国的制度和法令不同,如今命令使它们统一。】治理离宫别馆,使其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出巡,向外抵御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上都出了力。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守李由请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置酒,百官长纷纷上前祝寿,门庭内外车马有数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万物忌讳过于盛极。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平民、乡里的百姓,上面不了解我的才能,下面却把我提拔到今天这个地位。当今人臣的职位,没有人居于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来该在哪里停下车来。”【索隐:“税驾”就是解下车驾,表示休息。李斯说自己如今富贵已到极点,却不知道以后吉凶如何、将停留在什么地方。】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行巡游,会稽山,沿海北行抵达琅邪,【正义:今沂州。】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行符玺令事,都随从始皇。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皇上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正义:上郡故城在今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跟随皇上,皇上答应了他,其他儿子没有跟随。【集解引骃案:有一位不知姓名的辩士给秦将章邯写信说,李斯为了秦王而死,废掉十七个兄长,立现在的秦王。因此,二世就是秦始皇的第十八个儿子。这封信收录在《善文》中。】那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正义:沙丘台在邢州。】病势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带着丧事到咸阳会合并在那里安葬。”信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驾崩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里,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始皇驾崩,其他群臣全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上在外地驾崩,又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秘密办理丧事,把始皇安置在辒辌车中,【集解:徐广说,另作“辎车”。】百官照旧奏事,照旧进献食物,宦官便常常从辒辌车中传出准许各项奏事的命令。【集解:文颖说,辒辌车如今像丧车。孟康说,它像有窗的衣车,关上窗就温暖,打开窗就凉爽,所以叫辒辌车。如淳说,辒辌车形体宽大,有羽饰。】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下诏封王诸子,却唯独赐给长子诏书。长子一到,就会立为皇帝,而您没有一寸土地,这可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了解臣下,明智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舍弃生命,却没有封自己的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对。现在天下的权力、国家的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中,希望公子谋划这件事。况且使别人臣服与被别人所臣服,使别人受制与被别人所控制,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书而贪生怕死,是不孝;才能浅薄而凭借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不会服从;自身将陷入危险,国家社稷将倾覆,祭祀也会断绝。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称他们为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的君主杀死自己的父亲而保全卫国,史书记载他的德行,也不认为他不孝。大的行动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乡曲小节各有适宜,而百官各有不同的功绩。所以顾虑小事而忘记大事,后来必有祸害;狐疑犹豫,后来必有悔恨;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退避,后来就会成就功业。希望公子完成这件事。”胡亥长叹说:“如今大事还没有发丧,丧礼也没有结束,难道适合拿这件事去求丞相吗?”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间隙片刻也来不及谋划了;只有装足粮食、跃马疾驰,唯恐落后于时机。”胡亥既然同意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和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和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给长子诏书,让他带着丧事到咸阳继位。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驾崩的消息还没有人知道;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的人,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呢?”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有随和之寳【正义】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説苑云: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丘。嵗余,蛇衔明珠,径寸絶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传国玺也】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劒【集解】骃案:见苏秦传】乗纤离之马【集觧】徐广曰:纤离,蒲稍,皆骏马名。索隠:徐氏据孙卿子而为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集解】郑▯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鼔】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衞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廐【索隠】駃音决,騠音提。周书曰:正北以駃騠为献。广雅曰:马属也。郭景纯注上林赋云:生三日而超其母也】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索隠】下陈犹后列也。晏子曰:有二女,愿得入身于下陈是也】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簮,傅玑之珥【索隠】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即随珠也。宛者谓以珠宛转而装其簮,傅者谓以玑附着于珥。珥者瑱也。玑是珠之不圆者,或云宛珠,宛地之珠也。随在汉水之南,宛亦近汉,故曰宛珠。玑者女饰也,言女傅之珥以玑为之,并非秦所有物也】阿缟之衣,锦绣之饰【集解】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集觧】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索隠:谓闲雅变化而能随俗也】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眞秦之声也【索▯】説文云:瓮,汲缻也。音于贡反。缶,瓦器也。秦人鼓之以节乐。缻音甫有反】郑衞桑间,昭虞武象者【索▯】昭一作韶】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衞。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譲土壌,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索▯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泰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髙。文子曰:圣人不譲负薪之言,以广其名也】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索▯资犹给也】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
此所谓借冦兵而赍盗粮者也【索隠:借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説文曰:赍,持遗也。赍或为资,义亦通】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集解:骃案:新序曰: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王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徳。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嵗,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索隠:重音逐用反,重者再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説,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辩白黑而定一尊【索隐:刘氏云:前时国异政,家殊俗,人造私语,莫辨其真,今乃分别白黒也。秦始皇并六国定天下,海内共尊立一帝,故云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敎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髙,率羣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正义: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索隠: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贵已极,然未知向后吉凶止泊在何处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正义:今沂州】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髙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正义: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蒙恬为将。
译李斯说:“怎么能说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一下,才能与蒙恬相比,谁高谁低?功劳与蒙恬相比,谁高谁低?谋略深远而不失误,与蒙恬相比,谁强谁弱?在天下没有怨恨,与蒙恬相比,谁优谁劣?长子旧日信任他,与蒙恬相比,谁更受信任?”李斯说:“这五方面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为什么责备我这样深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小吏和奴役,幸而凭借处理文书的才能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秦国被免职罢黜的丞相、被封爵的功臣以及能活到二世的功臣。最终他们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的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强坚毅而勇武,信任别人而能奋发用士,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究不能怀揣通侯的印信回到乡里,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赵高奉诏教导胡亥,使他学习法令之事已经数年,却从未见过胡亥有什么过失;他慈爱仁厚,轻视钱财而重视士人,心里善于辩析而口头不善表达,对士人竭尽礼数、恭敬有加;秦国诸公子没有人比得上他。可以立他为继承人,公子应当谋划并决定此事。”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书,听从上天的命令,有什么可谋划决定的呢?”赵高说:“危险可以变为安全,安全也可以变为危险;安危不能确定,又怎么能尊崇圣人呢?”李斯说:“我本是上蔡乡里的平民。皇上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处于至尊的地位,享有优厚俸禄。所以我将把国家的存亡安危托付给臣下,难道可以辜负皇上吗?忠臣不逃避死亡,而希望能够尽忠;【索隐:李斯说,忠臣的节操本来就不逃避死亡,意思是自己今天也希望尽忠而不逃避死。】孝子不怕辛劳而面对危难。做人臣的,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常处,顺应变化而随从时势,看见末端就知道根本,观察端倪就能看清归宿。事物本来就有这种变化,哪里能有一成不变的法则呢?如今,天下的权力和人的命运都悬在胡亥手中,我赵高能够在那里实现志愿。况且,从外面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面控制上面叫作叛逆。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开始摇动,万物就生长。【索隐:水摇动,是说冰融化而水流动,这是春天,万物都生长。】这就是必然的效验。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正义:指废黜申生而立奚齐。】三代之内都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正义:指小白和公子纠。】齐桓公死后被陈尸示众;纣王杀害亲戚,【正义:指杀比干、囚箕子。】不听谏诤的人,国家就变成废墟,社稷也随之危险。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道的,宗庙祭祀都断绝了。难道我李斯还会是普通人吗?怎么足以参与这种谋划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三十七年、十月、五十里、七月〕 【索隐:意思是说,我如今仍然是一个普通人,世人都说应当守顺道,我哪里足以谋划叛逆之事,所以说“怎么足以参与谋划呢”。】赵高说:“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如一,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您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拥有封侯之位,世世代代尊称为孤,必定有像乔、松那样的长寿,具备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听从,灾祸会殃及子孙,足以使人寒心。善于处置的人能够借祸患转为福分,您将选择哪一种呢?”李斯于是仰天长叹,流下眼泪,长久叹息说:“唉!我独自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尽忠,又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回报胡亥说:“请让我奉行太子的明确命令,去告知丞相。”丞相李斯哪里敢不奉行命令?于是他们共同谋划,假造接受始皇诏书,命丞相立儿子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说:“朕巡行天下,向名山和诸神祈祷,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驻守边境,已经十多年了,却不能前进,没有立下尺寸之功,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所做的事情,因而不能获准罢兵回朝、归来做太子。扶苏作为儿子不孝,赐剑让他自杀。将军蒙恬与扶苏都在外面,不能匡正扶苏的谋划,作为人臣不忠,赐他死罪,并把军队交给裨将王离。”他们在诏书上加盖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带诏书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打开诏书,扶苏哭着进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阻止扶苏说:“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却派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卫边疆,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如今只来一个使者,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诏书不是伪造的?请再次请示,得到答复后再死,也还不算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苏,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哪里还能够再请示呢?”于是立即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主管官吏,拘禁在阳周。【集解:徐广说,阳周隶属上郡。正义:阳周是宁州罗川县的属邑。】使者回来向胡亥报告,李斯、赵高大喜。到了咸阳,发布始皇的丧事,立太子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二世闲居时,便召赵高来商议事情,对他说:“人生居处于世间,就好像驾着六匹骏马奔驰,转眼间便从缝隙前经过。我既然已经登临天下,想要尽情享受耳目所喜欢的一切,穷尽心志所喜爱的事情,以此安定宗庙,使万民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寿终,这条道路可以行得通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情,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事情。请允许臣说出自己的意见,不敢顾虑斧钺诛杀之刑,希望陛下稍微留意。沙丘谋划的事情,诸位公子和大臣都心存疑惑;诸位公子全都是皇帝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所任用的人。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里都不满意,满怀怨恨,恐怕会发生变乱。而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率军在外;臣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怎么还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应当严酷地执行法令,加重刑罚,使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直到收捕并灭绝整个家族;杀掉大臣,疏远骨肉;使贫穷的人富有,使卑贱的人尊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撤除,改换成陛下亲近信任的人,让他们接近并辅佐陛下。这样,暗中的德惠就归于陛下,祸害被清除,奸谋被堵塞,群臣没有不受到恩泽的。陛下施行深厚的恩德,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志,享受宠爱和快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二世认为赵高的话正确,于是改订法律。此后,群臣和诸公子一有罪过,就交给赵高命令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以及公子十二人,把他们在咸阳市陈尸示众后处死;十位公主在杜地被肢解处死。【集解引骃案:《史记音义》说,“矺”音贮格反;索隐说,“矺”音宅,与“磔”相同,只是古今字形不同。“磔”是撕裂四肢而杀死。】他们的财物收入官府,被牵连而连坐的人数不清。公子高想要逃走,又害怕连累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入宫就得到赐食,出宫就乘坐皇帝的车,御府的衣服也赐给我,中厩的宝马也赐给我。我本应当跟随先帝去死,却不能这样做,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义立身于世。臣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葬在骊山脚下,只愿皇上怜悯我。”奏书呈上后,胡亥大为高兴,召赵高来把奏书给他看,说:“这个人可以算是情势危急了吗?”赵高说:“人臣应当忧虑死亡,连空闲都没有,哪里还能够谋划什么变故?”胡亥批准了这封奏书,赐钱十万用于安葬。法令和诛罚一天比一天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治直道,赋税征收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的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起于山东;豪杰俊士互相拥立,自己设置官号,称侯称王;反秦军队到了鸿门又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找机会进谏,二世不准许,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一番私下的议论,是从韩非那里听来的。尧拥有天下时,殿堂只有三尺高,使用带皮树木做的椽子而不加雕琢,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即使旅舍中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劣的饭食,【索隐:“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是黍稷,“粝”是粗粟米饭。】喝藜藿做的汤,用土制的匣子盛饭。【集解:徐广说,一作“霤”。】用土制的食器喝汤,【集解引骃案:音刑。】即使看门人的供养,也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集解:徐广说,“觳”音喾;“觳”一作“毂”,意为推。索隐:《尔雅》说“觳”是尽,意思是看门下人的饭食尚且没有像这样简陋。若按徐广说一作“毂”,那么字应作“较”;邹氏读作角。】禹凿开龙门,使大夏交通;疏通九条河道,曲折修筑九道堤防;决开停滞的水,使它流入大海。【集解:徐广说,“致”一作“放”。】而大腿上没有汗毛,腿上没有毛,手脚磨出了老茧,面目晒得黑黝黝的,终于死在外地,葬在会稽。他作为臣民所承受的劳苦,没有比这更辛苦的了。既然如此,那么拥有天下所珍贵的,难道是想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自己住在旅舍一样的住所里,嘴里吃看门人的粗食,手里做臣民奴役的劳作吗?这些是没有才能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能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是专门用天下来满足自己的需要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地方。所谓贤人,必定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连自身都不能使之获利,将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该怎么办呢?” 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盗贼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他们。章邯已经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又接连追查三川的事情,责备李斯说:“您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希望求得容身之处,写信答复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完整地遵循治国之道,实行督责之术。【索隐:“督”就是察看,察看臣下的罪过并用刑罚责罚他们。】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上下的义理就明白了,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尽力竭能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够尽情享受快乐,才是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纵情,【索隐:“恣”音资二反,“睢”音呼季反。“恣睢”就是放纵,指放纵情欲。】这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正义: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还要因为督责而使自身劳苦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一样,所以说把天下当成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反而专门以天下来满足自己,只是徒然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亲自为天下奔波劳碌……”
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集解:骃案:辨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正义:沙丘台在邢州】病甚,令赵髙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髙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集觧:徐广曰:一作辎车】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集解: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轜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牕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赵髙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髙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髙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集解:骃案:史记音隠宰显反,索隠:刘氏音将浅反,则谫亦浅义,古人语自有重轻,所以文字有异】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徳,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髙曰:「臣闻汤、武弑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衞君弑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徳不辞譲,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髙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髙之言。髙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髙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髙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髙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髙孰与防恬?谋逺不失孰与▯恬?无怨于天下孰与防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防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髙曰:髙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
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懐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髙受诏敎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髙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索隠:斯言忠臣之节本不避死,言己今日亦庶几尽忠不避死】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髙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髙,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索隠:水揺者谓氷泮而水动也,是春时而万物皆生也】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晩?斯曰:吾闻晋易太子【正义:谓废申生立奚齐也】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正义:谓小白与公子纠】身死为戮;纣杀亲戚【正义:谓杀比干囚箕子】不听谏者国为邱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索隠:言我今日犹是人人道守顺,岂能为逆谋,故曰安足为谋也】髙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乆。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髙。髙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防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劒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舎,欲自杀。▯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防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防恬不肯死。
译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盗贼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他们。章邯已经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又接连追查三川的事情,责备李斯说:“您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希望求得容身之处,写信答复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完整地遵循治国之道,实行督责之术。【索隐:“督”就是察看,察看臣下的罪过并用刑罚责罚他们。】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上下的义理就明白了,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尽力竭能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够尽情享受快乐,才是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纵情,【索隐:“恣”音资二反,“睢”音呼季反。“恣睢”就是放纵,指放纵情欲。】这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正义: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还要因为督责而使自身劳苦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一样,所以说把天下当成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反而专门以天下来满足自己,只是徒然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亲自为天下奔波劳碌……” 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盗贼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他们。章邯已经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又接连追查三川的事情,责备李斯说:“您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希望求得容身之处,写信答复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完整地遵循治国之道,实行督责之术。【索隐:“督”就是察看,察看臣下的罪过并用刑罚责罚他们。】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上下的义理就明白了,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尽力竭能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够尽情享受快乐,才是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纵情,【索隐:“恣”音资二反,“睢”音呼季反。“恣睢”就是放纵,指放纵情欲。】这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正义: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还要因为督责而使自身劳苦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一样,所以说把天下当成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反而专门以天下来满足自己,只是徒然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亲自为天下奔波劳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人、三尺〕 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盗贼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而李由不能禁止他们。章邯已经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又接连追查三川的事情,责备李斯说:“您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贪恋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希望求得容身之处,写信答复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完整地遵循治国之道,实行督责之术。【索隐:“督”就是察看,察看臣下的罪过并用刑罚责罚他们。】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上下的义理就明白了,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尽力竭能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够尽情享受快乐,才是贤明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纵情,【索隐:“恣”音资二反,“睢”音呼季反。“恣睢”就是放纵,指放纵情欲。】这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正义:意思是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还要因为督责而使自身劳苦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一样,所以说把天下当成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劳累于天下百姓,就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为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反而专门以天下来满足自己,只是徒然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亲自为天下奔波劳碌……”
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集解:徐广曰:属上郡。正义:阳周寕州罗川县之邑也】使者还报胡亥、斯、髙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髙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髙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防恬已死,▯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髙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徳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防厚徳,陛下则髙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髙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髙令鞠治之。杀大臣▯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集解骃案:史记音义,矺音贮格反。索隠:咤音宅,与磔同,古今字异耳。磔谓裂其肢体而杀之】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髙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廐之寳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髙而示之曰:「此可为急乎?」赵髙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髙三尺,采椽不斵【集解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索隠:采木名,即今之栎木也】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索隠: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者稷也,粝者麤粟饭也】藜藿之羮,饭土匦【集解徐广曰:一作霤】啜土铏【集解骃案:音刑】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集解徐广曰:觳音喾。觳一作毂,推也。索隠:尔雅云: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若徐氏云一作毂,则字宜作较。
邹氏音角】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正义:谓河之九曲别为隄防】决渟水,致之海【集解徐广曰:致一作放】而股无胈【集解骃案:胈,肤毳皮】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譲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索隠: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索隠:恣音资,二反。雎音呼季反。恣雎犹放纵也。谓肆情纵恣也】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索隠:格,彊悍也;虏,奴▯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悍奴仆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正义: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鬭,鬭则一族,虽刑之可也】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索隠:寻常以言其少也。庸人弗释者,谓庸人见则取之不释,以其罪轻也。
译百姓不过是供统治者役使的黔首,并不是能够蓄养、统治天下的人,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以别人来顺从自己,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以自己来顺从别人,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顺从别人的人卑贱,被人顺从的人尊贵,从古至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之所以憎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之人卑贱。尧、禹以自身顺从天下,因而随即尊崇他们,那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可以说是大错了。把这种做法称为桎梏,不也是恰当的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因此韩非说:“慈母会有败家子,严厉治家的家庭却没有强悍的奴仆。”为什么呢?【索隐:格,强悍;虏,奴仆。意思是,严整的家庭本来没有强悍的奴仆。】因为能够加以惩罚,必然如此。所以商君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丢弃灰土的人要受刑。【正义:在道路上丢灰要受黥刑。韩非说,殷的法令规定把灰丢在街道上的人要受刑。子贡认为刑罚太重,向孔子询问,孔子说:灰丢在街道上,必然会烧伤人;人被烧伤必然愤怒,愤怒便会争斗,争斗便会牵连整个家族,因此即使处刑也是可以的。】丢灰是轻罪,却要承受重罚。他只有明主才能对轻罪实行严厉督责。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说:“几尺几寻的布帛,普通人见了不会放过。”【索隐:寻、常是说数量少。普通人见到就拿走,不放过,是因为罪轻;所以下文说,刑罚如果不一定施行,普通人就不会放过少量财物。】“百镒的熔金,即使盗跖也不敢攫取。”【索隐:《尔雅》说,铄是美好的意思。百镒美金放在地上,即使有盗跖那样的贪欲,也不拿取,是因为财物多而罪重;所以下文说,若攫取必然立即受刑。搏,犹如攫取、拿取。鸟用翅膀击物时必然转足取物,所以人取物也称搏。】这并不是普通人的心目中少量利益很重、盗跖的欲望很浅,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不轻视百镒黄金的价值,而是因为一拿取就立即受刑;所以盗跖不敢拿百镒黄金,刑罚若不一定施行,普通人就不会放过少量财物。正因如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会轻易冒犯。【集解:许慎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弟弟。《王孙子》说,楼季是魏文侯的哥哥。】泰山高达百仞,跛脚的母羊却能在山上放牧。【集解:骃案:《诗经》说“牝羊羵首”。毛传说,母羊叫防。】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高的限制,难道跛脚的母羊反而能轻易登上百仞高的泰山吗?这是因为陡峭和有缓坡的形势不同。【索隐:峭是陡峻、高的意思;音七笑反。壍音渐。意思是陡峻便难以登上,所以…… 楼季难以越过五丈高的界限,有平缓的壕沟就容易涉过,所以跛脚的母羊能够在泰山上放牧。明主圣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处在尊贵的位置,长期掌握重大的权势,独自占有天下的利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道理,只是能够独断,并且审慎地实行督责,必定严惩,所以天下不敢触犯他。如今不去努力实行使人不敢犯法的办法,反而采用慈母使败家子产生的做法,那也就是没有体察圣人的议论了。既然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那么舍弃自己的职责,甘愿成为天下人的役使,又何必这样做呢?难道不可悲吗?【索隐:舍,是废弃、停止的意思。意思是,身为人主而不能实行圣人督责的方法,既然已经废止了,又为什么还要劳身苦心,成为天下人的役使呢?这是在说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况且,节俭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善于论理的臣子在身旁,放任漫游的心志就会收敛;刚烈之士以死守节的行为显扬于世,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因此,明主能够排除这三种影响,独自掌握君主的权术来控制听命服从的臣子,并修明自己的法令,所以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磨砺风俗,废除自己所憎恶的事物,建立自己所希望的事物。【索隐:拂,音扶弗反;摩,音莫何反。拂世,是说同世俗人情相违;摩俗,是说磨砺世俗,使其服从自己。】所以活着时有尊贵厚重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权力便不在臣下手中;这样以后,才能消灭仁义的途径,堵住驰骋游说之士的口,困抑烈士的行为,闭塞耳目,内心独自观察、听闻。这样,外部便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来动摇他,内部也不能用进谏、游说、忿争的辩论来夺取他的权力;所以他能够卓然独行,放纵自己的心意,而没有人敢违逆他。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权术并实行商君的法令。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反乱的事,从未听说过。因此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这样,督责之道真正实行,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够贯彻;督责能够贯彻,所要求的事情就一定得到;所要求的得到,国家就富强;国家富强,君主就享有丰厚的快乐。所以一旦设置督责的权术,想要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忙于弥补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改变呢?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懂得了君臣之道。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上报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征税深重的官吏被称为贤明官吏。二世说:“像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道路上被判刑的人几乎占了一半,死人的尸体每天在市场上堆积。杀人多的官吏被称为忠臣。二世说:“像这样…… 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起初,赵高任郎中令时,所杀以及因报私怨而杀的人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诋毁自己,于是劝说二世:“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群臣只能听到声音,不能看见他的面容,所以称作‘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不一定完全通晓各种事情。【集解:徐广说,‘通’有的版本作‘照’。】如今坐在朝廷上,若责备、举发事情有所不当,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圣明的办法。况且陛下深居禁宫,与臣及侍中那些熟习法令的人等待事情送来,再加以衡量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便会称颂陛下为圣主。”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而是居住在禁宫之中。赵高经常在侍中任职并掌权,大小事情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把这件事作为意见进言,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如今皇上急着征发徭役修治阿房宫,又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却因为职位低微;这实在是君侯的职责,君侯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临朝,居住在深宫,我有话要说,却无法传达;想要见他,又没有机会。”赵高说:“君侯如果确实能够进谏,请让我替您等候皇上的空隙,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候二世正在宴饮取乐、妇女在面前的时候,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丞相来到宫门,上书求见。像这样连续三次,二世发怒说:“我曾经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与人宴饮私乐,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还是固执地把我当作幼小无能吗?”【索隐:这是说丞相因为我年幼而轻视我;另一说,固我是说把我看作矮小、固陋,意义较疏。】赵高趁机说:“这样下去就危险了。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尊贵地位没有更加提高,他的心意恐怕也是希望裂土称王。况且陛下若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楚国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邻县的人,因此楚盗得以公然行动,经过三川郡城时,守官不肯出兵攻击。臣又听说他们的文书往来,只是尚未查清,所以不敢上报。况且丞相身在外地,权势超过陛下。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事情没有查清,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结的情状。李斯听说此事时,二世正在甘泉观看角抵、优伶表演。【集解:应劭说,战国时逐渐增加角力武艺的礼仪,把它作为游戏娱乐,互相夸示;秦改名为角抵。角,是较量技艺;抵,是互相抵触。文颖说,秦把这种乐事称为角抵,两两相当,比试力气、技艺以及射御,所以叫角抵。骃案:觳抵就是角抵。】
故下云“罚不必行,则庸人弗释寻常是也】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索隠:尔雅云:“铄,美也。”言百镒之美金在于地,虽有盗跖之行亦不取者,为其财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随手刑,盗跖不搏也。”搏犹攫也,取也。凡鸟翼击物必转足取攫,故人取物亦云搏也】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集解: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防牧其上【集觧:骃案:诗云“防羊羵首”,毛传曰:“牝曰防】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髙哉?峭壍之势异也【索隐:峭,峻也,髙也,音七笑反。壍,音渐,以言峭峻则难。】登故楼,季难五丈之限,平壍则易涉,故跛防牧于泰山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索隠:舍犹废也,止也。言为人主不能行圣人督责之术,则已废止,何为勤身苦心为天下所役?是何哉?可不哀邪?言其非也】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説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索隠:拂音扶,弗反;摩音莫,何反。拂世,言与世情乖戾;摩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也】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説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説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雎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
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初,赵髙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説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集解徐广曰:通或宜作照】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集解徐广曰:揆一作拨也】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髙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髙。髙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发繇治阿房宫【索隠:房音旁,一如字】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眞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髙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上间语君。」于是赵髙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尝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索隠:谓以我幼故轻我也,一云固我者以我为短小且固陋也,于义为疎】赵髙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集解徐广曰:公一作讼,音松】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集解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増▯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徳,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索隠:玘亦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弑其君悼公者。
译李斯无法见到二世,于是上书陈说赵高的罪过:“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妾怀疑丈夫,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这里专擅利益、专擅刑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从前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施行刑罚,凭威势推行统治,一年以后便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做简公的臣子,爵位在国内没有人能与他匹敌,私家的财富和公家的财富相等;他私下施惠施德,对下取得百姓的拥护,对上取得群臣的支持,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上杀死宰予,随后又在朝廷杀死简公,于是占有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心志,怀有危乱反叛的行为,就像子罕辅佐宋国一样;他的私家财富,就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道路,要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心志,又像韩玘辅佐韩安一样。【索隐:玘也作起,音都作怡。韩国大夫韩玘曾弑其君悼公,但韩国没有悼公,或许是郑国的嗣君。考察世表,韩玘事昭侯,昭侯以下四代才到王安,所以这种说法不对。】陛下若不图谋,我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不安于放纵自己的志意,不因危险而改变心志;他行为清洁、修养善行,靠自己达到今天,凭忠诚得到升进,凭信实守住职位,朕实在认为他贤能,而你却怀疑他,为什么?况且朕年少时失去先人,没有见识,不熟悉治理百姓,而君又年老,恐怕朕会同天下隔绝。朕若不把政事托付给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强干,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朕意,你不要怀疑他。”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事理,贪欲没有止境,求利不停;他排列自己的势力,处在仅次于君主的位置,欲望没有穷尽,所以臣说危险。”二世此前已经相信赵高,害怕李斯杀死赵高,便私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是赵高;赵高一死,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查治罪。”赵高审理李斯。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叹息:“唉,悲哀啊!遇到这样的无道君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他们身死,而所效忠的君主都不是贤主。如今我的智慧不如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桀、纣和夫差,我因为忠诚而死,本来就是应当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混乱吗?前些日子,他杀死兄弟而自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他杀死忠臣而尊贵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敛赋税。臣不是没有进谏,只是他不听。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有一定的规模;发布命令、兴造事业,增加费用却无益于百姓利益的,都加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保持治理和安定。如今二世违逆兄弟,不顾其中的罪过;残杀忠臣,不思考由此带来的灾祸;大规模修建宫室,加重天下赋税,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做了,天下人却不服从;如今反叛者已经占天下一半,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反而把赵高当作辅佐,我一定会看到秦国灭亡,到那时咸阳朝廷上将有麋鹿游荡。”于是二世便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治罪追问李斯和他的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并把他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理李斯,拷打了一千多下,李斯不能忍受痛苦,便自诬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实际上并无反叛之心,希望能上书自我陈述,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追溯秦地狭小的时候,先王时代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兵力不过数十万。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出谋划策,资助金玉,使人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顿政治教化;使勇士争先,尊崇功臣,厚待他们的爵禄。因此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灭掉齐国和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获六国国王,建立秦国为天子之国,这是第一项罪过。土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使秦国的强大显现,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厚加爵位,以此巩固亲近关系,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缮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德,这是第四项罪过。更改文字、划定标准,统一斗、斛、度、量,把文字布行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使君主获得众人的心意,万民拥戴君主,死也不会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这样作为臣子,罪行已经足以处死,本来早就该死了;只是皇上恩赐,让臣竭尽能力,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书上呈后,赵高让官吏把它丢弃,不替他上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又让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按实情回答,他们便又让人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仍认为应当像先前那样回答,始终不敢改口,按已经承认的罪状拟定判决上奏。二世很高兴,说:“若不是赵君,我几乎被丞相欺骗了。”等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的人到达时,项梁已经将三川守击杀;使者回来报告,丞相被交付司法官审理,赵高全都是捏造李斯谋反的罪状。二世二年七月,李斯备受五刑,判处腰斩,在咸阳市行刑。李斯出狱时,与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次子说…… 他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于是父子二人相对哭泣,李斯三族都被夷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由赵高决定。赵高自己知道权势很大,便献上一头鹿,说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不是鹿吗?”左右的人都说:“是马。”二世惊讶,认为自己受到了迷惑,便召来太卜令为他占卦。太卜说:“陛下年纪尚轻,举行郊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明净,所以才会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循盛大的德行,明确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教唆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杀了人,把案件移交上林苑处理。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死无罪的人,这是上帝所禁忌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也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消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宫居住在望夷宫,住了三天。赵高假传诏令给卫士,让卫士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进入,报告二世说:“崤山以东的群盗大军已经逼近。”二世登台观望,看见了卫士,十分恐惧。赵高便趁机劫持二世,命令他自杀,并取下玉玺佩在自己身上。左右大臣没有人跟随二世登殿;宫殿几乎三次被撞坏。赵高知道上天不赞同自己,群臣也不允许,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集解:徐广说,一本作“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说,子婴是二世的兄长之子。索隐:刘氏说,“弟子”是误写,应当是“孙子婴”。】子婴即位后忧虑此事,于是假称有病,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其子谋划杀死赵高。赵高上朝请示自己有病,子婴便召他入内,让韩谈刺杀赵高,并夷灭赵高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抵达咸阳,群臣百官都背叛了秦,不再向子婴抵抗。【集解:徐广说,适音敌。】子婴和妻子、儿子把丝带系在脖子上,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便把他交给司法官吏。项王到达后杀死子婴,于是天下灭亡。太史公说:李斯出身闾巷,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事,乘秦国的裂隙来辅佐始皇,终于成就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受到尊贵任用。但李斯知道六艺的归旨,却不致力于阐明政治,以弥补君主的缺失;掌握爵禄大权,却阿谀顺从、苟且求合;实行严酷威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黜嫡长子而扶立庶子。等到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争辩,岂不是太晚了吗?人人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而遭受五刑死去,考察他的根本,却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将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十六里〕
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案表,韩玘事昭侯,昭侯已下四代至王安,其説非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髙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防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髙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髙,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髙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髙为佐,吾必见防,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髙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髙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説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敎,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髙使其客十余軰,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防,丞相下吏,赵髙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兎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髙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髙。髙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徳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髙敎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髙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髙诈诏衞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髙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壊者三。髙自知天弗与,羣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集解: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索隠:刘氏云:「弟子误,当为孙子婴也】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髙。髙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闗入至咸阳,羣臣百官皆畔不适【集解:徐广曰:「适音敌】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正义: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歴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听髙邪説,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索隐述赞曰:防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译【索隐述赞:灾祸降临于所居之处,人本来就应选择土地。李斯施展智力,功业建立,声名成就,在咸阳置酒庆贺,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一个人的欺骗迷惑,竟使神器易主,国家丧亡,自身被诛。同样的根本,不同的结局。】《史记》卷八十七。《史记》卷八十七考证。《李斯列传》: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臣按】:这一定是当时流行的说法,所以范雎用过,李斯又用过,荀子也说:“不是那样的人却教导他,就是送给盗贼粮食、借给敌人兵器。” “忠臣不躲避死亡而庶几……”索隐说:这话是说忠臣的节操本来就不躲避死亡,意思是说自己今天也希望能够尽忠而不逃避死亡。○董份说:“庶几”是还有别的希望,意思是忠臣不躲避死亡,却希望有别的结果。古代“几”字与“冀”字相同。索隐的解释错误得厉害。二世责问李斯说:“我有私下的议论,并且从韩非那里听到过一些话。” ○董份说:《二世纪》也记载了这段文字,但文辞不同。“铄金百镒”。索隐说:《尔雅》说,“铄”是美好的意思。○徐孚远说:把“铄”解释为美好是不对的。“铄金”是把金子熔炼在冶炉中,灼热得不能拿取,所以后文说“攫取必立即受刑”。“与宦者韩谈”。○徐孚远说:《史记》中“谈”字都写作“同”,这里作“谈”是后人改的。《史记》卷八十七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八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蒙恬列传》第二十八。蒙恬的祖先原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索隐:骜音遨,邹氏读音为五到反】从齐国侍奉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任秦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荥阳,设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名武,蒙武的儿子名恬。蒙恬曾学习狱法,任典狱官属的文学官。【索隐:意思是蒙恬曾学习狱法,后来成为掌管狱讼的官员。】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任秦国的裨将军,与王翦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虏楚王。蒙恬的弟弟名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凭借世代功勋成为秦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国兼并天下后,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军队向北驱逐戎狄,收取黄河以南的地区【正义:指灵胜等州】,修筑长城,依照地形利用险要设置关塞,工程从临洮开始【集解:徐广说,临洮属陇西】,直到辽东【正义:辽东郡在辽水以东;始皇修筑的长城东到辽水,西南到海边】,延绵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集解:徐广说,五原西安阳县北面有阴山;阴山在黄河以南,阳山在黄河以北】,迂回向北,在外地暴露军队十多年,驻守上郡。这时蒙恬的威势震动匈奴,始皇非常尊重、宠信蒙氏,信任并器重蒙恬,又亲近蒙毅。蒙恬出外便让他陪乘,入内则让他在御前侍奉;蒙恬负责外事,蒙毅常为始皇在内谋划,名声被称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诸将、丞相也没有人敢和他们争权。赵高是赵国王族中关系疏远的一支。赵高的兄弟数人都出生在隐宫。【集解:徐广说,隐宫就是宦者。索隐:刘氏说,大概是赵高的父亲犯了宫刑,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婢,妻子后来与人私通所生的孩子都承姓赵,并一同受宫刑,所以说兄弟都生于隐宫。】赵高的母亲受过刑罚,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力气强、通晓狱法,便提拔他做中车府令。赵高于是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导他断决狱讼。赵高犯了大罪,秦王命蒙毅依法治罪。蒙毅不敢徇私枉法,判定赵高应当处死,并削除他的官籍。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集解:徐广说,“敦”一字有的本子作“敏”】,便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始皇想要巡游天下,打通从九原【正义:今为胜州连谷县】直到甘泉【正义:宫殿在雍州】的道路,于是派蒙恬修路,从九原直达甘泉,凿山填谷,共一千八百里,但道路尚未完工。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出巡,经过会稽,沿海而行,向北前往琅邪。【索隐:“并”音白浪反。】“走”读作奏,“走”是前往的意思;邹氏读作趋,趋也是前往的意思,但按字义不合。始皇在路上生病,派蒙毅返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尚未回来,始皇便到达沙丘去世。丧事被秘密处理,群臣没有人知道。当时丞相李斯的幼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经常随从始皇。赵高素来得到胡亥的宠幸,想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依法治过自己,没有替自己说情,因而产生了害人之心,便与丞相李斯和少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始皇派使者以罪名赐公子扶苏和蒙恬死。扶苏已经死去,蒙恬心中怀疑,便再次请求查问;使者把蒙恬交给司法官吏,另行安置胡亥,以李斯的舍人为将军。使者回来报告,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蒙恬。赵高害怕蒙氏重新显贵并掌权,便怨恨蒙氏。蒙毅返回途中到达代地,赵高于是替胡亥献上忠心的计策,想要借机消灭蒙氏,说:“臣听说先帝想要选拔贤能、册立太子已经很久了,但蒙毅却进谏说不可。若明知太子贤能却还拖延不立,就是不忠而且迷惑君主。”【索隐:“愈”一字有的作“俞”,俞就是逾,音臾;意思是明知太子贤能,却越拖越久不立,这是不忠。】“依臣愚见,不如杀掉他。”胡亥听从了,便把蒙毅拘禁在代地。【正义:就是今天的代州;蒙毅因祈祷山川到达代地后被拘禁。】先前,蒙恬已经被囚禁在阳周。始皇的死讯到达咸阳,安葬完毕,太子即位成为二世皇帝。赵高亲近二世,日夜诋毁蒙氏,寻找他们的罪过,举发弹劾他们。子婴进谏说:“臣听说,从前赵王迁杀害忠良之臣李牧,却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谋划,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害世代忠于齐国的臣子,却采用后胜的建议。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法而亡国,灾祸也殃及自身。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在一旦之间抛弃他们,臣私下认为不可。臣听说,轻率思虑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全君主。【集解:徐广说,有一本没有“独”字。】诛杀忠臣,却立无节操品行的人,这样对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会使战士离心,臣私下认为不可。”胡亥不听,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索隐:曲是姓,宫是名。】命令蒙毅说:“先主想立太子,而你却加以阻难;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行将牵连你的宗族。朕不忍心,所以赐你一死,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你好好考虑吧。”蒙毅回答说:“如果臣不能领会先主的心意,那么臣年少时就侍奉他,顺从他的意旨,承受他的恩宠直到先主去世,也可以说是了解先主的心意了;如果臣不知道太子有才能,那么太子独自随先主周游天下,远远超过其他公子,臣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先主举荐任用太子,是多年积累的决定,臣又怎么敢说什么,敢于进谏,敢于谋虑?臣并不是故意修饰言辞来逃避死亡,而是羞于连累先主的名声,希望大夫替臣考虑,让臣带着真实情况去死。况且,顺应并成全事物,是道义所看重的;刑杀,是道义所不得已的结局。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并因百里奚无罪而杀他;所以谥号称为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大错,天下人非难他们,认为他们的君主不明;因此恶名传遍诸侯。【索隐:意思是他们的恶声狼藉,散布在各国。刘氏说,诸侯都把他们的恶行记在史籍中,这是不对的。】所以说,用道义治理国家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也不施加给无辜者。希望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这是胡亥的意思,不听蒙毅的话,终于杀死了他。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命令蒙恬说:“你的过错很多,你的弟弟蒙毅又犯有大罪,按照法律也牵连内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八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