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七十六考证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信陵君列传第十七。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去世，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睢逃离魏国，入秦任相，因为怨恨魏齐，秦军包围大梁，攻破魏国华阳，使魏将军芒卯的军队败走。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厚而礼贤下士，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他都谦逊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不敢凭富贵骄慢士人。士人因此从方圆数千里争相投奔他，他招致门客三千人。当时诸侯认为公子贤能、门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发兵谋攻魏国。公子同魏王下棋时，北方边境传来举烽火的消息，说赵国的军队将要进入魏境。魏王放下棋局，想召大臣商议，公子制止了他，说：“赵王只是打猎，不是来侵犯。”魏王心里恐惧，无法专心下棋。不久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在打猎，不是来侵犯。”魏王大惊，说：“公子怎么知道？”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人能探知赵王的秘密行动，赵王所做的事，门客总是报告给我，我因此知道。”从此以后，魏王害怕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政交给他。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困，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听说后，前去拜访，想送给他厚礼，他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行数十年，最终不能因为担任守门人贫困的缘故而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置办酒席，大会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让车骑空出左边的位置，亲自迎接夷门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到公子的上座，毫不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亲自执辔，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在市场屠户中有位朋友，希望劳驾您的车骑经过那里。”公子驾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不正视人，故意长时间站着同朋友交谈，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将相、宗室和宾客挤满厅堂，等待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都在观看公子，公子执辔随从的骑士也都暗中辱骂侯生。侯生观察公子的脸色始终不变，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到家后，公子引侯生坐在上座，逐一向宾客介绍他。宾客都大为惊讶。酒兴正浓时，公子起身向侯生敬酒祝寿。侯生走上前说：“今天我侯嬴为公子做的事也足够了。我不过是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却亲自屈驾车骑，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迎接我，本来不应当再有所过分要求。今天公子特意经过市场，但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骑在市场中长久停留，借以观察公子。公子却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是小人，认为公子是能够礼贤下士的长者。”于是酒宴结束，侯生就成为上等宾客。侯生对公子说：“我刚才经过的屠户朱亥，是个贤人，世人都不知道，所以隐藏在屠户之间。公子多次亲自去请他。”朱亥故意不再答谢公子，公子感到奇怪。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败赵军，又进兵围攻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救赵。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救赵。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后，就先发兵攻打他。”魏王害怕，派人制止晋鄙，命他把军队驻扎在邺，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两面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马相连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赵胜之所以自愿同您结为婚姻，是因为仰慕您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救济别人的危难。如今邯郸早晚要向秦投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您能够救济别人的危难又在哪里呢？即使公子轻视我赵胜，任由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辩士用各种说辞劝说魏王，但魏王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公子估量自己最终不能从魏王那里取得援兵，便计划不能独自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宾客准备一百多辆车马，想带门客奔赴秦军，同赵国一起死。他经过夷门，见到侯生，把自己想要赴秦军而死的情况全部告诉他，辞别后出发。侯生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随您同行。”公子走了几里，心中不快，想道：“我平日待侯生已经周备，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我将要死去，他竟没有一句话、半句话来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于是调转车子回来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他说：“公子礼贤下士，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奔赴秦军，就好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劳？还要门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深厚，公子出发而我不送，因此知道公子一定会怨恨我而返回。”

译公子拜了两拜，便请侯生退开旁人，私下谈话。侯生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室中，如姬最受魏王宠爱，出入魏王卧室，有能力偷出兵符。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积蓄报仇之心已经三年。自魏王以下，想替她报父仇的人都没有办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派门客杀死仇人，把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答应，这样就可以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征伐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准备出发。侯生说：“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如果只凭兵符合验，而晋鄙不把军队交给您，再回头请求魏王，事情就危险了。我的门客屠户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他是大力士，晋鄙听从最好；不听从，就可以让他杀掉晋鄙。”公子流泪。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公子说：“晋鄙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我担心他不听从，必定只好杀死他，所以流泪；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只是市场上的操刀屠户，公子却亲自多次问候我。我之所以不回报致谢，是认为小礼节没有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于是同公子一起去。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致谢告别。侯生说：“我本应跟随您，但年老不能同行。请让我计算一下公子出发的日期，在您到达晋鄙军营的那天，面向北方自刎来送您。”公子于是出发，到达邺地，假传魏王命令取代晋鄙。晋鄙验合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现在只凭一辆车来替代我，怎么回事？”他似乎不愿听命。朱亥便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只有一个儿子而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老人。”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打秦军。秦军解围退去，于是救援邯郸，保全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界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装箭的韔，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公子。”当时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公子相比。公子同侯生告别时说要到军中，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魏王为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而发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他派将领率领军队回魏，自己却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全赵国的功劳，便同平原君商议，割出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神情骄傲自得，流露出自以为有功的样子。有个门客劝公子说：“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能忘；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以救赵国，对赵国是有功，对魏国却还不能算忠臣。公子却因此骄傲自满、自称有功，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做。”于是公子立即自我责备，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洒扫庭院亲自迎接，按照主人之礼，引公子走向西阶。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他自称有过失，对魏国有负，对赵国无功。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因公子一再谦让，始终不忍献出五座城。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封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恢复以信陵君的名号奉养公子。公子留在赵国时，听说赵国有两个处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中，薛公隐藏在卖浆者家中。公子想见这两个人，但两人自行隐藏，不肯见公子。公子听到他们的住处，便徒步暗中前往，同两人交游，十分欢悦。平原君听说后，对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如今听说他竟荒唐地同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荒唐人。”夫人把这话告诉公子。公子便向夫人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来救赵国，以成全平原君的名声。我看平原君交游的人只是摆出豪杰的举动，并不真正求访士人。无忌在大梁时，常听说这两人贤能；来到赵国后，担心得不到相见，认为即使我主动同他们交游，也还怕他们不愿接纳我。如今平原君却把我同他们交游看作羞耻，认为他们不值得交往。因此我要整理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道歉，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这件事，有一半离开了平原君，转而归附公子。公子的名声重新传遍天下，士人又都来投奔公子。公子因此使平原君的门客几乎全部离去。公子留在赵国十年而没有回魏。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回来。公子害怕魏王怨恨自己，便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处死。”宾客都背离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魏。毛公、薛公两人前来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顾惜，任由秦国攻破大梁、毁灭先王宗庙，公子将以什么面目立于天下？”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色，命人备车，赶快出发回魏救援。魏王见到公子，君臣相对哭泣，并把上将军印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将要出兵，各自派将领率兵救魏。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黄河以南击破秦军，赶走蒙骜，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战。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进献兵法，公子都以自己的名义命名，所以世俗称为《魏公子兵法》。【集解】刘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索隐】公子得到门客进献的兵法后，总要称说门客姓名，是为了表示他的谦让。秦王为此忧虑，便拿出黄金万斤送给魏国，收买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十年，如今做了魏国将军，诸侯的将领都归属他，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此机会面向南称王，使诸侯拥立自己。”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施行反间，假意祝贺公子将要立为魏王。魏王日益听到对公子的诋毁，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代替公子统兵。公子知道自己再次因诋毁而被罢免，便托病不上朝，同宾客通宵饮酒，喝醇酒，亲近妇女，日夜寻欢作乐。这样过了四年，终于因酒得病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攻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索隐】魏王名叫假。汉高祖年轻微贱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讨伐黥布回来，又为公子设置守墓人五家，世世代代每年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平原君听说后，便摘下帽子向他道歉，坚持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人听到这件事，有一半离开了平原君，归附公子。天下的士人又纷纷前往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宾客都倾心归附自己。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便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公子害怕魏王怪罪自己，便告诫门下说：“有谁敢替魏王传话，让他进来，我就杀谁。”宾客们都背弃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二人【索隐：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姓名】前去拜见公子，说：“公子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您拥有魏国这一身份。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加体恤，假使秦军攻破大梁，毁灭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去救援魏国。魏王见到公子，和他相对哭泣，并把上将军的印信授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魏安釐王三十年的军队。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将要出兵，各自派遣将领，率军救援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败秦军，赶走蒙骜，接着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索隐：抑，音忆，意思是用军队逼迫秦军。】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向公子进献兵法，公子都标明进献者的姓名，所以世俗称之为《魏公子兵法》。【集解：骃案：刘歆《七略》中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图》七卷。索隐：公子得到别人进献的兵法，必定标明进献者的姓名，是为了表示他的宽厚。】秦王忧虑公子的威势，便拿出黄金万斤送给魏国，要求魏国寻找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却做了魏国的将军，诸侯的将领都归属于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候确立南面称王的地位，使诸侯归服。”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实施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将要被立为魏王，但事情还没有成功。魏王日复一日听到对公子的诋毁，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率军队。公子知道自己又一次因为诋毁而被罢免，于是托称有病，不再上朝，与宾客整夜饮酒。饮用醇酒，亲近妇女，日夜寻欢作乐。这样饮酒过了四年，最终因酒得病而死。同年，魏安釐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死了，便派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索隐：魏王名假。】汉高祖年轻而尚未显达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汉高祖十二年，随军攻打黥布回来后，又为公子设置守墓人。

译五家守墓人世世代代每年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寻找并询问所谓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中，也有喜爱士人的；但信陵君接待岩穴中的隐士，不以降低身份同他们交往为可耻，是有原因的。他的名声冠绝诸侯，并不是虚传。汉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命百姓不断祭祀他。【索隐述赞】说：信陵君礼贤下士，使邻国因他的缘故彼此倾轧，不敢加兵于魏；他颇能知人，礼遇朱亥，侯嬴逐退晋鄙；最终辞却赵国的城封。毛公、薛公受到他的尊重，千古罕有其声名。《史记》卷七十七。《史记》卷七十七考证。《信陵君列传》：“只是摆出豪杰的举动罢了。”【索隐】意思是，只是举止装作豪杰；“举”也读作“据”。○顾炎武说：意思是只是在外表上做出豪杰的举动，并不是真心想求得有用的士人。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唐顺之说：有关信陵君的书信没有记载在本传中，而记载在《魏世家》中。诸侯的门客进献兵法，公子都以自己的名义命名。【索隐】公子得到门客进献的兵法，却一定称说门客姓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谦让。○董份说：门客进献兵书，公子总称为自己的兵法，所以世人称为《魏公子兵法》；《索隐》的解释同本文正好相反。《史记》卷七十七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氏。他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侍奉楚顷襄王。（索隐：名横，是考烈王完的父亲。）顷襄王任命黄歇为辩士，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国、魏国，在华阳击败两国军队，擒获魏将芒夘。韩、魏于是臣服并侍奉秦国。秦昭王正要命白起和韩、魏共同攻楚，尚未出兵，楚国使者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说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先前已派白起攻楚，夺取巫郡、黔中郡，攻下鄢、郢，向东到达竟陵。（正义：竟陵属于江夏郡。）楚顷襄王向东迁移，驻治于陈县。（正义：就是今天的陈州。）黄歇见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反遭欺骗，最终被扣留并死在秦国；顷襄王是他的儿子。秦国轻视楚国，担心一举发兵就能灭掉楚国。黄歇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国更强的国家了，楚国也很强。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反而让驽犬得到好处。（索隐：两虎相斗，驽犬便承受其余利；刘氏说，‘受’就是承受。）不如亲善楚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至、夏至就是这样。（正义：‘至’是达到极点；到了极点就会反转。冬至是阴气的极点，夏至是阳气的极点。）发展到极盛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集解：徐广说，‘致’有的版本作‘安’。）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有东西两端的一半。（正义：说的是东西两极。）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像这样拥有万乘之地的国家。先帝文王、庄王三代，都没有忘记向东同齐国接壤，以截断山东诸国合纵亲秦的要害。（索隐：‘要’音腰，意思是山东的韩、魏如同人的腰部。）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主持事务。（索隐：秦派盛桥主持韩国事务，就像楚派召滑到赵国任相一样；这都是在内部推行合纵之义的艰难行动。）盛桥把他的土地献给秦国，这样大王不用动用铠甲、不必施展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很有才能。大王又发兵攻魏，抵达大梁城门，举兵渡过黄河，攻下河内，夺取燕国的酸枣、燕虚。（集解：徐广说，秦始皇五年取得酸枣、燕虚；苏代说，决开宿胥水口，魏国便失去虚、顿丘。）又夺取桃地。（集解：徐广说，燕县有桃城。）攻入郉地。（集解：徐广说，平皋有郉丘；正义：郉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魏国军队如云飞散，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休整兵甲、安抚军队三年，随后再次出兵，又兼并蒲、衍、首垣。（集解：徐广说，苏秦称北有河外、卷、衍；长垣县有蒲乡。索隐：这里的蒲在卫国长垣县的蒲乡；衍在河南，靠近卷。‘首垣’大概就是牛首垣，即长垣，不是黄河以东的垣县；‘垣’音圆。） 凭借这些地方逼近仁县、平丘县。（集解：徐广说，二县属陈留。索隐：意思是秦军逼近这两个县，于是黄县、济阳县等地便各自环城固守；《地理志》说平丘县属陈留，仁县的注文缺失。）黄县、济阳县环城防守。（集解：徐广说，苏代称决开白马水口，魏国就失去黄、济阳；正义：旧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句县西南；‘婴城’的具体含义不详。）魏氏于是屈服。大王又割取濮水以北的土地。（集解：徐广说，濮水在钜野以北注入济水。索隐：是靠近濮水的地名。）这就扼住齐、秦之间的要道，截断楚、赵的脊梁。（正义：刘伯庄说，这是说秦国得到魏地，截断楚、赵的合纵。）天下诸侯五次联合、六次聚集，却不敢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已经发挥到极点了。（集解：徐广说，‘单’也作‘殚’。索隐：‘单’音丹，是穷尽的意思，指大王的威势已经完全施展。）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已有功业、守住现有威势，抑制继续攻取的欲望，培植仁义的根基，使国家不留下后患，那么即使三王也不足以超过您，五霸也不足以与您并列。大王如果凭借民众众多、兵甲强盛，乘着摧毁魏国所造成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恐怕会留下后患。《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头，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水沾湿了它的尾巴。’（正义：狐狸爱惜尾巴，每次渡水都举起尾巴不让它沾湿；等到困顿至极，尾巴便被水浸湿，用来比喻不能以武力使天下臣服。）这就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到了攻打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灾祸。（索隐：智伯在榆次失败；榆次属太原，那里有梗阳乡。正义：榆次是并州的县；《水经注》说榆次县南边洞涡水旁有凿台。）吴国只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索隐：干隧是吴国失败的地方，地名在干水边；‘隧’是道路。正义：干隧是吴地，位于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之处，就是吴王夫差自刎的地方，在苏州西北四十里。）这两个国家并非没有取得大功，只是被眼前利益蒙蔽，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索隐：指智伯和吴王只顾眼前攻赵、攻齐的利益，却把后来的榆次、干隧之祸看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