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七十七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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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七十七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曺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索隠:名横,考烈王完之父】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夘。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正义:竟陵属江夏郡也】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正义:今陈州也】黄歇见楚懐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説秦昭王曰:「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鬬。两虎相与鬬,而驽犬受其弊【索隠谓两虎鬬乃受弊于驽犬,刘氏云受犹承也】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説。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正义:至极也,极则反也,冬至隂之极,夏至阳之极】致至则危【集解:徐广曰:致或作安】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正义:言极东西】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荘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索隠音腰,以言山东从韩、魏是其腰】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索隠秦使盛桥守事于韩,亦如楚使召滑相赵然也,并内行章义之难】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索隠信音申】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集解:徐广曰:秦始皇五年取酸枣、燕虚,苏代曰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邱】桃【集解:徐广曰:燕县有桃城】入郉【集解:徐广曰:平臯有郉邱,正义:郉邱在懐州武徳县东南二十里】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三年而后复之,又幷蒲衍、首垣【集解:徐广曰:苏秦云北有河外卷衍长垣县有蒲乡,索隠此蒲在卫之长垣蒲乡也,衍在河南与卷近,首盖牛首垣即长垣,非河东之垣也,垣音圆】以临仁平邱【集解徐广曰:属陈留。索隠仁及平邱二县名,谓以兵临此二县,则黄及济阳等自婴城而守也。地理志:平邱县属陈留,仁阙】黄济阳婴城【集解徐广曰:苏代云决白马之口,魏无黄济阳。正义:故黄城在曺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曺州宛句县西南,婴城未详】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集解徐广曰:濮水北于钜野入济。索隠地名近濮】注齐秦之要,絶楚赵之脊【正义:刘伯荘云言秦得魏地,楚赵之絶从】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集解徐广曰:单亦作殚。索▯按单音丹,单尽也,言王之威尽行也】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正义:言狐惜其尾,每涉水举尾不令湿,比至极困则濡之,譬不可力臣之也】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索隠智伯败于榆次也。地理志:属太原有梗阳乡是也。正义:榆次并州县也。注水经云:榆次县南洞涡水侧有凿台】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索隠干隧吴之败处,地名干水边也,隧道路也。正义:干隧吴地名也,出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即吴王夫差自刭处在苏州西北四十里】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索隠谓智伯及吴王没伐赵及伐齐之利于前,而自易其患于后,后即榆次干隧之难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索隠从音絶用反,刘氏云从犹领也】既胜齐人于艾陵【正义: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也】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集解」骃案《战国防》曰:三江之浦。正义吴俗传云:越军得子胥梦,从东入伐吴,越王即从三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乃开渠由三浦入,破吴王于姑苏,败干隧也】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正义并州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集解」徐广曰:凿台在榆次】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逺宅而不涉【正义」言大军不逺跋涉攻伐】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兎,遇犬获之【集解」骃案《韩婴章句》曰:趯趯往来貌,获得也。言趯趯之毚兎,谓狡兎数往来逃匿其迹,有时遇犬得之。毛传曰:毚兎,狡兎也。郑▯曰:遇犬,犬之驯者,谓田犬。索▯趯音天歴反,毚音谗】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索隠」大国谓秦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索隠」重世犹再世也】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毁,刳腹,絶肠,折颈,折頥【集解」徐广曰:一作顚。索隠折音拉,頥音夷】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羣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正义」恶音乌】王将借路于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
译吴国信任越国,于是带领越国攻打齐国。(索隐:‘从’音绝用反;刘氏说,‘从’就是率领。)在艾陵击败齐军后,(正义: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返回时却被越王在三渚水边擒获。(集解:骃案《战国策》作‘三江之浦’。正义:吴地传说,越军获得伍子胥托梦,说从东方进入攻吴;越王于是就在三江北岸筑坛,杀白马祭祀伍子胥,祭酒的酒杯自行震动,酒也全部饮尽,便开渠从三条水道攻入,终于在姑苏击败吴王,吴军在干隧失败。)智氏信任韩、魏,于是带领它们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正义:晋阳城即并州城。)胜利眼看就要到手,韩、魏却背叛了智氏,在凿台下杀死智伯瑶。(集解:徐广说,凿台在榆次。)如今大王嫉妒楚国尚未被毁灭,却忘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变强。我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诗经》说:‘大军远行,不必跋涉。’(正义:意思是大军不应远道跋涉去攻伐。)从这里看,楚国是秦的援助,邻国则是秦的敌人。《诗经》又说:‘跳跃来往的狡兔,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集解:骃案韩婴《章句》说,‘趯趯’是往来跳跃的样子,‘获’是捕获;意思是狡兔反复往来、逃藏踪迹,有时也会遇到猎犬而被捕。毛传说,‘毚兔’是狡兔。郑玄说,‘遇犬’是遇到受过训练的猎犬。‘趯’音天历反,‘毚’音谗。)‘别人心里所想,我能够推测出来。’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相信韩、魏是真心亲善您,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我听说,敌人不可姑息,时机不可错过。我担心韩、魏现在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秦国。(索隐:大国指秦国。)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对韩、魏没有两代累积的恩德,却有世代积累的怨恨。(索隐:‘重世’就是两代。)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十代死在秦国手里。他们的国家被残害,社稷被毁,宗庙被破坏,百姓被剖腹断肠、折断脖子和下颌,(集解:徐广说,‘折颐’有的版本作‘颠’。索隐:‘折’音拉,‘颐’音夷。)头身分离,尸骨暴露在草野水泽之间;头颅僵卧在边境,彼此遥望;父子、老弱被套住脖子、捆住双手,成群成为俘虏,接连倒毙在道路上。鬼神孤独悲伤,无人祭祀供食;百姓无法安生,族人离散逃亡,沦为奴仆和妾婢的人遍布天下。因此,韩、魏不灭,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还资助他们来攻打楚国,不是太错误了吗?况且大王攻楚,将从哪里出兵?(正义:‘恶’音乌。)难道大王要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出兵以后,大王还要担心军队不能回来;这就是把兵力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必须攻打随水以西的土地。随水以西都是大河大川、山林溪谷,是不能耕食的土地。(索隐:楚都陈,随水以西大概是今天邓州以西一带,那里多山林。) 大王即使占有这些地方,也不能算真正得到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楚时,四国一定会全部起兵响应。秦、楚两国交战不止,魏国便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一带,原宋国的土地必将全部被夺。(正义:这些地方是今天徐州以西、宋州以东、兖州以南,都是原宋国土地。)齐国向南攻打楚国,泗水以南的土地必然会被夺取。(正义:当时徐、泗地区属于齐国。)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方,却让别人独自攻取。(索隐:如果秦、楚交战不止,魏国就会尽取原宋地,齐国就会夺取泗水以南,这是让齐、魏独自攻伐而获得利益。)大王灭楚,反而使韩、魏在中原壮大,使齐国强盛;韩、魏强大到足以同秦国抗衡。(索隐:‘校’音教,是足以同秦国为敌;另一说‘校’是报复,意思是有力量报复秦国。)齐国南以泗水为界,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靠黄河,从此没有后顾之忧。天下诸国没有比齐、魏更强的了。齐、魏得到土地、保有利益,假意侍奉秦国官吏;一年之后,虽然还不能称帝,但要阻止大王称帝,却有余力了。(索隐:意思是齐国一年后还不能立即称帝,却已有足够力量阻止秦国称帝;把‘禁’字作‘楚’是错误的。)以大王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只要发动一次战争,就会同楚国结怨;又迟误时机,使韩、魏把帝号归于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集解:徐广说,‘迟’一作‘还’。索隐:‘迟’音值,‘值’就是于是;使韩、魏尊齐而归还帝号,这是秦国的失策。)我替大王谋划,不如亲善楚国。秦、楚合为一体来逼迫韩国,韩国必定束手投降。大王施展东山的险要,凭借曲河的便利,韩国一定会成为秦的关内侯。这样,大王派十万军队驻守郑地,梁氏就会寒心;许、鄢陵会环城固守,上蔡、召陵则不敢来往。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一旦亲善楚国,关内就有两个万乘之国;再从齐国那里割取土地。(索隐:‘注’是用兵裁制它。)齐国西部的土地便可拱手取得。(正义:右壤指济州南北一带。)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连接两海。(索隐:从西海到东海都属于秦地。正义:这是概括说秦地横贯中原东西。)这样便可以约束天下,使燕、赵不能联合齐、楚,齐、楚也不能联合燕、赵;然后使燕、赵感到危险,使齐、楚直接动摇。这四国不用等到遭受重创,就会屈服。”昭王说:“好。”于是停止派白起出兵,并向韩、魏道歉;派使者送礼给楚国,约定结为盟国。黄歇接受盟约,返回楚国。楚国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把他扣留了几年。楚顷襄王患病,太子无法回国;而且楚国太子与秦国相国应侯交好。于是黄歇便劝说应侯:“相国您确实和楚太子友好吗?”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病重不起,秦国不如放归楚太子。太子得以即位后,楚国一定会更加看重秦国并且无穷尽地感激相国;这既是亲近盟国,又是得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储君。若不放归太子,他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楚国另立太子后,一定不会再事奉秦国。这样既失去盟国,又断绝与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的和好,不是好计策。希望相国您仔细考虑此事。”应侯把这番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命楚太子的师傅先去问候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谋划此事。”黄歇替楚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力量给秦国带来利益,我对此非常忧虑。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宫中;如果楚王突然去世,太子又不在,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就不能奉守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以死承担罪责。”楚太子于是改换衣服,冒充楚国使者的车夫,驾车出关;黄歇留在住所,仍旧假称有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无法追上后,黄歇才向秦昭王自称说:“楚太子已经回国,出走很远了。我应当处死,请赐我死罪。”秦昭王大怒,本想听任他自杀。应侯说:“黄歇作为臣下,舍弃自身来为他的君主效死;太子即位后必定任用黄歇,所以不如不治他的罪而放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秦国于是遣送黄歇回楚。黄歇到达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集解】徐广说:“这是楚顷襄王三十六年。”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正义】“然”四君的封邑,考察都没有找到;只有平原君有封地,但又不在赵国境内,大概只是封号和谥号,而孟尝君所称的“君”是谥号。赐给他淮北十二县的土地。此后万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的土地与齐国接壤,那里事务紧急,请把它设置为郡,这样更便利。”于是他一并献出淮北十二县,请求把封地改封到江东。考烈王答应了他。春申君于是修筑吴国旧都的废墟,以此作为自己的都邑。【正义】“墟”音读为“虚”。阖闾城就是今天的苏州;当时在城内西北另筑小城让他居住,如今已经坍塌毁坏了。又有大内北面的水渠,四条纵渠、五条横渠,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又把破楚门改名为阊门。春申君任楚相以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正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以互相倾轧争夺,辅助国政、掌握权力。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四年,秦军攻破赵国长平军,杀伤四十余万人;第五年,秦军包围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
是王以兵资于仇讐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讐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索▯」楚都陈,随水之右壤,盖在随之西,今邓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是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正义:徐州西,宋州东,兖州南,并故宋地】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正义:此时徐泗属齐也】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索▯:若秦、楚构兵不休,则魏尽故宋,齐取泗上,是使齐、魏独攻伐而得其利者也】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索隠:校音教,谓足以与秦为敌也。一云校者报也,言力为报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索隠:言齐一年之后未即能为帝,而能禁秦为帝有余力矣。以禁字作楚者误也】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草之彊,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集解:徐广曰:迟一作还。索▯:迟音值,值犹乃也。令音力呈反。韩、魏重齐,令归帝号,此秦之失计也】臣为王计,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闗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戌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壹善楚,而闗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索隠:注谓以兵裁之】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正义:右壤谓济州之南北也】王之地一经两海【索隠:西海至东海皆是秦地。正义:广言横度中国东西也】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揺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説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徳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乗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
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闗,而黄歇守舎,常为谢病。度太子已逺,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集解徐广曰:三十六年】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正义:然四君封邑检皆不获,唯平原有地,又非赵境,并盖号諡而孟尝是諡】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嵗,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正义:墟音虚,阖闾今苏州也,于城内小城西北别筑城居之,今圮毁也,又大内北渎四从五横至今犹存,又改破楚门为阊门】以自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賔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索隠:年表云八年取鲁,封鲁君于莒,十四年灭也】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舎之于上舎。赵使欲夸楚,为瑇瑁簪刀劒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慙。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荘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集解:徐广曰始皇六年】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闗,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防客。有观津人朱英【正义: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也】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正义:黾隘之塞在申州,黾音盲也】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集解:徐广曰在许东南】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鬬也。楚于是去陈,徙夀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正义:濮滑州兼河北置东郡,濮州本衞都而徙野王也】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译楚国派春申君率军前往救援,秦军也撤走了,春申君于是返回。春申君任楚相第八年,向北攻打鲁国并灭掉鲁国。(索隐:年表说,第八年攻取鲁国,把鲁君封在莒地;第十四年才灭鲁。)任用荀卿为兰陵令。当时楚国又强盛起来。赵国平原君派人到春申君处,春申君把他安置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向楚国炫耀,带着用玳瑁制作的簪子和剑鞘,并用珠玉装饰,请求考察春申君的宾客。春申君的宾客有三千多人,其中上等宾客都穿着珍珠鞋来见赵使,赵使十分惭愧。春申君任相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夺取东周。春申君任相第二十二年,诸侯苦于秦国不断攻伐,于是共同合纵,向西攻秦。(集解:徐广说,是秦始皇六年。)楚王担任合纵长,春申君主持政事。军队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打诸侯,诸侯军全都败逃。楚考烈王把责任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更加防备宾客。这时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正义:‘观’音馆,今魏州观城县。)“人人都认为楚国强大,您却使楚国因您的作为而变弱;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先王在位时曾同秦国交好二十年,秦国却没有攻打楚国,为什么呢?秦国要越过黾隘关塞攻楚并不方便;若向两周借道,就会背弃韩、魏而攻楚,也行不通。如今却不同了,魏国早晚会灭亡,不能保住许、鄢陵;许、鄢陵将被割让给秦国。秦军距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集解:徐广说,在许地东南。)我所看到的,是秦、楚两国每天都在交战。楚国因此离开陈地,迁都寿春;秦国也把卫国迁到野王,并设置东郡。(正义:濮州、滑州兼属东郡;濮州本是卫都,卫国迁到野王。)春申君因此到吴地就封,办理相国事务。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找适宜生子的妇人进献给楚王,人数很多,最终却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把她进献给楚王;听说她不宜生子,又担心长期得不到宠幸,李园便请求到春申君门下任舍人。不久他告假回家,后来回来拜见春申君时已误了期限。春申君问他缘故,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陪使者饮酒,所以误了期限。’春申君说:‘已经订婚送入了吗?’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她吗?’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便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她随即受到春申君宠幸。李园知道妹妹怀了孕,便同她谋划。李园的妹妹趁机劝说春申君:‘楚王虽然尊贵宠信您,即使兄弟也比不上您。如今您做楚相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等他百年之后,如果改立兄弟,楚国另立君主,君主也会尊宠自己原来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得到宠爱呢?不仅如此,您位高权重、执掌政事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如果兄弟真的即位,灾祸也将临到您自身,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封地呢?如今我自知已经怀孕,但没有人知道。我受您宠幸还不久,凭借您的尊贵,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我。我若承天之佑生下男孩,那么这个君王就是您的儿子,整个楚国都可以得到。与亲自面对不可预测的罪祸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春申君认为很对,于是让李园的妹妹离开自己,谨慎地住下,并把她进献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后来生下男孩,立为太子,并立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掌握政权。李园的妹妹入宫成为王后、儿子成为太子后,李园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便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杀掉春申君灭口,而国中已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春申君任相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间有意料不到的福气,(正义:无望就是没有预料却突然到来。)也有意料不到的灾祸。(索隐:《周易》有无妄卦,但意义不同。)如今您处在变化无常的时代,(正义:说生死无常。)侍奉着喜怒无常的君王,(正义:说君王喜怒没有节制。)怎么可以没有一个意外之人呢?(正义:说吉凶会突然发生。)’春申君问:‘什么叫意外的福气?’朱英说:‘您做楚相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死;他死后,您辅佐年幼的君主,因而代他临朝执政,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王长大再归还政权;如果不这样,您就南面称孤,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谓意外的福气。’春申君问:‘什么叫意外的灾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敌。(索隐:说李园是春申君的仇人;《战国策》作“君之舅”,说他是王的舅父,与此不同。)他不掌兵权,却已经豢养死士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一定先入宫掌握权力,再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谓意外的灾祸。’春申君问:‘什么叫意外之人?’朱英回答:‘您把我安排在郎中之职。楚王一死,李园一定先入宫,我将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意外之人。’春申君说:‘暂且放下这件事吧。李园软弱,我又一直善待他,哪里会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恐怕灾祸牵连自身,于是逃走了。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死士。(正义:棘门是寿州城门。)春申君进入棘门,李园的死士从两旁刺杀春申君。〔前文有缺字〕年后,楚王仍没有儿子;等到楚王百年之后,如果改立兄弟为王,那么楚国新立的君王也会各自尊贵、重用自己原先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宠幸呢?不只是这样,您尊贵而掌权已久,对楚王的兄弟们多有失礼之处;如果兄弟们真的继位,灾祸也将殃及自身,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妾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只是别人还不知道。妾得到您的宠幸还不久,如果确实凭借您的尊贵地位,把妾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妾。妾若蒙上天保佑生下男孩,那么这个男孩就是您的儿子,将成为楚王;楚国的一切都可以得到。这样同亲身面对不可预测的罪祸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春申君非常赞同她的话,于是把李园的妹妹从住所接出,谨慎地把她献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并宠幸了她,她终于生下一个男孩,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由此掌权。李园的妹妹入宫并被立为王后、儿子又成为太子后,他害怕春申君泄露这件事,便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杀死春申君来灭口,而楚国人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此事。春申君担任楚相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也有意想不到的祸。【正义:‘无望’就是没有料到却突然到来。】【索隐:《周易》中有‘无妄卦’,但它的含义与这里不同。】如今您处在吉凶生死无常的时代,【正义:指生死没有常规。】侍奉一位喜怒没有节制的君王,【正义:指喜怒变化无常。】怎么能够没有一个能在吉凶突变时应对的人呢?【正义:指吉凶突然发生变化。】”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福?”朱英说:“您担任楚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要去世;楚王一死,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趁机代替他执掌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王长大后再归还政权;如果不能这样做,就立即面向南方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福。”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敌。【索隐:说李园是春申君的仇敌。《战国策》写作‘君之舅’,说他是楚王的舅舅,与这里不同。】他不从事军事,却已经豢养死士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一定会先入宫掌握权力,杀掉您来灭口。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祸。”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朱英回答:“您把我安置在郎中这一官职上。楚王一死,李园一定会先入宫,我将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您暂且放下这件事吧。李园软弱无能,我又一向善待他,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朱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被采纳,害怕祸及自身,于是逃走了。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以内埋伏了死士。【正义:棘门是寿州的城门。】春申君进入棘门时,李园的死士持剑刺杀他。他们砍下春申君的头,扔在棘门外。【正义:这是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于是,李园便命令官吏把春申君全家彻底灭掉。李园的妹妹当初受到春申君宠幸时已经怀孕,后来被送入楚王宫中并生下的那个儿子,继位为王,这就是楚幽王。【索隐:考察楚悍有母弟,似乎又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这样看来,楚王完并非没有儿子,而上文说考烈王没有儿子,应该是错误的。】这一年,秦始皇帝即位已经九年。嫪毐也在秦国发动叛乱,事情被发觉后,秦国灭了他的三族;吕不韦也被罢免。太史公说:我到楚国时,看到春申君的旧城,宫室多么壮丽啊!当初春申君游说秦昭王,以及后来舍身派遣太子回国,那是多么明智啊!后来却受制于李园,真是衰老昏聩了。(集解:徐广说,‘旄’音‘耄’。)俗话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春申君失去朱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索隐《述赞》说:黄歇有辩才、智慧和权谋,使秦、楚的太子得以回国;自身后来成为宰相辅臣。用珍珠鞋使赵国宾客惭愧,封邑开拓到吴地。楚烈王没有子嗣,李园便进献妹妹;意外之事终于酿成灾祸,朱英只是白白劝说。)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舎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説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嵗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舎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隂飬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正义:无望,犹不望而忽至也】又有毋望之祸【索隠周易有旡妄卦,其义殊也】今君处毋望之世【正义:谓生死无常】事毋望之王【正义:谓喜怒不节】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正义:谓吉凶忽为】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索隠言园是春申之仇也,战国防作君之舅,谓为王舅,与此异】不为兵而飬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正义:夀州城门】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五年,秦始皇九年】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索隠:按楚悍有母弟犹、犹有庶兄负刍及昌平君,是楚君完非无子,而上文云考烈王无子,误也】是嵗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
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説秦昭王及出身,遣太子归,何其智之眀也!后制于李园,旄矣【集解徐广曰:「旄音耄】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索隐述赞曰:黄歇辩智,权畧秦楚,太子获归,身作宰辅,珠▯赵客,邑开吴土,烈王寡▯,李园献女,旡妄成灾,朱英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