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五十五考证

译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集解：徐广说，阳武县隶属魏地，户牖如今为东昬县，隶属陈留郡。索隐：徐广说阳武县隶属魏地，但《地理志》说它隶属河南郡，大概是后来阳武县划归梁国了。徐广又说户牖如今是东昬县，隶属陈留郡，这与《汉书·地理志》相同。按：秦代户牖乡隶属阳武县，到了汉代，户牖设置为东昬县，隶属陈留郡。正义：《陈留风俗传》说，东昬县是卫地，所以是阳武县的户牖乡。《括地志》说，东昬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陈平年轻时家里贫穷，喜欢读书；家中有田三十亩，他只和哥哥伯一起居住。伯经常耕田，任由陈平外出求学。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这么贫穷，吃什么东西却能肥胖成这样？”他的嫂子嫉妒陈平不顾家里的生产，说：“也不过是吃糠里的粗屑罢了。”［集解：徐广说，“覈”音hé。骃案：孟康说，这是麦糠中没有破碎的部分。晋灼说，“覈”音gē，京师把粗碎的屑末叫作“纥头”。］“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伯听到这话，便赶走了自己的妻子，把她休弃了。陈平长大后到了可以娶妻的年龄，富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贫穷人家的女子，陈平又以此为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索隐：按，“负”是对年老有阅历妇人的称呼，和“武负”之类相同。不过，这个张负既然被称为富人，恐怕是男子。］张负的外孙女曾经嫁过五次，但每任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县里有祭祀社神的活动，陈平因为贫穷，替人主持祭祀，先去准备，最后才离开，以便得到一些祭祀后的资助。张负在祭祀场所见到他，独自仔细观察这个高大魁伟的陈平。陈平也因此最后才离开。张负跟随陈平到了他家，才发现他家在城郭后面偏僻穷困的小巷里，用破席子作门。然而，门外却有许多长者车子的车辙。［索隐：一种版本作“轨”。按，这里说的是长者所乘的安车和载运物品的车，它们的车轨或车辙也许有所不同。］张负回去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外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务正业，全县的人都嘲笑他的所作所为，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世上难道真有像陈平这样爱好美色，却长期贫穷卑贱的人吗？”最终还是把外孙女嫁给了陈平。陈平因为贫穷，便借贷钱财来置办聘礼和婚宴所需的酒肉。张负告诫外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家贫穷就怠慢侍奉他。侍奉哥哥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集解：骃案，哥哥伯已经赶走了他的妻子，这里的“嫂”恐怕是后来娶的妻子。］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子以后，资财更加丰厚，交游和谋生的道路一天天拓宽。乡里举行社祭时，陈平担任祭祀的宰。［索隐：他的乡里名为库上里。“里社”一事，据蔡邕所撰《陈留东昬库上里社碑》说：“就是这个库上里，古代阳武的〔原文未完〕” 牖乡，陈平由此担任社宰，后来终于辅佐高祖为相国】。他把肉分得非常均匀。父老们说：“陈家小子担任社宰做得好。”陈平说：“唉！假如让我主持天下政事，也会像这样分肉一样公平。”陈涉起兵，在陈地称王，派周市攻取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早已辞别哥哥陈伯【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谢”是向哥哥说明自己要前往魏国】，带着年轻人到临济投奔魏王魏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采纳；有人诋毁他，陈平便逃走了。过了很久，项羽攻取土地到达黄河边，陈平前去归附项羽，跟随他进入关中并击败秦军。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集解：张晏说，礼秩相当于卿，但不办理政事】。项羽向东在彭城称王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在楚地的魏王旧客前去，攻打并迫使殷王投降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不久，汉王攻下殷王的地盘，项王大怒，准备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杀，便把所赐的黄金和印信封好，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则带剑秘密行走，逃亡渡过黄河。船夫见他相貌英俊，却独自一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心想他腰中一定有金玉珍宝，便用眼神示意同伴想杀掉陈平。陈平害怕，于是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帮助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停止杀他的念头。陈平于是到达修武，投降汉王【集解：徐广说，这是汉二年】。他通过魏无知请求进见汉王【索隐：《汉书》中张敞给朱邑的信说，陈平要依靠魏无知请托，才能得到进用；孟康说，这个魏无知就是魏无知本人】。汉王召他入见。当时万石君石奋任汉王的中涓【集解：徐广说，也叫“涓人”】，接过陈平的名帖，让他入内拜见。陈平与另外七人一同进见，汉王赐给他们食物，说：“事情办完了，就到馆舍去吧。”陈平说：“臣是为办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到今天以后。”于是汉王同他交谈，对他很满意，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担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护军。诸将全都喧哗起来【索隐：“讙”是喧哗，音欢，又音喧；《汉书》作“皆怨”】，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一个楚国逃亡的士卒，还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下，就立即让他和自己同车，反而让他监督护军。我们这些长者怎么能接受？”汉王听说后，反而更加宠幸陈平。陈平于是跟随汉王向东讨伐项王。汉王到达彭城，被楚军打败，率军退还，收集散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队，驻扎在广武。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相貌俊美的男子，不过像帽子上装饰的玉一样，只是外表好看罢了，他内心未必有什么真本领。”【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用玉装饰帽子，光彩好看只是外露，内里未必有相应的东西】

译臣听说，陈平闲居在家时，曾盗取嫂嫂，与魏国交往不被容纳，逃亡归楚；归楚后又不被任用，再逃往汉国。如今大王却尊贵地任用他，还命他统领防军。臣听说，陈平接受诸将的钱财，给钱多的安排好职位，给钱少的安排差职位。陈平反复无常，是个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召来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臣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孝行，却对胜负之势没有帮助，陛下哪里有空任用这种人呢？楚汉相争，臣推荐奇谋之士，只要他的计策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其他方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况且，盗嫂、收钱这些事，又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问说：“先生先侍奉魏王，不能被任用，便侍奉楚王而离去；如今又来跟随我，难道诚信之人本来就如此多变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计策，所以离去，改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人，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因此臣离开楚国。听说汉王善于任用人才，所以归附大王。臣赤身而来，没有钱财作为资助。如果臣的谋划有可采纳之处，只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之处，臣所收的钱财都还在，请允许封存后交给官府，并请求辞职归还故乡。”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厚赐财物，任命他为护军中尉，全面监察诸将。诸将从此不敢再说什么。后来，楚军紧急进攻，截断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很久，汉王忧虑此事，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与项王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惜人才，廉洁守节、讲究礼义的人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分封爵位和土地，他看得很重，士人也因此不归附。如今大王傲慢而少礼，廉洁守节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够用爵位和土地宽待人，所以那些愚钝、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的人也多归附汉王。如果双方都去掉各自的两个短处，采用各自的两个长处，天下就可以指挥而定了。可是，大王任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守节之士；反观楚国，内部已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刚直不阿的臣子，如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等，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确实能拿出数万斤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使他们的君臣互相猜疑，项王生性多疑，不能信任人，一旦内部互相诛杀，汉军趁机出兵进攻，攻破楚国是必然的。”汉王认为有理，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问出入。陈平大量用黄金在楚军中散布反间言论，宣称：“钟离昧等诸将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已经很多了；然而最终不能分得土地称王，都想同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氏，然后分割楚地各自称王。” 项羽果然开始怀疑并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项王既已怀疑他们，便派使者到汉军。汉王准备了太牢的宴席，举案进见楚使；楚使刚到，汉王便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说完又让人把宴席撤走，改用粗劣的饭菜招待楚使。楚使回去后，把经过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更加怀疑亚父。亚父想赶快攻下荥阳城，项王却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自己去处理吧。请允许我辞职归乡。”他还没有回到彭城，背上便生毒疮而死。陈平于是夜间让二千名女子从荥阳城东门出城，楚军趁机进攻；陈平便和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终于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再次向东进军。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告诉汉王。汉王大怒，怒骂陈平。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使者，派张子房最终立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作为封地。由于采用陈平的奇计，终于消灭楚国。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从汉王，平定燕王臧荼。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诸将，诸将说：“赶快发兵，把这个小子活埋了就是。”高帝沉默不语，问陈平。陈平故意推辞说：“诸将怎么说？”皇上把诸将的话全部告诉他。陈平说：“上书说韩信谋反的人，有知道这件事的吗？”皇上说：“没有。”“韩信知道有人告发他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比楚军强吗？”皇上说：“不能超过楚军。”“陛下的将领中，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举兵去攻打他，这是迫使他立即交战。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行各地，会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管假称出游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地西部的边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友好姿态出游，势必认为没有战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拜见时，陛下趁机把他擒住，这不过是一名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有理，于是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我要向南游览云梦泽。”高帝随后也出发。还没有到达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安排了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韩信被装在后车上，呼喊道：“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吗？”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不要出声，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便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于是在陈地会见诸侯，全部平定楚地。回到雒阳后，高帝赦免韩信，降封他为淮阴侯，并同功臣们剖符定封。这时，他也与陈平剖符，约定世代不绝，封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战胜敌人、克制强敌，这还不算功劳吗？”陈平说：“若不是魏无知，臣怎么能够被推荐呢？”皇上说：“像先生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从进攻代地叛乱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得不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游说单于的阏氏，包围才得以解除。高帝脱身后，这条计策被严密保密，世上没有人能够听闻。高帝向南经过曲逆时，登上城楼，望见城中房屋非常宏大，说：“壮观啊，这个县！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和这里有这样的房屋。”回头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秦朝初年有三万多户，近来战争屡起，许多人逃亡藏匿，如今只剩五千户。”于是高帝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全县的赋税都作为他的食邑，同时免除他原先在户牖的封户。此后，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随从进攻陈豨和黥布。

译英布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总共六次因奇计而增加封爵。有些奇计颇为秘密，世人都无法听闻。高帝跟随军队击败英布后返回，因伤病而缓慢行进，到达长安。燕王卢绾反叛，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攻打。樊哙出发后，有人进谗说他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看见我病了，竟盼望我死啊！”高帝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来，在卧榻前接受诏令，说：“陈平，你赶快乘驿车，载着周勃，让他代替樊哙统兵。”陈平到军中后，就斩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疾驰，还没有到达军中，便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旧交，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的弟弟吕嬃的丈夫，既有亲属关系又尊贵。皇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只怕以后会后悔。不如先把他囚禁起来送给皇帝，由皇帝亲自杀他。”还没有到达军中，便筑坛以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反绑起来，装入槛车，押往长安，同时命绛侯周勃代替他统兵，率兵平定燕地的叛乱。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去世，担心吕太后和吕嬃会大为愤怒，便乘驿车先行离去。途中遇到使者，传达诏令，命陈平和灌婴驻军荥阳。陈平接受诏令后，立即返回宫中，哭得非常悲哀，趁机上奏政事，恰逢吕太后悲伤，便对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吕嬃的报复，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得以留居宫中。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导、教诲孝惠帝。”【集解：如淳说：“这里的‘傅’，是辅相的‘傅’。”】从此以后，吕嬃的报复便无法施行。樊哙到达后，便得到赦免，恢复爵位和封邑。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集解：徐广说：“王陵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从丰县起兵，任厩将，另行守卫丰县。高祖向东进军，王陵于是跟随作战，战事失利时，在睢水中护送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出逃，被封为雍侯。高祖八年，确定其食邑在安国。二十二年去世，谥号武侯，至玄孙时因酎金之罪，封国被废除。”】陈平任左丞相。王陵是原沛县人，起初是县中的豪强。高祖地位卑微时，把王陵当作兄长来侍奉。王陵不太有文才而任性好气，喜欢直言。高祖在沛县起兵后，进入咸阳，王陵也自行聚集数千人，驻扎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返回攻打项籍时，王陵才带兵归属汉王。项羽夺取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派使者前往，项羽便面向东方让王陵的母亲坐下，想用她来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哭着说：“请替我这个老妇人告诉王陵，一定要谨慎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长者，不要因为我这个老妇人而怀有二心。”说完便伏剑而死。项王发怒，把王陵的母亲烹杀。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他与雍齿友善，而雍齿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原本无意跟随高帝，所以很晚才被封为安国侯。安国侯任右丞相后二年，孝惠帝去世，高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便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 又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于是假装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并不任用他。王陵愤怒，以病为由辞职，闭门不出，最终七年不上朝请见便去世了。王陵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便调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常在宫中供职。【集解：孟康说：“不在处理政务的地方办公，而是留在宫中。”】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战败时，西楚俘获太上皇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击败项籍，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信。担任丞相后居于宫中，百官都通过他决定政事。吕嬃常常因为过去陈平曾替高帝谋划逮捕樊哙而多次毁谤他说：“陈平做丞相，不处理政事，每天只喝醇酒、戏弄妇女。”陈平听到后，毁谤一天比一天厉害。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里独自高兴，便当面质问吕嬃说：“俗话说，儿媳妇的嘴不可信，只要看你和我关系如何罢了，不必害怕吕嬃的毁谤。”吕太后封吕氏诸人为王，陈平假装听从她。等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终于诛灭吕氏诸人，拥立孝文皇帝；这原本就是陈平的谋划。审食其被免去丞相职务。【集解：徐广说：“审食其起初以舍人身份起兵，曾在沛县侍奉吕后和孝惠帝，后来又跟随他们在楚地，被封为侯。二十五年后，文帝三年去世，其子平继承侯爵。二十二年后，景帝三年，因谋反之罪，封国被废除。另一种说法说，审食其免相后三年，被淮南王杀死；文帝命他的儿子平继承侯爵。菑川王反叛，辟阳侯距离菑川很近，平投降了菑川王，封国因而被废除。”】孝文帝即位，任命周勃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功劳很多。陈平想把尊贵的职位让给周勃，便称病辞谢。孝文帝刚即位时，对陈平称病感到奇怪，询问他。陈平说：“高祖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灭吕氏时，我的功劳又不如周勃。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赐给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过了不久，孝文皇帝更加明白熟悉国家政事，临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辞谢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入和支出有多少？”周勃又辞谢说不知道，汗流到背上，惭愧得无法回答。于是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问：“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的事，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的事，就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有主管，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辞谢说：“主管群臣。”【集解：张晏说：“就像现在的人辞谢时说‘惶恐’。马融《龙虎赋》说‘勇怯’……”】见到这种情形，没有谁不说“主管群臣”。孟康说：“‘主臣’就是主管群臣，犹如现在说‘人主’。”韦昭说：“这是说自己作为群臣之长，不敢欺骗皇帝。”索隐说：苏林的解释与孟康相同。既然古人也没有说清楚，所以把这两种解释都保存下来。】陛下不了解我的才能低下，却让我在宰相职位上任职。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族和诸侯，对内使百姓亲近归附，并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孝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说：“您为什么平时不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处在这个职位上，难道不知道它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的盗贼数目，【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这是问盗贼的头数。】您难道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己知道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专任一位丞相。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爵，二年后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爵，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爵，三十三年后，陈何因掠夺他人妻子而被判弃市，封国被废除。当初陈平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这一代即使断绝，也就算了，最终不能再兴起，因为我积累了许多暗中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与卫氏结亲而成为贵戚，希望继续封爵陈氏，但最终没有成功。【集解：徐广说：“陈掌是卫青的女婿。”】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喜好黄帝、老子的学术。当他在砧板上分肉时，心意本来就已经高远了。他在楚、魏之间处于倾危纷乱的局势中，最终归附高帝，常常提出奇计，挽救纷乱危急的局面，解除国家的忧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多而复杂，但陈平最终能够脱身，安定宗庙，以荣耀的名声终身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不是有智慧和谋略，谁能担当这样的功业呢？索隐述赞说：曲逆的穷僻街巷中，门下却多有长者；分割肉时先做到均分，辅佐高帝后又得以退居。先后更换侍奉魏、楚，内心难以假托；弃去官印、封存黄金，刺船渡水，赤身露体，暗中返回归汉；把自己交付汉王麾下，在荥阳施计解围，在平城解除困局；推举王陵而让周勃居上，增加多的、补足少的；随机应变，合乎权宜之计，最终安定宗庙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