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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三百零八

史记卷九十九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787–1799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九十九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巻一百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甹也。”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说为近。甹音普名反,其义难喩】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集解:如淳曰:“窘,困也】及项羽灭,髙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颈。”季布许之,廼髠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集解:服防曰:“东郡谓广辙车为柳。”邓展曰:“皆捾餙也,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李竒曰:“大牛车也。”车上覆为柳。瓒曰:“茂陵书中有广柳车,每县数百乘是,今运转大车是也。”索隐:“案服防、臣瓒所据,则是大车任载运者,名广柳车。然则柳为车通名,邓展所説事义相协,最为通允。故礼曰:‘设柳翣为使人勿恶也。’郑▯注周礼云:‘柳聚也,诸饰所聚,则是丧车称柳,故后人通谓车为柳也】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廼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廼乘轺车之洛阳【集解:徐广曰:“马车也。”索隐:“案谓轻车一马车也】见汝隂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耶?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隂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廼许曰:“诺。”待闲,果言如朱家指,上廼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甞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髙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靣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靣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索隐:使音如字,近音其靳反,因酒纵性谓之使酒,即酗酒也】至留邸一月,见罢。

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索隐:季布言己无功能,窃承恩宠得待罪河东,其词典省而文之也】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集解:韦昭曰:闚见陛下深浅也】上黙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楚人曹邱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集解:孟康曰:招来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炫燿也。文頴曰:事权贵也,与通势,以其所有辜较请托金钱以自顾。索隐:义如孟康、文頴所说,辜较音姑角。正义:言曹邱生依倚贵人用权势属请,数求他人顾钱赏金钱也】事贵人赵同等【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赵谈,司马迁以父名谈,故改之】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邱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邱生归,欲得书,请季布【集解:张晏曰:欲使窦君为介于布请见】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邱。曹邱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廼大悦,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邱扬之也。季布弟季心【集解:徐广曰一作子】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甞杀人亡之呉,从袁丝匿【索隐:盎字丝】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甞为中司马【集解:如淳曰中尉之司马;索隐:汉书作中尉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索隐:籍音子亦反】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丁公为项羽逐窘髙祖彭城西,短兵接,髙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髙祖,髙祖以丁公徇军中,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廼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甞与布游【索隐:谓居家之人,无官职也】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廼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

译栾布是梁国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平民时,曾经同栾布交游。【索隐】指居家平民,没有官职。】栾布贫困时在齐地受雇佣,替酒家做保佣。【集解】裴骃按:《汉书音义》说,保是酒家雇佣的保佣,因为可以保证信用,所以称为保。】几年后,彭越离开齐地,到巨野一带做盗贼;栾布却被人劫掠,卖到燕国做奴仆。他为主人报仇,燕将臧荼提拔他为都尉。臧荼后来成为燕王,任命栾布为将军。臧荼反叛汉朝,汉军攻打燕国,俘获栾布。梁王彭越听说后,便向皇上请求赎回栾布,任命他为梁国大夫,派他出使齐国。栾布还没有回来,汉朝召彭越来,责备他谋反,并诛灭三族。不久,彭越的头被悬挂在洛阳城下,皇上下诏说:“有敢收殓、观看的人,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国回来,在彭越的头下设祭哭泣。官吏逮捕栾布,把情况报告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同彭越一起谋反吗?我禁止别人收殓他的尸体,唯独你祭祀并为他哭泣,这清楚地说明你同彭越谋反。赶快把他煮死!”【索隐】趣读促,亨读普盲反,意思是赶快让他赴鼎受烹。】栾布正被提着赶往汤锅时,【集解】徐广说,一本“趣”作“走”。【索隐】提,音啼;趣,音娶。徐广说,一本作走;走也是奔向的意思。】他回头说:“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你想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在彭城困厄,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项王之所以最终不能向西进攻,只是因为彭王居住在梁地,同汉朝联合,使楚国受到困扰。那时,彭王只要转而支持楚国,汉朝就会失败;支持汉朝,楚国就会失败。况且垓下会战时,如果没有彭王,项氏不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彭王剖符受封,也想把封爵传给万世。如今陛下向梁地征兵,彭王因病不能前往,陛下便怀疑他谋反;叛乱的形迹尚未显现,却因为苛刻、细小的罪名审查而把他诛灭。【集解】徐广说,“小”一本作“峭”。】臣担心功臣人人自危。如今彭王已经死了,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让我赴汤锅。”于是皇上释放栾布,免除其罪,任命他为都尉。孝文帝时,栾布任燕国国相,后来做到将军。栾布于是说:“人在穷困时不能使自己受辱、屈志,不算是人;富贵时不能使自己称心如意,不算贤能。”因此,他对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厚加报答,对曾经怨恨自己的人一定依法灭掉。吴国军队反叛时,他因军功被封为俞侯。【集解】徐广说:因为攻打齐国有功。】后来又任燕国国相。燕、齐之间的人都为栾布建立社,称为栾公社。景帝中元五年,栾布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爵位,任太常;因祭祀用的牲畜不合规定,封国被废除。太史公说:凭项羽那样的气势,季布以勇敢在楚地显名;他亲自多次统率军队,夺旗破阵,次数很多,可以称为壮士。然而他受刑被戮,做了别人的奴仆却没有死去,为什么如此卑下?他一定自负才干,所以宁愿受辱而不以为羞,想等待机会施展才用,因此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能的人确实看重自己的生命。那些婢妾和卑贱之人,稍有感慨便自杀,【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概”字,音义相同。】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的计谋已经无可再施。【集解】徐广说,一本“复”作“冀”。】栾布哭吊彭越,赶赴汤锅就像回家一样,他确实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集解】如淳说:难处置的是活着的人,死去反而容易处置。】他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过重,即使古代的刚烈之士,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索隐述赞】季布、季心在梁、楚之间享有声名;季布一诺,价值百金,十万钱也难以换取。他拒绝曹丘生,后来出任河东守,成为国家的股肱。栾布为彭越哭泣,触犯禁令而被俘,赴鼎受烹;这并非冤屈,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史记》卷一百。《史记》卷一百考证。《季布栾布列传》:“上将军樊哙说:……” 《汉书·匈奴传》说,陈豨在代地反叛,汉军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这件事同这里相同,但《史记》本传没有记载。《史记》卷一百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一。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索隐:趣音促,亨音普盲反,谓疾令赴镬也】方提趣汤【集解:徐广曰:趣一作走。索隐:提音啼,趣音娶。徐广云一作走,走亦趣向之也】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臯间,项王所以遂不能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集解:徐广曰:小一作峭】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廼释布罪,拜为都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廼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甞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呉军反时,以军功封兪侯【集解:徐广曰:击齐有功也】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集解:徐广曰:『屦,一作屡。』一曰覆。骃案:孟康曰:『屦,履蹈之也。』瓒曰:『屡,数也。』索隠案:徐氏云一作覆,而下云搴旗,则覆军为是,愈于屦之与屡者也】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集解:徐广曰:『或作概字,音义同】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集解:徐广曰:『复一作冀】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集解:如淳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索隐述赞曰: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寃,诚知所处】

史记巻一百史记巻一百考证季布栾布列传。上将军樊哙曰:「○汉书匈奴传云:『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与此同。本传不载。」

史记巻一百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巻一百一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袁盎鼂错列传第四十一袁盎者,楚人也【索隐:盎音如周礼盎齐乌浪反】字丝,父故为羣盗,徙处安陵。髙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集解: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绛侯为丞【目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集解:徐广曰:自一作目】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集解: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亊】主亡与亡【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索隐:如淳説为得】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索隐:庄严也】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正义:望,怨也】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集解:骃案: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钟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于甸师氏也】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髙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髙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甞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集解瓒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集解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索隐:尸子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兕。战国策云:夏育叱呼骇三军,身死庸夫。髙诱曰:育,卫人,为申繻所杀。贲音奔】陛下至代邸,西向譲天子位者再,南靣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衞不谨,故病死。

译《袁盎鼂错列传》第四十一。袁盎是楚国人,字丝。他的父亲原来是群盗,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时期,袁盎曾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兄长袁哙保举他,使他任中郎。【集解】如淳说,袁盎因为得到兄长保举任用,所以能够任中郎。】绛侯任丞相,退朝后快步出宫,神情非常得意,皇上对他很恭敬,常常亲自送他。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维护社稷的臣子。”袁盎说:“绛侯只是所谓的功臣,不是维护社稷的臣子。维护社稷的臣子,是君主在位时同君主一起存在,君主在位时同他共同治理政事;君主亡故后,他也同君主的事业一起存亡。吕后时期,诸吕掌握政权,擅自把刘氏诸王封为王,刘氏宗族危如细带。当时绛侯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局势。吕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反对诸吕,太尉掌握兵权,恰好遇上并成就了这件事,所以他只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如果对君主显出骄傲的脸色,而陛下谦让,君臣之间就失去了礼节,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严肃庄重。【索隐】庄,就是严肃。】丞相更加畏惧皇上。此后,绛侯怨恨袁盎,说:“我同你的兄长交好,如今你却在朝廷上诋毁我。”袁盎没有道歉。绛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后,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皇上召他来,关押在清室。【集解】裴骃按:《汉书》作请室。应劭说,请室是请罪之室,像今天的钟下。如淳说,请室是监狱,类似古代由甸师氏掌管刑罚的地方。】宗室和公卿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明确说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袁盎在其中颇有功劳,绛侯于是同袁盎深深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居处和行为十分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一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蛮横。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被察觉,审理牵连到淮南王。皇上召淮南王入朝,借机把他迁往蜀地,用槛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便劝谏说:“陛下一向骄纵淮南王,却没有稍加禁制,以至于造成今天的局面;现在又突然严厉打击折辱他。淮南王性情刚烈,如果途中遇到雾露而死,陛下最终会成为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能容忍弟弟,并且背负杀弟之名的人,怎么办?”皇上没有听从,仍然把淮南王押送走。淮南王到了雍地,因病去世。皇上听说后停止进食,哭得十分悲哀。袁盎入宫,叩头请求治罪。皇上说:“因为没有采纳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袁盎说:“皇上还是自行宽解吧,这是过去的事情,难道还能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项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损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 “世上所说的三件事,是什么事?”袁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地时,太后曾经病了三年,陛下不合眼、不解衣,凡不是陛下亲口尝过的汤药就不进献。曾参不过是平民,尚且难以做到这一点;如今陛下亲自以王者身份实行这种孝行,超过曾参太远了。当年诸吕掌权,大臣专擅朝政,但陛下从代地乘六乘传车奔驰而来,投身于不可测的深渊,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集解:瓒说,大臣共同诛灭诸吕时,祸福尚不可知,所以说‘不可测’。孟康说,孟贲、夏育都是古代勇士。索隐引《尸子》说,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兕;《战国策》说,夏育一声怒喝能惊动三军,后来被平庸之人杀死。〕陛下到达代邸,面向西方两次让出天子之位;面向南方三次让出天子之位。许由只让过一次,而陛下五次把天下让人,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受到磨炼、改变过错;只是有关官员守卫不谨慎,才使他患病而死。”于是文帝才醒悟,说:“那该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现在全在陛下手中。”于是文帝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袁盎由此在朝廷上声名更重。袁盎常常援引国家大体,慷慨直言。宦官赵同因多次受宠,常常加害袁盎,袁盎对此很忧虑。袁盎的侄子袁种任常侍骑,手持符节,随车护卫,便劝袁盎说:“您可以在朝廷上和他争辩,使他受到羞辱,让他的诋毁不能被采纳。”孝文帝出行时,让赵同陪乘,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能和天子共同乘坐六尺车舆的,都是天下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缺少人才,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和一个受过刀锯刑的宦官同车呢?”皇上笑了,把赵同交给官吏。赵同流着泪下了车。文帝从霸陵上想向西奔驰,下到陡峭的山坡,袁盎骑马并行在车旁,抓住缰绳。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说:“我听说,拥有千金家产的子弟,坐着时不靠近堂屋边缘;拥有百金家产的子弟,不骑在车衡上。圣明的君主不乘险求幸。如今陛下奔驰六匹马拉的车,下陡峭的山坡;如果马受惊、车辆倾覆,陛下即使自己不在意,又怎能对得起高庙和太后呢?”

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谈”字】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索隐:案汉书旧仪云:持节夹乘舆骑从者则云常侍骑也】说盎曰【集解徐广曰:説一作谋】君与鬬,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文帝从覇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擥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索隐:案张楫云:恐檐瓦堕中人,或云临堂边垂,恐堕坠也】百金之子,不骑衡【集解徐广曰:一作行。骃案服防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曰:衡,车衡。索隐:衡,木行马也。如淳云:骑音于岐反。韦昭曰:骑音竒。案诸家説,如淳为长。如云栏楯者,案纂要云:宫殿四靣栏纵者云栏,横者云楯,是也】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集解: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髙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愼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正义:苏林云:郎署丄林中直卫之署】袁盎引郤愼夫人坐【集解: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待之,故得郤慎夫人坐】愼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愼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愼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集解:张晏曰:戚夫人】于是上乃说,召语愼夫人。愼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集解:如淳曰:调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呉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劒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苛,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髙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

译如今陛下驱驰六匹飞奔的马,奔驰下陡山;如果马受惊、车辆倾覆,陛下即使自己轻视安危,又怎能对得起高庙和太后呢?皇上于是停止前进。皇上到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行。慎夫人在宫禁中常和皇后同席而坐,到了郎官署舍,侍从又铺设了长席。〔正义:苏林说,郎署是上林苑中值宿守卫的官署。〕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向后移开。慎夫人恼怒,不肯就座,皇上也发怒,起身进入宫禁。袁盎于是上前劝说:“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会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与君主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幸她,就应当厚加赏赐。陛下对慎夫人的做法,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集解:张晏说,人彘就是戚夫人。〕于是皇上才高兴起来,召见慎夫人,把这番话告诉她。慎夫人赏给袁盎黄金五十斤。但袁盎又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被调任为陇西都尉。〔集解:如淳说,“调”是选调。〕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相,又调任吴相。袁盎辞行时,袁种对他说:“吴王骄横已久,国内有许多奸邪之人。如今您如果想弹劾治罪吴王,他不是上书告发您,就是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湿,您可以每天饮酒,不要过分苛求;只对吴王说‘不要谋反’就够了。这样或许可以幸免。”袁盎采用了袁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乡,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却只在车上向袁盎致意。袁盎回来后对他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府投递名帖求见。丞相过了很久才见他。袁盎便跪下说:“希望请您屏退左右,私下谈谈。”丞相说:“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和曹掾、长史商议,我将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交谈。”袁盎于是跪下劝说:“您身为丞相,自己估量一下,比起陈平、绛侯来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好,您自己已经说不如他们。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任将任相,并诛灭诸吕、保全刘氏;您当初不过是材官,能拉开强弓,后来升任队率,积累功劳做到淮阳太守,并没有奇特的谋略或攻城野战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地来后,每当早朝,郎官上书,陛下没有一次不是停下车来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可采用的,就放在一边,意见可以接受的,就采纳,从未不称赞说好。为什么这样做呢?是想使天下贤士大夫都来,让陛下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事,弄明白过去不知道的道理,日益增长圣明智慧。您如今却自行闭塞,钳制天下人的嘴,使陛下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责备愚昧的丞相,您的祸患恐怕不久就要到了。”丞相于是 拜了两拜说:“申屠嘉只是一个鄙陋粗野的人,竟不知道这些道理。幸蒙将军教导。”便请袁盎进来,与他同坐,把他当作上宾。袁盎一向不喜欢鼂错;鼂错住的地方,只要袁盎离开,袁盎所坐的地方,鼂错也会离开,两人从不在同一堂上交谈。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鼂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究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按罪抵偿,后来奉诏赦免,降为庶人。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鼂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许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他不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请求治办袁盎。袁盎应当知道他的谋略。”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动时治罪,才可能有所阻止;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再治办他有什么益处?况且袁盎不应当有这样的谋略。”鼂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夜里拜见窦婴,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说愿意到皇上面前当面说明情况。窦婴入宫向皇上进言,皇上于是召袁盎入见。鼂错在前面,等袁盎请求屏退他人、赐给私下谈话的机会时,鼂错离开了,心中更加怨恨。袁盎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情况,说只是因为鼂错才如此急迫地请求斩杀鼂错,以向吴王谢罪;吴军才可以停止。这番话的详情记载在《吴王濞传》中。皇上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交好。等到吴国反叛时,长安城中各陵的长者以及贤能大夫,都争着依附他们;每天跟随他们车驾的有数百辆。鼂错被诛杀后,袁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任用他为将,他不肯,吴王又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带五百人把他包围看守。袁盎任吴相时,曾有一个从史跟随他;这个从史曾偷盗袁盎宠爱的侍儿,袁盎知道却没有揭发,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后来有人告发,说从史知道您已知道他与侍儿私通,于是逃亡回去。袁盎亲自驱车追赶,终于把侍儿赐给他,又让他恢复任从史。袁盎出使吴国被看守时,这个从史恰好任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便把袁盎的全部行装和资财拿来,放置两石醇酒。正值天气寒冷,士卒又饥又渴,饮酒后都醉倒了;西南角的士卒全都躺下。司马夜里把袁盎叫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斩杀您。”袁盎不相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过去做从史、偷盗您侍儿的人。”袁盎这才惊讶,拜谢说:“您幸好还有年老的亲人。”〔集解:文颖说,这是说您有年老的父母。〕我不能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将逃亡,以躲避我的亲人。”〔正义、索隐:这里是说把我的亲人藏匿起来,不让他们遭受祸害。〕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司马于是用刀割开军帐,开出袁盎逃亡的道路。〔集解:如淳说,“夬”是割开,应当是开通逃亡者所走的道路;“张”读作帐。索隐说,帐就是军幕,割开它让人出去。〕袁盎从醉倒的士卒之间沿着通道直接逃出,司马与他分头离去。袁盎解下符节,藏在衣襟里。〔集解:如淳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拄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时看见梁国骑兵,便骑马奔驰而去。〔集解:文颖说,梁国骑兵是攻打吴、楚的军队;也有人说,是得到梁国的马后骑马逃走。〕后来他回去报告吴、楚已经被击破。皇上改封王元子平陆侯为楚王,任袁盎为楚相。袁盎曾上书提出意见,但没有被采用。袁盎因病免职,居家与乡里人随波逐流,混迹其中,斗鸡跑狗。洛阳人剧孟曾拜访袁盎,袁盎友善地接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赌博之徒,您为什么要亲近他?”〔集解:如淳说,是放荡或赌博之徒。〕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博之徒,但他的母亲去世时,前来送葬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这也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况且人在危急时都需要朋友;一旦有急事,敲响他的门,他不会拿有亲人在堂作为推辞,也不会以生死为辞。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这样的人。如今您平常只带着几名骑从,一旦发生危急,难道值得依靠吗?”袁盎骂了富人,不再和他交往。众人听说后,都称许袁盎。袁盎虽居家,景帝仍时时派人向他询问谋略。梁王想请求立为太子,袁盎进言劝阻,后来这番话使梁王请求立嗣的言论无法继续。〔索隐:邹氏说“塞”应作“露”,不对。按袁盎说不应立弟为太子的道理,后来立梁王的言论因此中断。〕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刺杀他。刺客来到关中,向人打听袁盎,众人都不停地称赞他,刺客便去见袁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随后再刺杀您的十多批人,会防备您。”袁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多有怪异之事,便到名叫掊生的人那里询问占卜。〔集解:徐广说,“掊”一作“服”。骃说,文颖读作“陪”,是秦代善于术数的贤士。索隐:韦昭说,掊是姓。〕他回来后,梁王派来的刺客果然被后来的人拦截,在安陵郭门外刺杀了袁盎。

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竒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敎。引入与坐,为上客。」盎素不好鼂错。鼂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鼂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鼂错,谓丞史曰【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相史也】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集解:如淳曰:亊未发之时,冶之乃有所絶。索隐案:谓有绝吴反心也】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集解: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鼂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呉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鼂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及鼂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从史甞盗爱盎侍儿【集解:文頴曰:婢也】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集解:文頴曰:言汝有亲老】吾不可以累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吾亲【集解: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索隐案:张晏云辟隐也。言自隐辟我亲,不拟遇祸也】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集解如淳曰:夬,开当所从亡者之道。张音帐。索隠案:帐,军幕也。决之以出也】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集解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杖歩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集解又頴曰:梁骑击吴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遂归报,吴楚已破。

上更以王元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鬬鸡走狗。雒阳剧孟甞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集解如淳曰:博荡之徒,或曰博戏之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集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瓒曰:凡人之于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索隐案:谓不以亲为辞也。今此云解者,亦谓不以亲在而自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集解徐广曰:常一作详】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索隐邹氏云:塞当作露,非也。案:以盎言不宜立弟之义,其后立梁王之语塞絶也】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十余曹【集解如淳曰:曹軰】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掊生所问占【集解徐广曰:掊一作服。骃案:文颖曰:掊音陪,秦时贤士善术者。索隐:韦昭云:掊姓也】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鼂错者颍川人也【索隐鼂音朝错音厝一如字读案鼂氏出南阳今西鄂鼂氏自谓子鼂之后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集解徐广曰先即先生索隐轵县人张恢先生所学申商之法】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集解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索隐服防云百石卒吏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也】错为人陗直刻深【集解韦昭曰术岸髙曰陗瓒曰陗峻索隐按韦昭注本无术字或云术道路也陗音七笑反】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徴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鼂错往读之年九十余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敎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几十二三畧以其意属读而已也】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説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集解服防曰太子称家瓒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嚢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竒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防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闲言事輙听宠幸倾九卿【集解徐广曰九一作公】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索隐壖音乃乱反谓墙外之短垣也又音而缘反】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闲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正义上人缘反石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久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郤。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哗疾鼂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集解:徐广曰:议一作讙】何也?」鼂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鼂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説上,令鼂错衣朝衣斩东市。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正义:汉书作邓先,孔文祥云名先】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集解:如淳曰:道路从吴军所来也;瓒曰:道由也】闻鼂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索隐:禁音其锦反,又音其禁反】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黙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正义:梁州成固县也,括地志曰:成固故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汉成固城也】多竒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于诸公间。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忼▯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集解:张晏曰:『资,才也。适,値其世,得骋其才】时以变易【集解:张晏曰:『谓景帝立】及吴楚一説,説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鼂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讐,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索隐述赞曰:袁盎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却席翳頼。鼂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译鼂错是颍川人。〔索隐:鼂读作朝,错读作厝,或按本字读;鼂氏出自南阳,如今西鄂有鼂氏,自称是子鼂的后代。〕他在轵地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集解、索隐:张恢是轵县人,鼂错在他那里学习申、商之法。〕他与洛阳人宋孟、刘礼同师,凭借文学才能任太常掌故。〔集解:应劭说,掌故是秩禄百石、掌管旧事的官吏。索隐:服虔说,太常博士弟子考试射策,甲科补为郎中,乙科补为掌故。〕鼂错为人严峻正直,刻薄深刻。〔集解、索隐:陗,意为高峻、严厉。〕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治《尚书》的人,只有济南伏生闻名。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治《尚书》时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文帝下诏给太常,派人前往受学。太常派鼂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说,征召伏生时他年老不能行走,于是派太常掌故鼂错前往听读。伏生九十多岁,不能清楚说话,所说的话难以听懂,便让女儿传话,又教鼂错齐地口音,许多地方与颍川口音不同;鼂错不懂的地方大约有十分之二三,只能大略按照意思连缀诵读。〕鼂错回来后,借着上奏有利于国事的意见,以文章陈述,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集解:服虔说,太子属官称家令;瓒说,《茂陵书》记载太子家令秩禄八百石。〕因为他善于辩说,得到太子宠信,太子府中称他为“智囊”。他在孝文帝时多次上书,谈论削弱诸侯势力以及应当修改的法令,所上奏书有几十次,孝文帝都不听,但认为他的才干奇异,升任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很赞同鼂错的计策,袁盎等许多功臣却大多不喜欢鼂错。景帝即位后,任鼂错为内史。鼂错常常请求单独进见,谈论政事,每次都得到采纳,受到宠幸,地位压倒九卿。〔集解:徐广说,“九”一作“公”。〕法令有许多被他更改。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只是暂时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外的空地中,门向东开出,出入不便。鼂错便另开两道门,向南开出,又凿穿太上庙外的围墙。〔索隐:壖读作乃乱反,是墙外的矮墙,也读作而缘反。〕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此过错上奏请求诛杀鼂错。鼂错听说后,当夜请求单独进见,把事情详细告诉皇上。丞相上奏政事时,趁机说鼂错擅自凿开庙墙作为门,请求交给廷尉治罪诛杀。皇上说:“这不是庙墙,而是外墙。”〔正义:壖,读作人缘反,是庙内墙外的空地。〕因此不构成法律上的罪过。丞相道谢,退朝后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来应当先斩杀他再来报告,竟先请示,反被这个小儿欺骗,实在误了我这个丞相。”于是发病而死。鼂错因此更加显贵。鼂错升任御史大夫,请求列举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封地。〔集解:徐广说,另一版本记载他对景帝说,诸侯有的连接数郡,这不是古代制度,也不是长久之策,请求削减;皇上便命公卿议论此事。〕皇上命公卿、列侯、宗室集合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据理争辩,因此与鼂错结下嫌隙。鼂错所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起来,憎恨鼂错。鼂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鼂错说:“皇上刚即位,您掌管政事,侵削诸侯、疏远骨肉,民间议论中怨恨您的人很多,这是为什么呢?”〔集解:徐广说,“议”一作“讙”。〕鼂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这样,天子就不能尊崇,宗庙也不得安宁。”鼂错的父亲说:“刘氏已经安定了,而鼂氏却危险了。我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死后十多天,吴、楚等七国果然以诛杀鼂错为名起兵反叛。窦婴、袁盎进言后,景帝命鼂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首。鼂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正义:汉书作邓先。〕任校尉,领兵攻打吴、楚军队,作为将领回来后,上书谈论军事,入朝拜见皇上。皇上问:“你从军队那里回来,听说鼂错死了,吴、楚叛军会停止吗?”〔集解:如淳说,道路是从吴军那里回来;瓒说,道就是由。〕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他因削地而发怒,只是借诛杀鼂错作为名义,真正的意图并不在鼂错。而且我担心天下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索隐:噤,读作其锦反,也读作其禁反。〕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鼂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地,以尊崇京师,这是有利于万世的谋划。如今谋划刚开始实行,他却遭受极刑;对内堵塞忠臣的嘴,对外反而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景帝默然很久,说:“您说得好,我也很悔恨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正义:成固属梁州,《括地志》说,成固旧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就是汉代成固城。〕他有许多奇特的计谋。建元年间,皇上招求贤良,公卿推荐邓公。当时邓公已免官,后来从家中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病辞职免官归家。他的儿子邓章因研习黄老之学,在公卿间显名。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学,却善于牵合附会,以仁爱之心为本,援引义理,慷慨激昂。他遇上孝文帝初即位,正好逢到可以施展才能的时代。〔集解:张晏说,资是才能,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因而得以施展才能。〕后来时势发生变易,指的是景帝即位。到了吴、楚叛乱时,他的一次进言虽然被采纳,却没有最终成功。他喜欢声名,自夸贤能,最终反而因名声而失败。鼂错任家令时,多次进言而不被采纳;后来擅自掌权,更改了许多法令。诸侯发动叛乱时,他不赶快匡正救援,反而想报私仇,结果使自己丧命。古语说:“改变古制、扰乱常法,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鼂错这些人吗?〔索隐述赞:袁盎公正刚直,却也多有牵合附会;他为皇帝执辔而受到重视,又使慎夫人退席,因鼂错而蒙受依赖。鼂错建立削藩之策,多次陈述利害,尊崇君主、压低臣下,最终自己家危而国家安泰。可悲的是这两个人,声名建立了,自身却失败了。〕 《史记》卷一百一。《史记》卷一百一考证。《袁盎鼂错列传》:“主亡与亡。”集解说:“不能因为君主逃亡,便不执行他的政令。”索隐说:如淳的解释是正确的。○徐孚远说:“‘主亡与亡’,是说竭尽臣节、献出生命。如淳的解释很疏略,索隐也解释错了。” “拥有百金家产的子弟,不骑在车衡上。” ○《水经注》作:“站立时不倚靠车衡。” “调任陇西都尉。”集解说:“调,是选调。” ○顾炎武说:“今天所说的‘调官’,字源就出于这里。‘调’有更换、变易的意思,就像琴瑟更换弦一样,所以称为调。仅把它解释为选任,还没有说尽。” “袁盎于是跪下劝说。” ○余有丁说:“按《汉书》作‘起说’,这样才是正确的;如今《史记》版本大多作‘跪’,意义难以贯通。”〔臣照按:古人席地而坐,所以起身就是跪坐。余有丁的说法不对。〕 “鼂错所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 ○《汉书·艺文志》记载,法家鼂错有三十一篇。《史记》卷一百一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史记巻一百一史记巻一百一考证袁盎鼂错列传主亡与亡,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索隐:如淳説为得。○徐孚远曰:主亡与亡,言尽节致命也。如説甚疎,索隐亦失之。百金之子,不骑衡。○《水经注》作「立不倚衡」。调为陇西都尉。集解:如淳曰:“调,选。”○顾炎武曰:“此今日‘调官’字所本。‘调’有更易之意,犹琴瑟之更张,乃调也。如淳训为选,未尽。”袁盎即跪説曰:「○余有丁曰,按《汉书》作起説,是今史本多作跪,其义难通【臣照】按古人席地坐,故起即跪,余説非是。错所更令三十章。○《汉艺文志》法家鼂错三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