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九十六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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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九十六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巻九十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郦生食其者【正义:厯异,防三音也】陈留髙阳人也【集解:徐广曰:今在圉县;索隐:案髙阳属陈留,圉县髙阳乡名也,故耆旧传云食其,圉髙阳乡人;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髙阳在雍丘西南;括地志云: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盖谓此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集解: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也;晋灼曰:落薄,落托,义同;索隐:案郑氏云:魄音薄】为里监门吏【正义:监音甲衫反,战国策云:齐宣谓顔斶曰:夫监门闾里,士之贱也】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正义:狥畧也】过髙阳者数十人,郦生问其将,皆握齱【集解: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索隐:应劭云齱音若促,邹氏音鹿角反,韦昭云握齱,小节也】好苛礼【索隐:案苛亦作荷,贾逵云苛烦也,小顔云细也】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畧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集解:服防曰: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索隐:适音释,服防苏林皆云沛公骑士适是食其里中人,案言适近作骑士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畧,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索隐:先谓先容,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正义:为于伪反】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輙解其冠溲溺其中【索隐:溲所由反,溺乃吊反,亦如字,溲即溺义也】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沛公至髙阳传舍【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二月】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牀,使两女子洗足【索隐:案乐彦云边牀曰倨】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索隐案:竖者,僮仆之称。沛公轻之,以比奴竖,故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正义:摄,犹言敛着也】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集解:骃案:一作乌合,一作瓦合】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逹之郊也【集解:如淳曰:四靣中央凡五逹也。瓒曰:四通五逹,言无险阻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正义: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请得使之,令下足下【正义:令,力征反。
译《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名食其【正义:“郦异防”三字的读音如此】是陈留郡高阳县人【集解:徐广说,今属圉县。索隐:考察《郦生传》,高阳属于陈留,圉县的高阳乡就是其乡里,所以《耆旧传》说食其是圉县高阳乡人。正义:《陈留风俗传》说高阳在雍丘西南;《括地志》说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大概就是指这里】。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穷困潦倒,没有可以作为衣食来源的产业【集解:应劭说,“落魄”是志向和品行衰败的样子。晋灼说,“落薄”和“落托”意义相同。索隐:郑氏说“魄”读作“薄”】。他担任乡里的守门小吏【正义:“监”读作“甲衫”反。《战国策》说,齐宣王对颜斶说:“守闾门、看里门的,是士人中最卑贱的。”】。然而县中的贤能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中人全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各将领攻取土地【正义:“徇”就是巡行攻取】;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生询问那些将领,发现他们都拘谨急促【集解:应劭说,这是拘急促迫的样子。索隐:应劭说“齱”读音近“促”;邹氏读作“鹿角”反;韦昭说,是拘泥于小节】、喜好烦琐的礼节【索隐:考察此字也写作“荷”。贾逵说是烦琐,小颜说是细碎】,只凭个人意气行事,不能听取宏大远见的话。郦生于是深深地隐藏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在陈留城郊攻取土地,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士恰好是郦生乡里的年轻人【集解:服虔说,食其是乡里人,后来做了沛公的骑士。索隐:“适”读作“释”;服虔、苏林都说,沛公的骑士适是食其乡里的人。考察文意,“适”接近“做骑士”之意】。沛公不时向他询问城邑中贤能豪俊的人。骑士回到郦生那里,郦生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人,却有很多宏图大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请不要有人替我先作引荐【索隐:“先”是先行介绍、替人作引荐的意思;正义:“为”读作于伪反】。你见到沛公时,就说:‘我乡里有个郦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称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各位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总要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索隐:“溲”读作所由反,“溺”读作乃吊反,也可按本字读;溲就是撒尿】。他同人说话时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他。”郦生说:“你只管替我说。”骑士从容地把郦生所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来到高阳的驿舍【集解:徐广说,在秦二世三年二月】,派人召郦生。郦生到达后进去拜见,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索隐:乐彦说,“倨床”就是坐在床边】。郦生进去,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浅薄的儒生【索隐:‘竖’是童仆的称呼。沛公轻视他,把他比作奴仆,所以称为‘竖儒’】!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攻打秦国,你说什么帮助秦国攻打诸侯?”郦生说:“既然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讨无道的秦国,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正义:“摄”就是收拢、整理】,请郦生上座并向他道歉。郦生于是谈起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生食物,并问:“计策应当怎样制定?”郦生说:“您起兵聚合的众人【集解:一本作‘乌合’,一本作‘瓦合’】,收拢的散乱部队,还不到一万人,却想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叫把手伸进老虎口中。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面通达、五路交会的郊野【集解:如淳说,四面与中央合计五处通达;瓒说,四通五达是说没有险阻】。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同陈留县令交好【正义:是说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友善】,请让我去劝他,使他投降您【正义:‘令’读作力征反;‘下’是使之投降的意思】;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打,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派郦生出发,沛公带兵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号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又说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生常常作为说客,骑马出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逃走,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索隐:“数”读作朔】,便分兵去救援项羽。淮阴侯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驻军巩、洛来抵御楚军。郦生于是说:“我听说,懂得天的根本规律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天的根本规律的人,王业就不能成功。王者把人民看作天,人民又把粮食看作天【索隐:《管子》说,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够懂得天的根本规律,这才可以】。敖仓是天下运输粮食的地方,已经很久了。我听说敖仓下面还藏有很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领兵向东撤走,只让被谪罚的士卒分守成皋【索隐:‘适’读作直革反。考察《通俗文》,因犯罪受罚而戍边,就叫谪戍;也有人读作陟革反。‘卒’读作租忽反】。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军的机会。如今楚国很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自己夺走了便利【索隐:是说不取敖仓的粮食,等于汉军自己放弃了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
下谓降之也】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畧地。郦生常为説客,驰使诸侯。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索隐:数音朔】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臯,计欲捐成臯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索隐:管子云: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廼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廼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臯【索隐:适音直革反。案:通俗文云罚罪云云,即所谓谪戌也。又音陟革反。卒音租忽反】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索隐:以言不取敖仓之粟是汉自夺其便利也】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索隐:案谓女工是工巧也。汉书作“红”,音工】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正义:敖仓在郑州荥阳县四十五里石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始皇时置仓于敖山上,故名敖仓】塞成臯之险【正义:即泛水县山】杜大行之道【集解:韦昭曰:在河内野王北】距蜚狐之口【集解:如淳曰:上党壶关也。案蜚狐在代郡西南。正义:按蔚州飞狐县北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西南有山,俗号为飞狐口也】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劾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厯下。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説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廼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説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无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靣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索隐:案方船谓并舟也。战国防云方船积粟循江而下也】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
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集解:孟康曰刓断无复廉锷也。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于人也。索隐:刓音五官反。案郭象注《庄子》云:立法而刓断,无圭角。《汉书》作「玩」,言玩惜不忍授人】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正义:援音爰】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索隐:北魏谓魏豹,豹在河此故也,亦谓之西魏,以大梁在河南故也】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廼听郦生,罢厯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廼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已,廼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烹郦生,引兵东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髙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郦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髙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索隐:疥音界,地理志武遂属河间,案《汉书》作「武阳子遂」,衍字误也】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正义:年表云卒子敌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国除;而《汉书》云更食武阳子遂嗣,恐《汉书》误也】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陆贾者楚人也【索隐案陈留风俗传云陆氏春秋时陆浑国之后晋侯伐之故陆浑子奔楚贾其后又陆氏谱云齐宣公友子逹食采于陆乡号曰陆侯逹生发发生臯适楚贾其孙也】以客从髙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髙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索隐赵他为南越尉故曰尉他他音駞】髙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集解服防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索隐魋直追反结音计谓为髻一撮以推而结之故字从结且案魋结二字依字读之亦通谓夷人本被髪左袵今他同其风俗但魋其髪而结之也】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説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眞定【索隐赵地也本名东垣属常山】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索隐案崔浩云抗对也衡车轭上横木抗衡言两衡相对拒率不相避下也】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刼畧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廼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尉他廼蹶然起坐【索隐苏林音厥礼记子夏蹶然而起埤仓云蹶起也】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皇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廼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集解骃案:渠音讵。索隐:汉书作遽字。小顔以为有何廹促而不如汉也】廼大説。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集解张晏曰:珠玉之寳也,装裹也。索隐:槖音托。案如淳云:以为明月珠之属。又案诗传:大曰槖,小曰囊。埤仓云:有底曰囊,无底曰索。谓以宝物装裹以入囊槖也】他送亦千金【集解苏林曰:非槖中物,故曰他送也】陆生卒拜尉他为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髙祖,大恱,拜贾为太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髙帝骂之曰:「廼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集解骃案:赵氏,秦姓也。
译陆贾说:“中原的人民以亿计算,土地纵横万里,居处都是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载舆运,万物丰盛富足,政令出自一家。这是自天地开辟、阴阳分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如今大王的民众不过几十万人,全都是蛮夷,困居在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能同汉王相比呢?”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只能在这里称王;假如我处在中原,难道会比不上汉王吗?”【集解:‘渠’读作‘讵’。索隐:《汉书》作‘遽’字,小颜认为是说‘为什么偏偏不如汉王’,并无什么迫促之意】于是大为高兴,留陆贾饮酒数月,说:“越地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自从先生到来,使我每天都听到以前从未听过的道理。”他赐给陆贾囊中所装的财物,价值千金【集解:张晏说,是珠玉之类的珍宝;装是包裹的意思。索隐:‘橐’读作托;如淳说,是明月珠一类的东西。又考察《诗传》,大的叫橐,小的叫囊;《埤仓》说,有底的叫囊,无底的叫橐,意思是把珍宝包裹起来装入囊橐】,另外又赠送千金【集解:苏林说,这不是囊橐中的财物,所以称为另外赠送】。陆贾最终让尉他拜受南越王之封,命他称臣、奉行汉朝约定,回去向高祖报告。高祖大为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陆贾不时上前称说《诗经》《尚书》,高祖骂他说:“我是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反抗的方式取得天下,却用顺应正道的方式守住天下;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逞强尚武,最终都灭亡;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后灭亡了赵氏秦国【集解:‘赵氏’是秦国的姓氏。索隐:韦昭说,秦伯翳的后代与赵氏同出于蜚廉、造父;造父有功,周缪王把赵地封给他,由此成为一姓赵氏】。假使秦朝兼并天下后实行仁义、遵循先圣的法度,陛下怎么能够取得天下呢?”高帝听了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于是对陆贾说:“请你替我写出秦朝失去天下、我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事例。”陆贾于是大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上奏一篇,高帝没有一次不称好,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便把这部书称为《新语》【正义:《七录》说,《新语》共二卷,为陆贾所撰】。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握政权,想封吕氏诸人为王,却害怕大臣中有口才的人反对。陆贾估量自己不能同她争辩,便称病免职,回家居住,利用好畤的田地产业【正义:‘畤’读作止,是雍州的县】,凭借土地优良来安家。他有五个儿子,于是拿出出使南越时所得的囊中财物,卖得千金【正义:汉代制度,一金价值一千贯】,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自己常乘安车,驾四匹马,带着歌舞、弹琴瑟的侍从十人,以及价值百金的宝剑,对儿子们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供给我的人马、酒食,务必让我尽情享用十天,然后我再到下一家。死后,家中谁得到宝剑、车辆、马匹和侍从,便在一年中来往经过其他兄弟家;每家大概不过来两三次【索隐:‘率’读作律;前一‘过’读作戈,后一个‘过’读作光卧反】。你们要常常以新鲜美味招待我,不要让我多次见到不新鲜的食物【索隐:‘数见不鲜’读作朔现;‘数见’是常常来见我;‘不鲜’是说一定要做新鲜美味的食物,不要让我见到不新鲜的东西;《汉书》作‘数击鲜’,如淳说,刚杀的叫鲜】。不要长久使我感到烦恼、厌倦【集解:韦昭说,‘慁’是污辱。索隐:‘慁’是忧患;‘公’是陆贾自称,意思是你们几个儿子不要长久使我厌烦】。” 吕太后当政时,把吕氏诸人封为王。吕氏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为此忧虑,却无力争辩,又怕祸及自身,常常独居闲处深思。陆生前往拜访【集解:据《汉书》音义,这里是问候起居】,直接进去坐下;陈丞相正沉思,没有及时注意到陆生【索隐:‘深念’就是深思】。陆生说:“您想得这样深,究竟在想什么?”陈平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集解:孟康说,是推测。韦昭说,‘揣’读作初委反】?”陆生说:“您的职位是上相,食邑三万户【索隐:考察《陈平传》,陈平以曲逆侯食邑五千户;秦时曲逆有三万户,恐怕后来恢复到这个数目,所以这样说】,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什么欲求了;然而您所忧虑的,不过是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陆生说:“天下安定时,把注意力放在丞相身上;天下危急时,把注意力放在将军身上。如果将相和睦协调,士人就会竭力归附;士人竭力归附【集解:徐广说,一本‘务’作‘豫’】,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社稷考虑,关键就在我们两人掌握之中。我常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可绛侯同我开玩笑,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同太尉结交欢好,深深联结呢?”陆生替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陈平采用他的计策,拿出五百金给绛侯祝寿,厚备酒宴欢乐饮酒;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深深结交后,吕氏的阴谋便更加衰弱。陈平于是把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送给陆生,作为饮食交游的费用。陆生凭这些财物往来于汉廷公卿之间,声名极为显赫【集解:据《汉书》音义,是说声名狼藉般盛大,形容极其显著】。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时,陆生也出了不少力。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便说陆生任太中大夫,于是派他出使尉他,命尉他去掉黄屋车、实行称制的礼仪,使自身礼制同诸侯一样,都符合皇帝的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十日、一岁〕 有关情况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终寿终正寝。
索隐:案韦昭云,秦伯翳后与赵同出,蜚亷造父有功,周缪王封之赵,由此一姓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髙帝不怿而有慙色,廼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廼粗述存亡之徴,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髙帝未甞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正义七録云:新语二巻,陆贾撰也】孝恵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廼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正义畤音止,雍州县也】可以家焉,有五男,廼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正义汉制一金直千贯】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寳劒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集解:徐广曰:汝一作公】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寳劒,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索隐:率音律,过音戈,其下过字音光卧反】数见不鲜【索隐:音朔现,数见谓时时来见汝也,不鲜言必令鲜美作食,莫令见不鲜之物也。汉书作数击鲜,如淳云:新杀曰鲜】无久慁公为也【集解:韦昭曰:慁汚辱,索隐:慁患也,公贾自谓也,言汝诸子无久厌患公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已,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靖若问起居】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索隐:深念,深思之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集解:孟康曰:揣度也,韦昭曰:揣音初委反】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索隐:案陈平传,食户五千,以曲逆秦时冇三万户,恐复业至此,故称也】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集解:徐广曰:务一作豫】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廼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廼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盛【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言狼籍甚盛】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
译平原君朱建是楚国人。他过去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相国,后来因犯罪离去,之后又侍奉黥布。黥布想要反叛时,曾询问平原君,平原君劝止他;黥布不听,却听从梁父侯的意见,于是反叛【索隐:梁父侯的史书失载其姓名。如淳注《汉书》说,“遂”是黥布的臣子,这不对。臣瓒说,黥布没有采用梁父侯的计策,于是反叛;这种说法是对的】。汉朝诛杀黥布后,听说平原君曾劝谏且没有参与谋划,便没有诛杀他【正义:“与”读作预】。详情见《黥布列传》【集解:考察《黥布列传》,其中并没有这段话】。平原君为人能言善辩,刻苦自守,廉洁刚直,住在长安,行为不随便苟同,守义而不求讨好别人。辟阳侯行为不正,却在吕太后时受到宠幸,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他。后来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生一向同平原君友善,便前去吊唁。平原君家贫,没有钱办理丧事【索隐:刘氏说,是说将要下葬时需要启开发殡宫,所以称为“发丧”】,当时正在借钱置办丧服等物品。陆生让平原君发丧,然后去见辟阳侯,祝贺他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你为什么反而来向我道贺?”陆贾说:“从前君侯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守义,不肯认识您,是因为他的母亲还在【集解:张晏说,彼此相知应当共同抚恤灾难;母亲在世,所以按义理不与您相交。索隐:崔浩说,朱建因为母亲在世,按义理不能把自己托付给别人】,如今他的母亲去世了,如果您真能厚重地赠送丧礼,那么他就会为您效死。”辟阳侯于是拿出百金前去吊祭【集解:韦昭说,赠送丧服叫“税”,这里的“税”应作“禭”。索隐:《说文》说,税是赠送给死者的衣服;禭读作式芮反,也读作遂】。列侯和贵人因为辟阳侯的缘故,也前往赠送丧礼,共计五百金。辟阳侯受吕太后宠幸,有人便在孝惠帝面前诋毁他。孝惠帝大怒,把他交给官吏审治,想杀掉他。吕太后感到惭愧,却不能公开向大臣说情;许多大臣又痛恨辟阳侯的行为,想最终杀掉他。辟阳侯情势危急,便派人想求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说:“案件紧急,不敢见您。”于是请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索隐:考察《佞幸传》,高祖时有籍孺,孝惠帝时有闳孺;这里把闳孺、籍孺合说为闳籍孺,是错误】,劝说道:“您受到皇帝宠幸,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辟阳侯受到太后宠幸,却被交给官吏,路上人人都说是您进谗言想杀他。今天辟阳侯被诛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袒露上身,替辟阳侯向皇帝进言?皇帝听从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就会非常高兴;两位主人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于是闳籍孺非常恐惧,听从了他的计策。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在被囚禁时想见平原君,平原君却不见他。辟阳侯以为平原君背叛了自己,非常愤怒;等到平原君的计谋成功、自己获释后,才大为惊异。吕太后死后,大臣诛杀吕氏诸人。辟阳侯同诸吕的关系极为深厚【集解:如淳说,辟阳侯同诸吕亲近而互相信任,按罪理应诛杀,所犯关系极深。索隐:如淳的说法不对。小颜说,这只是说辟阳侯同诸吕彼此知情、情义深重,这样才合乎道理】,但最终没有被杀。设法保全辟阳侯的人,全是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为诸吕的缘故杀死辟阳侯。文帝听说他的门客平原君曾替他谋划,便派官吏逮捕平原君,想治他的罪。听说官吏已经来到门口,平原君想自杀;几个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确定,为什么这么早就自杀呢?”平原君说:“我死了,祸患就断绝,不会牵连自身之外的人了。”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后惋惜他说:“我本来没有打算杀他。”便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索隐:考察下文,这就是所谓同太史公友善的人】。后来他出使匈奴,单于无礼,便辱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境内。当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时,郦生跟到军门,递上名帖求见,说:“我是高阳的卑贱百姓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风餐露宿带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之人,恭敬地慰劳您的随从,希望能见您一面,亲口筹划有利于天下的事情。”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相貌像大儒,穿着儒服,戴着侧注冠【集解:徐广说,侧注冠又名高山冠,是齐王所戴,也赐给谒者】。”沛公说:“替我向他道歉,就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空闲见儒生。”使者出去传话说:“沛公恭敬地向先生致歉,他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空闲见儒生。”郦生瞪大眼睛,按住宝剑,呵斥使者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集解:徐广说,一本作‘而公高阳酒徒’】。”使者害怕得连名帖都掉了,跪下拾起后,跑回去再次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呵斥我,我吓得连名帖都掉了,还说:‘快回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沛公立即擦干脚,拿着长矛说:“请客人进来。”郦生进来,向沛公作揖,说:“您辛苦地风吹日晒,穿着露湿的衣服、戴着沾露的帽子,带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还不自重呢?我愿意把天下大事告诉您,您却说‘我正以天下大事为重,没有空闲见儒生’。您想兴办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却因为只凭外貌判断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人。况且我估量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武也不如我;如果您想成就天下大业,却不同我相见,我私下认为这是您的损失。” 沛公道歉说:“先前只是听说先生的容貌,如今见到先生的志趣和见识了。”于是请他入座,询问夺取天下的办法。郦生说:“您想成就大功,不如先停止攻打陈留。陈留是天下的要冲,也是军队会聚之地,积存粮食数千万石,城防十分坚固。我一向同陈留县令交好,愿意替您去劝说他;如果他不听,我请求替您杀掉他,攻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民众,占据陈留的城池,食用它积存的粮食,招募天下归附的军队。归附的军队一旦形成,您就可以横行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了。”沛公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郦生连夜去见陈留县令,劝说道:“秦朝无道,天下人都背叛了它。如今您如果同天下人一起归顺,就可以成就大功;现在却独自替将要灭亡的秦朝守城坚守,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法极其严厉,不能胡乱说话。胡乱说话的人连同族类都会被杀。我不能接受先生教导我的话,这不是我的心意,请不要再说了。”郦生留下来住宿,到了半夜,斩下陈留县令的首级,越过城墙下城,向沛公报告。沛公带兵攻城,把县令的首级挂在长竿上给城上的人看,说:“赶快投降,县令的头已经被砍下来了;今后投降的人,必须先杀掉。”于是陈留人看见县令已经死了,便相继投降。沛公驻扎在陈留南门楼上,利用当地的兵器、粮食和积粟,停留、出入三个月,归附的军队达到数万人,终于进入关中并攻破秦国。太史公说:世上流传的《郦生传》大多说,汉王已经攻下三秦,向东攻打项籍,把军队驻扎在巩、洛之间,郦生穿着儒服去劝说汉王;这种说法不对。其实是在沛公还没有入关、同项羽分别之后,来到高阳,才得到郦生兄弟的。我读过陆生的《新语》十二篇,知道他确实是当时的辩士;至于平原君的儿子,同我友善,因此我能够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述下来。【索隐述赞:广野君胸襟宽宏,起初戴着侧注冠,亲自到军门求见,以长揖相礼,终于得到深厚器重;劝说齐王,历下军队撤去,自己却面对鼎镬,毫不畏惧。陆贾出使南越,尉他受到震慑恐惧;经过劝说,南越国家安定,文章写成而君主醒悟。】
故甞为淮南王黥布相,有辠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止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索隐:梁父侯史失名。如淳注《汉书》云:遂,布臣非也。臣瓒曰:布不用梁父侯计,遂反耳。其説是也】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正义:与音预】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集解:骃案:《黥布列传》无此语】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索隐:案刘氏云:谓欲葬时须啓发殡宫,故云发丧也】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集解:张晏曰:相知当同恤灾危,母在故义不知君。索隐:案崔浩云:建以母在,义不以身许人也】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集解:韦昭云:衣服曰税。税当为禭。索隐:案《説文》:税,赠终服也。禭音式芮反,亦音遂】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恵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慙,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廼求见孝恵幸臣闳籍孺【索隐:按《佞幸传》云:髙祖时有籍孺,孝恵时有闳孺,今总言闳籍孺误也】説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已,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廼大惊。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集解: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为罪宜诛者至深。索隐:如淳之説非也,案小顔云:直言辟阳侯与诸吕相知情义至深重,得其理也】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絶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廼召其子,拜为中大夫【索隐:案下文所谓与太史公善者】使匈奴,单于无礼,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髙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貎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集解:徐广曰:侧注冠一名髙山冠,齐王所服,以赐谒者】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瞠目案劒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髙阳酒徒也【集解: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髙阳酒徒】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髙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廼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于是郦生廼夜见陈留令,説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敎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説汉王』,廼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髙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索隐述赞曰: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説齐厯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他慑怖;相説国安,书成主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