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八十九考证

译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魏豹是原魏国的公子。他的哥哥魏咎，原来在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索隐：考察《彭越传》，魏豹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王室后裔。晋灼说，宁陵是梁国的县，就是今天的宁陵。】秦国灭掉魏国后，把魏咎迁徙为平民。陈胜起兵称王时，魏咎前去投奔他。陈王派魏人周市巡视、攻取魏地。魏地已经降服，众人想共同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昏乱，忠臣才会显现。【索隐：这是取《老子》‘国家昏乱有忠臣’之意来说明。】如今天下共同反抗秦国，按义理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行。”齐、赵两国各派五十辆车来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推辞不接受，迎接魏咎到陈地。五次往返后，陈王才派人拥立魏咎为魏王。【集解：徐广说，是在陈胜元年十二月。】章邯击败陈王后，进兵在临济攻打魏王。魏王便派周市出使齐、楚，请求援救。齐、楚派项它、田巴率兵跟随周市来救魏国。【索隐：项它是楚将，田巴是齐将。正义：‘它’读作徒多反。】章邯随即击败并杀死周市等人的军队，包围临济。魏咎替百姓约定投降，约定完成后，魏咎自焚而死。魏豹逃往楚国。【集解：徐广说，是在秦二世二年六月。】楚怀王给魏豹几千人，让他再次巡视、攻取魏地。项羽击败秦军、使章邯投降后，魏豹攻下魏地二十多座城，项羽便拥立魏豹为魏王。魏豹带领精兵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汉王元年，项羽分封诸侯，想占有梁地，于是把魏王豹迁到河东，以平阳为都城，【正义：就是今天的晋州。】称为西魏王。汉王返回平定三秦，渡过临晋，【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境内。】魏王豹把国家归附汉王，于是跟随汉王在彭城攻打楚军。汉军战败，退到荥阳，魏豹请求回国探视生病的亲属；到达自己的封国后，立即切断黄河渡口，背叛汉王。汉王听说魏豹反叛，当时正向东忧虑楚军，还来不及出兵攻打，便对郦生说：“你放缓语气前去游说魏豹，如果能使他投降，我就封你为万户侯。”郦生游说魏豹，魏豹推辞说：“人生在世，就像白马飞快地从墙壁缝隙前经过一样短暂。【索隐：《庄子》说，这无异于骏马奔驰而过缝隙；这里说的是马。小颜说，白驹指日影，隙是墙壁的缝隙，是说日影迅速穿过墙缝。】如今汉王傲慢侮辱人，辱骂诸侯和群臣，就像辱骂奴仆一样，根本没有上下尊卑的礼节；我不忍再见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在河东攻打并俘虏魏豹。【集解：徐广说，是在汉二年九月。】将他押送到荥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里〕 把魏豹的封国改置为郡。【集解：骃按，高祖本纪说，设置了河东、太原、上党三郡。】汉王命令魏豹守卫荥阳，楚军包围荥阳，形势危急，周苛于是杀死魏豹。彭越是昌邑人，字仲。【正义：汉武帝把山阳郡改为昌邑国；梁丘乡、梁丘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彭越曾经在钜野泽中捕鱼，后来成为群盗。陈胜、项梁起兵时，有些年轻人对彭越说：“各地豪杰都已经拥立首领，反抗秦国，您也可以来参加，仿效他们。”彭越说：“如今两条龙正在争斗，姑且等着看吧。”过了一年多，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跟随彭越，对他说：“请您担任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和诸位年轻人一起强行做事。”众人坚决请求，他才答应，并约定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索隐：旦日是明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有十多人迟到，最后一个直到中午才到。彭越于是道歉说：“我年老了，各位却强行让我做首领。如今已经约定时间，但迟到的人太多，不能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杀最后到的一个。”于是命令校长斩杀那人。众人都笑着说：“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以后不敢迟到了。”于是彭越带领众人杀了一个人，设坛祭祀，然后命令部下。部下都非常惊惧，再也没有人敢抬头看彭越。彭越于是出兵攻取土地，收编诸侯军队中离散的士卒，得到一千多人。沛公从砀地向北攻打昌邑，【正义：砀音唐朗反，属宋州砀山县。】彭越帮助他，但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带兵向西，彭越也带领自己的部众留在钜野泽中，收集魏国的散卒。项籍进入函谷关、分封诸侯后，诸侯各自返回封国，彭越的部众已有一万多人，却没有归属。汉王元年秋，齐王田荣背叛项王，汉王便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向南攻取济阴，以攻打楚军。楚国派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正义：萧县令是楚国的县令，楚国称县令为公；角是名字。】彭越大败楚军。汉王二年春，汉王和魏王豹及诸侯向东进攻楚国，彭越带兵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我想赶快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西魏王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王室后裔。”于是任命彭越为魏国相国，让他专门率领自己的军队，攻取平定梁地。【索隐：擅就是专门、独自。】汉王在彭城战败，解围向西撤退时，彭越又失去了原先攻下的城邑，只带领自己的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正义：在滑州黄河边。】汉王三年，彭越常常往来于梁地，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攻打楚军，切断楚军在梁地的后方粮道。汉四年冬，项王和汉王在荥阳相持，彭越攻下雎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正义：雎阳是宋州宋城县；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面。】项王……

听说这件事，便派曹咎守卫成皋，【正义：成皋就是河南府的汜水。】自己向东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这些城邑全都重新归楚。【正义：‘为’读作于伪反。】彭越带领军队向北逃到谷城。【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汉五年秋，项王向南逃到阳夏，【正义：‘夏’古音读雅反，是陈州太康县。】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多座城，获得十多万斛粮食，供给汉王军队。汉王战败后派使者召彭越，想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害怕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被项籍在固陵击败。【正义：固陵是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汉王于是对留侯说：“诸侯的军队不来跟从，怎么办呢？”留侯说：“齐王韩信的封立，本来不是大王的意思，韩信自己也不认为封立稳固；彭越原本平定梁地，功劳很多，起初大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太后也将去世，而且彭越也想称王，大王却没有早日确定他的封国。若同这两个国家约定：战胜楚国后，从雎阳以北直到谷城，都封给彭相国为王；从陈县以东直到海边，【集解：骃按，傅音附。正义：从陈县、颍州以北向东，包括亳、泗、徐、淮北的土地，东至海边，并把淮南、淮阴的城邑全部给韩信。韩信原先还拥有旧齐国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国，这样安排，他的心意就是想重新得到原来的封地。大王如果能拿出这些土地，答应给他们两人，他们两人现在就可以召来；如果不能做到，事情就难以预料了。”于是汉王派使者去见彭越，按照留侯的计策劝说。使者到了彭越那里，彭越便带兵全部前往垓下会合。【正义：垓下在亳州。】最终击败楚军。汉五年，项籍已经死去，春天，汉王立彭越为梁王，以定陶为都城。【正义：定陶在曹州。】汉六年，彭越到陈县朝见；汉九年、汉十年，也都来长安朝见。汉十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帝亲自前去攻打，到了邯郸，征调梁王的军队。梁王称病，只派将领率兵到邯郸。高帝发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害怕，想亲自前往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起初不去，已经受到责备；现在再去，去了就会被擒。不如干脆发兵反叛。”梁王没有听从，只是称病。梁王因太仆发怒，想杀掉他，太仆逃走，向汉王告发梁王和扈辄谋反。于是高帝派使者突然袭击梁王，梁王没有察觉，被捕后囚禁在雒阳。主管官吏审理谋反的证据已经齐备。【集解：张晏说，扈辄劝彭越反叛，彭越没有听从，却说谋反证据已经齐备，主管官吏这样做不对。瓒说，扈辄确实劝彭越反叛，…… 但彭越没有诛杀扈辄，谋反的证据已经齐备。于是请依法定罪。高帝赦免彭越，降为庶人，押送到蜀地青衣县居住。【集解：文颖说，青衣是蜀地的县名；瓒说，就是今天的汉嘉；索隐：苏林说，青衣是县名，今为临邛。瓒的说法正确。】向西走到郑地，【索隐：据《地理志》，郑属京兆。正义：在华州。】遇到吕后从长安来，想前往雒阳。吕后在路上见到彭王，彭王为吕后哭泣流泪，自称无罪，希望居住在原来的昌邑。吕后答应了他，和他一起向东到达雒阳。吕后对高帝说：“彭王是壮士，如今把他迁往蜀地，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干脆杀掉他。”吕后谨慎地把彭王带了回来。于是吕后命令彭越的舍人诬告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章，请求诛灭彭越全族。高帝于是批准，诛灭彭越的宗族，废除了梁国。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原来地位卑贱，但已经席卷千里土地，【正义：是说魏地广大，方圆千里，像席子一样卷起伸展。】向南面称王，踏着敌人的鲜血乘胜进军，很快就声名显扬了。【集解：徐广说，有的版本作‘唼’；《韩信传》中也有‘喋血’一语。索隐：音揲，喋就是践踏，杀死敌人后踏着鲜血前进。《孝文纪》说‘喋血京师’，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心怀背叛、反抗的意图，等到战败后却没有战死，反而被俘囚禁、遭受刑戮，这是为什么呢？有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会以这样的行为为耻，何况是称王的人呢？他们没有其他特殊缘故，只是谋略超过常人，唯一忧虑的是没有自己的身体和地位。一旦得到一点权力，便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一样想要有所作为，依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因此即使被囚禁，也不肯悔改。【索隐《述赞》说：魏咎兄弟顺应时势称王，魏豹后来归属楚国，魏国也随之灭亡。彭越从昌邑起兵，在外黄归附汉王，往来奔走声援汉军，重新接济军粮。高帝征召军队时他不肯前往，最终被剁成肉酱，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史记》卷九十。《史记》卷九十考证。《魏豹彭越列传》说：封魏咎为宁陵君。晋灼说，宁陵是梁国的县，就是今天的宁陵。○【臣按】考察《汉书·地理志》，陈留郡有宁陵县。孟康说，那里原是葛伯的国家，今天的葛乡就是它。后汉《郡国志》说，梁国宁陵县原属陈留。晋代《地理志》说，梁国宁陵县原是葛伯的国家。《水经注》说，汳水向东流经宁陵县的沙阳亭北面，这里原是沙随国。《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秋，诸侯在沙随会盟，谋划攻打郑国。杜预《释地》说，沙随在梁国宁陵县北面的沙阳亭，这一说法正确，世人把它认为是堂城，是错误的。《水经注》又说，汳水向东流经葛城北面，这里原是葛伯的国家。葛地在战国六国时期属于魏国，魏襄王把它封给公子无咎，号为信陵君；葛乡就是这座城，在宁陵县西十里。现在考察，魏咎的封地在《战国策》中没有记载。《水经注》所说的公子无咎，恐怕就是魏咎；‘信陵’或许是‘宁陵’的误写。《史记》卷九十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九十一。汉朝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朝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朝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朝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