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六十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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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六十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六十一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伯夷列传第一【索隐：列传者，谓叙列人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曰列传】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蓻。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索隐：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譲之亊，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譲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荘子云天下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谓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説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正义：皇甫谧髙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隠。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濵。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髙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防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索隐：説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于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荘周譲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槩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説之也】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其上盖有许由▯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髙【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説许由、务光等也】。荘子「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颍水；卞随自投于桐水，务光负石自沉于卢水。」是义至髙】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索隠按：槩是梗槩，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髙，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槩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于説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槩，古代反】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覩。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索隐：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逹。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盖伯夷之国，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譲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徃归焉【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词，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鳖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羮，亦可生食也】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索隐：西山即首阳山】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索隐：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索隐：犠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乆矣终没矣今逄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适归】于嗟徂兮，命之衰矣【索隐：吁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徃也死也言已今日饿死亦是命运之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忧而饿死】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索隐：太史公言已观此诗之情似是有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濵，首阳山。」《説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荘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茍存。今天下乱，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索隐：又白起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耶？
译等到将要饿死时，他们作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山薇。”【索隐：西山就是首阳山。】“用暴虐来替换暴虐，却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索隐：用武王的暴虐臣行替换殷纣这个暴虐君主，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神农、虞、夏的时代忽然已经消逝，我要归向哪里呢？”【索隐：神农、虞、夏时代敦厚朴实、以禅让相传的道路，已经久远地消逝了；如今遇到君臣争夺，所以说我将归向哪里。】“唉，还是死去吧，命运实在衰败。”【索隐：“于嗟”是叹息之辞；“徂”是前往，也指死亡。说自己今天饿死，也是命运衰薄，没有遇到大道盛行的时代，终于忧苦而饿死。】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究竟是有怨恨，还是没有怨恨呢？【索隐：太史公说，自己从这首诗的情感看，似乎有怨恨；又怀疑诗中所说并非怨恨，所以发问。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说，夷、齐饿死在首阳山，在陇西郡首县。戴延之《西征记》说，洛阳东北的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说，夷、齐为避纣而居北海之滨；《说文》说，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各书说夷、齐饿死于首阳山，共有五处，各有依据，先后难以详考。《庄子》说，伯夷、叔齐向西到岐山以南，见周武王伐殷，说：“我听说古代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混乱，周德衰微，参与周朝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以保持品行。”二人向北到首阳山，终于饥饿而死。下面诗中说“登彼西山”，就是今天清源县的首阳山，在岐山以西北，显然是夷、齐饿死之处。】有人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人吧，难道不是吗？”【索隐：《白起论》又说：“像夷、齐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善人吗？又可以说不是善人吗？”同样表示怀疑。】他们积累仁德、保持高洁品行到了这种地步，却饿死了；而孔子七十弟子中，孔子唯独推许颜渊好学，但颜回却常常贫困，连粗劣的糟糠也吃不饱。【索隐：“厌”是饱足的意思，即不能吃饱。糟糠是贫穷者吃的东西，所以有“糟糠之妻”的说法。不过颜子只说一箪饭、一瓢饮，未见有吃糟糠的文字。】最终又早早夭亡。天道对于善人的报答究竟怎么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罪的人，【索隐：“蹠”同“跖”，都读之石反。盗跖是柳下惠的弟弟，见于《庄子》，也是篇名。正义：据说“蹠”是黄帝时代一个大盗的名字，因为柳下惠的弟弟成为天下大盗，所以后世沿用古代的称号称他为盗跖。】把人的肉当作肝来吃，【索隐：刘氏说，是取人肉作为生肝，这不对。《庄子》说，盗跖正在泰山南面休息，把人肝切碎来喂食。】凶暴残虐，任性发怒，【索隐：暴戾是凶暴而残忍。邹诞生说，“恣”音资，“睢”音千余反；刘氏说“恣”读本音，“睢”音休季反。恣睢是任意妄为、凶恶的样子。正义：睢是仰面瞪白眼、发怒的样子，说盗跖凶暴残忍，任性发怒，瞪眼逞凶。】聚集数千名党徒，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集解骃案：《皇览》说，盗跖墓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至弘农华阴山潼乡。盗跖就是柳下惠的弟弟。索隐：“直”读本音，意为当；有人读“值”，不对。“潼”音同，是水名，因而成为乡名，就是今天的潼津关，也曾作为县名。正义：《括地志》说，盗跖墓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是汉代大阳县。如今齐州平陵县也有盗跖墓，详情不明。】这究竟是遵循了什么道德，才得到这样的结果呢？【索隐：盗跖无道，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这是遵行了什么道德，才得到这种结果呢？】这正是最显著、最明白的例证。当时有一个大盗，名叫盗跖；因为他是柳下惠的弟弟，所以天下人把他称为大盗，世代沿用古来的名号称他为盗跖。【集解：此处“帝时”疑为“盗跖”之误。】他割取人的肝来吃。【索隐：刘氏说，这是说取人肉生吃，不对。《庄子》说，盗跖正在泰山南面休息，把人的肝切成肉羹来吃。】他凶暴残忍，任性发怒。【索隐：“暴戾”是凶暴而恶毒；邹诞生读“恣”为资、“睢”为千余反；刘氏读“恣”如字，读“睢”为休季反。“恣睢”是任意妄为、呈现凶恶的样子。正义：“睢”是仰面瞪眼、露出白眼的愤怒样子，意思是盗跖凶暴恶毒，任性发怒，瞪眼而视。】他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后竟然长寿而死。【集解：骃案：《皇览》说，盗跖的坟墓在河东大阳，临近河曲，直抵弘农华阴山潼乡。按：盗跖就是柳下惠的弟弟。索隐：“直”读本字，意为当；有人读作“值”，不对。“潼”读同，原是水名，因此成为乡名，今为潼津关，也曾设为县。正义：《括地志》说，盗跖墓在陕州河北县以西二十里；河北县原是汉代大阳县。如今齐州平陵县也有盗跖墓，详情不清楚。】这盗跖遵循的究竟是什么德行，竟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呢？【索隐：意思是盗跖没有道义，横行天下，最后却长寿而死；这个人究竟奉行什么德行，竟获得这样的结果呢？】这就是其中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那些到了近世，品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并且连续几代不绝的人，【索隐：指鲁桓公、楚灵王、晋献公、齐襄公一类人。】有的人选择合适的地方才落脚。【索隐：指不侍奉昏君、不饮盗泉之水、把脚裹好登上高山之顶、藏身于海滨一带；正义：指北郭骆、鲍焦等人。】有合适的时机然后才发言。【索隐：《论语》说“时机合适然后才说话”。】行为不走邪径。【索隐：指澹台灭明的行为。】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激发义愤，却遭遇祸灾的人，多得数不清。【索隐：指臣子的操守，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感发激愤；有的人因此进忠言、献身命，最终却遭遇祸灾，如关龙逢、比干、屈原、伍子胥一类，多得数不清。】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吗？究竟是，还是不是？【索隐：太史公困惑于品行不正者反而安逸享乐、公正之人却遭受祸害，怀疑天道不正确，但又不能断定天道是否仍然正确，因此深感疑惑。天道幽深遥远，或许暂时遗漏了听察；人的困穷和通达也许有一定命数，并不完全由行为决定，所以行善者尚未得到福报、行恶者尚未遭受祸患，连古代贤达也仍然无法完全明白。】也是这样。【正义：“傥”读他荡反，是表示未定的词。因为不敢明确说天道究竟是对是错，所以说“傥”。】
又非善人者耶？亦疑也】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顔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索隐：厌，言饫也，谓不饫饱也。糟糠，贫者之所飡也，故曰糟糠之妻是也。然顔子一箪食瓢饮，未见有糟糠之文】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索隐：蹠与跖同，并音之石反。盗跖，栁下惠弟，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栁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蹠】肝人之肉【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荘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暴戾恣睢【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雎音千余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雎，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蹠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夀终【集解：骃案：皇覧曰，盗跖冡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农华隂山潼乡。按，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正义：括地志云，盗跖冡在陜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冡，未详也】是遵何徳哉【索隐：言盗跖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夀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索隐：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跖暴戾而夀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着明之证】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或择地而蹈之【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褁足髙山之顶，窜迹沧洲之濵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时然后出言【索隐：论语，夫子时然后言】行不由径【索隐：澹台灭明之行】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逄、比干、屈平、伍胥之比】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索隐：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深惑之也。盖天道▯逺，聪听暂遗，或穷通数防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之福，行恶未之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的言是非，故云傥也】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集解：郑▯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徳以得之，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后，众木皆死，然后松栢少凋，伤平歳众木亦有不死者，故湏歳寒然后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茍容也】举世混浊，清士乃见【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洁者乃彰见，故上文歳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先为此言张本也。
正义：言天下冺乱，清洁之士不挠不茍合于盗跖也】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索隐：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采薇而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觧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索隐：自此以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顔回附骥尾而行着，盖亦欲微见已之着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从类以相求，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防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正义：君子疾没世后，惧名湮没而不称，若夷齐顔囬洁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已立名著述之美也】贾子曰【索隐：贾▯也，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而称之也】贪夫徇财【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瓒云：「已身从物曰徇】烈士徇名夸者死权【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众庶冯生【索隐：冯者，恃也，音凭。言众庶之情，盖冯恃矜其生也。邹诞生作「毎生」，「毎」者，冒也，冒即贪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乃成其《史记】同明相照【索隐：已下并《系辞》文】同类相求【正义：天欲▯而柱础润，谓同德者相应】云从龙，风从虎【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云从龙，风从虎也】圣人作而万物覩【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覩见，故已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养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乾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合万物有覩也。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已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覩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逹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著。
译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至死追逐权势；【索隐：说贪恋权势、以此自我夸耀的人，到死也不停止，所以说“死权”。】普通百姓则依恃自己的生命。”【索隐：“冯”是依恃，音凭。说普通百姓的情性，大概是依恃生命、自矜其生。邹诞生本作“每生”，“每”是冒犯、贪求之义。正义：太史公引用贾谊的话，是用来比拟自己撰写《史记》：贪夫为财而死，烈士为名而死，夸者为权而死，庶民依恃生命，这样才成就他的《史记》。】同样的光明彼此照耀，【索隐：以下各句都出自《系辞》。】同类的事物彼此求应。【正义：天将下雨时，础石便湿润，说的是具有相同德性者彼此感应。】云随龙而起，风随虎而生。【集解王肃说：龙腾跃，云彩随之聚集；虎长啸，山谷中便兴起风。张璠说：意思就是云随龙、风随虎。】圣人兴起，万物便显现。【集解马融说：“作”是兴起。索隐：又引用这句话，是说圣人兴起并居于君位，万物的情状都能被看见；所以太史公如今著书，使世间人情轻重都显现出来。正义：这里说的是有识之士。圣人有养生的德行，万物有生长养育的情性，所以彼此感应。以上从“同明相照”到这里，都是《周易·乾卦象传》的文辞。太史公引用这些关于彼此感应的话，是想表现著述的意义，使万物都能被看见。孔子死后五百年，正是自己应当承担此事的时候，所以作《史记》，使万物显现。太史公《序传》说：“先人有言：周公死后五百年有孔子；孔子死后到今天又五百年，难道有人能够继承光明的时代，整理《易传》，继承《春秋》，接续《诗》《书》《礼》《乐》的事业吗？我的心意正在于此吧！小子我怎敢推辞！”他又论述六经：易经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变化；礼经记载人伦，所以长于行为；《尚书》记述先王事迹，所以长于政事；《诗经》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长于风教；乐是立身之本，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气，《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意志，《易》用来说明变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拨乱世、使天下恢复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这里说的“著述使万物显现”，就是这个意思。】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因为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更加显著。【正义：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行为，得到孔子称扬，名声更加显著；万物虽然有生长养育的本性，得到太史公著述，也使世间的事情更加显现。】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骏马的尾巴，品行也更加显扬。【索隐：苍蝇附着在骏马尾巴上，便能一日行千里，用来比喻颜回因孔子而使名声显著。】隐居山林的人，进退取舍各有时机；像这一类人，如果名声湮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正义：“趋”音趋，“舍”音舍；趋是趋向，舍是废弃。说隐居的人，有时因依附骏马之尾而名声显达；如果像一些人那样湮没无闻，也确实令人悲痛。】乡里普通人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名声，【正义：“砥”音旨，意为磨砺。乡里之人修养德行，如果不依托显贵大人物，怎能获得封侯、爵赏，使名声留传后代呢？】若不依附身居青云、地位显赫的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索隐述赞：天道公平分配，给予善人的说法只是空话；贤人却饿死，盗贼反而聚集成群。吉凶相互依伏，报应纷乱。孔子很少谈论命运，这些说法都是从前人那里听来的。可叹那些清白之士，若不依附显贵，便难以显名。】《史记》卷六十一 《史记》卷六十一考证 伯夷列传 监本有小注说：索隐本来把《伯夷传》列为第一，《老子》《庄子》《韩非》合为第三传。索隐说，这两人的教化事迹完全不同，不应合为一传，前代贤人已经有定论；如今不能依循旧例，应当让老子、尹喜、庄周合为一传，把韩非列在《商君列传》末尾。正义本来把《老子》《庄子》《伯夷》列传，正义说：唐开元二十三年奉诏把老子、庄子合为列传第一，置于伯夷、叔齐之上。但汉武帝时佛教尚未兴起，道教已经设置；道教能够禁止邪恶，使人归于正理，控制邪人。当时还没有佛教可以教化，所以把老子、庄子列在申不害、韩非之上。如今佛、道同样崇妙，佛法兴盛，道教流传，义理的位置发生变化，所以把老、庄置于列传之首。大概是唐代尊崇老教，错误地把老子列于列传之首，与伯夷合为一卷，实在没有道理。奔赴仁义、激励世风，没有谁能超过伯夷；而老、庄的法术思想后来流为申不害、韩非之学。太史公的叙述自有深意，岂能随意抑扬、改动呢？现在把《伯夷传》列为第一，单独一卷；其次《管晏列传》一卷；再其次把《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合为一卷，以恢复太史公的旧制。臣照按：把老子升到伯夷之上，确实是开元时期的错误见解，而张守节还赞同它，实在可笑。明代监本改从太史公旧制，这是对的；但没有记载改动者的姓名，不知道这段话出自谁。如今如果仍刊在卷首，后人读到它反而会更加迷惑，因此删去这条小注。小司马妄议太史公，想改窜老子、韩非同传，实在没有必要，也一并删去，只在这里记明。“我登上箕山。”【索隐：大概是杨恽、东方朔看到了这篇文章，见其中称“余”，便加上“太史公曰”四字。】臣照按：史家所作的“史赞”，是东汉以后才逐渐有这种称呼的；司马迁时代怎么会有这种称呼呢？他写《伯夷列传》《管晏列传》，完全用议论来行文，同一般列传大不相同，为什么偏偏怀疑“太史公曰”四字呢？登箕山看见许由坟墓，大概是司马谈、司马迁转述父亲的话罢了。“难道人的价值像那样贵重，清士的富贵却像这样轻贱吗？”索隐说：伯夷以谦让为德，其德行的贵重如彼，而采薇饿死的处境轻微如此次；另一种解释说，操行不正而富足几代不断，这是贵重如彼；秉持公正、发愤行道却遭遇祸灾，这是轻贱如此。正义说，贵重指盗跖等人，轻贱指伯夷、叔齐、许由、务光等人。顾炎武说：“贵重如彼”，是说世人看重富贵；“轻贱如此”，是说清正之士轻视富贵。《史记》卷六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史记》卷六十二 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覩见】顔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索隐：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彰】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正义：趋音趋，舍音舍，趋向也。舍，废也。言隠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逹，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正义：砥音旨，砺行修徳，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索隠述赞曰：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羣，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史记巻六十一史记卷六十一考证伯夷列传○监本有小注云：索隠本伯夷传第一，老子、庄子、韩非同传第三。索隐云：二人敎迹全乖，不宜同传。先贤已有成説，今则不可依循。宜令老子、尹喜、庄周同为传，其韩非可居商君传末。正义本老子、庄子、伯夷居列传之首。正义曰：老子、庄子，开元二十三年奉勅并为列传首处。夷齐上，然汉武帝之时，佛敎未兴，道敎已设。道则禁恶，咸致正理，制御邪人，未有佛敎可导，故列老荘于申韩之上。今既佛道齐妙，兴法乖流理，居列传之首也。盖唐崇老教，谬取老子居列传首，而与伯夷合为一卷，甚为无谓。夫奔义激世，莫先伯夷，而老庄法意流为申韩。太史公叙述自有深意，岂宜妄为轩轾。今以伯夷传居首为一卷，次以管晏为一卷，次以老庄、申韩为一卷，以复太史公之旧云【臣照】按：升老子于伯夷之上，诚为开元时谬见，而张守节韪之，良可嗤笑。明监本改依太史公之旧，是矣，但不着改之者之名，不知语出何人。今若仍刋卷首，后人读之转生迷惑，是以删去其小司马妄议。史公老子、韩非同传欲加改窜，殊属无谓，亦并删焉，而着之于此。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索隠。盖杨恽、东方▯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臣照】按：史家所为史赞者，自东汉后渐有其称。马迁之时，恶有是哉？其作《伯夷》《管晏》列传，全以议论行文，与别传逈别。何独致疑于「太史公曰」四字也？登箕山而见许由冡者，盖司马谈、迁盖述父语云尔。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索隠谓伯夷譲德之重若彼，采薇而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顾炎武曰：其重若彼，谓人之重富贵也；其轻若此，谓清士之轻富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