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八十一考证

译田单列传第二十二。田单是齐国田氏宗族的远支。湣王时，田单任临菑市掾，却不受重视。后来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齐军退守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于是田单逃到安平。（集解：徐广说，安平就是今天的东安平，在青州临菑县以东十九里。古代纪国的酅邑，齐国改称安平；秦灭齐后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因为定州有安平县，所以加上“东”字。索隐：地理志说，东安平属于淄川国。）田单命令同族人把车轴的两端都截短，再套上铁笼。（集解：徐广说，“傅”音附。索隐：断读作都缓反。截短车轴，是怕车轴过长而彼此碰撞；用铁包住轴头，坚固而且容易前进。“傅”是把车轴截到与车毂齐平，用铁片附在轴端，并在铁片中安置车辖，以固定车毂。又据方言，车轴头齐地称为“笼”，郭璞说就是车轴。）后来燕军攻打安平，城破，齐人争相逃跑，车轴头折断，车辆毁坏，因而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族人因为套了铁笼而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投降，只剩莒城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于是集中兵力攻打莒。淖齿（集解：徐广说，多数本子写作“悼齿”）杀死湣王后，便坚守莒城，抵抗燕军，几年也没有被攻下。燕军于是带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时，田单的族人靠铁笼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应该立他为将军，让他在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他和乐毅之间有了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言论，宣称：“齐王已经死了，齐国城邑中尚未被攻下的只剩两座。乐毅害怕获罪，不敢回燕国，表面上以攻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想继续用兵，向南称王于齐国。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慢攻打即墨，等待时机。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其他将领来接替；那样即墨就要被毁灭了。”燕王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投奔赵国。燕国将士因而愤怒，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逢进食，都必须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全都飞到城中盘旋舞动。燕人对此感到奇怪。田单趁机宣称：“神灵降临下来教导我。”于是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便转身逃跑。田单于是起身把他带回来，让他面向东坐着，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其实我没有什么才能。”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于是仍然拜他为师。每次发布命令，田单都必定说是神师的意思。随后他又宣称：“我只担心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去鼻子，放在城门前……” 示众。”【正义：“行”读作“郎反”。】燕人听到后，果然照做；城中人看见齐国投降者全被割鼻，都十分愤怒，更加坚守城池，只怕自己也被俘获。田单又散布反间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真令人寒心。”燕军果然挖掘坟墓，焚烧死者。即墨人从城上看见后，都流泪哭泣，共同想出城作战，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可以使用，便亲自拿着木板和铁锹，与士卒分担劳作。【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正义：古代行军时，常把木板和铁锹背在身上。】他还把妻妾编入队伍，分发全部饮食来犒劳士卒；让精锐士卒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妇女登上城墙，又派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燕军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金钱，得到一千镒，命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宗族、家人和妻妾，让他们安居不受侵扰。”燕将大喜，答应了。燕军因此更加松懈。田单于是搜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牛穿上绛色丝绸制成的衣服，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器捆在牛角上，在牛尾上束缚芦苇，点燃芦苇末端；又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让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火烧热，牛受惊狂奔，燕军夜间大惊。牛尾上的火炬光亮耀眼，燕军看去，只见牛身上都画着龙纹；牛冲到哪里，燕军便死伤在哪里。齐军又衔枚进攻，城中人擂鼓呐喊，跟随出击；老弱之人都敲击铜器发声，声震天地。燕军非常惊恐，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击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附齐国。田单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增多，乘胜追击，燕军日益败亡，逃兵一直退到黄河边。【索隐：这里是齐国北部边界，靠近黄河，大概是齐国旧地。】齐国七十多座城于是全部恢复为齐国所有。齐人迎接襄王从莒回来，进入临菑，主持政事。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太史公说：用兵时，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集解引魏武帝说：先出兵交战的是正兵，后出兵的是奇兵；正兵正面迎敌，奇兵攻击敌人的不备。索隐：奇，是权变诈术。】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的办法无穷无尽。【索隐：用兵不厌诈，所以说出奇无穷，意思是权变很多。】奇兵和正兵彼此转化，循环相生，正如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索隐：用兵之术有时使用奇计，使敌人无法测度，犹如寻找圆环，不知其端际。】开始时像未出嫁的女子，故意使敌人打开门户；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阻挡。这说的就是田单吧！当初淖齿杀死湣王时，莒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找到他。法章替人浇灌园圃，嬓的女儿怜悯他，对他很好。后来法章私下把实情告诉她，女儿便同他交往。莒人于是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抵抗燕军；太史家的女儿遂成为王后，就是所谓的君王后。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集解、索隐、正义分别考释画邑、王蠋名字及其所在。】便命令军中说：“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以内，不得进入，因为敬重王蠋。”不久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赞美您的义行，我想任您为将军，封给您一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居野外耕作。如今国家已经破亡，我不能保全它；现在又用武力劫迫我，让我做您的将军，这是在帮助桀施暴。与其活着而没有道义，实在不如被烹死。”于是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挣断颈部而死。【索隐：“经”就是系；何休说，“脰”就是颈，齐地的说法，音读为“豆”。】齐国灭亡后，大夫们听说这件事，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守义而不肯向北面侍奉燕国，何况那些在位食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到莒地，寻找湣王的儿子，拥立他为襄王。【索隐《述赞》说：军法以正兵为实质，却崇尚奇兵；截断车轴以求自脱，先施反间；群鸟飞舞使众人迷惑，五头火牛如同扬旗；终于击破骑劫，齐国城邑全部复归；襄王继承王位，于是封田单为安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