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六

译《史记》卷一百六。《史记》卷一百六考证。《吴王濞列传》说“因此没有赋税”。集解如淳说：铸钱、煮盐，收取其中的利益来充足国家用度，所以不向百姓征税。正义考察：既然是盗铸钱币，怎么能收取其利益来充足国用？吴国百姓又怎么会没有赋税？如淳的说法不对。应当说，吴国山中产铜，百姓多私自铸钱，又煮海水制盐，因为利用山海资源而不向他们征赋，所以说“没有赋税”；正因为没有赋税，国用才富足。○徐孚远说：吴王既然独占山海资源的利益，怎么会允许百姓私自开采盐、铸钱呢？“没有赋税”的说法，像如淳所说的那样，是正确的。于是派人用戈刺杀吴王。《越绝书》说：东瓯越王的弟弟夷乌将军杀死了刘濞。《史记》卷一百六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窦氏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都是观津人【索隐考察：《地理志》说观津县属信都；这里说父亲世代，是说他的家族世代居住在观津。正义：观津城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窦婴喜欢宾客。孝文帝时，窦婴任吴国丞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任命他为詹事【正义：《百官表》说，詹事是秦代官职，掌管皇后、太子的家务】。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梁孝王入朝时，因兄弟聚会饮酒，当时皇上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上从容地说：“我死之后，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婴举起酒杯进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怎么能擅自把天下传给梁王呢？”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看不起詹事这个官职，便因病免职。窦太后又削除了窦婴的门籍，不准他入朝请见【集解骃案：按照法令，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叫“请”。正义：“请”读才性反】。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考察宗室及各支窦氏族人【索隐考察：指宗室之中以及各支窦氏宗室。姚氏考察《酷吏传》说，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而封周阳侯，周阳由因此改姓；他因宗室身份任郎，似乎凡是同皇室有亲戚关系、列入宗属名籍的人，也可以称为宗室】，没有谁比窦婴贤能，于是召见窦婴。窦婴入朝见皇上，坚决推辞，说自己有病，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处于危急之中，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集解骃案：《汉书》说，窦婴字王孙】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于是举荐袁盎、栾布以及在家中的名将贤士，把皇上赏赐的黄金陈列在廊庑之下，军吏经过，就让他们自行量取使用【集解苏林说：由他们自己裁量取用】；黄金没有一斤进入他的家。窦婴镇守荥阳，监督齐、赵军队【正义：“监”音甲衫反；《吴王濞列传》说窦婴驻军荥阳，监督齐、赵军队】。七国军队全都被击破，皇上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议论大事，条侯、魏其侯以及各位列侯，没人敢同他们抗礼。孝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正义：他是栗姬的儿子，后来被废，因此记载其母姓】；让魏其侯做太子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争辩也未能挽回，便以病辞职，退居在蓝田南山脚下。过了几个月，宾客、辩士纷纷劝说他，却没有人能使他重新出仕。梁人高遂于是劝魏其侯说：“能够使将军富贵的人，是皇上；能够亲近将军的人，是太…… 太子被废，他既不能据理力争，争了又不能挽回，也不能以死明志，反而引退称病，拥着赵国女子隐居在幽静的地方【正义：“间”音闲；“处”音昌女反】，不再入朝。这样综合来看，正是在自行揭露、宣扬皇上的过错；如果两宫因此震怒【集解张晏说：两宫指窦太后和景帝，“螫”是发怒；毒虫发怒必然蜇人。又读火各反。索隐：“螫”音释，是发怒的意思。《汉书》写作“奭”，“奭”就是“螫”。正义：两宫指太子和景帝】，那么妻子儿女就会一个也保不住了【索隐：指被诛杀殆尽，不留下一个同类】。”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重新入朝，像从前一样朝见。桃侯免去丞相职务【集解服防说：桃侯指刘舍】。窦太后多次在孝景帝面前称赞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是因为偏爱他，才认为我不任用魏其为丞相吗？”【索隐：“爱”就是爱惜】“魏其这个人，不过是沾沾自喜罢了，行为多轻率【集解徐广说：“沾”一本作“怗”，又读昌兼反、当牒反。张晏说：沾沾，是说自我整饬；多易，是行为多轻率。另一说“沾”读“憺”。索隐：小颜说“沾”音他兼反，“憺”音尺占反】，很难做丞相并保持稳重。”于是没有任用他，而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是孝景皇后的同母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做了大将军时，田蚡还只是诸郎【集解徐广说：一说，诸卿是当时人对年长者的称呼，年轻者称诸卿，如今人称士大夫】；他尚未显贵时，往来陪魏其侯饮酒，魏其侯对他跪起相迎，像对待子侄一样。到了孝景帝晚年【索隐考察：指晚年】，田蚡日益受到贵幸，任大中大夫。他能言善辩，学习《槃盂》等书【集解应劭说：《槃盂》是黄帝让孔甲所作的铭文，共二十六篇，写在盘、盂中，作为规范和警戒；所谓诸书，是诸子文章。孟康说：《孔甲槃盂》二十六篇，是兼有儒、墨、名、法各家内容的杂家书】。王太后认为他贤能【集解徐广说：王太后就是田蚡的同母姐姐】。孝景帝去世当天，太子即位，称制。镇抚天下的许多安排，都有田蚡宾客的谋划；田蚡的弟弟田胜也因是太后的弟弟，孝景后三年【集解徐广说：孝景后三年就是孝武帝刚继承帝位的那一年】，田蚡封武安侯，田胜封周阳侯【正义：绛州闻喜县东二十里有周阳故城】。武安侯刚想掌握朝政，想做丞相，便谦下礼待宾客，荐举在家居住的名士，抬高他们，想借此压倒魏其侯以及诸位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还比不上魏其；如果皇上任将军为丞相，将军一定会把职位让给魏其；魏其做了丞相，将军一定会任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而且还能得到让贤的名声。”武安侯于是暗中向王太后进言，请她劝说皇上。于是皇上任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祝贺，接着又吊唁说：“君侯的天性喜欢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都称誉君侯，所以君侯才做了丞相；但君侯如果憎恶恶人，恶人也很多，他们还会毁谤君侯。君侯若能兼容并蓄，就有幸长久任职；如果做不到，今后就会因毁谤而离职。”魏其侯没有听从。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索隐：推毂，是把自己放低，像替人推车毂一样推举他】，王臧为郎中令，迎接鲁申公，想设置明堂，让列侯返回封国，免除关卡税收【索隐：指免除关门的税】，按照礼制制定服饰制度【索隐考察：当时礼制过于奢侈，许多不依古制，所以规定吉服、凶服都依照礼制定制】，并以此兴起太平；举劾诸窦氏、宗室中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削除他们的宗属名籍。当时各外戚家族被封为列侯，列侯多娶公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毁谤魏其侯等人的话一天天传到窦太后那里。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言论，所以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再向东宫奏报政事【集解韦昭说：这是想夺取窦太后的政权】，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并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又免去丞相、太尉，任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因此以侯爵身份居家。武安侯虽然不任职，但依靠王太后的关系仍受亲近宠幸，多次议论政事，大多得到采纳。天下趋附权势利益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而归附武安侯，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对策问之事没有办好而获罪免职，于是任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各郡国以及诸侯封国的士人，更加归附武安侯【索隐考察：指在郡国任职，或在诸侯王国任职的人，也就是“仕郡国”】。武安侯相貌短小【集解韦昭说：“侵”音寝，是矮小；又说是丑陋、刻薄坚硬】，但出生显贵，自尊自贵的气势特别强盛【索隐小颜说：“生贵”是说他自以为尊贵，显示自己的贵宠，这种解释很疏略。按：“生”是说田蚡自己造成的尊贵势势特别盛，所以后文说诸侯王多已年长，田蚡凭外戚亲近关系做京师丞相，如果不严厉地使诸侯折节，以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然】。又因为诸侯王大多年长【集解张晏说：大多是年长者】，皇上刚即位，年纪还轻，田蚡作为皇帝的亲属而任京师丞相【正义颜师古说：旧注说“肺腑”如肝肺彼此附着；另一说“肺”是碎木片，用来比喻依附大材而轻薄。颜师古认为这些说法都荒谬，还把“腑”改成“附”，更加错误。《八十一难》说，寸口是脉的总会，是手太阴经的动脉；吕广说，太阴是肺的脉，肺是各脏的主宰，沟通阴阳，所以十二经脉都汇聚于太阴。凭寸口可以判断吉凶，因为十二经脉有病，都能从寸口知道是哪一经脉的变化；观察脉象浮、沉、涩、滑以及春秋四时的顺逆，可以知道生死。顾野王说，肺腑就是腹心。按这里说田蚡做丞相，好比人的肺，知道阴阳顺逆；又是腹心，指他是皇帝亲近的亲戚】，如果不严厉地使诸侯折节，以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敬【索隐考察： “痛”是非常的意思。有人说田蚡想让士人折节屈从自己，并不正确；按下文他连哥哥都不让，更知此说不对】。当时，丞相入朝奏事，坐着谈话可以经过一天，所说的话皇上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之家起身做到二千石。权力转移到皇上手中，皇上于是说：“你任用官吏已经用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你曾经请求考工室的土地来扩建住宅【集解骃案：《汉书·百官表》说少府有考工室；如淳说，考工是官名】。”皇上发怒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从此以后田蚡才稍稍收敛。他曾经请宾客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坐在南面，自己坐在东面，因为汉朝丞相尊贵，不可以因哥哥而私下屈从武安侯【集解徐广说：盖侯是王后的哥哥王信。会稽山有盖县，乐安有益县】。田蚡因此更加骄纵，修建住宅，超过各家宅第【集解徐广说：建造在各宅第之上】，田园都是最肥沃的土地；从各郡县市场购买的器物接连不断地运到道路上；前堂陈列钟鼓，树立曲旃【集解如淳说：曲旃是旌旗名，整幅帛制成的叫旃，曲旃属于僭越。苏林说：按礼，大夫可以树立曲旃，曲柄上端弯曲。索隐据《说文》说，曲旃是用来招纳士人的】；后房的妇女有数百人。诸侯奉送的金玉、狗马和玩赏物品，多得数不清。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支持，越来越被疏远，不再被任用，也没有势力；他的宾客逐渐自行离去，变得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始终没有背弃旧情。因此魏其侯终日默默不乐、不得志，却唯独厚待灌将军。